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掃地機器人起家的石頭科技，已經連續5年交出營收兩位數增長的成績單。可惜，這是燒錢換量帶來的結果，公司利潤去年驟降了三成多。好消息是，第一季度石頭科技終于扭轉了局面，增收也增利了。但在資本市場上，石頭科技仍處于低位，年初至今股價跌了接近20%。

2026年第一季度，石頭科技交出了一份出人意料的業績答卷：營收42.27億元、歸母凈利潤3.23億元，雙雙漲超20%。但數據回暖背后，是公司對上一年“豪賭”的消化與兌現：2025年全年營收沖至186.95億元，銷售費用飆至近49億元，導致凈利潤同比大降31.03%至13.63億元。

市場一度質疑石頭科技“丟了工程師初心”，幾乎淪為一家普通家電公司。從全球掃地機銷售額第一的高光，到主動走向重營銷、重渠道的“燒錢換量”模式，石頭科技創始人昌敬押注的是：犧牲短期高毛利，換全球渠道壁壘。

如今利潤初步回暖，市場在問：那個曾以拖布升降和無LDS算法驚艷業內的石頭科技，還是原來的“石頭”嗎？

01、開始“燒錢換量”

將時針撥回至2023年。這一年，是石頭科技以及昌敬的高光時刻。歐睿國際等機構數據顯示，石頭科技拿下掃地機器人全球銷售額第一的寶座。昌敬本人，也以97億元身家上榜《2023年胡潤百富榜》。

石頭科技曾被坊間稱為“掃地茅”。高毛利、高ROE、輕資產代工、海外高溢價，這幾個特征湊在一起，讓它一度是A股消費電子里的“白馬股”。石頭科技此時的成功，有兩個核心驅動因素：高端產品放量、海外高毛利業務，尤其是歐洲、北美亞馬遜自營渠道的爆發。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常被忽視的原因：養的一批技術人才奉行“工程師閉門”做算法的研發策略。“公司早期研發模式，效仿諾基亞、微軟等國際巨頭。”石頭科技前員工張維告訴《財經天下》。在“底層算法先行，不急著出外觀”的打法下，石頭科技推出了不少硬核產品。

比如2021年3月發布的T7S系列，搭載智控升降式聲波震動擦地系統。再比如2024年3月發布的V20，這是行業少見的“去LDS化”嘗試。V20取消頂部凸起的激光雷達，改用前后雙3D ToF + RGB攝像頭融合導航，機身純平。這意味著ToF視場角遠小于LDS，且存在誤差累積問題，算法難度極高。石頭科技敢量產，說明SLAM后端處理能力確實強。

但技術的“陽春白雪”，遭遇了市場的“下里巴人”。V20代表了石頭引以為傲的“技術差異化”。它支撐了2024年的營收增長，但也暗藏利潤陷阱：成本下不來，友商外觀模仿快，消費者不會一直為純平機身買單。這為石頭科技的“增收不增利”埋下一部分伏筆。

另一個侵蝕利潤的做法是，“營銷經費越來越充足。”張維觀察。為搶占國內外份額，石頭科技銷售費用自2018年起一路走高。公告顯示，2023年銷售費用為29.80億元；2024年進一步增至約34.81億元，其中廣告及市場推廣費超19億元。這是一種典型的“花錢買收入”模式：費用增速跑贏營收增速時，凈利潤率必然承壓。

在張維看來，程序員出身的昌敬，做事并不激進，甚至偏穩重。但近兩年，在昌敬的掌舵下，石頭科技一反常態地“激進沖量”。2025年尤為明顯，為擠進北美塔吉特、開市客、沃爾瑪等核心零售渠道，石頭科技進入“燒錢換量”的加速期。公司2025年年度數據顯示，全年銷售費用沖高至48.94億元，同比大增約64.95%，顯著高于營收增幅。

行業人士宋楓，曾任職某頭部清潔電器公司。他向《財經天下》解釋道，銷售費用增加有多重因素，行業均價下滑需以價換量；各地補貼退坡需企業自補；新品類需前置教育市場。過去一年，石頭科技的營銷可概括為四個字：高舉高打。2025年5月，官宣“甜心教主”王心凌出任石頭洗衣機“科技美學代言人”，主打年輕家庭與女性用戶破圈。國內深度綁定天貓和抖音大促及頭部主播，海外則加大亞馬遜等當地電商購物渠道的投流。

石頭科技是想通過高投入，縮短消費者“從觀望到嘗試”的周期，盡快建立渠道壁壘和品牌心智。綜合各公司年報及權威機構數據，清潔電器研發費率通常為8%~11%，銷售費用率卻高達25%~35%。即便石頭科技2025年的研發費用高于不少同行，但多名業內人士質疑：錢花得是否有效率？中長期需觀察渠道投入ROI及品牌溢價能否維持。

