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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拆遷款給兩女兒幾百萬,兒子沒得一分,養老時他說:你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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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忙音。

又是忙音。

我手指發顫,第無數次按下重撥。

養老院宣傳冊攤在油膩的飯桌上,旁邊是涼透了的茶水。

大女兒恨玉低頭搓著圍裙邊,小女兒菊英刷手機,眼皮都不抬。

“接啊……接電話啊鴻濤!”我對著無人接聽的聽筒喃喃,聲音干澀。

窗外暮色沉沉,壓得人胸口發悶。說好今天商量我養老的事,兩個女兒到了,主角小兒子卻不見蹤影。從下午三點等到現在,晚飯熱了又涼。

第三十八次按下撥號鍵。

漫長的等待后,居然通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搶先開口,語無倫次:“鴻濤!你在哪兒?全家就等你了,媽這養老的事兒……”

“喂?”

對面傳來平靜的聲音,背景很空曠,有點雜音。

是我兒子。可那聲調,陌生得讓我發慌。

鴻濤,是媽!你聽媽說……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后,三個字,清清楚楚,砸進我耳朵里:“你哪位?”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這次是他掛的。

我僵在那里,舉著電話的手停在半空。恨玉終于抬起頭,眼神復雜。菊英也放下手機,張了張嘴,沒出聲。

飯桌上那幾張養老院簡介,被窗縫溜進來的風吹得翻了個頁,嘩啦一聲。

我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再也打不通了。

01

拆遷款到賬那天,天氣特別好。

五百八十萬。

存折上那一長串零,我戴著老花鏡數了三遍。

心跳得厲害,手心里全是汗。

老頭子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可惜他沒福氣,五年前胃癌,熬了半年多還是走了。

錢一到,我心里那桿秤就開始晃悠。

大女兒恨玉,四十二了,中學老師,女婿也是個教書的,清貧。

當年她姥爺腦溢血住院,手術費湊不齊,是她把攢著買房的五萬塊錢拿出來的。

后來房價就漲上去了,再沒買成。

這事我一直覺得虧欠她。

小女兒菊英,三十八,在私企干會計,腦子活泛,嘴也甜。

就是身子弱,生外孫女時大出血,落了病根,動不動就感冒發燒。

女婿跑銷售,經常不在家,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小兒子鴻濤,三十五。

我最不用操心的一個。

打小聰明,大學畢業進了設計院,后來嫌不自由,自己出來開工作室。

雖然沒聽他說賺什么大錢,可也沒見他伸手問家里要過。

老頭子走前,拉著鴻濤的手,說:“三個孩子里,爸最放心你。

這話我記著呢。

所以分錢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特別公平,特別周到。

我把三姐弟都叫回老屋。做了鴻濤愛吃的紅燒排骨,燉了恨玉喜歡的山藥雞湯,給菊英蒸了碗雞蛋羹。飯桌上熱氣騰騰,我心里也熱乎乎的。

“今天叫你們回來,是商量拆遷款的事。”我放下筷子,擦擦手。

三個孩子都停了筷子看我。

“錢不多,五百八十萬。”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些,“媽想好了。恨玉當年為家里出力最多,拿三百萬。菊英身體不好,孩子小,開銷大,拿兩百八十萬。”

恨玉愣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菊英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抿抿嘴,瞄了一眼旁邊的鴻濤。

我轉向小兒子:“鴻濤,你爸說過,他最放心你。你姐你妹以后有啥難處,你還得多幫襯著點。這錢,媽就不給你了。你是男孩,有本事,自己闖。”

我說得合情合理。真的。

鴻濤一直安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聽到這兒,他筷子尖在飯碗里輕輕撥了一下,一粒米飯粘在邊上。

他沒抬頭,問:“都分完了?”

“啊,分完了。”我說,“媽一分不留,全給你們。以后就指望你們了。”

他點點頭,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碗。

知道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祝你們都好。

說完,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門口走去。

“哎,鴻濤,排骨還沒吃幾塊呢……”我站起來。

“飽了。”他拉開門,頓了頓,沒回頭,“工作室還有事。”

門輕輕關上了。

樓道里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不緊不慢,一步步,越來越遠。

我重新坐下,看著那盤他沒動幾筷子的紅燒排骨,突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菊英撇撇嘴:“媽,你看我哥,就知道甩臉子。”

恨玉輕聲說:“少說兩句吧。”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總覺得鴻濤臨走時那個眼神,很深,我看不懂。

可轉念一想,我說錯了嗎?

