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1月9日柏林墻倒塌，東德次年并入西德；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捷克斯洛伐克、阿爾巴尼亞相繼易幟。

1991年8月蘇聯政變失敗，12月25日蘇聯紅旗降下，蘇聯15個加盟共和國各奔東西。

二十多個國家、約十億人口，三年間換了天地。

這一批國家，更換“軌道”算是換出了真金白銀的。

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這波羅的海三國，現在人均GDP都過了2萬美元，愛沙尼亞甚至被叫做“歐洲硅谷”，98%的政務網上辦。

它們2004年進了歐盟和北約，拿到了西歐的投資、市場和技術，相當于直接登上了快車。他們主流民意基本不后悔。

但說句實在話，代價也不小，為了達標，大量國有資產被外資收購，年輕人跑去英國愛爾蘭打工，拉脫維亞至今還有約10%的俄羅斯族人口沒有公民權。立陶宛農村的老農民也會念叨：“以前集體農場至少保證有活兒干，現在地荒了，人走了。”不過總體上，這三國是用主權換面包的成功案例，后悔的人不多。

還有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這幾個中東歐國家，工業底子原本就厚。波蘭給德國造汽車配件，匈牙利有奔馳奧迪的工廠，捷克繼承了奧匈帝國的工業傳統，斯洛伐克搞起了大眾工廠。

2004年它們一起加入歐盟，拿到了實實在在的紅利。

民調顯示，雖然它們的政府信任度不算高，比如波蘭一度只有17%，但老百姓口袋確實鼓了。你問它們后悔放棄社會主義嗎？大多數人會搖頭。但它們的“不后悔”是有前提的：如果當年歐盟沒接納它們，如果轉軌后工廠全倒了，今天的答案可能完全不一樣。

它們繼承了南斯拉夫時期較好的工業基礎，后來又加入了歐盟，算是含著金湯匙轉軌的。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去，自然不會天天想著回到過去。

德國（原東德地區） 情況最特殊。它不能叫“轉軌”，叫被統一。西德砸了海量資金重建東部，現在德國是歐洲經濟火車頭。東德人現在拿著歐元，享受著和西德一樣的社保，這種實惠是實實在在的，說他們后悔？恐怕是假的。

說白了，第一批國家的不后悔，核心就一條：它們拿到了入場券，進了富人俱樂部，可以轉軌的痛苦被后來的紅利覆蓋了。

這一批國家，就像轉軌轉了一半，卡在那兒了。

羅馬尼亞、保加利亞，雖然2007年進了歐盟，但算是歐盟的窮親戚。羅馬尼亞人均GDP約1.5萬美元，保加利亞更低。腐敗問題嚴重，2008年的調查顯示政府信任度只有21%。年輕人大量去西歐打工，本國留下老人和空村。

它們有紅色懷舊嗎？有。2006年歐洲復興開發銀行的調查顯示，只有30%的羅馬尼亞人和保加利亞人認為經濟狀況好于轉型前。但這種懷念不強烈，因為畢竟進了歐盟，好歹有個盼頭。

阿爾巴尼亞，塞爾維亞都過得不咋樣。

白俄羅斯，走的是另一條路。它沒有徹底換軌，而是緊緊抱住俄羅斯大腿，靠能源補貼維持穩定，但被西方制裁得厲害，過得也不好。哈薩克斯坦，雖然有點汽油，但是經濟上它和俄羅斯綁得很緊，過得并不好。還有個蒙古國，地廣人稀，冬天零下40度。靠賣煤和銅過日子，經濟全看東大和俄羅斯的需求臉色。

亞美尼亞、阿塞拜疆，外高加索這對冤家，1990年代還打過仗。亞美尼亞人均4000多美元，阿塞拜疆靠油氣人均約7000美元。它們獨立后民族意識極強，不可能想回到蘇聯框架下，但經濟上的困頓讓老百姓時常只是獨立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這批國家的共同特點是：換了招牌，但沒拿到歐盟的入場券；有了投票權，但口袋沒鼓起來；好像自由了，但發現世界并沒有因此對他們更溫柔。 這種“半吊子”狀態，其實最折磨人。

