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78年冬天,林峰在深山林場迷了路,借宿在孤老頭嚴閻王家。
半夜起夜,他迷糊鉆錯了屋。
天剛亮,一潑涼水澆醒了他,一睜眼發現自己懷里死死抱著嚴家的大閨女。
還沒反應過來,嚴老頭拎著一把剛磨好的大斧頭,把門一腳踹開,斧刃直接剁在炕沿上:“壞了我閨女名聲,做女婿還是斷條腿,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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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大煙炮刮起來,能把人的魂吹散。
林峰背著個破帆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殼子里蹚。雪太厚,沒過了膝蓋。
北風夾著冰茬子往他脖領子里灌,打在臉上像刀子割。天已經黑透了,四周全是光禿禿的白樺樹干,像死人的骨頭。
公社離連隊三十多里山路。他去拿戶口本和蓋章的信,為了回城的事。回去的路上風向變了,雪下得連天接地。他走岔了道。
再走下去得凍死。
前頭山坳里透出一點黃豆大的亮光。林峰咬著牙往那邊挪。
三條黑背大狗拴在木柵欄上,聞見生人味,瘋了似地撲騰,鐵鏈子繃得嘩啦作響。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黑塔似的人影站在門框里,手里端著一把雙筒獵槍,槍口朝下。
“干啥的?”聲音比冰渣子還硬。
“知青,迷路了。大爺,行個方便,借宿一宿。”林峰聲音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把槍管往肩膀上一扛,身子讓開半邊:“進來。”
屋里一股濃烈的旱煙味,混著狍子皮的腥氣。火炕燒得極熱。
林峰把凍得梆硬的狗皮帽子摘下來,睫毛上全是白霜。
老頭靠在炕席上,借著煤油燈的光,林峰看清了這人的臉。左邊臉頰上有三道暗紅色的疤,從眼角拉到下巴。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
這就是林場里人見人怕的嚴大爺,外號嚴閻王。早年打過仗,后來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守林子,脾氣臭,不跟人來往。
“脫鞋,上炕。”嚴大爺敲了敲煙袋鍋子。
林峰爬上炕。嚴大爺從柜子里摸出一個綠玻璃瓶,用牙咬開蓋子,“咚”地一聲磕在矮桌上。
“喝口燒刀子,驅驅寒,不然明早你的腿就得鋸了。”
林峰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劣質白酒順著喉嚨燒下去,像吞了一團火。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但身上確實有了熱乎氣。
兩人沒多余的話。嚴大爺下地,從外屋端進來一盆燉酸菜,上面飄著幾片肥肉膘子。
“吃。”
林峰餓急了,連著扒了三碗高粱米飯。屋子熱,酒勁大,加上外頭風聲一陣緊似一陣。林峰靠在火墻上,眼皮開始打架。
嚴大爺自己倒了一盅酒,小口抿著。
“回城的手續辦下來了?”老頭突然問。
林峰愣了一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戶口本還在。“快了。”
嚴大爺沒再出聲,吹滅了煤油燈。
半夜,林峰被一陣尿意憋醒。胃里酸水往上涌,頭疼得像要裂開。他摸黑爬起來,趿拉著鞋往外走。
外屋冷得像冰窖。他摸索著推開門,在雪地里放了水,冷風一吹,整個人直打哆嗦。凍得受不了,他趕緊往回跑。
屋里黑咕隆咚。他憑著記憶往里走,推開了一扇門。
炕是熱的。他實在太困,扯過被子把自己裹住,倒頭就睡。被窩里有一股淡淡的胰子味,不是旱煙味。
他沒往心里去,太冷了,旁邊有個熱乎乎的身體,他下意識地就往那邊湊,手腳并用地抱住,死死地摟在懷里。
天蒙蒙亮。
窗戶紙上透進一點灰白的光。
院子里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那是磨刀石摩擦鐵器的動靜,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林子里特別刺耳。
林峰覺得鼻子癢。他聞到了一股頭發的香味。
他睜開眼。
一張女人的臉近在咫尺。黑頭發散在枕頭上,皮膚很白,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在抖。
林峰的腦子“嗡”地一聲炸了。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正摟在人家的腰上,腿還搭在人家的腿上。
嚴家的獨生女,嚴小梅。
林峰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把手縮回來,像觸了電。他想爬起來。
“砰!”
