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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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記者上門
我叫趙明慧,住在城東這個老小區七年了。房子是結婚前買的二手房,六十平米,不大,但我和丈夫周建華收拾得挺干凈。我們倆都是普通上班族,我在一家服裝廠做質檢,他在物流公司開車。日子過得緊巴巴,但踏實。
麻煩是從兩年前開始的。
那天是周六早上,我推開門準備去早市買菜,差點被絆倒。低頭一看,三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堵在門口,最上面那個袋口沒扎緊,爛菜葉子淌出黃水,順著門縫流進我家玄關。一股餿臭味直沖鼻子。
對門402的門緊閉著。我敲了敲門,沒反應。又敲了幾下,里面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門開了條縫。孫玉芬,我的對門鄰居,四十多歲,燙著一頭小卷發,穿著睡衣探出半個身子。
“孫姐,這垃圾……”我指了指門口。
“哎喲,不好意思啊明慧。”孫玉芬嘴里說著不好意思,臉上卻沒什么歉意,“我這不是腰疼病犯了嗎,彎不下腰。想著先放門口,等會兒讓我家那口子下班回來扔。你先幫幫忙,扔一下唄。”
我看她扶著腰,表情好像真挺難受。心想鄰里鄰居的,幫個忙也沒什么。就提起了那三袋垃圾。真沉,不知道裝了什么,其中一個袋子還滲著油漬,沾了我一手。
“謝謝啊明慧,你人真好。”孫玉芬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我以為就這一次。沒想到,從那天起,我家門口就成了孫玉芬家的臨時垃圾站。
開始還只是隔三差五。后來變成每天。再后來,一天兩次。垃圾袋也從規規矩矩放在墻角,發展到直接堆在正門口。夏天最難受,瓜果皮餿得快,蒼蠅蚊子圍著打轉,一開門嗡嗡地往屋里飛。我買了好幾瓶殺蟲劑,每天出門前都得先噴一通。
我跟周建華說過好幾次。他性子軟,總說:“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遠親不如近鄰,撕破臉以后見面尷尬。”
“可這都兩年了!”我壓著火,“你看看這樓道,就咱家門口一股味兒。上次樓上李阿姨下來,捏著鼻子快步走,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肯定以為是我們家不講衛生。”
周建華蹲在門口,用舊抹布擦地磚上滲進來的油污。這是他的老習慣了,每次垃圾水淌進來,他就默默擦干凈。“那能怎么辦?跟她說,她也不聽。上次我跟她提了一句,她當場就嚷嚷起來,說我看不起她,嫌棄她。整層樓都聽見了。”
這倒是真的。三個月前,我實在受不了,趁著孫玉芬開門取快遞,客氣地說:“孫姐,您家垃圾能不能及時扔下去?天熱,招蟑螂。”
孫玉芬立馬拔高了嗓門:“哎喲,現在有些人啊,住對門就跟住皇宮似的,講究得不行!誰家沒個垃圾?我放自己家門口礙著誰了?樓道是你家買的啊?”
她把“自己家門口”幾個字咬得特別重。可我們這戶型,兩戶門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她所謂的“自己家門口”,就是我的正對面,離我的門也就一步遠。
當時有好幾個鄰居上下樓,都放慢腳步往這邊看。我臉皮薄,被她一嗆,話都說不出來,轉身回了屋。隔著門還能聽見她在外面跟別人說:“看看,城里人就是事兒多,矯情。”
后來我學乖了,她不扔,我扔。我甚至買了個帶蓋的大垃圾桶放在樓道公共區域,在業主群里@她,客氣地說:“孫姐,我買了個垃圾桶,您家的垃圾可以先放這里,我下樓時順便帶下去。”還附上一個笑臉表情。
群里靜悄悄的,沒人接話。孫玉芬也沒回。但第二天,垃圾照樣堆在我門口,那個我買的垃圾桶,空蕩蕩地立在旁邊。
我又在群里發了一次。這次孫玉芬回了,語氣沖得很:“樓道是公共區域,誰讓你亂放東西的?絆倒人你負責啊?”