這一批國家，是民調數據里后悔最扎眼的。

俄羅斯，是后悔指數最高的國家。2026年初全俄輿論研究中心的民調顯示，57%的俄羅斯人對蘇聯解體感到惋惜，57%的人認為本可以避免，如果今天就要不要保留蘇聯搞公投，61%的人會投贊成票。

列瓦達中心的數據更細：55歲以上的人懷念比例高達86%，但18到24歲的年輕人里，也有將近37%表示通過父母講述和歷史資料，羨慕蘇聯時期的國家實力。

俄羅斯人的后悔，本質上不是懷念那個體制本身，而是懷念三個具體的東西——大國地位、生活穩定感、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當年“休克療法”把老百姓存款一夜蒸發，寡頭瓜分國有資產，這種創傷記憶比任何宣傳都深刻。普京說蘇聯解體是“20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這話在俄國內是有廣泛民意基礎的。

烏克蘭，是最矛盾的一個。2021年的民調顯示，61%的烏克蘭人對蘇聯解體不感到遺憾，80%支持烏克蘭獨立，年輕人支持獨立的比例高達87%。但經濟上，2020年烏克蘭GDP按購買力平價算，只相當于1990年的78.6%，人均GDP在歐洲倒數第二，只比摩爾多瓦強一點。老百姓政治上不后悔獨立，但生活上失去了穩定。曾經的歐洲糧倉，如今要靠國際援助度日。這種政治正確和生存現實之間的撕裂，是最讓人心酸的。

摩爾多瓦，1994年公投時97%的人支持保持獨立。但近年來的訪談研究發現，很多摩爾多瓦人懷念蘇聯時期的免費醫療、免費教育、社區歸屬感、社會平等、低犯罪率，以及那種對未來有信心的感覺。它的人均GDP歐洲倒數第一，年輕人全去西歐打工。你說它后悔嗎？官方不可能說，但民間的情緒是真實的。

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這三個中亞窮國，獨立后失去了蘇聯的財政補貼和統一市場，一下子從蘇聯的窮親戚變成了世界的窮國。塔吉克斯坦人均GDP才1300美元，全國70%人口靠種地，年輕人大量去俄羅斯打黑工，匯款占了GDP的三成。吉爾吉斯斯坦也類似，政局動蕩，總統像走馬燈一樣換。它們不會公開說后悔，但老百姓對當年那種“有人管、有飯吃、有學上”的秩序，心里是有比較的。

波黑，南斯拉夫內戰打了三年多，死了近三萬人，城市打成廢墟。現在全國一半人口沒工作，政治實體還分著塞族、克族、波族三塊，連個統一政府都難組。曾經的兄弟國家反目成仇，這種創傷不是幾十年能愈合的。波黑人懷念的，可能不是社會主義制度，更多的是不打仗、不分裂的日子。

格魯吉亞，2008年和俄羅斯打了一仗，丟了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靠旅游和葡萄酒過日子。2017年的調查顯示，73%的格魯吉亞人認為蘇聯沒有復原的可能，但對現狀不滿的人很多。它的狀態是政治上堅決不回頭，經濟上艱難往前爬。

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雖然進了歐盟，但2006年的大規模調查顯示，只有30%的受訪者認為經濟形勢好于轉型之前，67%的人認為腐敗更嚴重了。一位保加利亞學者說：“我們得到了民主，但失去了秩序。”這種情緒，在歐盟的邊緣地帶一直存在。

說白了，這批國家的后悔，不是想恢復蘇聯那么簡單。俄羅斯懷念的是大國地位和穩定感；烏克蘭和摩爾多瓦是獨立了，但經濟沒獨立；中亞國家是從有人管到沒人管；波黑是從兄弟到仇人。

它們的共同點是：獨立后的現實，沒有兌現當年承諾的美好未來。 老百姓不是不知道舊體制的問題，但當他們發現新體制帶來的腐敗、貧富差距、失業問題更嚴重的時候，自然會拿過去當參照物。

這種對確定性的渴望，可能是人類共通的東西——那時候雖然窮，但知道明天會怎樣；現在雖然自由了，卻不知道下個月能不能交得起房租。不分主義，也不分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