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歲，每天早上六點準時醒來。

這個習(xí)慣是多年前養(yǎng)成的。那時候要給孩子們做早飯，老公上班也早?，F(xiàn)在孩子們都成家了,老公也退休了,這個生物鐘卻改不過來了。

今天早上醒來,我照例先去廚房。冰箱里還有昨天剩下的排骨,想著晚上女兒可能會帶外孫來,我決定中午就把湯燉上。排骨要焯水,蔥姜要切好,這些步驟做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老公還在睡。他退休后就喜歡睡懶覺,有時候能睡到九點。我也不叫他,一個人在廚房忙活著,覺得挺自在。

湯燉上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習(xí)慣性地打開手機。

女兒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過一條,是帶著孩子去游樂場的照片。我點了個贊,她沒回復(fù)。這很正常,年輕人忙。

兒子的朋友圈就更新得少了,上一條還是半個月前公司團建的合影。

我又翻了翻微信群。老姐妹們在退休群里聊得熱火朝天,都在討論下個月要不要一起去云南。我打了幾個字,想說我可能去不了,得在家?guī)兔O子。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終還是把那行字刪掉了。

老王的老伴說她下個月一定去,兒子給她訂好了機票。老張說她也去,女兒已經(jīng)請好假要陪她一起。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廚房里傳來湯咕嘟咕嘟煮開的聲音。

我起身去調(diào)小火,順手把窗戶推開了一點。外面的風(fēng)有點涼,吹進來的時候帶著早春的濕氣。我突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是燉湯,也是打算給女兒留著。

結(jié)果那天女兒沒來。

我給她打電話,她說臨時加班。

我信了。

現(xiàn)在想想,她朋友圈那天晚上發(fā)的是和同事的聚餐照片。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小區(qū)里晨練的老人們。有個老太太正在教她孫子騎自行車,小男孩摔倒了,老太太彎腰去扶,動作很慢,但臉上一直笑著。

那個畫面讓我覺得有點刺眼。

我關(guān)上窗戶,回到客廳。湯還要燉兩個小時,我決定先去菜市場買點新鮮的青菜。外孫喜歡吃我做的蒜蓉生菜。

出門前我給女兒發(fā)了條微信："晚上有空嗎?媽給你們燉了湯。"

消息發(fā)出去十分鐘,沒有回復(fù)。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已讀標記始終是灰色的。

她可能還沒起床。我這樣想著,把手機裝進口袋,拎著菜籃子下樓了。

01

菜市場里人不多。我挑了兩把生菜,又買了些排骨,想著明天再燉一次。賣肉的小販認識我,笑著說:"張姐又給兒子孫子買好吃的呢?"

我笑著應(yīng)了一聲。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九點,老公起床了,正坐在客廳看報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買這么多?"

"女兒晚上可能帶寶寶來。"

"你昨天不是說她忙?"老公翻了一頁報紙。

"那是昨天。"我把菜放進冰箱,"今天周末,應(yīng)該有空。"

老公沒再說話。

中午我們倆隨便吃了點。我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女兒還是沒回消息。我又給她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媽,怎么了?"女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晚上有空嗎?我燉了你喜歡喝的排骨湯。"

"今天不行,我約了朋友。"

"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吧,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電話掛斷的聲音很脆。

我拿著手機坐了一會兒,然后起身把火關(guān)小了些。湯還在咕嘟咕嘟地響,但好像也沒那么香了。

下午三點多,兒子打來電話。

"媽,你在家嗎?"

"在。"我趕緊坐直了身體。

"我晚點過去一趟,有點事跟你說。"

我心里一喜:"好好好,媽給你燉了湯,正好一起吃晚飯。"

"不用,我就待一會兒。"兒子的語氣有些急促。

傍晚五點,兒子到了。他一進門就坐在沙發(fā)上,看起來有些疲憊。

"累了?媽給你盛碗湯。"我往廚房走。

"媽,先別忙。"兒子叫住我,"我有事跟你說。"

我轉(zhuǎn)過身,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是這樣,我和小雪商量了,想換個大點的房子?，F(xiàn)在那套太小了,孩子也大了,需要獨立的房間。"兒子頓了頓,"首付差點,你和我爸能不能幫幫忙?"