他沒有困難,姐姐妹妹需要錢,我這么分,哪里不對?

男孩嘛,心大,過兩天就好了。

我這么安慰自己,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老頭子好像在嘆氣。

02

鴻濤真的“過兩天就好了”嗎?

沒有。

他開始不接電話了。

頭兩次打過去,他接了,背景音很嘈雜,好像在工地。“媽,在忙,回頭說。”沒等我多問一句,就掛了。

再后來,直接不接。響到自動掛斷。

微信發過去,石沉大海。

朋友圈倒是在更新,發些看不懂的圖紙,灰撲撲的房子,或者遠處山頂的云。

配的文字也簡單,“忙”,“累”,“挺好”。

沒有一張自拍,沒提一句家里。

我有點慌了。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雖說性格悶,不愛說話,可每周總會打個電話回來,問問身體,簡單聊幾句。

過年過節,人不到,禮物也會到。

給我買過按摩儀,泡腳桶,雖然我嫌麻煩沒用幾次。

現在,像斷了線的風箏。

我跟恨玉念叨:“你弟弟是不是生我氣了?就因為沒分他錢?”

恨玉在摘豆角,手指慢慢捋著絲,半天才說:“媽,鴻濤可能……不是為錢。”

“不為錢為啥?”我不明白,“他自己能掙,又不缺這點。我是為他好,男孩子不能總指望家里……”

恨玉抬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弟弟那天臨走時有點像。欲言又止。

“媽,爸那時候……”她開了個頭,又停住,搖搖頭,“算了,都過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頭子生病那半年,是我最難熬的時候。

醫院家里兩頭跑,恨玉要上課,菊英孩子小,大部分時間,確實是鴻濤在醫院守著。

他那時剛辭了設計院的工作,工作室還沒影兒,時間比較自由。

可我總覺得,他是兒子,應該的。

老頭子半夜疼得哼唧,是鴻濤爬起來叫護士。化療后嘔吐清理,也是他。最后那段日子,老頭子瘦得脫形,不肯見人,只讓鴻濤陪在身邊。

我記得有次我去送飯,看見鴻濤趴在病床邊睡著了,胡子拉碴,眼下烏青。老頭子醒著,枯瘦的手搭在兒子頭發上,輕輕摸著。

我沒進去,心里有點酸,又有點莫名的生氣。覺得老頭子跟兒子更親。

后來辦喪事,親戚們夸恨玉懂事,菊英可憐,夸我堅強。說到鴻濤,只是拍拍他肩膀:“你是兒子,多擔待。”

好像這一切,都是他份內的。

難道是因為這個?

我甩甩頭,不可能。都過去五年了,他要是為這個生氣,早干嘛去了。

菊英回來拿東西,聽我又抱怨鴻濤不接電話,一邊試我新買的羊絨衫一邊說:“媽,你就是太慣著我哥了。分錢沒他的份,他還來勁了?晾著他,看誰急。”

羊絨衫她穿著有點緊,還是脫下來疊好放進包里。

“這顏色我穿顯老,給姐吧。媽,我那280萬,你看是買理財還是付個首付換個學區房?婷婷馬上要上學了……”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突然覺得很累。

鴻濤到底為什么?

我打開手機,點開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照片:凌亂的辦公桌上,堆滿圖紙,一只馬克杯,里面是冷透的咖啡。配文:“清空。”

清空什么?

我心里那點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03

我開始翻箱倒柜。

不是找錢,是想找點別的。找點能證明鴻濤還是這個家一份子的東西,找點能安撫我莫名其妙心慌的東西。

老頭子留下的舊書柜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皮餅干盒。銹跡斑斑,是鴻濤小時候裝玻璃彈珠用的。

我費勁地搬出來,打開。

沒有彈珠,只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紙片、卡片、小本子。

最上面是一張褪色的獎狀,區里小學生繪畫比賽三等獎。

名字是趙鴻濤。

我記得,他那次回家悶悶不樂,因為同桌得了一等獎。

我說:“三等獎也不錯,做飯去。”

下面是一疊手工賀卡,紙張泛黃,字跡幼稚。“媽媽生日快樂”

