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樓處的燈很亮,亮到我覺得有點晃眼。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那張戶型圖,紙邊已經被我摸得有點軟了。這是我們看的第七個樓盤,終于有一套讓我和趙明都滿意的——三室兩廳,南北通透,客廳采光特別好。

趙明去洗手間了,臨走前還回頭沖我笑,說:"老婆,你就等著當業主吧。"

我也笑,心里那種踏實的感覺,大概就是幸福吧。

結婚三年,我們一直租房住。我爸媽說要資助我們,拿出養老的126萬做首付。我媽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她說:"閨女,媽就你一個孩子,這錢本來也是給你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定了嗎?定了就讓小趙把購房合同發我看看。"

我正要回復,售樓處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

趙明的父親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小蘇,這房子不能買。"

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趙明從洗手間方向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我從沒見過——那是一種驚慌失措。

"爸,你怎么來了?"趙明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要不來,你們是不是就把房子定了?"公公沒看他,眼睛盯著我手里的戶型圖,"這房子,不能加她的名字。"

空調的冷氣吹過來,我突然覺得有點冷。

旁邊有銷售員停下了說話,轉頭看我們這邊。

"爸,我們回家說行嗎?"趙明去拉他父親的胳膊。

"說什么說!"公公甩開他的手,"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房子可以買,但是只能寫趙明一個人的名字。她家出錢可以,算借的,以后還。"

我的手指收緊,戶型圖被捏出了褶皺。

趙明站在中間,看看我,又看看他父親,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說話。

就是這幾秒鐘的沉默,讓我突然意識到——他早就知道他父親會這樣。

"小蘇......"趙明終于開口,聲音很輕,"要不我們......"

"要不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問別人的事,"要不我就別加名字了?"

趙明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售樓處的燈還是那么亮,但我突然覺得,這個光太冷了。

我站起來,把手里的戶型圖放在茶幾上,轉身往門口走。

"小蘇!"趙明在后面叫我。

我沒回頭。

走出售樓處的時候,外面在下雨,我沒帶傘。雨水落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手機又震了,還是我媽的消息:"閨女,定了沒?媽明天就去銀行把錢轉你們賬上。"

我站在雨里,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打:"媽,可能要再看看。"

01

接下來的三天,趙明的父親真的開始絕食了。

我是第二天晚上才知道這件事的。趙明在公司加班,他媽媽打來電話,聲音很慌:"小蘇啊,你快勸勸你公公,他一口飯都不吃,說是不答應他的條件就絕食到底。"

我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樓下有人在吵架,女人的聲音尖銳,男人一直在道歉。

"媽,這事我不能勸。"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婆婆嘆了口氣:"小蘇,你要理解,你公公是為這個家著想......"

"為這個家著想,就是不讓我這個兒媳婦有名字?"

"不是這個意思,你公公是怕......"

"怕什么?"我打斷她,"怕我離婚分走一半房產?"

婆婆沒說話了,過了很久才說:"女孩子嘛,說話別那么沖。"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通話時長三分二十八秒。我盯著那個數字,突然很想笑。

憑什么我說實話,就是說話沖?

趙明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進門就看見我坐在客廳,連燈都沒開。

"老婆......"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來。

"我爸他......他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趙明在我旁邊坐下,聲音很疲憊,"我在想辦法勸他。"

"勸了三天,勸出什么結果了?"

趙明不說話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陽臺上晾的衣服輕輕晃動。

"小蘇,你能不能......"趙明突然轉過身,看著我,"能不能先答應我爸?等過兩年,我們再去加你的名字,行嗎?"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是紅的,好像真的很為難。

"不行。"我說,"要么現在就加我名字,要么這房子不買了。"

"小蘇!"趙明的聲音突然提高,"你就不能讓一步嗎?我爸都絕食三天了!"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你......"趙明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你怎么這么不講理?"

我也站起來。

"趙明,我問你一句話。"我看著他,"如果是你媽要求房子只寫你媽的名字,不寫你爸的,你爸會答應嗎?"

趙明愣住了。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我往臥室走,"我累了,先睡了。"

關上臥室門的時候,我聽見客廳里傳來他重重的嘆氣聲。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又震了,是我爸發來的消息:"閨女,錢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們什么時候要?"