木頭門被一腳踹得彈在墻上,門軸發出慘叫。
嚴大爺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把伐木用的大板斧。斧刃磨得锃亮,沾著雪水,往下滴答。
老頭的眼睛紅得像要吃人。胸口劇烈地起伏。
林峰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嚴小梅在炕上坐起來,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頭低得快貼到胸口,沒哭,也沒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嚴大爺大步走進來,手腕一翻。
“奪!”
沉重的斧頭直接釘在了林峰腳邊的炕沿上。木屑飛濺,打在林峰臉上,生疼。
“大爺……我……我走錯屋了。”林峰聲音劈了,連滾帶爬地往炕角縮。
嚴大爺拔出斧頭,用布滿老繭的手指在斧刃上刮了一下。
“走錯屋?”老頭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沒有吼叫,但那種平靜讓人骨頭發冷。“大姑娘的被窩,你說走錯就走錯了?”
林峰渾身發抖。“我昨晚喝多了,起夜回來,屋里黑……”
“黑不是借口。”嚴大爺打斷他。“林子里的規矩,你毀了我閨女的名聲,這事沒完。”
老頭把斧頭平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板凳坐下,從腰里摸出煙袋,慢吞吞地裝煙絲。
“兩條路。”老頭劃了根火柴,點上煙,抽了一口,吐出濃白的煙霧。“第一,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院子。我把你的腿剁下來,扔給外頭那三條狗吃。就說你晚上起夜,讓狼叼了。”
林峰看著那把寒光閃閃的斧頭,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抽筋。他知道這老頭干得出來,嚴閻王的名號不是白給的。
“第二呢?”林峰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破風箱。
“第二,今天就在這屋,給我閨女磕頭。以后你就是嚴家的人。做女婿。”
林峰如墜冰窟。
回城的手續就在他胸口的口袋里。回了城,他能考大學,能進廠子,能過上人的日子。留在這深山老林里當上門女婿,這輩子就毀了。
“大爺,我賠錢行不行?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你。”林峰伸手去掏口袋。
嚴大爺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矮桌。
“放屁!”老頭終于壓不住火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我嚴老大的閨女,是賣錢的貨?少廢話,選!”
嚴小梅坐在炕角,眼淚終于吧嗒吧嗒掉在被面上,暈開一片水漬。她不看林峰,也不看她爹,死死咬著嘴唇,下嘴唇咬出了血絲。
屋子里死一樣的寂靜。外頭的北風刮得窗戶紙嘩啦啦作響。
那把斧頭就擺在倒塌的桌子旁邊。
林峰閉上眼睛。他不想死,也不想變成殘廢。
“我……我選第二條。”林峰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嚴大爺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走過去把桌子扶起來,又從墻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張泛黃的毛邊紙,一支禿頭鉛筆。
“寫。”
“寫什么?”
