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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給四個孫子每人一套房,孫女沒份,她默默取消了三萬陪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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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把四個紅本本推到餐桌轉盤上時,手指有點抖。

轉盤吱呀響,本子滑到四個堂弟面前,一人一個,像發牌。

滿桌的菜還冒著熱氣,紅燒肉的油光凝在表面。

沒人說話,只有堂弟陳浩拆開房產證塑料封套的窸窣聲。

爺爺清了清嗓子:“房子,就這么定了。”他沒看我,一眼都沒看。

我低頭扒了口飯,米粒有點硬。

媽在桌下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里。

我抽出手,給她夾了塊魚。

“吃魚,媽。”我說。

飯后我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聽見陳浩在走廊打電話,聲音帶笑:“姐?她以后是別人家的人,現在多干點應該的……”我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等那陣眩暈過去。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找到那個預約,點了取消。

三萬塊,半年陪護。

付款記錄跳出來時,我想,夠了。



01

周二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經理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么。這半年我請假是有點多,上個月爺爺肺炎住院,我陪了四天夜。假條上寫的“家事”,大家都懂。

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護著包,里面裝著給爺爺買的軟底布鞋。他腳腫,穿以前的鞋勒得慌。

爺爺住老城區,六樓,沒電梯。我爬到四樓就開始喘。樓道里堆著鄰居的紙箱和舊花盆,空氣里有股霉味。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才開。屋里光線暗,窗簾拉著。

“爺爺?”我喊了一聲。

客廳沒人。電視開著,聲音很大,在放抗日神劇。我走過去把音量調小,看見爺爺在陽臺藤椅上睡著了,腦袋歪著,嘴角有點口水印。

地上攤著報紙,還有半個蘋果,啃得坑坑洼洼的。

我輕手輕腳收拾。先把蘋果核扔了,洗了手,開始擦桌子。茶幾上一層灰,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我皺了皺眉,醫生讓他少抽。

收拾到一半,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走到廚房接,壓低聲音:“喂?”

“您好,是陳玉芬女士嗎?這里是安康陪護中心。”對方是個年輕女聲,很客氣,“跟您確認一下,下周一上午九點,我們的陪護員李師傅上門服務,為期半年,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時。費用您已預付,合同電子版發您郵箱了。”

“嗯,知道了。”我說。

“老人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嗎?”

我看了一眼陽臺方向。爺爺動了動,沒醒。

“他左腿不太利索,走路要人扶。血壓藥早上八點吃,藍色的那片。中午要午睡,最多一小時,不然晚上睡不著。還有……”我頓了頓,“他脾氣有點倔,你們耐心點。”

“好的,都記下了。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站那兒發了會兒呆。

三萬塊。我攢了快一年的錢。媽不知道,爸更不知道。說了肯定要吵,他們會說“有這錢不如自己攢著嫁妝”。

可爺爺去年中風后,恢復一直不好。

請過兩個保姆,都干不長。

一個嫌爺爺事兒多,一個偷拿冰箱里的肉。

大伯和小叔倒是提過輪流照顧,說了兩個月,沒人動。

最后還得是我。

鍋里的粥煮好了,咕嘟咕嘟冒泡。我關火,盛了一碗晾著。又炒了個青菜,蒸了條魚。

飯菜擺上桌,爺爺醒了。他揉著眼睛走過來,看了眼桌子:“今天菜不錯。”

“趁熱吃?!蔽野芽曜舆f給他。

他坐下,扒了兩口飯,忽然說:“那個什么陪護,別請了。浪費錢。”

“錢都交了?!蔽艺f。

“退了。”他嚼著魚,吐出一根刺,“外人來家里,不自在。你每周來兩趟就行。”

我沒接話,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他吃了,又嘟囔:“女孩子家,錢要攢著。以后用錢的地方多。”

這話我聽了二十多年。

小時候壓歲錢比弟弟少,他說“女孩子不用那么多”。

大學選專業,他說“師范好,穩定,適合女孩”。

工作后每個月給家里錢,他說“自己留點,以后嫁人了就是別人家的”。

我都習慣了。

吃完飯,我刷碗。爺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又調得震天響。我擦干手,走過去:“下周一陪護就來。人挺好的,你試試?!?/p>