我盯著那條消息,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爸媽為了這126萬,把家里的兩個店面都抵押了。我媽有糖尿病,每個月藥費就要兩千多,我爸說沒事,省省就夠了。

而現在,趙明的父親說,這錢可以要,但我不配有名字。

第三天中午,趙明請假回家,說要帶我去醫院看他父親。

"我不去。"我在切菜,連頭都沒抬。

"小蘇,我求你了。"趙明的聲音很低,"我爸真的撐不住了,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我放下刀,轉過身:"那你想我怎么樣?"

趙明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最后說:"你能不能......先在口頭上答應他?"

"口頭答應?"

"對,你先答應不加名字,等他好了,我們再......"

"再騙他?"我打斷他,"趙明,你聽聽你在說什么?"

"我這不是沒辦法嗎!"趙明突然提高了音量,然后又迅速壓低,"小蘇,我是他兒子,我不能看著他出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三年前求婚的時候說會給我全世界,現在連個房產證上的名字都不肯給。

"你去吧。"我說,"我不去。"

趙明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最后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回到廚房,繼續切菜。手機放在旁邊的臺面上,屏幕突然亮了,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

我點開一看,是趙明的工資卡消費記錄——他把短信提醒綁定在了我手機上,說是為了透明。

這個月工資剛發,15000元。

但是今天上午,有一筆轉賬支出:20000元。

收款人:王芳。

我盯著那個名字,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王芳。

趙明的前女友。

02

我給趙明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他的聲音很低,背景里有醫院的廣播聲。

"王芳是誰?"我直接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趙明說:"你怎么......"

"你的短信提醒在我手機上。"我的聲音很平靜,"20000塊,轉給王芳。"

"哦,那個......"趙明頓了一下,"是我大學同學,她家里出了點事,找我借錢。"

"大學同學?"

"對,就是普通同學,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以前班里有個女生叫王芳......"

"趙明。"我打斷他,"你的前女友也叫王芳。"

電話那頭徹底靜了。

過了很久,趙明才說:"小蘇,你聽我解釋......"

"你在醫院,我不想吵。"我說,"晚上回來再說。"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那條短信,20000元,轉給王芳。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突然閃過很多畫面。

上個月,趙明說公司團建要交錢,問我借了五千。

兩個月前,他說他媽過生日,要買個金鐲子,又是五千。

再往前,他說車子要保養,八千。

我沒懷疑過,因為我們是夫妻,他問我要錢,我就給。

但現在想想,那些錢去哪兒了?

我打開微信,翻到和趙明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

三個月前,我問他:"老公,這個月怎么花銷這么大?"

他回:"公司有些應酬,你知道的。"

兩個月前,我說:"咱們是不是該存點錢了?"

他回:"放心,我心里有數。"

上個月,我說:"要不我們做個預算表?"

他回:"老婆,你別操心這些,我來負責賺錢就行。"

我盯著那些對話,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微信,打開了支付寶。

趙明的支付寶也綁定了我的手機,因為他說,夫妻之間要坦誠。

我點開賬單,一筆一筆往下看。

兩個月前,轉賬給"芳":15000元。

三個月前,轉賬給"芳":10000元。

四個月前,轉賬給"芳":8000元。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幾個月,他一共給"芳"轉了多少錢?我快速算了一下,超過六萬。

而我們的存款,不到十萬。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頭很暈,心跳很快,有種要窒息的感覺。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鎖響了。

趙明回來了。

他進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臉色變了變,但還是走過來:"小蘇,我爸已經答應吃飯了,醫生說沒大礙......"

"你給王芳轉了多少錢?"我抬起頭看他。

趙明的話停住了。

"你不說是嗎?"我拿起手機,把支付寶賬單遞給他,"那我替你算,六萬三千。"

趙明看著那個屏幕,臉一下子白了。

"小蘇,你聽我說,這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站起來,看著他,"你每個月找我借錢,轉身就給你前女友轉賬?"

"我沒有!"趙明急了,"這錢是她家里急用,我......"

"她家里急用,急了半年?"我的聲音在發抖,"趙明,你當我傻嗎?"

"我真的沒騙你!"趙明突然抓住我的手,"王芳她...她家里出事了,她爸生病,需要錢做手術,她找到我,我...我不能不幫......"

"為什么?"

"什么?"

"我問你,為什么不能不幫?"我看著他的眼睛,"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瞞著我給她轉六萬多塊錢?"

