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已經六十了，親眼目睹過在農村，一場喪事擺上八十桌的流水宴席，那場面十分熱鬧；也曾經看到過，在城市里，一位女兒在殯儀館簽完相關文件之后，把筆帽用力一按，轉過身去，急匆匆地去趕地鐵。
有很多人都發表過這樣的觀點，他們認為農村人對待長輩更為孝順，而城里的人則顯得有些涼薄，其實，這樣的話聽起來非常刺耳。
出殯那一天，大兒子將老父親的遺像往自己的懷里緊緊掖了掖，他的左腳在門檻上面停頓了一秒，并沒有立刻跨出去。
他的鞋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碎紙錢，只聽見嘩一聲，那些紙錢便散開了。
他用右手輕輕地托了托手中的相框，這時候，他的拇指恰好蓋住了老人右邊的眼角。
突然之間，他猛地抬起了頭。
就在這時，鑼鼓聲震耳欲聾地炸響起來，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當時的場景我看得非常真切，他的嘴角向上抽了抽，那并非是哭泣的表情，而是他左臉上的那道疤痕在不停地跳動，這道疤痕是小時候老人用竹條抽打后留下的，已經三十年了，在這一刻，仿佛就像活過來了一樣。
紙錢被撒向空中，他卻始終沒有低下頭去看。
身后烏泱泱地跟著一大群人，那場面甚至比過年的時候還要熱鬧。
然而我卻注意到，他后頸的那兩塊骨頭，凸得高高的，就如同兩根筷子在勉強支撐著一個空碗一般。
這樣的盛大場面，真的是為老人舉辦的嗎?
在我看來，這其實都是為活著的人所欠的人情賬而舉辦的。
用來記錄禮金的禮簿，厚實得都能夠拿來墊桌腳了。
就在上個月，我在城里的殯儀館，看到過這樣一個姑娘，她簽完字之后把筆帽按上，那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了很長時間。
在那里，沒有人行跪拜之禮，也沒有人放聲大哭。
你覺得這是涼薄嗎?但我認為這是一種簡約的方式，簡約到將內心的情緒都隱藏了起來，那種安靜的氛圍，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淡漠。
依我之見，很多時候，這兩種方式都只不過是流于表面的形式罷了。
農村人用敲鑼打鼓這種方式來表達所謂的孝順，城里人們則用簽下的名字來體現孝順。
一種是做給街坊鄰里看的表演，另一種則是演給自己內心看的戲碼。
照片里的老人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句話也沒有說。
真正把老人放在心上，真正對老人好的，既不是這些喧鬧的鑼鼓聲，也不是那支冰冷的簽字筆。
而是在老人活著的時候，你是否曾經用拇指去撫摸過他眼角的皺紋，是否曾經用筷子夾過菜放進他的碗里。
喪事就算辦得再盛大，也不過是給街坊鄰居看的一份所謂的“成績單”；就算辦得再簡單，也只是為了讓自己內心能夠得到些許安慰。
真正冷漠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儀式，而是老人還在世的時候，那一次次缺席的陪伴。
在老人活著的時候，多往他們屋里走兩步，多陪伴他們一會兒。
我活了一大把年紀，看過太多門檻內外進出的腳步，卻很少見過在老人床頭悉心照料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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