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暗下去,“轉賬成功”的界面尚未完全消退。
我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窗外炸開的煙花照不進這間加班后的辦公室。
電話里,母親的聲音裹著雜亂的電視聲和隱約的咳嗽:“……哎,好,你自己注意身體……”通話結束的嘟嘟聲沒有響起。
一片嘈雜的背景音里,嫂子丁莎的嗓音尖利地穿刺過來:“……顯擺她有錢!這錢干不干凈誰知道?年都不回來過……”血液猛地沖上頭頂,我抓起手機。
可下一句,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耳膜。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聽筒里,傳來母親一聲壓抑的、被捂住的哽咽。
![]()
01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早就停了,寒意從腳底板漫上來。
屏幕熒光映著我有些發僵的臉。
八萬塊,年終獎的三分之一,手指點幾下就劃了出去。
母親在電話那頭推拒過,聲音里帶著慣有的、讓我心煩意亂的小心翼翼:“不用,家里有,你留著……”我打斷她,語氣大概有點生硬:“給你們的,過年買點好的。”然后就是那些車轱轆話,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別太累。
累?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心想,能把累具象成卡里的數字和這個獨立窗景的工位,大概就是我這幾年唯一的“成就”。
走廊里最后一點腳步聲也消失了。
整層樓就剩我這一盞燈。
我懶得回家,回去也是面對一屋子冷清空氣和沒拆封的搬家紙箱。
三年沒回去過年了,第一年說項目上線,第二年說要沖刺晉升,第三年,理由都懶得編,只說“忙”。
忙是真的。
錢,也是真的能堵住一些東西。
比如母親欲言又止的嘆息,比如父親沉默背后可能存在的失望。
轉賬截圖我甚至沒發家庭群,直接私信給了母親。
一種無聲的宣告:看,我過得很好,我能解決所有問題,包括用錢表達孝心。
可剛才那漏出來的幾句話,像一只粗糲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
嫂子的抱怨我幾乎能想象出那張撇著的嘴。
但“爸的病”?
“翻本”?
什么病?
翻什么本?
父親的身體一直像老家那座石頭房子,看著沉默粗糲,但理應堅固。
去年夏天通視頻,他還在院子里侍弄那幾壟辣椒,曬得黝黑。
母親只說他有慢性支氣管炎,老毛病。
手機因為長時間通話微微發燙。
我把它扣在桌面上,那隱約的、屬于家庭夜晚的嘈雜聲消失了,可能是誰終于發現電話沒掛斷。
冰冷的寂靜重新包裹上來。
我點開購票軟件,春節期間的票早已售罄。
候補列表長得讓人絕望。
我搜了明天一早的高鐵票,還有一張一等座。
手指懸在屏幕上。
回去?質問她憑什么那么說我?還是問清楚,爸到底怎么了?