趙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說啊!"我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你告訴我,她是你什么人!"

"我......"趙明低下頭,"我和她......我們以前畢竟在一起過,她有困難,我......"

"所以你就可以瞞著我給她錢?"

"我不是瞞著你,我是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我甩開他的手,"我多想你還愛著她?我多想你一直沒放下她?"

趙明猛地抬起頭:"沒有!我對她早就沒感覺了!"

"沒感覺,你給她六萬?"

"那是因為......"趙明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我欠她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趙明坐到沙發上,雙手抱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們分手的時候,我答應過她一件事。"

"什么事?"

"我答應她......"趙明的聲音很輕,"等我有錢了,給她買套房子。"

我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你說什么?"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家里條件不好,她一直希望能在城里有套房子......"趙明還在說,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句話:他答應給前女友買房子。

而現在,我和他要買的這套房子,是不是也算是......

"所以你爸不讓加我名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是因為這套房子,本來就是要給王芳的補償?"

趙明抬起頭,臉色慘白:"不是!小蘇,你聽我說......"

"你說!"我吼出來,"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趙明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最后說:"我爸......他知道我和王芳的事,他覺得如果房子寫你的名字,就等于......等于我違背了對王芳的承諾......"

我笑了。

我突然就笑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我說,"原來從頭到尾,我都是個笑話。"

"小蘇......"趙明站起來,想抱我。

我后退一步,躲開了。

"別碰我。"

03

我沒有回臥室,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夜。

趙明在臥室門口站了很久,說了很多話,什么"我真的愛的是你","我和她早就沒關系了","你別多想"......

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天亮的時候,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喂?閨女?"我媽的聲音還帶著睡意,"這么早,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閨女?你說話啊,嚇媽一跳。"

我深吸了一口氣:"媽,那個錢,先別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我媽的聲音變得緊張:"怎么了?是不是小趙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沒有,就是......我們想再看看。"

"看什么看?上次你不是說那套房子挺好嗎?"我媽的聲音提高了,"是不是他們家又不想加你名字了?"

我沉默了。

"我就知道!"我媽在電話那頭氣得聲音都變了,"蘇蘇,你聽媽的話,這錢媽一分都不會給!他們家什么意思?拿我們的錢買房,不寫我女兒名字?當我們家好欺負是嗎?"

"媽......"

"你別攔著我,我現在就去找他們!"

"媽!"我提高了音量,"你別激動,我自己會處理。"

我媽在那邊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才說:"閨女,你老實告訴媽,是不是他們家欺負你了?"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沒有。"我說,"媽,我沒事,你別擔心。"

"你還說沒事?你的聲音都啞了!"我媽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閨女,你要是受委屈了,你就回家,咱不受這個氣......"

"媽,我真的沒事。"我擦了擦眼淚,"我就是嗓子有點不舒服。"

我媽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說:"蘇蘇,媽就你一個女兒,媽不能看著你受委屈。這個婚要是結得不舒心,咱就不結了。"

"媽......"

"你聽媽說完。"我媽的聲音很堅定,"這126萬,是你爸媽的養老錢不假,但也是給你的嫁妝。如果他們家不尊重你,這錢我們一分都不會出。"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你好好想想吧。"我媽說,"媽就這一句話——媽的女兒,不是上趕著要去受氣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天已經完全亮了,窗外有早起的人在跑步,樓下早餐店飄來包子的香味。

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趙明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見我還坐在客廳,猶豫了一下,走過來:"老婆,你一晚上沒睡?"

我沒理他。

"我給你煮了粥,你吃點吧。"

"不吃。"

趙明站在那里,過了一會兒說:"小蘇,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王芳也不會再出現了,我們能不能......"

"不能。"我打斷他,"趙明,我們離婚吧。"

趙明愣住了:"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我抬起頭看他,"這個婚,我不結了。"

"小蘇,你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站起來,"我認真的。"

趙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你......你就因為這件事,就要離婚?"

"不是因為這件事。"我說,"是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根本不認識你。"

"你認識我,我就是我,我沒變過......"

"你沒變?"我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瞞著我給前女友轉了六萬多,你還答應過給她買房子,這些事,是我認識的趙明會做的嗎?"

趙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以為你愛我。"我的聲音很輕,"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我以為我可以相信你。但是現在我發現,我什么都錯了。"

"我愛你!我真的愛你!"趙明突然抓住我的手,"小蘇,我發誓,我真的愛你,王芳對我來說什么都不是......"