他擺擺手,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我嘆了口氣,把垃圾收拾好,準備走。

“玉芬。”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

他眼睛還看著電視,話卻飄過來:“周末家里吃飯,你大伯訂了酒店。都來。”

“什么事???”我問。

來了就知道了。”他說。

我點點頭,帶上門。下樓的時候,腳步有點沉。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在黑暗里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

手機亮了,是家族群。

大伯發的消息:“周六中午十二點,悅賓樓888包間,老爺子有重要事情宣布。都準時到,別遲到。”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堂弟陳浩回得最快:“明白!期待!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那點不安,慢慢漾開了。

02

群里熱鬧了一天。

幾個堂弟在群里插科打諢,互相@,問“是不是那事兒定了”。大伯只回了個微笑表情,沒多說。

小叔發了條語音,點開是他大嗓門:“老爺子這回敞亮!咱們老陳家……”

后面的話沒聽完,我按掉了。

媽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針腳有點亂。她織幾針就抬頭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媽,你想說什么就說。”我窩在單人沙發里刷手機,其實什么也沒看進去。

“你爺爺……”媽放下毛線,“是不是要分房子?”

我手指頓了一下。

老房子拆遷的消息,去年就傳開了。爺爺那套六十平的老單元樓,地段好,賠了五套新房。具體怎么分,一直沒定。

大伯私下找過我爸,說“老爺子肯定心里有數”。小叔也打過幾次電話,拐彎抹角打聽。

只有我沒問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問了,就像在討要什么。而我知道,在這個家里,有些東西輪不到我討。

“可能吧?!蔽艺f。

“要是分……”媽聲音壓低,“你得開口。你照顧老爺子最多,出錢出力,不能少你的。”

我沒吭聲。

爸從臥室出來,端著茶杯。他聽見了后半句,眉頭皺起來:“少說兩句。爸怎么分,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媽聲音高了,“重男輕女的道理?玉芬不是他孫女?”

“你小點聲!”爸有點急,“房子是爸的,他愛給誰給誰。咱們不缺那套房子。”

“不缺?”媽站起來,“你一個月掙多少?玉芬掙多少?她以后結婚不要房子?你們老陳家……”

“行了!”爸把茶杯重重一放。

茶水濺出來,灑在茶幾上。媽瞪著他,眼眶紅了。

我站起來,抽了張紙巾擦桌子?!皠e吵了。”我說,“周六去了就知道了?!?/p>

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坐下繼續織毛衣。針戳得飛快。

周六早上,我起得早。

對著衣柜挑了半小時,最后穿了件普通的米色毛衣,黑色褲子。太正式了不好,太隨意了也不好。像去赴一場明知結果的審判,還得體體面面。

爸在客廳踱步,領帶打了幾次都不滿意。媽給他重新打,手指有點抖。

“緊張什么。”爸說。

“誰緊張了?!眿屪煊?,但系領帶的手沒停。

悅賓樓離家不遠,開車二十分鐘。我們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坐了一半人。

大伯一家最早到。大伯母穿著新買的紅外套,笑得見牙不見眼。堂弟陳浩在玩手機,抬頭跟我打了個招呼:“姐來啦?!?/p>

聲音懶洋洋的。

小叔一家也到了。小嬸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小堆。兩個小堂弟在玩王者榮耀,音效開得很大。

爺爺坐在主位,穿著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洗得有點發白。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泛著光,精神頭很足。

都坐,都坐。”他揮揮手。

我挨著媽坐下。服務員開始上菜,冷盤先擺上來。鹽水鴨、醬牛肉、涼拌海蜇,油亮亮的。

沒人動筷子。

大伯站起來,舉著茶杯:“爸,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爺爺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人都齊了。”爺爺放下杯子,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我時,沒停留,滑過去了。

