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工位上正在揉著酸脹的眉心,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銀行的入賬短信。我拿起手機,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目光卻在那個數字上定格了。
“您尾號為4582的儲蓄卡賬戶,跨行代發人民幣8000.00元。”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或者是銀行的系統少打了一個零。在這個名為“鋒芒科技”的互聯網方案解決公司,我是技術研發部的核心總監。
過去的一年里,我帶著團隊幾乎可以說是住在了公司,啃下了一個業內極其難搞的S級項目。
按照年初的績效承諾,我的年終獎保底應該在四十萬左右。這八千塊錢,連我平時一個月的車馬費都不夠。
我截了個圖,正準備發給財務總監問問是不是哪筆款項拆分發放了。就在這時,我的部門助理周浩推門走了進來。
周浩是個剛畢業兩年的年輕人,長得陽光帥氣,腦子活絡,嘴巴極甜。
當初他頂著一個三流大學的文憑來應聘時,HR本來是直接刷掉的,我看他眼里有股機靈勁兒,破格把他招了進來做我的助理。
這兩年,我可以說是手把手地教他。從怎么梳理客戶需求,到怎么畫原型圖,甚至連怎么在酒桌上怎么說話,我都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
他走進來的時候,滿面紅光,連腳步都是飄的。
他隨手關上門,湊到我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老大,年終獎收到了嗎?”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氣盛的臉,心里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我淡淡地反問:“你收到了?”
周浩激動地搓了搓手,眼里閃著光:“收到了!老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要是沒有你把‘星躍’那個項目的對接權交給我,我這輩子都見不到這么多錢。八十萬!老大,整整八十萬啊!我準備明天就去把那輛我看中很久的寶馬三系給定下來!”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我的腦子里嗡地響了一聲,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但我的臉上依然維持著那種慣常的平靜。我甚至還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是嗎?那恭喜你啊,這是你應得的。”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他打算怎么花這筆錢,說要請全部門的人去高檔會所團建。我借口說有個代碼邏輯要順,把他打發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我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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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我的助理拿了八十萬,而我,作為整個項目的總架構師、技術兜底人,拿了八千。
“星躍”是公司成立以來接過最大的單子,客戶是一家傳統的重工企業,面臨著極其復雜的數字化轉型。這個項目的難度不在于表面的UI設計,而在于底層龐雜的數據清洗和系統重構。
接下這個項目的時候,公司的技術團隊跑了一半,大家都知道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泥潭。
是我帶著剩下的幾個兄弟,硬生生地把骨頭啃了下來。那半年,我幾乎沒有在凌晨兩點前睡過覺。我女兒發高燒住院,我只能在病房的走廊里開著電腦敲代碼;我妻子埋怨我把家當旅館,我只能苦笑著承諾等項目結束拿了獎金,帶她們去三亞好好度個假。
而在那個項目里,周浩做了什么呢?
他主要負責前期和客戶的溝通。因為我實在抽不出時間去應對客戶那邊沒完沒了的應酬和虛頭巴腦的匯報,我就把這部分工作交給了周浩。我每天晚上把技術方案揉碎了、掰扯明白了,做成最傻瓜式的幻燈片交給他,讓他第二天去給客戶的領導講。周浩確實做得不錯,他形象好,酒量驚人,一口一個“王總”、“李總”叫得極其順口,把客戶哄得服服帖帖。
在客戶眼里,這個神采飛揚的年輕人是項目的核心推手;而在公司高層眼里,周浩是那個在前線沖鋒陷陣、拿下客戶歡心的功臣。可是,如果沒有我在后方一行一行代碼地搭建起那座大廈,他在臺上展示的PPT,不過是一堆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
我以為,公司是看得見這背后的邏輯的。我以為,我們的女總裁沈馨是懂我的。
現在看來,我真是幼稚得可笑。
下午兩點,內線電話響了。是沈馨的秘書打來的,說沈總讓我去一趟她的辦公室。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拿起桌上那份已經擬好的下一年度技術規劃書,走出了辦公室。一路上,同事們都在竊竊私語,空氣里彌漫著發錢后的亢奮。我面無表情地穿過走廊,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沈馨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正在看一份報表。她今年三十五歲,保養得宜,一身剪裁得體的定制套裝,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氣息。看到我進來,她放下手中的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職業的微笑:“老陳,坐。”
我坐下,沒有說話。
她似乎習慣了我的沉默,自己開口了:“年終獎收到了吧?看到了嗎?”
“看到了。”我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八千塊。謝謝沈總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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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馨敏銳地捕捉到了我話里那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她微微皺了皺眉,坐直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老陳,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落差。但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公司的老人,有些話我們不妨敞開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