“保證書。就寫你林峰,自愿娶嚴小梅為妻,一輩子留在林場,生是嚴家人,死是嚴家鬼。敢跑,斷子絕孫。”
林峰的手抖得握不住鉛筆。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那些字,每寫一筆,都覺得像在心口上劃刀子。
寫完了,按了手印。
嚴大爺把紙疊好,貼身收進懷里。
“穿衣裳,出來干活。”老頭沒再看他,拎著斧頭出去了。
林峰套上棉襖,下了炕。嚴小梅還坐在那里,林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頭偏過去,躲開他的目光。
從那天起,林峰就成了嚴家的免費勞力。
嚴大爺沒提辦酒席的事,林場里住得散,幾十里地見不到一戶人家。結婚這事,老頭說算就算了,連張紅紙都沒貼。
每天天不亮,林峰就被趕起來。
砸冰窟窿挑水,劈柴火,喂狗,跟著嚴大爺進山伐木。
那把大斧頭交到了林峰手里。紅松樹粗得抱不過來,林峰揮著斧頭,虎口震得裂開,鮮血滲出來,凍在木柄上,撕下來的時候連皮帶肉。
嚴大爺在旁邊看著,不幫忙,也不催,只管抽旱煙。
“腰用力,胳膊別死繃著。想累死自己?”老頭冷冷地指點。
林峰咬著牙,一聲不吭。他心里憋著一團火,但他不敢發作。那張按了手印的保證書在老頭手里。他得找機會拿回來。
到了晚上,三人圍在炕桌上吃飯。
嚴小梅手腳麻利。做飯,縫補,喂雞,一樣不落。她做的玉米面餅子很軟和,燉的酸菜粉條有滋有味。
但她從來不跟林峰說話。
吃完飯,嚴大爺把碗一推,回外屋去睡。林峰和嚴小梅留在里屋。
炕中間用一個破木箱子隔開。林峰睡這頭,嚴小梅睡那頭。兩人背對著背,誰也不理誰。
林峰經常半夜醒來,聽著外頭的風聲,摸摸自己胸口空蕩蕩的口袋。
戶口本已經被嚴大爺收走了。他想跑,但外頭的雪能埋過腰,沒有戶口本,沒有介紹信,他跑不出這片林子。
大雪封山的日子,時間過得特別慢。
林峰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臉膛被風吹得黑紅。他開始適應林子里的生活。他知道怎么下套子抓野兔,知道怎么看雪地里的腳印分辨動物。
嚴大爺對他的態度也有點變了。
不再動不動就罵。有時候打回來野雞,老頭會把雞大腿夾到林峰碗里。
“吃,多長點膘,干活才有勁。”
林峰不領情。他默默地把雞腿吃掉,心里盤算著怎么把東西偷回來。
嚴小梅的態度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像個影子。
有一次,林峰劈柴的時候斧頭脫手,劃傷了小腿。血流了一地。
嚴大爺不在家。嚴小梅聽見動靜跑出來,臉都白了。她一聲不吭地把林峰扶進屋,翻出嚴大爺留下的止血草藥,放在嘴里嚼碎了,糊在林峰的傷口上。
然后用干凈的白布條一圈一圈地包扎。她的手很輕,手指尖帶著涼意,碰到林峰的皮膚。
林峰看著她低垂的后頸,那里有一小塊沒有被風吹黑的皮膚,很白。
“你……你爹也是逼你的吧。”林峰突然開口。
嚴小梅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把布條打了個死結。
“你不用可憐我。”她站起身,端起水盆出去了。
這是她對林峰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有點沙啞,透著一股倔強。
林峰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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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進了臘月。林場里來了個收山貨的倒爺,帶來了一個消息。
高考恢復了,知青大批回城的文件下來了。只要有接收單位,不管結沒結婚,都能走。
林峰的心思又活泛起來。
那個倒爺帶來了一份兩個月前的報紙,林峰反反復復看了十幾遍。他知道,這是他最后的機會。開春雪一化,路一通,他必須得走。
得把戶口本和保證書弄回來。
他開始暗中觀察嚴大爺放東西的地方。老頭貼身穿的坎肩里有個內兜,用別針別著。晚上睡覺的時候,老頭不脫坎肩。
得等一個機會。
機會在臘月二十三那天來了。
林場里出了事。聽說南邊山頭跑進來了幾個盲流子。這些人在城里犯了事,往深山老林里躲,專門搶單家獨戶的散鋪。手里有土銃,下手黑。
公社武裝部發了通知,讓各家各戶晚上關緊門窗,放狗。
嚴大爺那天把三條黑背都放開了,在院子里來回巡邏。老頭自己坐在炕頭上,把那把雙筒獵槍拆開,仔細地擦著槍管,黃銅子彈擺了一排。
“晚上睡覺別脫衣裳。”老頭對林峰說。
林峰點頭。他知道,老頭今晚肯定不會睡得太死,不能動手。
到了后半夜,外頭突然起了風。風刮得嗚嗚響,像女人哭。
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來,聲音兇狠。
嚴大爺猛地坐起來,抄起獵槍就往外走。
“在屋里待著,鎖死門!”老頭扔下一句話,一頭扎進風雪里。
