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李怡彬

據新華社報道，以色列總理辦公室5月13日發表聲明說，內塔尼亞胡在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期間曾秘密訪問阿聯酋，并稱此次訪問促成以阿外交關系“歷史性突破”。阿聯酋外交部當天晚些時候發表聲明，否認內塔尼亞胡訪問阿聯酋或阿方接待以色列軍事代表團。

美以伊戰爭顯著加強了以色列和阿聯酋之間的關系。在戰爭期間，阿聯酋承受了最多來自伊朗的襲擊。以色列隨后向阿聯酋部署了“鐵穹”導彈防御系統和操作人員。另有報道顯示，阿聯酋曾秘密對伊朗能源設施發動襲擊。

蘭州大學“一帶一路”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楊玉龍向澎湃新聞指出，阿聯酋和以色列在當前中東地緣政治格局調整、重組的大環境下，已經在戰略、防務安全、科技、經濟、貿易等多個領域全方位地加強雙邊合作，在外交政策和地區政策上也存在很多協調。

近期，阿聯酋已經采取了一系列特立獨行的外交政策。5月1日，阿聯酋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和“歐佩克+”聯盟，分析指出這表明該國對沙特阿拉伯的不滿已經公開化。

“未來海合會（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內部的結構性矛盾將會進一步放大，中東地區的格局將會進一步碎片化。沙特與阿聯酋就領導權的爭奪，可能刺激阿聯酋進一步尋求與以色列、印度等外圍國家加強合作，也將激化海灣地區的地緣政治競爭。”楊玉龍說道。

此類分歧極為罕見

內塔尼亞胡13日表示，他在美以伊戰爭期間秘密訪問阿聯酋時，會見了阿聯酋總統穆罕默德·本-扎耶德。

內塔尼亞胡辦公室沒有具體說明此次訪問的時間、行程安排以及與阿聯酋領導人的會談內容，但稱此次訪問促成了雙邊關系的“歷史性突破”。內塔尼亞胡的前發言人齊夫·阿格蒙13日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內塔尼亞胡“在阿布扎比受到了帝王般的歡迎”。

據知情人士透露，內塔尼亞胡和本-扎耶德3月26日舉行了會晤，此次訪問有以色列高級安全官員陪同。航班追蹤網站顯示，當天兩架公務機從以色列特拉維夫飛往阿聯酋艾因，在地面停留6小時后返回以色列。

然而幾個小時后，阿聯酋外交部否認存在此次會晤。

《華爾街日報》指出，在國際高層外交領域，此類分歧極為罕見。這一事件表明，盡管以色列已被證明是阿聯酋重要的安全伙伴，但兩國關系中仍然存在一些需要妥善處理的政治因素。內塔尼亞胡本人正是這種政治因素之一，因為他領導的以色列政府已經被許多中東國家政府視為不穩定因素。

以色列發布該聲明的時機尤為敏感。盡管停火協議已于4月生效，但阿聯酋仍多次遭到伊朗的無人機襲擊。分析人士還指出，由于以色列將于今年晚些時候舉行大選，內塔尼亞胡此番公開訪問阿聯酋的行程，很可能是出于國內政治目的。

報道援引分析人士的話稱，阿聯酋可能希望低調處理此次會晤，并繼續進行更為低調和不公開的協調工作。一位熟悉阿聯酋官員的人士透露，阿聯酋對以色列的聲明感到不滿，并認為這令其難堪。

楊玉龍指出，以色列曝光這一消息，實際上是將兩國的戰略合作進一步透明化了。“事實上，阿聯酋和以色列不僅實現了外交關系正常化，兩國的政治高層、領導人之間的互訪互動一直都存在，并不是一個秘密。”

在2020年9月《亞伯拉罕協議》簽署后，時任以色列總理貝內特曾于2021年和2022年兩次訪問阿聯酋。以色列前總理拉皮德2021年以外交部長身份訪問阿聯酋，并于去年以反對黨領袖身份再次訪問。此外，阿聯酋曾多次接待以色列總統赫爾佐格。然而多年來，盡管內塔尼亞胡多次計劃對阿聯酋進行正式訪問，但均未成行。