窗外,一朵碩大無比的煙花炸開,流光溢彩,瞬間照亮我空蕩的桌面上,那份明天就要提交的、關于新年第一季度增長預測的報告。我按滅了屏幕。
02
高鐵穿透華北平原的晨霧,窗外是大片單調的、褐色的田地和光禿禿的樹林。
我把頭靠在冰涼的玻璃上,一夜未眠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沒有打電話告知。
我給我媽發了條微信:“臨時調休,明天到。”她很快回了一個“好”字,外加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沒多問。
這反應讓我心里那點不安又往下沉了沉。
出站口擠滿了拎著大包小包、面色疲憊又透著急切的人。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香煙、塵土和人體擁擠的味道。
我叫了輛車,報出那個熟稔于心的地址。
司機是個話癆,不停說著今年春運的見聞,我含糊應著,眼睛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越來越熟悉的街景。
小城變化不大,只是多了幾棟突兀的高層住宅,沿街店鋪的招牌換了一批,顯得花哨又陌生。
車停在巷子口。
老舊的家屬院,紅磚樓墻上爬著枯死的藤蔓。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坑洼的水泥地,輪子發出惱人的噪音。
單元門口貼著的春聯還是去年的,顏色褪得發白。
三樓,左邊那扇墨綠色的鐵門。
我抬手,還沒敲,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母親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被一種復雜的、局促的神情覆蓋。
“怎么……怎么真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買點……”她側身讓我進去,聲音壓低,“你爸在里屋歇著呢,這兩天有點咳嗽。”
屋里還是那股味道,陳舊家具、油煙、和一種淡淡的、像是中藥又像是霉味混合的氣息。
客廳的電視機開著,聲音不大,在播一部吵鬧的喜劇。
侄子謝子晉窩在沙發里打手游,抬頭瞥了我一眼,含糊叫了聲“姑姑”,又低下頭去。
餐桌上凌亂地擺著幾個塑料袋,里面是些糖果瓜子。
空氣有點悶,暖氣燒得過頭。
“我哥呢?”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
“凱安他……單位還有點事,晚點回。”母親搓著手,“莎莎帶孩子去上興趣班了,也快回了。你吃飯沒?我給你下碗面?”
“不用,車上吃過了。”我脫下外套,目光掃過客廳。
家具似乎更舊了,沙發扶手磨破了皮,用一塊格子布蓋著。
電視機還是我大學時家里買的那臺。
我的房間門關著,門口貼的明星海報早就沒了蹤影。
一切都有種停滯的、被時間緩慢侵蝕的感覺。
我走到我原來的房間門口,擰開門把手。
里面堆滿了雜物,舊書、淘汰的電器、幾個大紙箱。
我的床還在,鋪著陌生的、顏色俗艷的床單。
書桌上蒙著灰。
心里某個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小塊。
母親端著一杯熱水過來,塞進我手里。“快坐下歇歇。你爸他……”她朝緊閉的主臥門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睡著了,你先別吵他。”
我點點頭,捧著溫熱的水杯。水很燙,燙得指尖發麻。客廳里,電視機的笑聲顯得格外空洞。
![]()
03
我沒去驚動父親。
在主臥門口站了片刻,里面安靜無聲。
母親在廚房忙活,水流聲、切菜聲,是她一貫用來掩蓋不安的忙碌。
我坐回沙發,子晉打完一局游戲,扔下手機跑去開冰箱找飲料。
“你爺爺咳嗽多久了?”我狀似隨意地問。
子晉含著吸管,想了一下:“好久了。奶奶不讓吵他。”
“去看醫生了嗎?”
“去了吧。老是喝那種黑乎乎的藥。”他做了個鬼臉,對游戲比對爺爺的病感興趣得多。
廚房的聲音停了片刻,又響起來,比之前更急促。母親在炸什么東西,油鍋噼啪作響。
我起身,踱到陽臺上。
這里堆著更多雜物,幾個空花盆,一把壞了的椅子。
角落里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紙箱,敞著口,里面是些舊衣服。
我的目光掃過,停在一個印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塑料袋上,它被揉皺了,塞在幾件舊毛衣下面。
我走過去,用腳尖輕輕撥開上面的衣服。
塑料袋里是幾張折疊的紙,還有兩個小小的、棕色的藥瓶。
藥瓶上的標簽被撕掉了一半,只能看清一個“膠”字。
那幾張紙露著一角,是某種檢查報告單的格式。
我蹲下身,手指剛碰到那冰冷的塑料袋邊緣。
“夢潔!”母親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慌。
她快步走過來,手里還拿著鍋鏟,“陽臺冷,快進來。這兒亂七八糟的,我還沒來得及收拾。”
她擋在我和那個紙箱之間,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去看會兒電視,飯菜一會兒就好。你爸也該醒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好。”
回到客廳,電視里還在演著無聊的小品。
我拿起手機,點開瀏覽器,猶豫了一下,輸入了“咳嗽”、“棕色藥瓶”、“膠”幾個關鍵詞。
搜索結果雜亂無章。
我刪掉,重新輸入“市第一人民醫院”、“呼吸內科”、“常用藥”。
網頁緩慢加載。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門開了,嫂子丁莎牽著子晉(他什么時候跑出去的?)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一個裝著舞蹈鞋的袋子。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嘴角迅速拉出一個夸張的弧度。
“喲!夢潔回來啦!真是稀客!”她聲音拔高,透著那股熟悉的、甜膩的腔調,“媽也是,怎么不早說,我好多買幾個菜!”