我愣了一下:"要多少?"

"八十萬。"

這個數(shù)字讓我有些發(fā)懵。我和老公這些年的積蓄,加起來大概也就一百多萬。

"你爸退休金不多,我那點工資……"我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媽,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兒子打斷我,"但我們真的需要。小雪那邊父母也出了一部分,我們不能只讓女方家里出錢。"

老公這時候從臥室出來了:"你先回去,這事我們商量商量。"

兒子站起來,看了看廚房:"我就不吃飯了,小雪在家等我。"

他走得很快,連湯都沒喝一口。

門關(guān)上后,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廚房里湯冒泡的聲音。

"你怎么看?"我問老公。

老公沉默了很久:"孩子要買房,咱們做父母的能不幫嗎?"

"可是……"我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給女兒又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她的意見。這次她倒是接得挺快。

"媽,什么事?"

"你哥想買房,找我們要首付。"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那你們給唄。"

"可是這筆錢……"

"媽,你不會是想說以后也給我準備一份吧?"女兒的聲音突然變冷,"我跟我老公自己能解決,不用你們操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行了媽,我知道你偏心。從小就這樣,哥哥要什么你都給,我就得靠自己。"

"小雪,你別這么說……"

"我還有事,先不說了。"

電話再次被掛斷。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機屏幕已經(jīng)黑了,但我還拿著它。

老公走過來,把我手里的手機拿走:"別想了,睡覺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窗外偶爾有車經(jīng)過,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就消失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兒剛上小學(xué)那會兒。有次她考試考了第一名,興沖沖地拿成績單回來。我正在給兒子收拾東西——他那天要去參加同學(xué)的生日會,我怕他餓著,特地準備了很多零食。

女兒把成績單遞給我,我看了一眼說:"不錯。"

然后就繼續(xù)忙兒子的事了。

現(xiàn)在想想,女兒那天的笑容是什么時候消失的,我好像已經(jīng)記不清了。

02

第二天早上,老王打來電話,約我去超市。

"一起去吧,我要買點東西,正好陪陪我。"老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爽朗。

我本來想拒絕,但想了想還是答應(yīng)了。在家待著也是胡思亂想。

超市里人不多。老王推著購物車,一邊走一邊挑東西,跟我聊著家常。

"我兒子上周帶著孫女來了,小丫頭可粘我了,走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老王笑著說,"這次來就是想讓我?guī)兔滋?他們夫妻倆要出去旅游。"

"那挺好。"我笑著應(yīng)道,心里卻有些發(fā)酸。

"你家孫子呢?最近來看你沒?"

"來過。"我撒了個謊。

實際上孫子已經(jīng)半個多月沒來了。上次見面還是我主動去兒子家,正好碰上他們要出門,孫子看到我叫了聲"奶奶"就被兒媳婦拉走了。

從超市出來,老王說要去附近的茶館坐坐。我跟著她進去,點了兩杯茶。

"老張啊,我看你最近好像心事挺重。"老王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沒有,就是有點累。"

"累什么?退休了還能累成這樣?"老王放下茶杯,"是不是孩子那邊有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兒子要錢買房的事說了。

老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張姐,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兒子前年也跟我開過這個口,要我?guī)兔Τ鍪赘丁?

"那你給了?"

"沒給。"老王搖搖頭,"我跟他說,你都三十多歲的人了,買房子得靠自己。我和你爸養(yǎng)你到大學(xué)畢業(yè),已經(jīng)盡到責(zé)任了。"

"那你兒子……"

"剛開始他也不理解,覺得我這個當媽的太狠心。"老王笑了笑,"但后來他自己咬牙湊夠了首付,現(xiàn)在雖然還房貸壓力大,但兩口子感情比以前好多了。他跟我說,幸虧當初我沒給,不然他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些。"

我沒說話,低頭喝茶。

"你知道嗎,有時候父母幫得越多,孩子越不懂得珍惜。"老王的聲音放輕了些,"我以前也是什么都想給孩子最好的,結(jié)果他都快三十了還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后來我想明白了,真正愛他,就是讓他學(xué)會獨立。"

