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1年秋天,陳建國背林曉梅過河。
上岸后兩個人的手還牽著,誰都沒先松開。
村里人都說這事兒成了,可整整三個月過去,他們愣是沒成...
河水是十月漲起來的。
連著下了七八天雨,河面寬了一倍。水渾黃渾黃的,卷著枯枝爛葉往下游淌。河上的石板橋淹了,只剩幾塊石頭尖露在水面上。
林曉梅站在河這邊,手里拎著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包桃酥,還有一瓶橘子罐頭。這是她從縣城紡織廠帶回來的,給她娘。
她在河邊站了有十來分鐘。水聲嘩嘩的,聽得人心慌。
“過不過?”
聲音從身后傳來。林曉梅回頭,看見陳建國。他扛著漁網,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子。
“水太深了。”林曉梅說。
“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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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把漁網放在地上,蹲下身。他的背很寬,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肩胛骨把布料撐出兩個棱角。
林曉梅猶豫了一下,趴上去。
陳建國站起來,走得很穩。水沒到他大腿根,水流沖得他晃了晃。林曉梅趕緊摟緊他的脖子。
“你別松手。”她說。
“嗯。”
走到河中間,水更急了。陳建國一步一步挪,腳在河底摸索著落腳的地方。林曉梅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有點重。
“陳建國。”她忽然說。
“嗯?”
“你背穩一點。”
“穩著呢。”
“要是把我掉下去,”林曉梅貼在他耳邊,聲音輕輕的,“你就得娶我。”
陳建國腳下一滑。
水花濺起來,打濕了林曉梅的褲腳。陳建國站穩了,繼續往前走。他的耳朵紅了,紅得發亮。
上了岸,陳建國把林曉梅放下來。兩個人的手還牽著,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林曉梅先松開手。
“謝謝啊。”她說,從網兜里掏出兩個肉包子,“給你,縣城買的。”
陳建國接過包子,包子還溫著。
“你每個星期都回來?”他問。
“嗯,星期六下午回來,星期天下午走。”
“路上小心。”
“知道。”
林曉梅走了。陳建國站在河邊,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紅格子外套,辮子搭在肩上,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
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很香。陳建國吃了一個,另一個揣進兜里。
第二天,王嬸來了。
王嬸是村里的媒人,五十多歲,嘴皮子利索。她一進門就笑:“建國啊,好事兒!”
陳母正在納鞋底,趕緊放下活計:“啥好事兒?”
“鄰村老趙家的閨女,趙秀英,你聽說過吧?”
陳建國在灶臺邊燒水,沒說話。
“那閨女好啊,”王嬸拍著大腿,“二十一,手腳勤快,做飯好吃。她爹是木匠,家里條件不錯。人家說了,不要多少彩禮,就圖個人老實。”
陳母眼睛亮了:“那敢情好。”
“建國,你覺得呢?”王嬸問。
陳建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還小,不急。”
“二十二了還小?”陳母急了,“村里跟你同歲的,孩子都會跑了!”
“就是,”王嬸附和,“好姑娘不等人。過了這村沒這店。”
陳建國不說話,盯著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什么東西在動。
最后他說:“再說吧。”
王嬸走了,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陳母送她到門口,回來就數落陳建國:“你挑啥?咱家啥條件你不知道?你爹死得早,就那三間瓦房。人家姑娘不嫌棄就不錯了。”
陳建國不說話。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陳母忽然問。
“沒有。”
“沒有就聽我的,下個集日去見見。”
陳建國站起來:“我去學校了。”
他在村小學代課,教語文和算術。一個月八十塊錢,比種地強點。
學校就三間教室,一個土操場。學生不多,二十來個,從一年級到五年級混著教。孩子們喜歡陳建國,因為他從不打人,說話溫和。
下午放學,陳建國在河邊洗毛筆。河水退了點,露出青石板。石板上有青苔,滑溜溜的。
“陳老師。”
陳建國抬頭,看見林曉梅。她拎著個木桶,桶里裝著衣服。
“洗衣裳?”陳建國問。
“嗯。”林曉梅把桶放下,“你幫我打點水。”
陳建國接過桶,打了半桶水。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
“謝謝啊。”林曉梅蹲下開始搓衣服。
陳建國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么。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還有肥皂味。
“你天天都來洗衣裳?”他問。
“差不多。”林曉梅說,“廠里洗不方便,回來一起洗了。”
“廠里累不累?”
“還行,就是站得時間長,腿疼。”
陳建國看見她的手。手指細長,但關節有點粗,是常年干活的手。手背上有個小口子,結了痂。
“手怎么了?”他問。
“機器刮的,沒事。”
林曉梅擰干一件衣服,抖開。是件白襯衫,洗得發黃了。
“陳建國。”她忽然說。
“嗯?”
“王嬸是不是給你說媒了?”
陳建國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村里都傳遍了。”林曉梅低頭搓衣服,“說你要娶鄰村的趙秀英。”
“我沒答應。”
“為啥?”