他從腳邊拿出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包間里格外清晰。



03

爺爺從包里掏出四個紅本本。

嶄新的,封皮在燈光下反著光。他把本子放在轉盤上,手指按著,慢慢推出去。

轉盤吱呀響。

本子滑到四個堂弟面前,一人一個,位置停得剛好。像排練過。

陳浩最先拿起來,翻開,眼睛亮了。另外三個堂弟也趕緊翻開看,互相交換眼神,嘴角壓不住笑。

“房子?!睜敔旈_口,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拆遷賠的五套。我留一套自己住,剩下四套,他們四個,一人一套。”

他指了指四個孫子。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歡呼聲炸開了。

“謝謝爺爺!”陳浩喊得最大聲。

“爺爺萬歲!”小堂弟跳起來。

大伯和小叔站起來,端著酒杯去敬爺爺。大伯母和小嬸也跟著,嘴里說著“爸您真英明”、“老爺子想得周到”。

我爸也站起來了,動作有點慢。他端起酒杯,走到爺爺身邊,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爸,少喝點。”

爺爺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媽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甲掐進我肉里,生疼。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米飯。米粒一顆一顆,很清晰。

“玉芬?!眿尩吐暯形?,聲音發顫。

我抽出手,拿起公筷,給她夾了塊魚?!俺贼~,媽?!蔽艺f,“涼了腥?!?/p>

媽看著我,眼圈紅了。她沒動筷子。

桌上的熱鬧還在繼續。堂弟們在討論房子多大、在哪個小區、什么時候能過戶。大伯和小叔在算稅費,說“抓緊辦,夜長夢多”。

爺爺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笑,那種滿足的、一家之主式的笑。

服務員端著熱菜進來,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紅燒肘子。菜香混著煙味、酒氣,膩乎乎的。

“吃菜,都吃?!睜敔斦泻簟?/p>

大家重新落座。筷子伸向盤子,話題還是房子。陳浩說他那套要裝成電競房,小堂弟說他要租出去收租金。

我安靜地吃飯。一口米飯,一口青菜,嚼得很慢。

爸坐回我旁邊,給我夾了塊肘子?!?strong>吃點肉。”他說。

我看著那塊油亮的肉,忽然有點反胃。

“我飽了。”我說。

“才吃多少。”爸說。

我沒理他,端起茶杯喝水。水是溫的,喝下去沒什么感覺。

“姐?!标惡坪鋈唤形?。

我抬頭。

他舉著酒杯,臉上掛著笑:“謝謝你啊,平時照顧爺爺辛苦。以后爺爺有我們呢,你輕松點?!?/p>

這話說得漂亮。

桌上的人都看過來。大伯點頭:“小浩說得對。玉芬這幾年是辛苦了。

小叔附和:“就是就是?!?/p>

爺爺也看過來,眼神有點復雜。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

但我沒等。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去下洗手間?!蔽艺f。

轉身離開包間時,我聽見身后又熱鬧起來。碰杯聲,笑聲,討論裝修的聲音。

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音。我走到盡頭,推開洗手間的門。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上,激得我一哆嗦。

洗了很久。

出來時,走廊沒人。我靠在墻上,瓷磚冰涼,透過毛衣滲進來。

隔壁小包間門沒關嚴,傳出陳浩的聲音。他在打電話。

“……對,分完了。我一套,一百二十平?!彼?,“姐?她一分沒有。老爺子規矩,傳男不傳女。”

停頓。

“她當然不高興,但能怎樣?鬧?她沒那膽子。”聲音壓低,帶著點嘲弄,“反正她以后是別人家的人,現在多干點應該的。咱們可是得了實打實的房子?!?/p>

我閉上眼睛。

耳朵里嗡嗡響,像有無數只蟲子在飛。走廊的燈光太亮,刺得眼睛疼。

等那陣眩暈過去,我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毛衣下擺。

回到包間時,他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爺爺在喝茶,大伯在剔牙,堂弟們在玩手機。

我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涼掉的青菜,放進嘴里。

嚼著,咽下去。

“玉芬沒事吧?”大伯母假惺惺地問。

“沒事?!蔽艺f,甚至還笑了笑,“菜不錯。”

媽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散席時,爺爺被簇擁著下樓。四個堂弟圍著他,左一句“爺爺小心”,右一句“我扶您”。

我和爸媽落在最后。

停車場里,大伯的車先開走了。小叔一家也走了。爸去開車,我和媽站在酒店門口等。

風有點大,吹得我頭發亂飄。

媽忽然說:“你就這么算了?”