“媽媽辛苦了”。看日期,是他小學每年母親節做的。我好像……沒怎么仔細看過。那時忙,覺得小孩玩意兒,隨手塞抽屜了。

還有幾張照片。

他和兩個姐姐的合影,在公園,在學校門口。

我一張張看過去,忽然發現,在很多照片里,鴻濤要么站在最邊上,要么低著頭,要么臉轉向鏡頭外。

而我,總是摟著恨玉或菊英,笑著看她們。

有一張全家福,老頭子還在,我們坐在老屋沙發上。

恨玉挨著我,菊英靠著老頭子,鴻濤坐在最旁邊的凳子上,身體微微側著,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

我的心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盒底有個硬皮筆記本,很舊了。我翻開,是鴻濤的日記。字跡從歪扭到工整,記錄的大多是些瑣事。

“今天美術老師夸我有天賦,高興。回家跟媽說,媽讓我先把數學考好。”

“姐生病了,媽守了一夜。我發燒的時候,媽讓我多喝水。”

“想報美術班,媽說沒用,不如學奧數。”

“爸住院了,媽很累。我請假去醫院陪床,媽說:‘還是兒子有用。’第一次覺得,被需要。”

最后一條日記,停在五年前,老頭子去世后不久。

“爸走了。媽說,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可我覺得,這個家好像不需要男人,只需要一個……能扛事的人。累了。”

本子啪地合上。

我手指冰涼。

這些瑣碎的、被我遺忘的細節,此刻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心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我一直以為,我對他嚴格,是望子成龍。我以為不給他錢,是激勵他自立。我以為他付出多,是理所應當。

可在他那些歪扭的字跡里,我看到的,是一個一次次伸出手,又一次次默默縮回去的孩子。

門口傳來鑰匙聲,是恨玉來了。

她看見我坐在地上,面前攤著舊盒子,愣了一下。

“媽,你怎么把這些翻出來了?”

“恨玉,”我聲音有點啞,“你弟弟他……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偏心?”

恨玉蹲下來,幫我收拾散落的紙片。她沉默了很久。

“媽,鴻濤不是覺得你偏心。”她慢慢說,“他是覺得,你眼里……根本沒看見他。”

“他做得好,是應該的。他有需求,是不懂事。他累了,是矯情。”恨玉把一張賀卡撫平,“爸生病那會兒,他瘦了十幾斤,你夸過一句嗎?他工作室剛起步最難的時候,想找你借點錢周轉,你讓他找穩定工作,轉頭把積蓄借給大舅家表哥買房,你說表哥是外人,更要幫襯。”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借錢?有這事?我努力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次。鴻濤是提過工作室有點難,我當時怎么說的來著?

“設計師不穩定,不如回設計院考個編制。錢我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其實沒存定期,是怕他折騰虧了。后來表哥買車位缺錢,我倒是爽快拿了八萬。覺得親戚開口,不能駁面子。

“鴻濤后來再沒提過錢的事。”恨玉站起來,看著我,“媽,他不是因為這次分錢生氣。他是……心涼透了。這次分錢,不過是把最后一點念想,也給澆滅了。”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窗外天色暗了,屋子里沒開燈,一片灰蒙蒙的。

餅干盒里的舊東西,靜靜躺在那里,像一堆沉默的證物。

04

老房子開始騰退了,到處亂七八糟。

我收拾著東西,每拿起一樣,都像拿起一段舊時光。搪瓷盆,掉了漆的暖水瓶,老頭子用了多年的茶缸子。每樣都舍不得扔,可新房子小,放不下。

菊英風風火火進來,捂著鼻子:“媽,這破玩意還留著干嘛?扔了扔了。”她撿起一個裂了縫的陶罐,就要往門口垃圾袋扔。

“別!”我搶過來,“這是你爸以前腌咸菜的。”

“現在誰還吃這個?”菊英皺眉,“媽,我那學區房看好了,首付還差點,你那兒……”

我抱著陶罐,沒吭聲。拆遷款都分完了,我手里就剩點零頭,留著裝修和應急。

菊英看我臉色,話頭一轉:“鴻濤還沒聯系上?”

我搖搖頭。

“真是的,媽你養老的事怎么辦?我跟姐都忙,總不能天天跑來。我看那家‘康樂養老院’就挺好,一個月五千,環境還行。”她遞過來一張彩頁,“要不你先去看看?”

彩頁上的老人,坐在明亮的活動室里,笑容標準得像印上去的。

我把陶罐小心翼翼放回紙箱:“等等吧,等你弟弟……”

“等他?”菊英音調高了,“媽,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指望他?‘你哪位?’這話是人說的嗎?分明是不想管你了!”