我氣得手發抖,把手機給周建華看。他嘆了口氣,把煙摁滅了:“她這人就那樣,胡攪蠻纏。算了,咱惹不起。”
我想過找物業。物業老王來了兩次,找孫玉芬談。孫玉芬當著老王的面,答應得好好的:“王主任您放心,我肯定注意,不再給鄰居添麻煩。”
老王一走,垃圾變本加厲。有一次竟然是半桶沒倒的泔水,不知道從哪個飯店拿回來的,臭氣熏天,灑了一地。我忍著惡心收拾干凈,手洗了好幾遍還是覺得有味兒。周建華那晚沒吃飯。
我也想過找社區調解。可聽樓下的劉奶奶說,孫玉芬是這片的“名人”,跟她吵過架的鄰居不下五個。社區的人都頭疼,調解完了,她能消停兩天,過后鬧得更兇。她丈夫長年跑長途運輸,很少在家。兒子住校。她就一個人,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這種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小明慧啊,忍忍吧,等她搬走就好了。”劉奶奶拍拍我的手。
忍。這個字,我對自己說了七百多天。
直到上周五晚上,事情起了變化。那天周建華跑長途去了外地,要三天后才回來。我加班到九點多,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樓道燈壞了,物業報修了還沒來換。我摸黑上樓,走到四樓,腳下一軟,踩到一堆黏糊糊的東西。
手機電筒一照,我差點吐出來。是打碎的雞蛋,混合著幾片爛菜葉,糊在樓梯和我的門口。這明顯是扔垃圾時袋子掉地上摔了,但根本沒人收拾,蛋液都半干了。我的新皮鞋上沾滿了黃黃白白的污穢。
而對門,傳來孫玉芬看電視的笑聲,還有嗑瓜子的聲音。
那一刻,我站在昏暗、骯臟、臭氣熏人的樓道里,看著緊閉的家門,又看看對門門縫里透出的溫暖燈光,一股火從腳底板直沖頭頂。兩年來的憋屈、忍讓、自我安慰,全變成了滾燙的怒氣,燒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沒像往常一樣,默默回家拿工具清理。
我抬起腳,狠狠踹了對面的防盜門一腳。
“哐”一聲巨響。里面的笑聲停了。
“孫玉芬!”我的聲音尖得自己都陌生,“你給我出來!把你這攤垃圾收拾干凈!”
門猛地拉開。孫玉芬叉著腰站在門口,嘴里還叼著瓜子皮:“趙明慧你發什么瘋?踢我家門干什么?賠錢!”
“我發瘋?”我指著地上那攤惡心的東西,“這是人干的事嗎?垃圾扔別人門口,摔了還不收拾!兩年了!我忍你兩年了!你今天不把這弄干凈,我跟你沒完!”
“喲嗬,長本事了?”孫玉芬把瓜子皮一吐,“這樓梯是你家的?我東西不小心掉這兒,礙著你了?你手斷了不會自己掃掃?鄰居之間幫個忙能死啊?天天擺個臭臉給誰看呢!”
“幫忙?我幫了你兩年了!幫你扔了兩年垃圾!你當我是你家保姆還是清潔工?”
“誰讓你幫了?你自己愛撿垃圾怪誰?”她嗓門越來越大,“大家快來評評理啊!402的欺負人了!不就是幾個垃圾袋嗎,天天盯著我不放,還踢我家門!”
樓里幾戶人家悄悄開了門縫,又迅速關上。沒人出來。這種戲碼,這兩年大家看得太多了。
我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氣的。我知道跟她說不出理。我指著她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行,孫玉芬,你等著。”
我轉身回家,重重摔上門。背靠著門板,我滑坐在地上,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涌。不是委屈,是恨自己沒用,恨自己只會忍。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忍到頭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出門了。周建華發微信問我是不是還在生氣,我說沒事。我沒去逛街,也沒回娘家,我去了一趟電子城。
三天后,周建華回來了。他發現家門口干干凈凈,還有點不習慣。“孫玉芬轉性了?”
我沒說話。
他不知道,干干凈凈的樓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煙霧報警器里,多了一個小小的、廣角的眼睛。對著我家和對門的門口。
他不知道,這樣的眼睛,我裝了不止一個。
他不知道,從那天起,孫玉芬每一次開門、放垃圾、摔門,每一次理直氣壯和指桑罵槐,都被清清楚楚、無聲無息地記錄了下來。
我像過去兩年一樣,繼續幫她扔垃圾,碰到她還勉強扯個笑容。孫玉芬大概以為我服軟了,更得意了,垃圾放得離我家門越來越近,有一次干脆抵著門。
我什么也沒說,只是晚上在電腦前整理視頻文件時,會仔細標好日期和時間。
直到今天下午。
我正在家熨周建華的襯衫,突然聽見急促的敲門聲,不是敲,是砸。同時響起的,還有一個陌生的、帶著點亢奮的男聲:“請問是趙明慧女士家嗎?我們是《城市民生》欄目的,接到您鄰居孫女士的投訴,說您長期欺負、騷擾她,能開一下門嗎?”