我沒說話。

“三萬塊的陪護,你還請嗎?”她又問。

我看向遠處。爺爺被陳浩扶上車,車門關上,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請。”我說。

媽瞪大眼睛。

“但不是我請。”我補充道,“誰得了房子,誰請?!?/p>

車開過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爸從后視鏡看我,眼神躲閃。

“回家。”我說。

04

車開得很穩。

爸開車一向小心,速度不快。窗外風景慢慢后退,行道樹光禿禿的,冬天還沒完全過去。

媽坐在副駕駛,一直沒說話。她看著窗外,肩膀繃得很緊。

等紅燈時,爸清了清嗓子。

“玉芬?!彼_口,聲音干巴巴的,“房子的事……你別往心里去。爺爺是老思想,改不了。”

我沒接話。

“你大伯小叔他們,也不容易?!卑掷^續說,像在說服自己,“陳浩要結婚,沒房子不行。小杰還在上學,以后也得……”

爸。”我打斷他。

他停住,從后視鏡看我。

“開你的車?!蔽艺f。

他噎住了,轉過頭去。綠燈亮了,車重新啟動。

回到家,媽直接進了臥室,門關上了。爸在客廳坐了會兒,打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

我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

端著水杯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坐在書桌前,我看著窗外。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一家人在吃飯,身影晃動。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陪護中心發來的確認短信,提醒我下周一服務開始,附上了陪護員李師傅的電話和簡介。

我點開,往下滑。

李師傅,五十二歲,有護理證,十年經驗。照片上是個面相和善的大叔。

下面列著服務內容:日常照料、康復輔助、用藥提醒、陪同就醫……

一條一條,很詳細。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短信,打開手機銀行。

付款記錄還在。三萬塊,一次性劃走,余額少了一大截。

那是我加班加點攢的錢。接私活,省吃儉用,護膚品從蘭蔻降到歐萊雅,衣服一年沒買新的。

當時想著,爺爺需要。他中風后走路不穩,記性變差,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請保姆不靠譜,只能找專業的。

付錢時心疼嗎?當然疼。但咬咬牙,還是付了。

現在想想,真傻。

我退出銀行APP,打開通訊錄,找到陪護中心的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最后沒打。

而是點開短信,回復了一條:“收到,謝謝?!?/p>

發出去后,我把手機扔在床上,整個人向后倒,陷進被子里。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細細的,從墻角延伸出來。我盯著看,眼睛有點酸。

門外傳來爸媽的爭吵聲,壓著嗓子,但能聽清。

“你就不能替女兒說句話?”媽的聲音。

“我說什么?爸的決定,我能改?”爸的聲音很悶。

那是你爸!你去說,他也許聽呢?

“聽什么?規矩就是規矩。咱們家一直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p>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玉芬委屈!”

“委屈能怎么辦?鬧?讓外人看笑話?”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模糊的嗚咽。是媽在哭。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陽光的味道,今天早上剛曬過。可我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手機又震了。

是家族群。大伯發了張照片,是四本房產證并排擺在一起,紅艷艷的。

下面跟著一串點贊和恭喜。

陳浩發了個紅包,寫著“謝謝爺爺”。我點開,搶了八毛六。

小叔發語音:“老爺子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孝順您!”

我退出群聊,設置成免打擾。

然后打開朋友圈,刷了刷。同事在曬娃,同學在旅游,前男友結婚了,新娘不是我。

真沒意思。

我放下手機,坐起來。書桌上擺著個相框,里面是張老照片。我六歲,爺爺抱著我,在公園里。我手里拿著棉花糖,笑得眼睛瞇成縫。

那時候他頭發還沒白,腰板挺直。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爺爺寫的:“玉芬六歲生日,攝于中山公園?!?/p>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打開抽屜,把相框扣著放了進去。

眼不見為凈。

晚上沒吃飯,不餓。媽來敲過一次門,我說睡了。

其實沒睡。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腦子里像過電影,一幀一幀。

爺爺教我寫毛筆字,手把手。

爺爺給我買第一輛自行車,粉色的。

爺爺在我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喝了半斤白酒,說“咱們家出大學生了”。

還有去年中風住院,我守在床邊。他醒來看見我,第一句話是:“你怎么沒去上班?”