她換鞋進來,帶著一股外面的寒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了一圈,落在墻角那個嶄新的行李箱上。
“還是你們大城市回來的人講究,這箱子看著就高級。”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莎莎回來了,正好,準備吃飯吧。凱安剛發信息,說馬上到。”
丁莎把包扔在沙發上,挨著我坐下,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這回能待幾天?真是的,幾年不回來,一回來就搞突然襲擊,是不是想給我們驚喜?”
她的身體挨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廉價的香水味,混合著油煙味。胳膊被她挽著的地方,皮膚微微發緊。
“調休,沒幾天。”我抽出手臂,起身去倒水。
丁莎臉上的笑容淡了點,轉向子晉:“看看你姑姑,多本事。你以后也得好好讀書,去大城市,掙大錢,別跟你爸似的。”
門又響了。哥哥謝凱安低著頭進來,身上帶著辦公室特有的沉悶氣息和淡淡的煙味。他看見我,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回來了。”
“哥。”我應了一聲。
他看起來比視頻里更憔悴些,眼下一片青黑,鬢角似乎多了幾根白頭發。
身上的夾克半舊不新,袖口有些磨亮了。
他沒多說什么,徑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涼水壺,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飯桌上擺滿了菜,大多油膩而豐盛,是母親一貫的風格,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隆重。
父親也起來了,他確實瘦了不少,臉頰凹陷下去,咳嗽是壓著的、悶在胸腔里的聲音,每次咳嗽,肩膀都會輕輕聳動。
他坐下后,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臉上顯得很費力。
“回來了好。”
丁莎不停地夾菜給我,話也多:“夢潔,你現在工資得這個數了吧?”她比劃了一下,“聽說你們互聯網公司,年終獎都夠在小城買套房了。嘖嘖,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不像你哥,單位那點死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謝凱安埋頭吃飯,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母親輕聲打岔:“吃飯,吃飯,夢潔坐車也累了。”
父親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他的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皺得厲害,握著筷子的手有些微顫。
我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丁莎的聲音還在繼續,像背景音一樣嗡嗡響。
“……所以說啊,還是得有錢。有錢啥事辦不成?爸媽年紀大了,有個病啊災的,手里沒錢心里就慌。你說是吧,夢潔?”
我抬起頭,正好撞上謝凱安飛快瞥過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些東西,混濁,疲憊,還有一絲……我看不清的閃躲。他迅速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
父親又咳嗽起來,這次有點急,他偏過頭,用手捂住嘴。
母親趕緊遞過去一張紙巾。
我盯著父親微微佝僂的后背,和母親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憂色。
陽臺紙箱里那個醫院的塑料袋,像一塊冰,硌在我的意識里。
這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04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單上,鼻腔里是樟腦丸和舊物堆積的味道。
隔壁主臥隱約傳來父親的咳嗽聲,壓抑著,時斷時續。
客廳的掛鐘滴答走著,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
嫂子那些話在腦子里翻騰。“錢干不干凈誰知道?”
“爸的病可全靠這錢翻本。”翻本?投什么資?父親到底什么病?嚴重到什么程度,需要“靠錢翻本”來治?