陳建國不說話了。他看著河面,水波粼粼的,晃眼睛。
林曉梅也不問了。兩個人沉默著,只有搓衣服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衣服洗完了,林曉梅站起來。陳建國幫她拎桶,桶很沉。
“我自己來。”林曉梅說。
“我送你。”
他們一前一后走著。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到了林家門口,林曉梅接過桶。
“下個星期六,”她說,“廠里放電影,你要不要來看?”
“啥電影?”
“《廬山戀》,聽說好看。”
陳建國想了想:“我看看有沒有空。”
“哦。”林曉梅轉身進了院子。
陳建國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院子里傳來林母的聲音:“跟誰說話呢?”
“陳建國。”
“他啊。”林母的聲音低下去,聽不清了。
星期六晚上,陳建國還是去了。
電影在紡織廠食堂放。食堂很大,擺著幾十條長凳。人很多,女工居多,嘰嘰喳喳的。
陳建國在門口等。天黑了,廠區的路燈亮起來,昏黃昏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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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梅跑出來,穿著件紅毛衣,辮子梳得光溜溜的。
“你來啦。”她笑,“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沒啥事。”陳建國說。
食堂里已經坐滿了。林曉梅拉著陳建國擠到后排,找了個角落坐下。凳子很窄,兩個人挨得很近。陳建國能聞到她頭發上的香味,像是桂花油。
電影開始了。彩色畫面,聲音很大。講的是愛情故事,城里姑娘和農村小伙。
放到一半,男女主角在山頂擁抱。食堂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陳建國覺得臉熱,偷偷看林曉梅。林曉梅盯著屏幕,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離陳建國的手只有一寸遠。
陳建國動了動手指,沒敢碰。
電影散場已經九點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林曉梅和陳建國走在最后。
“好看嗎?”林曉梅問。
“好看。”
“你喜歡那個女主角嗎?”
“還行。”
“我覺得她太作了。”林曉梅說,“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磨磨唧唧的。”
陳建國笑了。
廠區到車站有一段路,沒有路燈。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合在一起。
“陳建國。”林曉梅忽然說。
“嗯?”
“你手冷不冷?”
陳建國愣了一下:“不冷。”
“我冷。”林曉梅把手伸過來,“你摸摸。”
陳建國碰了碰她的指尖。涼的。
“我給你暖暖。”他說,握住她的手。
林曉梅的手很小,軟軟的。陳建國的手很大,粗糙,有繭子。兩只手握在一起,溫度慢慢傳過去。
他們就這樣走到車站。等車的人不多,都縮著脖子跺腳。
車來了,是輛破舊的中巴。林曉梅上車前,從兜里掏出一副手套。
“給你。”她說,“我自己織的,織得不好。”
手套是灰色的,毛線有點扎手。陳建國接過來,手套還帶著她的體溫。
“謝謝。”
“下星期六還來嗎?”林曉梅問。
“來。”
車開走了。陳建國站在車站,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戴上手套。手套有點小,繃得緊緊的。但很暖和。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陳建國每個星期六都去縣城。
有時候看電影,有時候就在廠區里走走。林曉梅帶他看車間,看宿舍,看食堂。紡織廠很大,機器轟隆隆的響,說話得扯著嗓子喊。
“吵吧?”林曉梅大聲說。
“吵!”
“習慣了就好了!”
林曉梅的工友看見陳建國,都擠眉弄眼的。有個胖姑娘大聲問:“曉梅,這誰啊?”
“我朋友!”林曉梅說。
“男朋友吧!”
林曉梅不承認也不否認,拉著陳建國走了。
他們坐在廠區后面的小河邊。這條河和村里的河是連著的,水一樣渾黃。
“她們就愛瞎說。”林曉梅說。
“嗯。”
“你生氣了?”
“沒有。”
林曉梅折了根柳枝,在水里劃拉。劃出一道道波紋,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陳建國。”她說。
“嗯?”
“你覺得我咋樣?”
陳建國看著她。她的側臉在夕陽里,睫毛很長,鼻尖有點翹。
“好。”他說。
“哪兒好?”
“都好。”
林曉梅笑了,把柳枝扔進河里。柳枝順水漂走了。
“那你呢?”她問,“你覺得你咋樣?”
“我不好。”陳建國說,“沒錢,沒正式工作,就三間破瓦房。”
“誰問你這個了。”林曉梅說,“我問你人咋樣。”
“人……也就那樣。”
“我覺得你好。”林曉梅說,“踏實,肯干,對人也實在。”
陳建國不說話了。他看著河水,心里亂糟糟的。
他想說,我也覺得你好。從高中就覺得你好。那時候你在臺上唱歌,穿白裙子,聲音像鈴鐺。我在臺下看著,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沒說出口。
天黑了,陳建國要回去。林曉梅送他到車站。
“下星期我回村。”她說,“你來河邊接我。”
“水還沒退?”