從茶館出來,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多。我跟老王道了別,一個人往回走。

路上我拿出手機,想看看女兒有沒有回消息。打開微信,朋友圈最上面是老王剛發(fā)的——她孫女吃冰淇淋的照片,配文是"周末時光"。

我往下翻,看到女兒昨天晚上發(fā)的動態(tài)。

照片里是一桌子菜,看起來是在餐廳。女兒和幾個朋友笑得很開心,定位是市中心那家新開的日料店。

我盯著那條動態(tài)看了很久。

昨天她說和朋友有約,所以沒空來我這兒。這是真的。

但她沒告訴我,這頓飯是在外面吃的,而不是在朋友家里隨便吃點。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權(quán)限設(shè)置,發(fā)現(xiàn)有個選項——"不給誰看"。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進去。

列表里有七個人。

其中一個是我。

我站在路邊,周圍的車水馬龍好像一下子都聽不見了。

手機突然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那筆錢的事你們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媽?你在聽嗎?"

"我再跟你爸商量商量。"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飄。

"那你們快點,這周我就要交定金了。"兒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煩,"媽,我還有個會,先掛了。"

電話掛斷后,我把手機攥得很緊。

回到家,老公坐在客廳看電視。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說,咱們這些年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我突然問。

老公轉(zhuǎn)頭看我,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今天發(fā)現(xiàn),女兒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我的聲音有些發(fā)抖,"還有兒子,他現(xiàn)在找我就是要錢,從來不問問我們過得好不好。"

老公沉默了一會兒:"孩子都這樣,長大了就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們……"我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電視里正在播一個養(yǎng)生節(jié)目,主持人在講老年人應(yīng)該怎么保養(yǎng)身體,怎么讓晚年生活過得有質(zhì)量。

我看著屏幕,突然覺得那些話離我很遠。

晚上躺在床上,我又失眠了。

老公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緩慢。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fù)回想著這兩天發(fā)生的事。

女兒的冷淡,兒子的急躁,還有老王說的那些話。

窗外又有車經(jīng)過,燈光照進來,在墻上晃了一下。

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老了以后要怎么過。

這些年所有的規(guī)劃,都是圍繞著孩子。

他們上學(xué),我規(guī)劃怎么給他們最好的教育。

他們工作,我規(guī)劃怎么幫他們減輕負擔(dān)。

他們結(jié)婚,我規(guī)劃怎么給他們準備彩禮和嫁妝。

但我自己呢?

我什么時候規(guī)劃過自己的生活?

03

兩天后,我病了。

起初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以為是天氣變化的緣故,沒太在意。到了晚上,悶得越來越厲害,還有點喘不上氣。

老公看我臉色不對,堅持要送我去醫(yī)院。

急診科的醫(yī)生讓我做了一系列檢查,最后說是心臟有些問題,建議住院觀察幾天。

辦住院手續(xù)的時候,老公給兒子打了電話。

"媽住院了,你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嚴重嗎?"

"醫(yī)生說要觀察。"

"那行,我明天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老公又給女兒打。

女兒接得很快,但語氣聽起來有些匆忙:"爸,什么事?"

"你媽住院了。"

"啊?"女兒的聲音突然提高,"怎么回事?"

"心臟有點問題,現(xiàn)在在市醫(yī)院。"

"那……"女兒停頓了一下,"嚴重嗎?"

"醫(yī)生讓住院觀察。"

"哦,那我明天去看看她。"

老公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病房是四人間。我住在靠窗的位置,隔壁床是個六十多歲的阿姨,兒子兒媳就守在床邊,一會兒倒水一會兒削水果,忙得團團轉(zhuǎn)。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上午,兒子來了。

他在門口探了個頭,看到我躺在床上,走過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媽,你怎么樣?"

"還行。"我勉強笑了笑。

"醫(yī)生怎么說?"

"說要觀察幾天。"

兒子點點頭,然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那我先走了,公司還有事。"

"這就走?"我有些愣住。

"我下午有個重要會議,不能缺席。"兒子把手機裝回口袋,"你好好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走得很快,來的時候連水都沒倒一杯。

下午,女兒來了。

她拎著一個果籃,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在床邊坐下。

"媽,你好點了嗎?"