以色列國家安全研究所（INSS）高級研究員約埃爾·古贊斯基表示，“以色列與阿聯酋的關系是以色列有史以來與阿拉伯國家最好的關系，但我們也看到，即使是這種關系也有其局限性。”楊玉龍指出，必須考慮到阿拉伯民眾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的情緒，以及阿聯酋在阿拉伯世界的政治信譽。

阿聯酋與以色列為何走近？

阿聯酋與以色列的關系一度受到加沙戰爭的沖擊，但因美以伊戰爭再次被拉近。阿聯酋總統顧問安瓦爾·加爾加什3月17日表示，伊朗對其阿拉伯鄰國的襲擊將有助于加強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的關系。

阿聯酋當局稱，伊朗向其發射了約550枚彈道導彈和巡航導彈以及2200多架無人機，甚至超過了對以色列的襲擊規模。襲擊重創了阿聯酋的航空交通業、旅游業和房地產市場，造成至少10名平民死亡，引發大規模停薪和裁員潮，損害了阿聯酋作為國際旅游和金融天堂的地位。

據美國Axios新聞網站上月報道，為了協助阿聯酋應對伊朗的無人機和導彈襲擊，以色列已在阿聯酋境內部署了一套“鐵穹”導彈防御系統及其操作人員。《金融時報》隨后報道稱，以色列還向阿聯酋運送了“鐵束”激光防御系統。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邁克·赫卡比5月12日證實了這一部署，稱此舉是“因為阿聯酋和以色列之間有著基于《亞伯拉罕協議》的特殊關系”。阿聯酋至今尚未否認上述消息。

據《華爾街日報》13日報道，以色列摩薩德局長達維德·巴爾內亞在戰爭期間至少兩次訪問阿聯酋，以協調兩國共同行動。以色列公共廣播公司隨后報道稱，以色列國家安全總局（辛貝特）局長近幾個月也秘密訪問了阿聯酋。

“阿聯酋與以色列的關系是伊朗不斷打擊阿聯酋以示懲罰的關鍵原因之一。”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USI）中東高級安全顧問邁克爾·斯蒂芬斯表示，“在伊朗看來，阿聯酋和以色列的關系越密切，伊朗就越有理由針對阿聯酋。”

2020年，阿聯酋、巴林和摩洛哥一起簽署由美國斡旋的《亞伯拉罕協議》，實現了與以色列關系的正常化。自協議簽署以來，以色列和阿聯酋迅速擴大了軍事和情報合作，以色列武器制造商埃爾比特系統公司已在阿聯酋設立子公司。

楊玉龍指出，以色列與阿聯酋目前的這種合作態勢并不令人意外。兩國的防務安全合作已經持續多年，甚至早在《亞伯拉罕協議》簽署前就已開始。協議簽署后，兩國的防務安全和情報合作一直存在默契和配合。“在此次美以伊戰爭期間，阿聯酋作為一個真正的前線國家，獲得了以色列的強力支持，兩國的戰略合作和防務安全合作已經是一張明牌了。”

“由于以色列正面臨自1948年建國以來最孤立的時刻，以色列高度重視阿聯酋這個盟友。對于阿聯酋而言，穆罕默德·本-扎耶德政府出于維護阿聯酋地區地位、吸收戰爭沖擊、鞏固國防安全的需要，客觀上存在與以色列合作的需求。”楊玉龍表示，但兩國的雙邊合作仍然是一種務實的關系，不代表兩個國家就此捆綁到一起。

楊玉龍還強調，阿聯酋與以色列深化合作，不僅是美以伊戰爭和伊朗威脅的結果，還是整個地區地緣政治格局變化的結果。

阿聯酋與沙特逐步形成各自陣營

伊朗將海灣國家拖入戰爭的戰略，已經加劇了海灣阿拉伯國家之間的政治分裂，同時迫使各國爭相尋求能夠保障自身安全的新安排。

長期以來被視為海灣地區領袖的沙特對伊朗的態度相對謹慎。據路透社13日援引知情官員的話報道，沙特曾在3月下旬對伊朗發動襲擊，隨后將襲擊事件告知伊朗，兩國此后展開了密集的外交接觸，最終達成諒解、緩和了局勢。根據對沙特國防部聲明的統計，伊朗在此后顯著減少了對沙特境內目標的直接打擊。