我關掉熨斗,蒸汽“嗤”地一聲。
走到門后,透過貓眼往外看。
孫玉芬站在最前面,哭得梨花帶雨,手里攥著條皺巴巴的手絹。她身后是個舉著小型攝像機的年輕男人,旁邊還有個拿著話筒、妝容精致的女記者。再后面,是好幾張熟悉的鄰居的臉,擠在樓梯上,抻著脖子看熱鬧。
嚯,陣仗不小。
我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門把手。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冷靜下來。兩年了,該有個了斷了。
我拉開門。
第二章 顛倒黑白
門一開,攝像機黑洞洞的鏡頭幾乎懟到我臉上。女記者大概二十五六歲,很干練的樣子,話筒遞過來:“請問是趙明慧女士嗎?我們是《城市民生》的,這位孫玉芬女士反映,您長期對她進行騷擾和欺負,甚至暴力踢打她的房門,嚴重影響她的生活。您對此有什么要說的嗎?”
孫玉芬立刻在旁邊抽泣起來,用手絹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小王記者,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我這兩年,過得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天天提心吊膽,門都不敢出……”
她嗓門大,哭腔拖得老長,在樓道里激起回音。樓上看熱鬧的鄰居們又往上站了兩級臺階,交頭接耳。樓下也傳來腳步聲,估計整個單元都快被驚動了。
我看了看鏡頭,又看了看孫玉芬那張哭喪卻掩不住一絲得意的臉。兩年了,我還是第一次這么近,這么平靜地打量她。眼角的皺紋很深,嘴角習慣性向下撇,即使現在假裝哭泣,也帶著一股刻薄相。
“孫姐,”我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你說我欺負你?怎么欺負的?”
孫玉芬像是被我平靜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哭嚎得更起勁:“你還問!你天天給我臉色看,在背后說我壞話,還在業主群里罵我!上次還踢我家門,嚇得我心臟病都快犯了!我家垃圾放在我自己門口,你都要管,你是我什么人啊?這樓道是你家客廳啊?”
她一邊說,一邊指著我家門口那塊地磚,好像那里本就應該堆滿她家的垃圾袋。“大家看看,我現在敢放東西嗎?不敢啊!放了她就甩臉子,就罵人!我一個單身女人在家,容易嗎我……”她把“單身女人”幾個字咬得特別重,仿佛這是什么了不起的護身符。
女記者轉向我,眼神里帶著職業性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傾向性——面對一個“哭泣的單身女人”,另一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鄰居,天平往哪邊傾斜,似乎很明顯。“趙女士,孫女士說的是事實嗎?您是否因為對鄰居的生活習慣不滿,而采取了過激的言行?”
樓道里安靜下來,只有攝像機運轉的輕微嗡鳴。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那么一兩個,比如住在五樓的退休教師老吳,皺著眉,似乎覺得不妥,但也沒說話。
周建華站在我身后,臉色發白,他想開口,我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止住了他。
“生活習慣?”我重復了一下這個詞,覺得有點好笑,“把腐爛的垃圾堆在鄰居正門口,一放就是兩年,每天兩三次,夏天生蛆,招蒼蠅蚊子,油水淌得到處都是,這是‘生活習慣’?”
孫玉芬尖聲打斷:“你胡說!我什么時候天天放了?我就是偶爾放一下!誰家沒個臨時放垃圾的時候?你就是針對我!嫌我是外地來的,嫌我沒文化,看不起我!”
她又祭出了這套說辭。以前每次爭執,她最后都會把問題上升到“看不起她”、“歧視”的高度,然后撒潑打滾,讓人百口莫辯。
女記者飛快地看了孫玉芬一眼,又看向我:“趙女士,據孫女士說,她只是偶爾將垃圾臨時放置,而且是在自家門口附近。您是否對此反應過度了?畢竟鄰里之間需要互相體諒。”
“自家門口附近?”我側過身,指著孫玉芬的402門,又指了指我的401門,“記者同志,您自己看看,這兩扇門之間的距離。她所謂的‘自家門口’,離我的門不到一米。她放的垃圾袋,經常就抵在我家門框上。至于‘偶爾’……”
我頓了頓,看著孫玉芬:“孫姐,你敢發誓,過去兩年,你沒有幾乎每天都把垃圾放在這里?沒有把餿了的泔水、打碎的雞蛋、甚至用過的廁紙堆在我家門口?你敢對著鏡頭發誓嗎?”