“他不是那樣的人!”我猛地提高聲音,把菊英嚇了一跳。

我也被自己嚇到了。我從來沒用這種口氣跟菊英說過話。

菊英眼圈一下子紅了:“行,他是好人,我們都不是東西!就我們活該操心!”她把宣傳冊摔在桌上,扭頭走了。

門砰地關上。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陶罐的裂縫硌著手心。

我不是故意吼她。我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鴻濤真的不要我了。

那個小時候發燒,會迷迷糊糊喊“媽媽”的孩子;那個青春期別扭,卻還會在我生日煮碗面的少年;那個在父親病榻前,默默扛起一切的兒子……

怎么會不要我了呢?

是我,先不要他的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鉆進我心里,狠狠咬了一口。

我哆嗦著拿出手機,找到鴻濤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很久很久,沒按下去。

我害怕。

害怕再聽到那句冰冷的“你哪位”。

更害怕,連這句都沒了,只有無盡的忙音。

恨玉晚上過來送飯,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樣子,嘆了口氣。她默默地把摔在桌上的養老院宣傳冊收起來,塞進自己包里。

“媽,鴻濤工作室的地址,我有。”她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猛地抬頭:“你知道?”

“以前爸讓我給他送過東西。”恨玉坐下,“在城北創業園,挺偏的。媽,去看看也好。不管結果怎么樣,總比你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強。”

粥的熱氣熏著眼睛,有點濕。

“恨玉,媽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我問得艱難。

恨玉拿起勺子,攪著自己那碗粥,米粒上下沉浮。

“媽,你記得我生苗苗那年嗎?”她突然說,“難產,大出血,差點沒過來。你在手術室外面,哭得站不住。鴻濤那時候剛工作,請了假,連夜從外地趕回來。他跑到醫院,渾身是汗,看見我就說:‘姐,你別怕,我在這。’”

“后來苗苗半夜發燒,女婿出差,我打電話給你,你高血壓犯了來不了。是鴻濤,從城東跑到城西,抱著苗苗去醫院,守了一整夜。”恨玉聲音很輕,“這些事,他從來沒提過。你可能也忘了。”

“我不是忘了……”我喉嚨發緊,“我是覺得,他是弟弟,幫姐姐是應該的……”

“那誰幫過他呢?”恨玉看著我,“媽,家不是算賬的地方。可人心,是肉長的。不能總讓一個人付出,還覺得理所應當。”

我無言以對。

粥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

我忽然想起鴻濤日記本里那句話:“第一次覺得,被需要。”

原來他一直在等,等一句認可,等一個看見,等一點溫存。

而我,吝嗇得可怕。

05

我沒去成創業園。

那天早上起來,頭暈得厲害,天旋地轉。勉強摸到電話,打給恨玉,話都說不利索。

是恨玉和女婿把我弄到醫院的。高血壓,加上情緒激動,血壓竄到一百八。醫生說得住院觀察兩天。

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上扎著點滴,我看著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同病房是個老太太,女兒陪床,噓寒問暖,削蘋果切成小塊。老太太抱怨蘋果太硬,女兒笑著哄:“媽,你牙口不好,我幫你碾成泥。”

我轉過臉,面向墻壁。

菊英來了,拎著一袋水果,臉色不太好看。坐了一會兒,就開始說學區房定金的事,催我拿主意。又說養老院那邊催答復。

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她嘆了口氣,待了半小時,走了。

恨玉一直守到晚上。她話不多,給我擦臉,倒水,看著點滴。暖黃的燈光照著她眼角的細紋,她也老了。

媽,”她輕聲說,“我給鴻濤發了信息,說你住院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他……回了嗎?”

恨玉搖搖頭。

期待落空,變成更深的空洞。我早該料到。

半夜,我睡不著。點滴有節奏地滴落,像倒計時。窗外城市燈光流淌,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老頭子走后,我一直覺得自己挺堅強。

能把家撐起來,能把孩子安排好。

可現在,我躺在這里,像個破舊的口袋,里面裝的東西七零八落,還漏了底。

我想起鴻濤小時候,有一次在幼兒園跟人打架,額頭磕破了。

老師打電話來,我趕去,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醫務室小板凳上,捂著傷口,不哭也不鬧。

看見我,眼睛才亮了一下,小聲喊:“媽。”

我那時怎么做的?先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怪他不省心。

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

現在,那個磕破額頭不哭的孩子,連我生病都不肯回來看一眼了。

是我把他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掐滅的嗎?