"好多了。"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口。

"那就好。"女兒看了看手機,"我等會兒還得去接孩子,就不多待了。"

"這才半個小時。"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幼兒園四點放學(xué),我得提前去。"女兒站起來,"你安心養(yǎng)病,別想太多。"

她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公。隔壁床的阿姨正在和兒子說話,笑聲不時傳過來。

我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好像要下雨。

"你說咱們這一輩子,是不是活得太失敗了?"我突然問老公。

老公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晚上護士來換藥的時候,隔壁床的阿姨兒子還在陪床。他給母親講今天公司發(fā)生的趣事,阿姨聽得哈哈大笑。

護士走后,阿姨突然轉(zhuǎn)頭看向我:"你兒女怎么沒來陪床?"

"他們忙。"我說。

"再忙也得來啊,這可是當媽的住院。"阿姨有些不解,"我兒子請了三天假,說什么都要陪著我。"

我笑了笑,沒接話。

夜里我睡不著,老公也在旁邊的陪護床上翻來覆去。

"你說,咱們是不是對孩子太好了?"我小聲問。

"怎么突然說這個?"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們?yōu)樗麄兏冻隽诉@么多,到頭來換來的是什么?"

老公沉默了很久:"可能是我們的方式不對。"

"什么方式?"

"我也說不清。"老公的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有些沉悶,"但老王說得對,有時候父母幫得太多,反而害了孩子。"

我沒再說話。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音。

我想起很多年前,兒子剛上小學(xué)那會兒。有一次他數(shù)學(xué)考砸了,回家哭得很傷心。我心疼得不行,連夜給他輔導(dǎo)功課,還專門請了家教。

從那以后,但凡兒子遇到什么困難,我都會第一時間沖上去幫他解決。

女兒也一樣。

她高中那會兒想學(xué)美術(shù),我怕她太辛苦,勸她放棄,說文化課更重要。后來她考上大學(xué),我又擔(dān)心她在外面受委屈,每周都要給她打好幾通電話。

我以為這就是愛。

但現(xiàn)在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他們,想要什么,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我只是按照我認為對的方式,把他們塑造成我想要的樣子。

雨越下越大,雷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我閉上眼睛,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04

住院第三天,醫(yī)生說我恢復(fù)得不錯,可以準備出院了。

老公去辦手續(xù)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收拾東西。

隔壁床的阿姨已經(jīng)出院了,新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起來病得不輕,一直在咳嗽。她女兒守在床邊,一邊給她捶背一邊小聲安慰。

我看著那對母女,心里突然涌起一陣說不出的情緒。

老公辦完手續(xù)回來,扶著我往外走。經(jīng)過走廊的時候,我看到前面有兩個年輕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正好能聽清。

"等他們走了,房子就是咱們的了。"

"可不是,我爸媽那套老房子,地段多好,現(xiàn)在最少值三百萬。"

"到時候賣了,夠咱們換套大的。"

兩人說著笑了起來,然后拐進了另一個病房。

我停下腳步。

"怎么了?"老公問。

"沒事。"我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但心里那種不安越來越強烈。

回到家已經(jīng)是下午。我坐在沙發(fā)上休息,老公去廚房熱飯。

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出院了?"

"嗯,剛到家。"

"那就好。"兒子停頓了一下,"媽,房子的事你們考慮得怎么樣了?售樓處那邊催得挺急的。"

我愣了一下:"你現(xiàn)在就問這個?"

"我不是關(guān)心你嘛,你不是出院了嘛。"兒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到底給不給個準話?"

"我和你爸要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都說了,小雪家里也出了一部分,咱們不能讓人家全出。"

"可是……"

"媽,你就說給還是不給吧。"兒子的聲音突然變冷,"你要是不給,我也沒辦法,以后就別怪我不孝順。"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我心里。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我再等你兩天。"兒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手在微微發(fā)抖。

老公從廚房出來,看到我的樣子,問:"兒子打來的?"

我點點頭。

"又是為了買房?"

我沒說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你打算怎么辦?"老公問。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很輕。

晚上,女兒也打來了電話。

"媽,你出院了?"

"嗯。"

"那就好。"女兒頓了頓,"媽,我聽我哥說,你們要給他出首付?"

"他跟我們提了。"

"那……"女兒的聲音有些猶豫,"你們打算怎么辦?"