孫玉芬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哭喊:“你血口噴人!誰看見了?誰看見了?有本事你拿出證據來!拿不出來你就是誣賴!記者同志,她誣賴我!你們要曝光她!讓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這一鬧,記者小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顯然對這種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場面有些頭疼。她大概以為過來拍一個“惡鄰欺壓可憐單身女人”的典型素材,沒想到碰上個不按常理出牌、還異常冷靜的“惡鄰”。
“證據?”我點點頭,看向那個一直沒說話的攝像師,“師傅,還在錄吧?”
攝像師愣了一下,點點頭。
“錄著就好。”我轉身進屋,留下一句,“稍等。”
我能感覺到身后所有目光的聚焦,能聽到孫玉芬壓低聲音對記者說:“你看她,沒理了就躲屋里……”也能感覺到周建華的緊張,他低聲喊了句“明慧”,聲音發干。
我沒回頭。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桌面上只有一個新建文件夾,名字叫“兩年”。
我點開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視頻文件,按照日期和時間排列得整整齊齊,從兩年前的那個周末開始,直到昨天。每個文件名都詳細標注了日期、時間點,甚至有些還加了簡短的備注,比如“碎雞蛋”、“潑油污”、“辱罵”。
我插上移動硬盤,開始拷貝。拷貝進度條緩慢移動,像這兩年被一點點磨掉的耐心和尊嚴。
門外,孫玉芬的哭訴和記者的安撫聲隱約傳來,還有鄰居們越來越大的議論聲。我聽見五樓的老吳說了一句:“有話好好說,叫記者來有點過了吧……”立刻被孫玉芬更大的嗓門壓了下去。
移動硬盤的指示燈終于穩定亮起。拷貝完成。
我拔下硬盤,握在手里。塑料外殼被我的掌心焐得發熱。
兩年,七百多天,每天至少兩次的侮辱和困擾,無數次的忍氣吞聲和夜不能寐,還有剛才那顛倒黑白的指控和鏡頭下無聲的審判……所有的情緒,都沉淀在這小小的、沉甸甸的方塊里。
我拿著硬盤,重新走到門口。
孫玉芬看到我手里的東西,愣了一下,隨即又揚起她那套哭腔:“你拿的什么?我告訴你,偽造證據是犯法的!”
女記者也疑惑地看著我。
我沒理她,對著鏡頭,也對著所有看熱鬧的鄰居,舉起那個銀色的小方塊。
“孫姐,你要證據。”
“記者同志,你們要事實。”
“還有各位鄰居,大家應該也想知道,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的聲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靜的樓道里,異常清晰。
“這里面,是從兩年前開始,我安裝在樓道里的幾個不同角度監控攝像頭拍下的所有視頻。每天,每次,從垃圾被拿出門,到被放在我家門口,到最后的清理——哦,大部分是我或者我先生清理的——所有過程,清清楚楚,一秒不差。”
樓道里死一般寂靜。
孫玉芬張著嘴,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精心偽裝出的委屈和眼淚,僵在臉上,變成了一種滑稽的驚恐。
女記者和攝像師對視一眼,眼神都變了。攝像師下意識地把鏡頭從我臉上,慢慢轉向了孫玉芬。
鄰居們更是嘩然。
“監控?裝了兩年?”
“我的天……那豈不是什么都拍下來了?”
“早就該裝了!治治這種不講理的人!”
孫玉芬終于反應過來,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尖利的指甲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你憑什么拍我?你這是侵犯我隱私!犯法的!我要告你!拆了!馬上給我拆了!”
“隱私?”我往前一步,逼近她,這兩年壓下的火氣,終于混著冷冰冰的語氣透了出來,“樓道是公共區域,我裝監控,是為了自家安全,合理合法。倒是你,孫姐,你把帶著你家門牌號、你清晰正臉的垃圾,每天堆在攝像頭底下,這算不算主動公開你的‘隱私’?”