"那為什么你要給她轉錢?"

"我......"

"為什么你要答應她買房子?"

"我......"

"為什么你爸說不能寫我名字,你連句反駁的話都不說?"

趙明說不出話來,他的手在發抖,眼睛也紅了。

然后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小蘇,我求你了......"他的眼淚掉下來,"我求你別離婚,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心里突然很平靜。

如果是一個月前,他這樣跪著求我,我可能會心軟。

但現在不會了。

因為我知道,有些傷害,是跪下也換不回來的。

"趙明,你起來吧。"我說,"跪著沒用。"

"小蘇......"

"我已經決定了。"我轉身往臥室走,"你也好好想想吧,這個婚,我是一定要離的。"

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隔著門板,我聽見趙明在外面哭。

他哭得很壓抑,像是怕吵到我。

但那些哭聲,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翻到"離婚律師"這個選項,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點了進去。

04

我約了律師在咖啡廳見面。

是個女律師,姓陳,看起來三十多歲,說話很干脆。

"你想離婚?"陳律師翻看著我帶來的材料,"結婚三年,沒有孩子,沒有共同財產?"

"對。"我說,"就是租的房子,存款也不多。"

"那倒是簡單。"陳律師抬起頭看我,"不過你臉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我勉強笑了笑:"有點。"

"理解。"陳律師把材料還給我,"離婚這種事,對女人的影響總是更大一些。不過你放心,從法律上看,你這個情況很簡單,雙方協商好了,去民政局辦手續就行。"

"嗯。"

"對了,你說你們家準備買房,首付是你父母出的?"

"對,126萬。"

"寫的誰的名字?"

"還沒買。"我說,"就是因為名字的事,我們才鬧成這樣。"

陳律師點點頭:"那這錢就不算共同財產,是你父母對你的贈與。離婚的時候,這筆錢應該歸你。"

"我知道。"

"還有別的問題嗎?"

我猶豫了一下,問:"陳律師,如果......如果我老公在婚內給別的女人轉賬,這算什么?"

陳律師的眼神銳利了一些:"轉了多少?"

"六萬多。"

"那女人是誰?"

"他前女友。"

陳律師沒說話,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想告他?"

"我能告嗎?"

"理論上可以。"陳律師說,"如果能證明他給前女友的轉賬,侵犯了你的合法權益,可以主張返還。不過這種官司比較麻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陳律師看著我,"這種案子,很多時候翻出來的東西,比你想象的還要難堪。"

我的心一沉。

"你的意思是......"

"我見過太多這種案子了。"陳律師嘆了口氣,"開始都是說前女友借錢,調查到最后,發現根本不是那么簡單。"

我沒說話。

"我建議你,回去查查你老公的手機和電腦。"陳律師說,"如果真的有問題,留好證據,對你有利。"

從咖啡廳出來,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天氣很好,陽光很暖,但我覺得冷。

我想起陳律師的話:"翻出來的東西,比你想象的還要難堪。"

我怕嗎?

怕。

但更怕的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晚上,趙明又加班。

他走之前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沒說。

等他走了,我走進臥室,打開了他的電腦。

他的電腦沒有密碼,因為他說,我們之間不需要秘密。

多諷刺。

我點開微信,登錄他的賬號。

聊天列表里,有一個備注是"芳"的人,頭像是張風景照。

我點進去。

最近的一條消息是三天前,她發的:"明天記得按時還款。"

趙明回:"好的。"

我繼續往上翻。

一個月前。

"芳":"這個月的利息,你準備好了嗎?"

趙明:"準備好了,明天轉給你。"

"芳":"你最好別拖,我這邊也有壓力。"

趙明:"我知道,你放心。"

兩個月前。

"芳":"明,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但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必須想辦法。"

趙明:"我在想辦法,你再給我點時間。"

"芳":"時間?我還能給你多少時間?當初是你說沒問題的,現在出了事,你讓我怎么辦?"

趙明:"對不起......"

我盯著那些對話,腦子里一片混亂。

利息?

還款?

當初是他說沒問題的?

我繼續往上翻,翻到了三年前。

那是我和趙明剛結婚的時候。

"芳":"明,恭喜你結婚。"

趙明:"謝謝。"

"芳":"你真的決定了?"