我摸出手機,屏幕光刺得眼睛疼。
搜索本地的社會新聞,關鍵詞“投資”、“王總”、“集資”。
跳出一些陳年舊聞,也有近期幾條不起眼的提醒市民警惕高回報理財詐騙的消息,沒有具體人名。
我又點開企業查詢軟件,輸入“王總”、“投資咨詢”,篩選本地。
跳出來幾個注冊資本很小、經營范圍含糊的公司,其中一個叫“鑫旺財富咨詢”的,法人姓王,叫王宏博。
這個名字有點眼熟。
我皺著眉頭想,記憶里搜刮不到確切信息。
窗外傳來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遠處有零星的鞭炮響。年關近了,這座小城的夜晚卻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我起身,輕輕打開房門。
客廳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
我走到陽臺門邊,隔著玻璃,看向那個角落的紙箱。
月光清冷地照進來,勾勒出紙箱模糊的輪廓。
母親那驚慌的阻攔,父親隱忍的咳嗽,哥哥閃躲的眼神,嫂子甜膩卻尖刻的話語……所有細節像散落的珠子,而“爸的病”和“翻本”,是兩根試圖把它們串起來的線,卻串得扭曲而怪異。
我必須要看到那些東西。那些被母親藏起來的,或者試圖藏起來的證據。
但我不能現在去。母親睡眠淺,這會兒可能剛伺候父親吃完藥睡下。我退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
母親已經買完菜回來,正在廚房摘菜。
父親坐在客廳窗邊的舊藤椅上,蓋著毯子,閉目養神。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臉上,有種不真實的寧靜。
“媽,我等會兒出去轉轉,見見老同學。”我一邊洗漱一邊說。
“去吧去吧,中午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不用等我。”
丁莎帶著子晉出門了,說是年前最后一天興趣班。謝凱安一早就去了單位。家里難得的安靜。
我換好衣服出門,在巷口的小超市買了點水果,然后攔了輛三輪車。“師傅,去市第一人民醫院。”
醫院永遠人滿為患,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
我在門診大廳站了一會兒,看著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屬,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各科室的候診信息。
呼吸內科在三樓。
我走到三樓呼吸內科的候診區,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身邊是咳嗽聲、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
護士站的叫號聲機械地重復。
我坐了很久,看著診室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直到一個穿著白大褂、頭發花白的老醫生端著保溫杯從一間診室出來,走向洗手間。
我站起身,跟了過去。在洗手間外的走廊,我等他出來。
“大夫,您好。”我上前一步,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又焦急,“打擾您一下,我想跟您打聽個病人。是我父親,謝衛國,大概……可能半年前在這里看過病。他咳嗽很久了,我們做子女的在外地,不太清楚具體情況,想問問您還有印象嗎?他情況嚴重嗎?”
老醫生停下腳步,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帶著職業性的審慎和一絲疲憊。
“謝衛國?”他搖搖頭,“病人太多,記不清。病歷都在檔案室,家屬可以憑身份證和關系證明去復印。具體病情要問他的主治醫生。”
“那……大概如果是比較嚴重的肺部問題,一般會開什么藥?我看到家里有棕色瓶子,標簽撕了……”
老醫生皺起眉:“藥可不能亂猜。肺部問題多了,支氣管炎、肺炎、結核、甚至腫瘤,用藥天差地別。你得看到病歷。”他語氣嚴肅起來,“姑娘,家里人病了,就接過來好好看看,別自己瞎琢磨。去檔案室吧。”
他朝我點點頭,端著杯子走了。
我知道問不出更多了。檔案室?母親或者哥哥肯定已經去復印過了,原件或許就在家里,和那些藥瓶藏在一起。關系證明……我的戶口早遷走了。
我在醫院門口站了會兒,冬日的陽光白晃晃的,沒有溫度。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夢潔,中午回來吃飯嗎?你爸念叨你呢。”
我回復:“回。”
走到家門口那棟樓樓下時,我遇到了住一樓的孫伯,父親以前的工友,正提著鳥籠子往回走。
看見我,他瞇起眼睛辨認了一下,笑了:“是謝工家的大姑娘吧?好些年沒見了,聽說在大城市出息了!”