我說請假了。

他皺眉:“請假扣錢。我沒事,你回去上班。”

當時我哭了,覺得爺爺心疼我。

現在想想,可能他只是覺得,孫女的工作不值錢,請假照顧他是應該的。

真可笑。

我摸到手機,屏幕亮光刺眼。凌晨一點了。

打開陪護中心的預約頁面,那里有個“取消預約”的按鈕,紅色的小字。

我點進去。

系統彈出提示:“取消預約將扣除30%違約金,是否確認?”

九千塊。

我手指沒停,點了“確認”。

又彈出一條:“請選擇取消原因?!?/p>

選項很多:計劃有變、價格問題、服務不滿意……

我選了“其他”,在備注欄里打字。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只寫了四個字:“不需要了?!?/p>

提交。

頁面刷新,顯示“取消成功”。違約金將從退款中扣除,剩余款項七個工作日內退回。

我關掉手機,扔到一邊。

黑暗重新涌上來。這次,我閉上了眼睛。

睡意遲遲不來。耳朵里很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緩慢而沉重。

像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



05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班。

地鐵里人還是那么多,擠得喘不過氣。我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廣告牌,腦子里空空的。

到公司,打卡,開電腦。

同事小劉湊過來,遞給我一杯豆漿:“芬姐,看你臉色不好,沒吃早飯吧?”

我接過,說了聲謝謝。

“家里事處理完了?”她問。

嗯。”我點頭,不想多說。

小劉識趣地沒再問,回自己工位了。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漿,甜的,有點膩。

一上午都在處理積壓的郵件。標書、合同、報價單,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睛疼。

中午沒去食堂,點了外賣。沙拉,輕食,吃了幾口就飽了。

下午開會,經理講了新項目,分任務。我領了一份,不輕不重,剛好夠忙。

挺好,忙起來就不用想別的。

快下班時,手機震了。是爸。

我走到樓梯間接電話。

“玉芬?!卑值穆曇粲悬c急,“陪護的人今天沒來。”

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點。

“爺爺打電話來問,說從早上等到現在,沒人。”爸說,“你是不是記錯時間了?”

沒記錯。”我說,“就是今天。

“那人呢?”

“我取消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取消了?”爸的聲音高了,“什么時候取消的?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的錢,我做主?!蔽艺f。

“你……”爸噎住了,“那爺爺怎么辦?他一個人,飯都沒吃!”

“大伯小叔呢?”我問,“四個堂弟呢?他們不是有房子了嗎?”

“這跟房子有什么關系!”爸急了,“現在說的是照顧爺爺的事!”

“有關系?!蔽艺f,聲音很平靜,“誰得了好處,誰負責。天經地義?!?/p>

爸不說話了。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玉芬,你別鬧脾氣。”他最后說,語氣軟下來,“爺爺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你先把人請回來,錢……錢爸給你?!?/p>

“不用?!蔽艺f,“我不缺那點錢?!?/p>

“那你缺什么?”爸問,聲音里帶著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我缺什么?

我缺一個公平。缺一句認可。缺在這個家里,被當個人看,而不是“遲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但這些話,說了也沒用。

“我什么都不缺。”我說,“掛了,還要加班?!?/p>

不等他回應,我按了掛斷。

回到工位,盯著電腦屏幕。文檔上的字在跳,我看不進去。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大伯。

我沒接。

他打了三次,我掛了三次。最后他發來短信:“玉芬,接電話!爺爺的事不能開玩笑!”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小叔的電話也來了。我也沒接。

家族群開始瘋狂@我。消息一條接一條。

大伯:“@陳玉芬陪護怎么回事?爺爺在家餓了一天!”

小叔:“玉芬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趕緊把人叫回來!”