"還沒決定。"

"哦。"女兒沉默了幾秒,"那你們要是給了我哥,是不是也得給我一份?"

我心里一沉:"小雪,你不是說不用我們操心嗎?"

"我是那么說,但也得公平吧?"女兒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硬,"媽,你從小就偏心我哥,現(xiàn)在買房還是這樣,你讓我怎么想?"

"我沒有偏心……"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女兒打斷我,"行了,我不跟你說這些,反正你看著辦吧。"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老公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都聽到了?"我問。

"嗯。"

"你說咱們這是圖什么?"我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老公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又年輕了,正在給孩子們做飯。兒子和女兒圍在餐桌旁,笑著說今天學(xué)校發(fā)生的趣事。我看著他們,心里暖洋洋的。

但突然,畫面一轉(zhuǎn)。

孩子們長大了,坐在同一張餐桌旁,卻不再看我。他們低頭玩著手機,我端著飯菜走過去,他們頭也不抬。

我叫他們,他們沒反應(yīng)。

我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他們的眼睛是空的,就像兩個精致的人偶。

我驚醒過來,渾身是汗。

老公還在睡,呼吸聲均勻。

我坐起來,拿過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窗外天還沒亮,但已經(jīng)能聽見早起的鳥叫聲。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醫(yī)院聽到的那兩句話。

"等他們走了,房子就是咱們的了。"

那一刻我心里很不舒服,但又說不清為什么。

現(xiàn)在想想,我好像明白了。

孩子們要的不是我們,而是我們留下的東西。

我們活著的時候,他們敷衍應(yīng)付。

我們走了以后,他們惦記的是房子。

想到這里,我突然覺得很冷,哪怕蓋著厚厚的被子。

天亮后,老公起床了。他看我坐在床上發(fā)呆,問:"沒睡好?"

"嗯。"

"還在想孩子的事?"

我點點頭。

老公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房間里一下子亮了許多。

"我昨晚想了很久。"老公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咱們是不是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我愣住了。

這句話,好像是我第一次從老公嘴里聽到。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老公開始認真商量這件事。

我們把存款算了一遍,房子的市值也查了一下。這套三居室是十年前買的,現(xiàn)在漲到了將近四百萬。加上存款,我們手里的資產(chǎn)差不多五百多萬。

"如果給兒子八十萬首付,咱們還剩下四百多萬。"老公拿著計算器,"但以后要是生病,或者需要請護工,這些錢夠不夠?"

"應(yīng)該夠。"我說,但心里其實沒底。

"可是女兒那邊……"老公皺著眉頭,"要是給了兒子,女兒肯定也要。"

"那就一人八十萬?"

"那咱們就只剩三百多萬了。"老公放下計算器,"而且我聽說現(xiàn)在養(yǎng)老院好一點的都要不少錢,萬一……"

他沒說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萬一我們老了,動不了了,這些錢夠不夠我們體面地度過余生?

這個問題,我們以前從來沒想過。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出去散步。走到小區(qū)門口,正好碰到老王。

"張姐,好些了嗎?"老王看到我很高興。

"好多了。"我笑著說。

"那就好。"老王拉著我在長椅上坐下,"我跟你說,我今天聽說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咱們小區(qū)那個李阿姨,你認識吧?就住六棟的那個。"

我點點頭。李阿姨我見過幾次,印象里是個很和氣的人。

"她前兩年把房子賣了,說是要給兒子買婚房。"老王壓低聲音,"結(jié)果兒子結(jié)完婚就不管她了,她現(xiàn)在租房子住,每個月還得花不少錢。"

我心里一緊。

"更慘的是,她前段時間摔了一跤,住院花了好幾萬。兒子兒媳來看了一眼就走了,說工作忙。"老王嘆了口氣,"最后還是她自己咬牙把錢付了。"

"那她現(xiàn)在……"

"現(xiàn)在她跟我說,后悔死了。"老王搖搖頭,"她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把房子賣了給兒子?，F(xiàn)在倒好,自己老了,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

我聽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所以啊,張姐。"老王看著我,"咱們這一代人,真的得為自己想想了。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咱們也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從老王那兒回來,我一直在想她說的話。

晚上老公做好了飯,我們倆坐在餐桌前,誰也沒先動筷子。

"我今天碰到老王了。"我說。

"嗯?"