“孫伯,您好。”我停下腳步寒暄,“遛鳥呢?”
“啊,老習慣了。”孫伯放下鳥籠,嘆了口氣,“老謝……唉,你爸最近身體不大好,你回來多陪陪他。廠里上次組織體檢,他那肺……聽說不太好。人也倔,不肯多休息。”他壓低了聲音,“你們家凱安,最近是不是遇到啥難處了?前陣子好像有人來廠里宿舍區找過他,看著不像正經人。你爸為這個,怕是也沒少操心。”
有人找哥哥?不像正經人?
我心頭一緊,臉上維持著平靜:“謝謝孫伯,我知道了。我會問問的。”
孫伯擺擺手,提著鳥籠蹣跚著走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沒有立刻上樓。肺不好。有人找哥哥。投資翻本。八萬塊錢。所有這些碎片,開始朝著一個令人不安的方向拼接。
我摸出手機,點開購票軟件。回程的票,我還沒買。
05
午飯桌上氣氛依舊微妙。
丁莎不在,送子晉去奶奶家(她娘家)了。
父親精神似乎好點,多吃了半碗粥。
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目光卻總是游移,時不時瞟一眼父親。
謝凱安吃完飯,碗一推,說:“單位還有點事,我去一下。”他起身進了他們夫妻的房間,很快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公文包,沒看任何人,匆匆出了門。
那公文包邊緣磨損得厲害,拉鏈似乎都快崩開了。
我幫母親收拾碗筷。在水池邊,我狀似無意地問:“媽,爸上次體檢是什么時候?廠里組織的嗎?”
母親洗碗的手頓了一下,水龍頭嘩嘩地流。“啊,就……就上半年吧。沒什么大事,老毛病。”
“孫伯在樓下跟我說,爸肺不太好?”
母親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她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擦著手,轉過身來,眼神里有懇求,也有慌亂。
“你孫伯……他就愛瞎說。你爸就是氣管炎,年紀大了都這樣。你別瞎想。”
“媽,”我看著她,“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們得告訴我。我是他女兒。”
“告訴你有什么用?”母親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急,又立刻緩下來,帶著無奈的疲憊,“你在那么遠,工作又忙,告訴你除了讓你擔心,還能怎樣?家里……家里能處理。”
“怎么處理?”我追問,“用錢處理?我轉回來的錢,就是給你們用的。爸要是需要更好的治療,我們該去省城,去北京看看。”
母親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搖搖頭,重新打開水龍頭,水聲淹沒了她的聲音。
“錢……錢的事,你別管。你爸他不愿意折騰。你快去歇著吧,坐車累。”
她拒絕交談的姿態很明顯。我擦干手,走出廚房。客廳里,父親又睡著了,在藤椅上發出輕微的鼾聲。陽光移動,照不到他身上了。
我回到自己那間堆滿雜物的房間,關上門。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一種混合著無力感和憤怒的情緒在滋長。
他們把我排除在外,用一種自以為是的“為你好”的方式。
而我的哥哥,他拿著那個破舊的公文包,去了哪里?
去見那個“王總”嗎?
我必須看到證據。
我等到下午,母親說要出門買點明天包餃子的肉餡。父親還在睡。我輕輕拉開房門,走到陽臺上。
冬日的午后,陽臺清冷。
我徑直走向那個紙箱,撥開上面的舊衣服,拿出了那個皺巴巴的醫院塑料袋。
打開,里面是兩張CT報告單,幾張繳費單據,和兩個完整的藥瓶。
藥瓶標簽完整,一種是化痰的,另一種……我的目光凝住了:鹽酸厄洛替尼片。
適應癥:EGFR基因敏感突變的局部晚期或轉移性非小細胞肺癌。
肺癌。
報告單上的日期是六個月前。診斷意見寫著:右肺下葉占位性病變,考慮惡性腫瘤可能性大。建議進一步穿刺活檢。患者拒絕。
下面一張日期近一些,三個月前。
診斷意見:病變較前增大。
旁邊有手寫的潦草字跡:“患者仍拒絕有創檢查,要求保守治療。”繳費單據上的金額不小。
我捏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所以,父親不是簡單的“肺不好”,是肺癌。
已經半年了。
他們瞞著我。
而“保守治療”……就是吃這些靶向藥嗎?