林峰趴在窗戶縫上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狗叫聲和風聲混在一起。
嚴小梅也起來了,手里緊緊攥著一把剪刀,臉色發白。
“別怕。”林峰隨口安慰了一句。
狗叫聲持續了大概半個鐘頭,慢慢弱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院門響了。
嚴大爺頂著一身雪花走進來,把獵槍靠在墻角。
“野豬下山了。沒大事。”老頭拍了拍身上的雪,進了外屋。
林峰松了口氣。他躺回炕上,閉上眼睛。
他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張報紙上的字,和回城后的日子。他不能再等了。老頭今晚折騰了一番,后半夜肯定會睡得死。這是最好的機會。
他一直等到外屋傳來老頭沉重均勻的呼嚕聲。
林峰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穿鞋,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他回頭看了一眼嚴小梅,她面朝里躺著,呼吸平穩,似乎睡熟了。
林峰摸索著來到外屋。
老頭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那件黑布坎肩就穿在身上。
林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慢慢靠過去,伸出手。
手指剛碰到坎肩的邊緣,老頭突然翻了個身。林峰嚇得立刻縮回手,蹲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等了一會兒,呼嚕聲又響起來。
林峰再次伸手。他摸到了那個別針。手指凍得發僵,很不聽使喚。他一點一點地把別針掰開,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他準備把手伸進去掏東西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動靜。
“咯吱——”
是踩在雪地上的聲音。不是狗,狗踩雪沒有這么沉。
林峰一驚,立刻收回手,閃身躲在門后。
老頭的呼嚕聲也停了。嚴大爺猛地睜開眼睛,眼神清明得嚇人,根本不像剛睡醒的樣子。
老頭沒有穿鞋,光著腳下地,順手抄起墻角的獵槍,貓著腰貼在窗戶邊往外看。
林峰躲在暗處,看著老頭的動作,心里發毛。難道盲流子真的來了?
老頭看了一會兒,把槍放下,回過頭,壓低聲音對著里屋喊了一句:
“小梅,起來。”
里屋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嚴小梅走出來,什么也沒問,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半夜的突發狀況。
“拿上鐵鍬,跟我走。”嚴大爺低聲說。
父女倆輕手輕腳地拉開門,出去了。
林峰愣住了。去哪?拿鐵鍬干什么?
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林峰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邊,順著窗戶縫往外看。
今晚的月亮很亮,雪地反光,把院子照得慘白。
嚴大爺沒有往前院去,而是帶著嚴小梅繞到了后院的柴房背后。那里是一個死角,平時堆滿了干樹枝和破爛的木板。
林峰挪到后窗,扒著木格子往外看。
柴房背后的雪被清理開了一塊。嚴大爺和嚴小梅正在輪流用鐵鍬挖土。凍土硬得像石頭,鐵鍬砸在上面,發出沉悶的“哐哐”聲。兩人干得很急,喘著粗氣。
林峰瞇起眼睛。挖什么?
大概挖了有半米深,鐵鍬碰到了什么東西,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嚴大爺扔下鐵鍬,跪在雪地上,用手去刨。
嚴小梅也蹲下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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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兩人從坑里拖出來一個東西。
月光下,那是一口涂滿黑漆的木箱。箱子不大,但看起來極重,四角包著鐵皮。
林峰的心跳加快了。他知道林場里有些老輩人喜歡把值錢的東西埋在地下。嚴大爺在這山里待了大半輩子,誰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底。
難道是要把家底挖出來帶走?躲避盲流子?
嚴大爺把黑漆木箱拽到平地上,拍了拍上面的土。他沒有打開箱子,而是轉身看著嚴小梅。
他一邊挖還一邊對嚴小梅低聲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