辦理退伍手續(xù)的那天，我記得外面的風刮在臉上，格外的有點涼，也有點空落落的。當了十二年兵，從十七歲的毛頭小子熬到二十九歲，一身軍裝脫下來，竟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去。老家在小縣城，父母勸我回去找個工作，安穩(wěn)度日，但我總覺得，軍營里待久了，再回到慢節(jié)奏的小城，怕是融不進去。思慮了半個月，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去了鄰市——一座不算太大，但足夠容納一個退伍軍人從頭開始的城市。

找工作比想象中難。沒有專業(yè)技能，除了在部隊里練出的一身力氣和做事的韌勁，我?guī)缀鯖]什么拿得出手的籌碼。投了幾十份簡歷，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試時被問得啞口無言。有幾家安保公司拋來橄欖枝，薪資不低，但我不想再做和“守護”相關的工作——不是厭倦，是怕看到那些熟悉的場景，想起軍營里的日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就在我快要放棄，打算先找個臨時工作過渡的時候，一家文化傳播公司給我發(fā)了面試通知。崗位是行政助理，主要負責日常雜務、物資管理，偶爾跟著跑外勤，要求不多，只說需要細心、有責任心，能吃苦耐勞。看到招聘要求的那一刻，我心里動了動——在部隊里，我管過后勤，也帶過兵，這些事，我熟。

面試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凈凈的休閑裝，頭發(fā)剪得很短，還是部隊里的習慣。提前十分鐘到了公司樓下，抬頭看了看寫字樓，不算高聳，但裝修簡潔大氣，門口的保安很有禮貌，看到我主動點頭問好。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緊張，推開門走了進去。

前臺是個小姑娘，笑容很甜，問清我的來意后，讓我在休息區(qū)稍等，說老板正在開會，讓我耐心等一會兒。我坐在沙發(fā)上，環(huán)顧四周，公司不大，員工不多，每個人都在忙碌地敲著鍵盤，氛圍很融洽，沒有我想象中職場的壓抑。墻上掛著一些公司做過的活動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燦爛，看得出來，那里的工作氛圍不錯。

大概等了二十分鐘，前臺小姑娘過來叫我，說老板這會有空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跟著她往辦公室走去。走廊不長，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著，偶爾傳來幾聲交談聲。走到最里面的一間辦公室門口，前臺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清脆又熟悉的聲音：“進來。”

我定了定神，推開門走了進去，低著頭，雙手攥著簡歷，準備做自我介紹。“老板您好，我是來面試行政助理崗位的，我叫林建軍。”

沒有立刻聽到回應，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吹風的細微聲音。我心里犯嘀咕，難道是我的簡歷不合心意？我猶豫著抬起頭，想看看老板的表情，可這一抬頭，整個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簡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辦公桌后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西裝，長發(fā)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柔和的下頜。她的妝容很淡，只涂了一層淡淡的口紅，眼神明亮，帶著一絲審視，可那張臉，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蘇曉冉。

那個我在部隊里帶了五年的女通訊員，那個當年怯生生、說話都會臉紅，跟在我身后一口一個“林班長”的小姑娘。

她顯然也認出了我，臉上的審視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手里的鋼筆“哐當”一聲落在辦公桌上，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林……林班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還有不敢置信，“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