這些藥,不進醫保的話,一個月要多少錢?
我轉回來的八萬,夠支撐多久?
還有,哥哥的“投資”,和這個病,是什么關系?
我把東西按照原樣放回去,塑料袋重新揉皺塞好。走回客廳時,腳步有些虛浮。父親醒了,正端著茶杯喝水,看見我,笑了笑:“出去轉了?”
“嗯。”我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枯瘦的手,和手背上因為輸液留下的青黑色淤痕。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要是身體不舒服,別硬扛。咱們去大醫院看看。”
父親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老毛病,看了也沒用。白花錢。”他停頓了很久,才慢慢說,“你……在外頭好好的,就行了。別操心家里。”
白花錢。
這三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里。
所以,他們打算怎么處理?
用我的錢,或者用家里所有的積蓄,去給哥哥那個所謂的“投資”翻本,然后指望翻本后的錢來治病?
還是說,父親的病,在他們心里,已經等同于“白花錢”,所以不如把賭注押在另一個虛無縹緲的“翻本”上?
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我忽然想起哥哥出門時那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晚飯前,謝凱安回來了。
公文包還是鼓的,但他臉上的神情更加灰敗,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丁莎也回來了,一進門就嚷嚷冷,然后開始挑剔母親買的肉不夠肥,包餃子不香。
謝凱安一聲不吭,進了房間就沒再出來。
晚飯時,丁莎又提起錢的事。
“夢潔,你今年年終獎不少吧?哎,真是羨慕。你哥他們單位,聽說明年還要降薪。這日子真是……”她嘆了口氣,給子晉夾了塊排骨,“寶貝多吃點,以后得像姑姑一樣有本事。”
謝凱安猛地扒了幾口飯,筷子重重放在桌上。“我吃飽了。”他起身離席,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父親看著他離席的背影,咳嗽了兩聲,沒說話。母親欲言又止。
丁莎臉上有點掛不住,嘟囔了一句:“甩臉子給誰看。”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那個公文包里,到底裝著什么?是他借錢的憑證?還是那個“王總”給的“投資合同”?
我必須知道。
夜深了。
家里一片寂靜。
我貼在房門后,聽著外面的動靜。
父母的房間早就沒了聲息。
哥哥嫂子的房間,隱約傳來壓抑的爭執聲,聽不真切,很快就平息了。
我輕輕擰開門,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哥哥房門口。門縫下沒有光。我握住門把手,極其緩慢地轉動——鎖上了。
我退回自己房間。心跳如鼓。我知道他們習慣把備用鑰匙放在哪里。客廳電視柜下面的抽屜,一個鐵皮餅干盒里。
我像做賊一樣,在黑暗中摸到電視柜,拉開抽屜,指尖碰到冰涼的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些零錢、舊票據、幾枚生銹的鑰匙。
我憑著記憶,摸索出那把有小缺口的黃銅鑰匙。
拿著鑰匙,再次走到那扇門前。插入,轉動。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等了幾秒。里面沒有反應。
我推開門。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透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
房間里有一股渾濁的氣味。
謝凱安和丁莎睡得沉,傳來鼾聲。
那個舊公文包,就放在靠窗的書桌下面。
我踮腳走過去,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蹲下身,拉開公文包的拉鏈。里面塞滿了文件。我摸出手機,用屏幕的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