她被我堵得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
我轉向已經徹底嚴肅起來的女記者:“記者同志,你們是來了解情況的。口說無憑,視頻為證。所有的原始視頻文件都在這里。你們可以選擇看,或者不看。但如果你們報道,我希望是基于全部事實的報道,而不是只聽一面之詞。”
我把移動硬盤遞向女記者。
女記者小王遲疑了一下,看了看臉色慘白、已經開始發抖的孫玉芬,又看了看我手中那個似乎重若千鈞的硬盤。她身后的攝像師,鏡頭穩穩地對著我們三個,記錄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放輕了。
而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周建華,忽然從我身后走上前,他手里還拿著他的手機,屏幕亮著。
他看著我,又看向記者,憨厚的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表情,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不用看硬盤里的。”
“我老婆備份的監控視頻,我……我剛剛已經全部上傳到咱們本地最火的那個論壇,‘城市屋檐下’了。”
“帖子名字,就叫……《看看我鄰居對我做了兩年的事》。”
第三章 視頻風暴
周建華的話,像一顆冷水滴進了滾油里。
孫玉芬猛地轉過頭,死死瞪著周建華,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那表情混雜著極致的震驚、恐懼,還有一絲茫然的、大勢已去的絕望。
女記者小王倒吸一口涼氣,職業本能讓她瞬間意識到事情的走向已經完全失控。她下意識地追問:“上傳了?全部?什么時候的事?”
“就剛才,”周建華老實巴交地回答,晃了晃手機,“你們在門口說話的時候,我在屋里……操作的。現在,應該已經有很多人看到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樓下不知誰家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壓抑的、興奮的議論聲,順著樓梯井嗡嗡地傳上來。這老房子的隔音,從來就談不上好。
我側耳聽了聽,似乎是三樓的小年輕夫婦,嗓門挺大:“我靠!快看‘城市屋檐下’!熱搜第一!是咱們樓!402那個孫玉芬!”
“真的假的?我看看……嘖,這視頻!這垃圾堆的!我的天,隔著屏幕都覺得臭!”
“看看評論!炸鍋了!”
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樓道里,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孫玉芬的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最后漲成一種難看的豬肝色。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手指顫抖地指著周建華,又指向我:“你……你們……你們這是犯法!這是要逼死我!我跟你們拼了!”
她尖叫一聲,張牙舞爪地就要撲過來。女記者和攝像師嚇了一跳,趕緊攔在中間。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尤其是五樓的老吳和幾個男業主,也往前站了站,隱隱擋在我和周建華前面。
“孫姐,冷靜點!有話好好說!”女記者用力攔住她,聲音也提高了。
“我冷靜不了!他們發網上!我以后還怎么做人!啊!”孫玉芬徹底撕破了臉,哭嚎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掙扎著,頭發散亂,哪里還有半點剛才那可憐兮兮的樣子。
樓道里亂成一團。勸架的,攔人的,看熱鬧議論的,還有聞訊從其他單元跑來的,把四樓堵得水泄不通。各種目光投射過來,驚愕、了然、鄙夷、同情、幸災樂禍……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孫玉芬牢牢罩在中央。
我靠在自家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場混亂。很奇怪,預想中的快意并沒有洶涌而來,反而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清醒。兩年了,我終于不用再忍,不用再聞那令人作嘔的餿臭味,不用再面對那理所當然的嘴臉,不用再在半夜被垃圾袋落地的聲音驚醒。可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周建華站到我旁邊,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冰涼。我知道,這個一向膽小怕事、總勸我“算了”的男人,今天為了我,把他這輩子最大膽的事做了。我反手握了握他,沒說話。
“讓一讓!都讓一讓!”物業老王終于擠開人群上來了,跑得氣喘吁吁,額頭冒汗。他顯然已經知道了大概,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場面,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再看看被記者和鄰居拉住、還在跳腳罵街的孫玉芬,一張胖臉皺成了苦瓜。
“哎呀!這是鬧什么!都散了散了!別圍在這兒!”老王揮著手驅散人群,但沒什么效果。他又看向女記者,帶著點哀求:“記者同志,你看這……這事鬧的,要不等會兒去物業辦公室談?別影響其他住戶……”
女記者小王此時已經完全顧不上最初的采訪計劃了。她示意攝像師繼續拍,自己則快速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顯然是在看論壇上的情況。
“王主任,”她放下手機,語氣嚴肅,“這事恐怕已經不是簡單的鄰里糾紛了。視頻傳播得很快,熱度非常高,已經引起廣泛關注。我們必須慎重處理。”
她轉向我,眼神復雜:“趙女士,您先生上傳的這些視頻……內容確實很詳實。但這種方式是否過激?您有沒有考慮過孫女士的隱私和名譽?”