盡管市場上有利潤承壓等質疑聲，部分機構投資者對石頭科技卻持有相對樂觀的態度：打通塔吉特、開市客意味著進入北美主流線下分銷網絡，這是長期護城河。“此時的短期陣痛是轉向‘全球智能清潔電器公司’必須付出的代價。”

果不其然，在石頭科技股價震蕩下行、市值較高點回撤超67.5%時，2026年第一季度，其利潤悄悄回來了：營收42.27億元，同比上漲23.31%；歸母凈利潤3.23億元，同比上漲20.83%。

宋楓指出，這是昌敬“燒錢換量”的學費開始兌現，去小米化后的DTC渠道建設見了成效。更關鍵的是，石頭科技不再只靠掃地機一條腿走路，過去一年，洗衣機、割草機貢獻的增量，讓資本市場看到“全球智能清潔電器公司”的雛形。在清潔電器行業，真正的“第二曲線”往往不是一款新機器，而是能支撐多品類銷售的全球渠道網絡與品牌心智。從這個角度看，石頭科技正在逼近這一門檻。

02、一些老員工離開了

但這并不意味著石頭科技就高枕無憂。有前員工向《財經天下》透露，公司決策高度集中，一些適應不了的老員工，陸續離開了，這給公司的發展帶來了挑戰。

將時間拉回至2014年。昌敬帶著微軟、諾基亞出來的兄弟，在北京租了間房。團隊不到10人，工號都是個位數。雖然昌敬是發起人，但團隊氛圍很友好，很多事都商量著來。張維認為，這種平等結出了碩果。

石頭科技率先推出LDS導航。后來做無LDS方案，用3D ToF替代。全行業都知道這個方案可行，卻沒人敢量產，石頭科技先上了。但隨著公司上市、壯大，內部格局變了。

公司決策機制逐漸告別了公平友好的討論氛圍，一些適應不了的老員工離開了。公開資料顯示，2022年前后，石頭科技創始團隊成員毛國華、吳震、萬云鵬相繼退出董事會或離職。張維說，離開的人中之前有不少敢于和老板拍桌子。

張維認為，工號兩位數老員工的流失，核心原因是適應不了公司內部氛圍的變化。晉升機制也變得很微妙，一些努力工作的員工不一定會得到提升，但一些善于向上管理的，可能會有比較大的提拔。

此外，與同行相比，石頭科技的薪酬競爭力不足，也導致了不少技術骨干離職。《財經天下》從多名石頭科技前員工處了解到，石頭科技社招的定薪低于同行，跳槽出去能漲20%~50%。

2023年，同行挖人大戰；2024年，石頭科技推行20：30下班制引發反彈。疊加洗衣機等新業務裁員傳聞，加速了人員出走。

人才流失、內部缺乏制衡機制，疊加行業競爭激烈等多重因素，石頭科技盡管也推出一些好產品，但創新力還是顯露出疲態。近些年，石頭科技的主打賣點：仿生機械臂、自清潔基站、滾筒拖布，很難說是首發。“拖布外擴是追覓首推；自動洗布是云鯨先做；滾筒拖布方案科沃斯落地更早。”張維解釋說。

一位石頭科技前研發人員擔憂地告訴《財經天下》：“向全球智能電器轉型，別的公司也能做。石頭科技需建立無可取代的壁壘。”畢竟，行業互卷是現狀。至2025年，各頭部品牌旗艦在基站自清潔、機械臂外擴、滾筒拖布等配置上已高度趨同。首發者難長期獨占，后發者通過快速工程化跟進爭搶同一批用戶。

清潔賽道的真正差異，不在于“誰先做了一個功能”，而在于誰能通過全球渠道、品牌心智與成本控制，把這套成熟方案賣得更廣、更久。“但昌敬的精力分散了。”張維解釋說，人的精力有限，認知也有壁壘。這并非空穴來風。2021年，昌敬創辦極石汽車，公開稱“過去一年90%精力在造車上”。

在如此大的背景下，新品類前景不一。多名前員工看好石頭科技的割草機，因為技術和渠道可與掃地機共用。洗衣機和商用業務走得較為坎坷：商用項目延期后淡出，洗衣機事業部2024~2025年傳出縮編、裁員傳聞。“前期投入巨大，業務進展不如預期，后續進行了相應的戰略收縮。”張維透露說。

至于輪足機器人，一名資深行業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其應用場景有限、回報周期漫長，更像技術儲備，而非近期變現籌碼。

2025年，昌敬清空社媒、承諾12個月內不減持。這一年，石頭科技營收創新高，利潤卻承壓。2026年第一季度，利潤悄悄回暖了。這讓一些股民高興之余，也有一個疑問：看起來依然能打的石頭科技，為何慢慢喪失了早年的銳氣？

（文中人物張維、宋楓為化名）

（作者 | 易浠，編輯 | 吳躍，圖片來源 | 視覺中國，本內容來自財經天下WEEK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