陳浩:“姐,別鬧了行嗎?爺爺身體要緊。

我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往上翻。紅色的@符號,像一個個戳在我臉上的指印。

我點開群成員列表,找到自己的頭像,點了退出群聊。

系統提示:“你已退出‘幸福一家人’群聊?!?/p>

世界清靜了。

下班時,天已經黑了。走出寫字樓,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公交站人不多,我坐在長椅上等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爺爺。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爺爺”兩個字,手指蜷了蜷。

響了七八聲,我接了。

“玉芬。”爺爺的聲音傳來,有點啞,聽著疲憊,“陪護……怎么沒來?”

我取消了。”我說。

“為什么?”他問。

我沉默。

“是不是因為房子?”他直接問了。

我還是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很重?!坝穹?,爺爺有爺爺的規矩。房子給孫子,是老陳家的傳統。你……你別怨爺爺?!?/p>

“我不怨。”我說。

“那為什么……”

“因為累了。”我打斷他,“爺爺,我累了?!?/p>

他愣住。

“照顧您,我樂意。但我不想一邊照顧您,一邊聽別人說我‘應該的’,一邊看著別人拿好處,一邊被當成傻子。”我一口氣說完,喉嚨發緊。

爺爺沒說話。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電視的雜音。

您有四個孫子。”我說,“他們現在有房子了。讓他們照顧您吧。

“他們……”爺爺開口,又停住。

他們什么?

他們忙?他們不會?他們嫌麻煩?

這些話,爺爺沒說出口。但我知道。

“我掛了?!蔽艺f,“您保重身體。”

“玉芬!”他急急叫住我,“你……你明天來嗎?”

以前每周二、周五,我固定去他那兒。打掃,做飯,陪他說話。

“不來了。”我說。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那……爺爺一個人怎么辦?”

我鼻子一酸,趕緊仰起頭。夜空黑漆漆的,沒有星星。

“爺爺。”我說,“您有四個孫子,四套房子。他們會管您的?!?/p>

說完,我掛了電話。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刷了卡。車廂里空蕩蕩的,我走到最后排坐下。

窗外的燈光流成一條河,模糊的,晃動的。

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眼淚還是掉下來了,溫熱的,滑過臉頰,很快變涼。

我沒擦。

任由它流。

06

周二,我沒去爺爺家。

照常上班,開會,寫方案。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飯,聽她們聊八卦,偶爾笑笑。

下午經理找我談話,說有個新項目需要人出差,去廣州,一周。

“你能去嗎?”經理問,“看你最近家里事多。”

能。”我說,“什么時候走?

“后天?!?/p>

“好。”

回到工位,我訂了機票和酒店。晚上回家收拾行李,媽進來幫我。

“要出差?”她問。

“嗯,一周。”

她疊衣服的手停了停?!澳銧敔斈沁叀?/p>

“有人管。”我說。

媽看著我,眼神復雜。最后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周三早上,我拖著行李箱出門。爸在客廳看報紙,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走了?!蔽艺f。

“路上小心?!彼f。

到機場,過安檢,候機。飛機延誤了半小時,我坐在登機口刷手機。

家族群退了,但還有私聊。

陳浩發來消息:“姐,你真不管爺爺了?”

他又發:“爺爺昨天自己煮面,差點把鍋燒了。鄰居聞到味過來看的。”

我手指頓了頓,還是沒回。

小叔也發了條語音,點開是他氣急敗壞的聲音:“玉芬你趕緊回來!老爺子一個人不行!”

我關了對話框。

登機廣播響了。我收起手機,拎著包排隊。

飛機起飛時,耳朵有點脹。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高樓變成積木,道路變成細線。

這個我生活了二十九年的地方,此刻看起來陌生又遙遠。

廣州很暖和。接機的同事穿著短袖,我裹著大衣,像個異類。

項目談得順利,對方公司好說話,條款一條條過,三天就敲定了。剩下兩天是技術對接,我不用全程跟。

空閑時間,我去了趟珠江邊。

晚上,燈光璀璨,游船來來往往。風吹在臉上,濕濕的,帶著江水的氣息。

我沿著江邊慢慢走。很多情侶,一家人,朋友成群,熱熱鬧鬧的。

我一個人,也不覺得孤單。

反而有種奇怪的輕松感。像卸下了什么重擔,雖然肩膀還在疼,但至少能直起腰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媽。

我接了。

“玉芬?!眿尩穆曇袈犉饋砗芾?,“你爺爺住院了?!?/p>

我心里一緊。“怎么回事?”

