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法桐葉子已經帶了點焦黃,五月的風吹進辦公室,燥熱中裹著一絲沉重。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報告,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調任到這個地級市剛滿一個月,基層的復雜遠超我的想象。
我剛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準備喝口水,秘書小陳敲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他壓低聲音說:“沈書記,門口有位女士想見您。她說她叫林悅,說是您的舊識。”
聽到“林悅”這兩個字,我手中的鋼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劃出一個突兀的黑點。那個名字已經封存在我記憶深處二十多年了,那是我的初戀,也是我貧寒求學歲月里唯一的亮色。我點點頭,示意小陳請她進來,同時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
林悅走進來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心疼。當年的她明眸皓齒,如同一株帶露的梨花;而眼前的女人,雖然底子依舊清秀,但眉宇間鎖著的凄苦和身上略顯廉價的職業套裝,都在訴說著她過的并不好。她兩手局促地交握在腹前,看著我,眼眶迅速紅了,聲音打著顫:“長風,實在沒法子了,我才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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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熱水。還沒等我開口敘舊,她便像決堤的堤壩,將一個令人發指的事情和盤托出了。
林悅的女兒小寧在市第一醫院實習,一個月前,那個一直被外界尊稱為醫學權威的王院長,利用查房和深夜帶教的機會,在辦公室里對小寧實施了侵害。王院長威脅小寧,如果敢說出去,不僅拿不到畢業證,還會讓她全家在本地待不下去。小寧是個性格內斂聽話的孩子,被嚇破了膽,一直瞞著家里。直到前幾天,小寧在家里暈倒,去別的醫院檢查才發現,她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我去醫院找他,他讓保安把我轟出來,說我是想敲詐。我去報警,那邊說證據不足。”林悅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長風,我就這一個女兒,她才二十歲,她的人生還沒開始就毀了。”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官場浮沉多年,我見過不少陰暗,但這種披著高級知識分子外衣、利用權力不對等摧殘學生的惡行,讓我感到出奇的憤怒。然而,作為市委書記,我不能僅僅憑著舊情和義憤就直接下令抓人,那不符合程序。
“林悅,你聽我說,”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靜,“這事兒我一定管到底。但你要告訴我實話,小寧現在手里有沒有什么實質性的證據?比如錄音、短信,或者別的什么證據。”
林悅止住哭泣,茫然地搖頭。她說小寧當時嚇傻了,回來就洗了澡,手機也被那個院長搶過去刪光了信息。
我深吸一口氣,因為她說的王院長我早有耳聞。
聽說他在這個城市經營多年,社會地位高,關系網復雜,甚至在省里都有所謂的“保護傘”。想要動他,必須一擊必中,否則不僅救不了小寧,還會讓這對母女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面上依然維持著正常的政務調研,私下里卻把剛從省政法委調過來的、值得信賴的紀委副書記老韓找了過來。老韓是我多年的老同學,性子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老韓,這事兒不走公檢法的常規程序,你帶幾個生面孔的同志,以查貪腐的名義,先切入第一醫院的財務審計,尤其是那個王院長近幾年的科研經費和醫藥耗材采購。”我交代道,“順便,幫我查查醫院辦公室區域的監控。如果那天晚上的監控丟了,就去找負責維護監控的第三方公司。”
老韓盯著我看了半晌,問:“沈大書記,為了這個初戀,你這可是要動真格的,萬一踢到鐵板上,麻煩可就大了。”
“這不是為了誰,是為了法治和天理。”我正色道,“如果一個院長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負自己的實習生而毫發無損,那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是瀆職。”
調查進展得比想象中困難。醫院內部守得鐵桶一般,王院長的威望極高,或者說,大家對他的恐懼極深。林悅又找過我一次,她告訴我,小寧最近情緒很不穩定,甚至有了自殺的傾向。她在電話里哭得撕心裂肺:“長風,我求你快一點,哪怕讓他認錯,賠點錢讓孩子去治病也行,我怕小寧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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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陣揪痛,那種無力感比面對財政赤字還要折磨人。就在僵局之時,老韓那邊傳來了轉機。
老韓發現,那個王院長確實狡猾,辦公室門口的監控在小寧出事那天剛好“由于停電”沒有記錄。但他忽略了一個細節,由于醫院擴建工程,有家建筑公司的臨時監控頭還沒拆掉,正好斜對著院長辦公室的窗戶。雖然拍不到屋里的情景,但拍到了那天深夜,小寧失魂落魄地沖出院長辦公室,以及隨后王院長出現在窗前拉開窗簾向外窺視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