“她的名譽?”我還沒說話,五樓的老吳先忍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鏡,指著孫玉芬,“王記者,你是不知道!這兩年,我們這層樓,不,我們這單元,受了多少罪!夏天不敢開窗,一股臭味!蒼蠅蚊子到處飛!我跟她說過多少次,每次都是吵一架了事!她有什么名譽?她的名譽就是胡攪蠻纏,欺軟怕硬!”
“就是!”三樓的一個年輕媽媽也插嘴,她抱著孩子,憤憤不平,“有一次我家寶寶在樓道玩,差點被她扔的香蕉皮滑倒!我說她兩句,她罵了我十分鐘!這種人,就該曝光!”
“她在業主群里罵人你們是沒看見!嘴臟得很!”
“上次還跟收廢品的在樓下吵,說人家缺斤短兩,把人家秤都砸了!”
一時間,群情激奮。平時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的鄰居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你一言我一語,數落著孫玉芬的種種“事跡”。孫玉芬被圍在中間,臉色灰敗,剛才的氣焰早就滅了,只剩下眼神空洞地瞪著地面,身體微微發抖。
女記者和攝像師記錄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從職業性的嚴肅,慢慢變成了沉重。他們大概也沒想到,一次看似普通的“鄰里糾紛”采訪,會挖出這樣的內情,引發這樣的公憤。
老王急得團團轉:“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先散了吧!孫玉芬,你!先跟我回屋去!”他又對我使眼色,“明慧,你也先回家,冷靜冷靜。這事……唉!”
我點點頭,拉著周建華,轉身準備進屋。
“等等!”孫玉芬突然嘶啞地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頭,臉上的妝早就花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膚和深刻的皺紋。那雙總是盛著蠻橫和算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直直地釘在我身上。
“趙明慧,”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嘶嘶作響,“你夠狠。你真夠狠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她猛地掙開拉著她的人,往前沖了一步,又被攔住。她不管不顧地吼道,“你們發網上是吧?讓我沒臉見人是吧?行!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看我怎么弄你們!你們等著!你們一家都給我等著!”
惡毒的詛咒在樓道里回蕩,帶著一股魚死網破的寒意。
鄰居們安靜下來,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一絲擔憂。誰都聽得出,這不是氣話。孫玉芬這種人,被逼到絕境,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周建華的手猛地收緊,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女記者皺緊眉頭,對攝像師低聲道:“都拍下來。”
老王更是急得跺腳:“孫玉芬!你胡說什么!還想把事情鬧更大嗎!回去!”
我看著孫玉芬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心里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忽然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填滿了。是塵埃落定后的平靜,也是面對威脅時,本能豎起的防衛。
“孫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視頻已經發了。事實就是事實。你想怎么樣,是你的事。”
“至于我們,”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鄰居,最后落回孫玉芬臉上,“我們等得起。也奉陪得起。”
說完,我不再看她,拉著周建華進了屋,關上了門。
厚重的防盜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咒罵、議論,也似乎把兩年的污濁空氣關在了外面。
屋內很安靜。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廚房里,我燉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散出來。
周建華靠在門上,長長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像跑了很久的步。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明慧,”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還有未散的驚悸,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我……我是不是太沖動了?直接就發了……她會不會真的……”
我走到他面前,也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
“發就發了。”我說,聲音有些啞,“建華,我們忍了兩年,夠了。今天就算你不發,我也會發。只是沒想到,你會……”
我看著他,這個和我一起挨了兩年餿臭味的男人,這個總是勸我忍讓的男人,今天卻做了最“不忍”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更緊地回握我的手。
“我就是……就是看不慣她那樣說你,還帶記者來……顛倒黑白。”他低下頭,悶悶地說,“太欺負人了。”
是啊,太欺負人了。
所以,不能再忍了。
我們坐在地上,誰也沒說話。屋外隱約還有聲音,但漸漸小了,散了。樓道里傳來老王勸離眾人的聲音,還有孫玉芬家防盜門被重重關上的巨響。
世界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
但我知道,這只是風暴眼。
我拿出手機,屏幕剛解鎖,各種社交軟件的通知就如潮水般涌了進來,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微信里,好幾個久不聯系的鄰居、同事、甚至老家親戚,都發來了消息,附帶同一個論壇鏈接。未接來電一排,有我媽的,有我姐的。
我點開周建華說的那個論壇APP。
熱榜第一,一個猩紅的“爆”字后面,赫然是那個帖子標題:《看看我鄰居對我做了兩年的事(有視頻)》。
發帖人“平凡的物流司機”(周建華的賬號),發布時間,就在半小時前。
回復數,已經破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