倫敦國王學院安全研究學院高級講師安德烈亞斯·克里格指出，沙特秘密進行打擊“是為了避免公開羞辱伊朗，以免遭到伊朗報復”。沙特“采取了更為謹慎的做法，傾向于通過巴基斯坦、阿曼和卡塔爾等國的外交渠道，明確表示它絕對沒有與以色列并肩作戰的意圖”。

楊玉龍進一步指出，沙特主要奉行多元平衡的外交政策，試圖在伊朗和土耳其這樣的地區大國之間，以及在中國和美國之間保持平衡。

這與阿聯酋的立場形成了對比。楊玉龍表示，阿聯酋目前采取的是“阿聯酋優先”的外交政策。“阿聯酋已經切身地意識到，阿拉伯國家的集體安全機制，無論是阿盟（阿拉伯聯盟）還是海合會，都對阿聯酋沒有什么實質性幫助，反倒是以色列提供了實際的支持。阿聯酋已經放棄了使用這些多邊機制維護自身利益的嘗試，而是選擇一種更具獨立性的外交戰略和安全政策。”

近年來，阿聯酋不斷調整其外交政策，以實現經濟多元化，擺脫對石油的依賴，并成為數字基礎設施、旅游、商業和投資的區域中心。這一戰略被稱為“阿聯酋2031”。

“在此背景下，為了維護自身的外交路線和安全利益，阿聯酋采取了和以色列比較相似的路線，也就是繼續加強與美國的合作。”楊玉龍強調，阿聯酋對美國的依賴程度非常高。“在2023年沙特和伊朗實現和解后，阿聯酋對伊朗仍然顧慮重重，因此選擇了加強與美以的安全合作。在發展戰略和經濟轉型上，阿聯酋非常依賴美國提供的技術支持，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和數字化轉型領域。”

沙特和阿聯酋的分歧不僅出現在美以伊戰爭中，兩國在非洲的多起沖突中還支持對立的兩方。

德國國際與安全事務研究所非洲和中東高級研究員沃爾夫拉姆·拉赫爾在一篇分析文章中稱，阿聯酋“已成為非洲沖突中最具侵略性的外部勢力之一”。“近年來，阿聯酋先后介入了利比亞和埃塞俄比亞的事務，目前主要活躍在蘇丹、索馬里和也門。這對阿聯酋至關重要，因為這些走廊確保了其長期獲得戰略資源和貿易路線的通道。”

楊玉龍表示，阿聯酋與沙特在海合會層面、次區域層面，以及一些重要的地緣政治熱點問題上都存在矛盾。盡管阿聯酋是一個小國，在硬實力上與沙特存在差距，但在例如金融和貿易等許多領域做得都比沙特好。阿聯酋擁有自己的外交野心，希望與沙特展開競爭。

據報道，阿聯酋4月下旬要求巴基斯坦立即償還35億美元貸款，并已開始大規模驅逐阿聯酋境內的巴基斯坦勞工。與此同時，沙特則向巴基斯坦提供了30億美元的貸款，還允許一筆現有的50億美元貸款延期償付。分析人士指出，阿聯酋的決定反映出，其對巴基斯坦向沙特靠攏的政策愈發不滿。

“阿聯酋與沙特之間的地區競爭，已經初步形成了各自的陣營。沙特尋求和巴基斯坦、土耳其和埃及加強合作，而阿聯酋為了對抗沙特和土耳其的影響力，選擇加強與‘I2U2集團’（由美國、以色列、阿聯酋和印度組成的四方集團）國家的合作。”楊玉龍特別指出，在南亞地區，阿聯酋近期加強了和印度莫迪政府的合作。

本期編輯 鄒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