第二天下午,血壓穩定些,醫生同意我出院。恨玉去辦手續,我靠在走廊長椅上等。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猛地抓起來,屏幕顯示一條新信息。

不是鴻濤。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內容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許阿姨,我是鴻濤工作室隔壁公司的。鴻濤好像要搬走了,東西處理得差不多了。您要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那兒,最好早點來拿。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不會回來了?

什么意思?

我手指發抖,回撥過去。對方接了,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阿姨,我也是猜的。鴻濤這半個月,把能賣的設備都賣了,圖紙文件打包了好幾個箱子,好像是寄走了。昨天還把工作室鑰匙給我,讓我幫著看看。我問他去哪兒,他沒細說,就說……出去走走,可能很久。”

“他人在哪兒?”我急聲問。

“今天早上好像還在,現在不清楚。阿姨,您還是自己來看看吧。”

電話掛斷。

我呆呆地坐著,耳邊嗡嗡作響。搬走?出去走走?很久?

他要離開這座城市?徹底離開?

恨玉拿著繳費單回來,看我臉色煞白,嚇了一跳:“媽,怎么了?又不舒服?”

我抓住她的手,冰涼:“快,帶我去鴻濤的工作室!現在就去!”

我必須見到他。必須問清楚。

什么分錢,什么偏心,什么養老院,都不重要了。

我只要他別走。

別像老頭子一樣,一走,就再也不回來。

06

創業園在城北,一片灰撲撲的老廠房改造的。車子開不進去,恨玉扶著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坑洼的水泥路上。

地方比我想的還要破舊。樓道昏暗,墻面斑駁,空氣里有股陳舊的灰塵味。鴻濤的工作室在三樓最里面。

門關著,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我站在門口,一時不敢進去。

屋子里空了大半。

原來擺滿模型和圖紙的大工作臺不見了,只剩幾把舊椅子歪在墻角。

電腦沒了,書架空了,墻上那些我看不懂的設計草圖也撕掉了,留下一些泛黃的膠痕。

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那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只有靠窗的角落里,還堆著幾個沒封口的紙箱,和一個孤零零的帆布行李箱。

“鴻濤?”我顫聲喊了一句。

沒有回應。

恨玉走到紙箱邊,看了看:“媽,好像是些書和雜物。”

我慢慢走進去,腳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腳印。這里有過他的氣息,他的忙碌,他的夢想。現在,什么都沒了。

像被一場大風刮過,干干凈凈。

他真的走了。

連最后一面,都不肯見。

我腿一軟,差點摔倒,趕緊扶住冰冷的墻壁。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為什么……”我喃喃道,“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恨玉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我在空蕩的屋子里茫然四顧,目光落在那個帆布行李箱上。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是鴻濤大學時用的。他還沒帶走。

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走過去,打開箱子。

里面沒有衣服,只有一些零散的東西。幾本厚厚的硬皮素描本,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明信片,幾個小巧的模型,還有……一個熟悉的鐵皮餅干盒。

跟我家里那個一模一樣。

我顫抖著手,打開這個盒子。

里面沒有獎狀,沒有日記。

只有一些小物件:一枚生銹的少先隊中隊長標志,一支磨禿了的美工鉛筆,一塊已經不走字的卡通手表,還有一把小小的、木頭削的玩具手槍。

都是他小時候的東西。我以為早就丟了的。

盒底壓著一張照片。是我們家唯一的一張全家福,就是老頭子還在時拍的那張。照片上,我們都在笑,只有鴻濤,看著窗外。

照片背面,有字。是鴻濤的筆跡,墨水已經淡了,寫得很用力:“這是我的家。可是,家在哪里?”

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前,他二十五歲。剛工作,意氣風發。為什么寫下這句話?

我捏著照片,骨頭縫里都透著冷。

“阿姨?您來了?”

門口響起聲音。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探頭進來,是打電話那個鄰居。

他走進來,看看空屋子,嘆了口氣:“鴻濤哥剛走沒多久。叫了輛車,把最后幾個箱子拉走了。我問他去哪兒,他笑著說,‘去個需要我的地方。’”

需要他的地方?

這里不需要他嗎?這個家不需要他嗎?

“他……有沒有留什么話?”我聲音啞得厲害。

年輕人想了想:“哦,對了。他說,如果有家人來,角落那個行李箱里的東西,隨他們處理。還有……”

他指了指窗臺。

窗臺上,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很薄,上面一個字也沒寫。

我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信封。手指抖得撕了好幾下才打開。

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簡單的便簽,打印的字:“媽,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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