“摔了。”媽說,“在陽臺收衣服,地滑,摔了一跤。鄰居聽見動靜,叫了120?!?/p>

“嚴重嗎?”

“胯骨裂了,要住院?!眿岊D了頓,“你大伯小叔他們都在醫院,吵起來了。”

“吵什么?”

“誰照顧,誰出錢?!眿寚@氣,“都說自己忙,走不開。你爸在那兒勸,勸不住?!?/p>

“玉芬……”媽猶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我看著江對岸的霓虹燈,那些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項目沒完?!蔽艺f。

“可是……”

“媽?!蔽掖驍嗨?,“我有我的工作。爺爺有四個孫子,他們有時間?!?/p>

媽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行,那你忙。自己注意身體?!?/p>

掛了電話,我在江邊又站了很久。

風越來越大,吹得頭發亂飛。我攏了攏外套,轉身往回走。

回到酒店,我查了回程的機票。項目后天結束,我改簽了機票,提前一天回去。

不是心軟。

只是想親眼看看,這場戲會演成什么樣。



07

飛機落地時,是周五下午。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醫院。在住院部門口買了果籃,拎著上樓。

骨科病房在九樓。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濃,混合著飯菜和藥味。

找到病房號,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里面傳出爭吵聲。

是大伯和小叔。

“憑什么我出大頭?陳浩那套房子最大,該多出!”小叔嗓門大。

“放屁!老爺子是大家的爹,憑什么按房子分?”大伯聲音也高。

“那你倒是多出??!你兒子得了好處,現在裝傻?”

“我裝傻?你兒子沒得?兩套小的加起來也頂一套大的了!”

“那能一樣嗎?地段差遠了!”

“嫌差你別要啊!”

聲音越來越大,護士過來敲門:“家屬小聲點!病人需要休息!”

里面安靜了幾秒。

我推門進去。

病房里三張床,爺爺靠窗那張。他躺著,眼睛閉著,臉色灰白。左腿打著石膏,吊起來。

大伯和小叔站在床邊,臉紅脖子粗。我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

還有四個堂弟,或站或坐,都在玩手機。

我進來,所有人都看過來。

“姐?”陳浩先開口,有點驚訝。

我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盃敔斣趺礃??”

“骨頭裂了,要養三個月。”大伯接過話,語氣不太好,“你怎么才來?”

“出差。”我說。

“出差比爺爺重要?”小叔陰陽怪氣。

我看他一眼。“你們不是在嗎?”

小叔噎住了。

爺爺這時候睜開眼睛,看見我,眼神動了動?!坝穹襾砹??!?/p>

“嗯?!蔽易哌^去,“疼嗎?”

“還行?!彼f,聲音虛弱。

我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搖搖頭。

“吃飯了嗎?”我問。

“吃了點粥。”他說。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尷尬的安靜。

最后還是大伯開口:“玉芬,你來得正好。咱們商量一下,爺爺住院這三個月,怎么照顧。”

“怎么照顧?”我問。

“排班。”大伯說,“咱們三家,輪流。一家一個月?!?/p>

“我不行?!毙∈辶⒖陶f,“我下個月要跑長途,半個月不在家?!?/p>

“我也不行?!标惡平釉?,“我項目上線,天天加班。”

“我考研復習,沒時間。”小堂弟說。

“我女朋友懷孕了,得陪她。”另一個堂弟說。

理由一個比一個充分。

大伯臉色難看:“那怎么辦?都扔給護工?”

“請護工唄?!毙∈逭f,“大家平攤錢?!?/p>

“誰出?”大伯問。

當然一起出。”小叔理所當然。

“我沒錢?!标惡普f,“剛買房,月供壓力大。”

“我也沒錢?!毙√玫苷f。

推來推去,又回到原點。

我站在床邊,聽著他們吵。爺爺閉著眼睛,但眼皮在抖。

“玉芬。”大伯忽然看向我,“你之前請的那個陪護,還能叫回來嗎?”

所有人都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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