我把李阿姨的事說了一遍。老公聽完,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什么意思?"他問。

"我想……"我深吸一口氣,"我想咱們不給兒子那筆錢了。"

老公看著我,眼神里有些驚訝。

"而且,我想把這套房子賣了,換個小一點的,剩下的錢咱們自己留著養(yǎng)老。"

"你認真的?"

我點點頭:"我想清楚了。咱們這輩子都在為孩子活,現(xiàn)在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老公沒說話,但我看得出來,他在猶豫。

"你不同意?"我問。

"不是不同意。"老公嘆了口氣,"我是怕孩子們……"

"怕他們什么?怕他們生氣?怕他們以后不孝順?"我的聲音有些激動,"可是他們現(xiàn)在孝順嗎?"

老公被我問住了。

"我住院那幾天你也看到了,他們來了一會兒就走,連句貼心話都沒有。"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們?yōu)樗麄兏冻隽诉@么多,到頭來換來的是什么?是冷漠,是算計,是等我們死了好分房子!"

老公伸手想安慰我,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我不想再這樣了。"我抹掉眼淚,"我想在還能動的時候,好好為自己活幾年。"

那天晚上,我們商量到很晚。

最后老公同意了。

第二天,我給兒子打了電話。

"媽,你考慮好了?"兒子的聲音聽起來很期待。

"考慮好了。"我深吸一口氣,"我和你爸決定不給你那筆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爆發(fā)出兒子的聲音:"什么?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不給你首付了。"

"為什么?你們不是有錢嗎?"

"這筆錢我們要留著養(yǎng)老。"

"養(yǎng)老?"兒子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們現(xiàn)在還年輕,養(yǎng)什么老?我現(xiàn)在買房急用錢,你們就不能幫幫我?"

"我們已經(jīng)幫了你很多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從小到大,你要什么我們給什么,現(xiàn)在該你自己努力了。"

"媽,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認我這個兒子了?"

"我沒有不認你,我只是……"

"行,我知道了。"兒子打斷我,"你們不給是吧?那以后就別指望我養(yǎng)你們!"

他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手在發(fā)抖。

老公走過來,把我的手握住:"不后悔?"

我搖搖頭:"不后悔。"

下午,我又給女兒打了電話,把決定告訴了她。

女兒聽完,冷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們果然還是偏心我哥。"

"小雪,我沒有偏心。我們誰都不給,這筆錢要留著養(yǎng)老。"

"養(yǎng)老?媽,你才五十八歲,還早著呢。"女兒的語氣很不屑,"說白了,你就是不想給我,只想給我哥。"

"我說了,誰都不給。"

"行,隨你。"女兒的聲音變冷,"反正我也沒指望你們,以后你們的事也別來找我。"

電話再次被掛斷。

我坐在沙發(fā)上,感覺整個人都空了。

老公坐在我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客廳里只剩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是老公單位的一個老同事打來的。

"老張啊,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電話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沒事,老李,什么事?"

"是這樣,我今天整理檔案,發(fā)現(xiàn)了一份你老伴以前的存檔,你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存檔?"

"是一份遺囑,十年前立的。"老李的聲音有些猶豫,"里面提到了一些財產(chǎn)分配的事,我覺得你應(yīng)該知道。"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什么內(nèi)容?"

"具體的我不太清楚,但好像是把名下的一套房產(chǎn)留給……"老李停頓了一下,"留給他自己的外甥。"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我也是今天才看到,覺得應(yīng)該告訴你一聲。"老李嘆了口氣,"這事可能有些復(fù)雜,你還是回頭找個律師問問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里,整個人都懵了。

老公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剛才老李打來電話,說你十年前立了一份遺囑?"我看著他,聲音在發(fā)抖。

老公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我站起來,聲音變得尖銳,"你背著我立遺囑,要把房子留給你外甥?"

"我……"老公張了張嘴,"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原來這些年,你也在算計?你也在想著,等我走了,這些財產(chǎn)該怎么分?"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我打斷他,沖進臥室,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原來不只是孩子。

連我身邊這個陪了我大半輩子的人,也在暗地里做著這些打算。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活成了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