“退了,但我就要你接。”
“好。”
車來了。林曉梅忽然湊過來,在陳建國臉上親了一下。很快,像蜻蜓點水。
“路上小心。”她說,轉身跑了。
陳建國愣在原地,直到司機按喇叭。
十一月底,天冷了。
陳建國去縣城買教材。新華書店在城東,他挑了幾本參考書,又買了些作業本。
從書店出來,他想了想,往紡織廠走。兜里揣著十塊錢,是這兩個月攢的。他想請林曉梅吃餛飩,縣城有家餛飩店,聽說很好吃。
到了廠門口,正是下班時間。女工們涌出來,花花綠綠的衣裳,嘰嘰喳喳的笑聲。
陳建國在人群里找林曉梅。
他看見了。
林曉梅和一個男青年一起走出來。男青年推著輛新自行車,鳳凰牌的,車鈴锃亮。他穿著夾克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林曉梅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男青年說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厲害了。
男青年從車筐里拿出一袋蘋果,遞給林曉梅。林曉梅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他們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陳建國站在梧桐樹后面,看著他們的背影。自行車輪子轉得飛快,鈴鐺叮鈴鈴地響。
他站了很久,直到人都走光了。
十塊錢還在兜里,攥得緊緊的,攥出了汗。
陳建國坐最后一班車回村。天已經黑了,車上沒幾個人。他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田野黑漆漆的,偶爾有幾點燈光,像鬼火。
手套還戴著,已經起球了。
星期六,林曉梅回村。
她在河邊等了一個小時,陳建國沒來。水已經退了,石板橋露出來。她踩著石頭過河,石頭滑,差點摔一跤。
她直接去了小學。
陳建國在教室里批改作業。孩子們都放學了,教室空蕩蕩的。
“陳建國。”林曉梅站在門口。
陳建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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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啥沒來接我?”
“水退了,不用接了。”
“你答應我的。”
陳建國不說話,繼續批作業。紅鋼筆在作業本上劃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曉梅走進來,坐在他對面。
“你咋了?”她問。
“沒咋。”
“是不是我哪兒惹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為啥這樣?”
陳建國放下筆,看著她。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帶著委屈。
“林曉梅。”他說,“咱倆不合適。”
林曉梅愣住了。
“啥意思?”
“你是縣城工人,我是農村代課老師。”陳建國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石頭,“你該找縣城的,有正式工作的。跟我,你圖啥?”
“我圖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不值錢。”陳建國站起來,“你回去吧,以后別來找我了。”
林曉梅也站起來,眼睛紅了。
“陳建國,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了。”
“沒說清楚!”林曉梅聲音大了,“你是不是聽說啥了?還是誰跟你說啥了?”
“沒有。”
“那你為啥突然這樣?”
陳建國不說話了。他看著窗外,操場上有只麻雀在跳。
“你走吧。”他說。
林曉梅盯著他看了很久,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陳建國,你混蛋。”
門砰地關上了。
陳建國坐下來,繼續批作業。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星期天下午,陳建國在河邊補漁網。
他看見張建軍了。
張建軍騎著那輛鳳凰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包點心。他騎到村口,停下來問路。有個小孩給他指了方向,他往林家去了。
陳建國坐在河灘上,看著。
過了半個小時,張建軍出來了。林曉梅送他到門口,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張建軍騎車走了,林曉梅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
陳建國把漁網扔進河里。
漁網沉下去,又浮起來,順著水流漂走了。
晚上,陳母又提起相親的事。
“王嬸說了,趙家那邊催呢。”陳母說,“人家姑娘等著回話。”
陳建國在灶臺邊燒火,火光照著他的臉。
“見就見吧。”他說。
陳母喜出望外:“你想通了?”
“嗯。”
“那就臘月初八,好日子。”
“行。”
陳母高高興興地去做飯了。陳建國繼續燒火,柴火噼啪作響。
他想起林曉梅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想起她的笑,眼睛彎彎的。想起她在耳邊說,要是把我掉下去,你就得娶我。
火太大了,竄出來,差點燒著他的手。
臘月初八,天陰著。
陳母一大早就起來了,煮了臘八粥。粥很稠,放了紅棗花生。
“多吃點。”陳母給陳建國盛了一大碗,“精神點。”
陳建國吃著粥,沒滋味。
“衣服我給你熨好了。”陳母拿出一件中山裝,藍色的,是陳建國他爹留下的,“穿上看看。”
陳建國穿上衣服。衣服有點大,肩膀塌著。
“挺好。”陳母給他整理衣領,“見了人家姑娘,多說幾句話。別悶著。”
“嗯。”
“趙家說了,要是成了,開春就辦事。他們家陪嫁一臺縫紉機呢。”
陳建國不說話。
吃完飯,陳母催他出門。王嬸在鄰村等著,帶他去趙家。
陳建國出了門。路兩邊的樹都禿了,枝椏像鬼爪子一樣伸向天空。風很冷,吹得臉疼。
他走到河邊。
河水很淺,清澈見底。石板橋完全露出來了,青灰色的,長著青苔。
林曉梅坐在河灘的石頭上。
她穿著那件紅格子外套,頭發有點亂。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陳建國停下腳步。
林曉梅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曉梅抬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問:“陳建國,你今天要是去相親,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