趙明:"嗯。"

"芳":"那我們之前說的事......"

趙明:"我會負責到底的,你放心。"

"芳":"好,我相信你。不過明,你要記得,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趙明:"我知道。"

我盯著最后那句話,手開始發抖。

"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什么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退出微信,打開了他的瀏覽器記錄。

搜索記錄里,有很多關于"借貸""利息""擔保"的關鍵詞。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然后我看到了一條記錄:"擔保人如何脫責"。

擔保人。

我突然明白了。

趙明不是在給王芳轉錢,他是在替王芳還債。

而他之所以要還這個錢,是因為他是擔保人。

我關掉電腦,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瞞著我,給前女友做了擔保。

現在對方出事了,他要替她還債。

而這個債,他從結婚前就開始還了,一直還到現在。

我不知道這個債有多少,但是從他這三年的轉賬記錄看,至少有二十萬。

也許更多。

我拿出手機,給我爸打了電話。

"喂,閨女?"我爸的聲音很溫和。

"爸,那個錢......"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先別動。"

我爸愣了一下:"怎么了?你媽今天還在罵小趙他們家呢,說不寫你名字就別想要我們的錢。"

"爸,這件事,比我們想的復雜。"

我把查到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我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說:"閨女,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爸,我現在腦子很亂。"

"別亂。"我爸的聲音很沉穩,"你冷靜下來想,這件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沒說話。

"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這個債到底有多少,還有多久能還完。"我爸說,"如果這個債是個無底洞,你就算現在不離婚,以后也撐不下去。"

"嗯。"

"還有。"我爸頓了一下,"你要想清楚,你還愛他嗎?"

我愣住了。

"如果你還愛他,那這件事可以慢慢解決。"我爸說,"但如果你已經不愛了,那就沒必要再折騰了。"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我還愛他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三年,我過得很累。

05

我沒有等趙明回來,就去了我爸媽家。

開門的是我媽,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閨女,你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媽......"我看見她,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媽慌了,趕緊把我拉進屋:"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小趙又欺負你了?"

我爸從客廳走出來,看見我在哭,臉色也沉了下來:"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發上,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氣得渾身發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家不是什么好東西!還前女友,還擔保,這是把我們家當冤大頭呢!"

"你先別激動。"我爸攔住她,看著我,"閨女,你現在是什么打算?"

"我想離婚。"我說,"但是我想先弄清楚,這個債到底有多少。"

"對,必須弄清楚。"我爸點頭,"不然以后說不清。"

"可是他不肯說......"

"不肯說,就讓他拿證據。"我媽突然說,"閨女,你明天就給他下最后通牒,要么他把欠債的事說清楚,要么就別怪你不客氣。"

"媽......"

"聽媽的。"我媽握著我的手,"你已經夠讓步了,不能再讓了。"

第二天,我拿著兩份文件回了家。

一份是離婚協議。

一份是財產分割協議。

趙明還沒起床,我把兩份文件放在他的枕頭邊,然后坐在床邊等他醒。

他睜開眼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那兩份文件。

"這是什么?"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你自己看。"

趙明拿起那兩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小蘇,你......"他看著我,"你是認真的?"

"嗯。"

"你真的要離婚?"

"嗯。"

趙明的手在發抖:"為什么?就因為我給王芳擔保的事?"

"不只是這件事。"我看著他,"趙明,這三年,你瞞了我多少事?"

趙明不說話了。

"你瞞著我給她做擔保,瞞著我給她還債,瞞著我答應給她買房子......"我的聲音很平靜,"你告訴我,我嫁給你,到底圖什么?"

"我......"趙明的眼淚掉下來,"我不想瞞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

"那現在你說。"我看著他,"你到底欠了多少債?"

趙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八十萬。"他的聲音很輕。

我的心一沉。

"八十萬?"

"嗯。"趙明不敢看我,"三年前,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做生意,王芳也投了錢,我給她做了擔保。后來生意虧了,她那份錢拿不回來,就找到我......"

"所以你就開始替她還債?"

"我是擔保人,我有責任......"

"責任?"我突然笑了,"趙明,你對她有責任,對我呢?你想過我嗎?"

趙明抬起頭看我,眼淚流得更兇了:"小蘇,我知道對不起你,但是我真的沒辦法,如果我不還這個錢,她會告我,我會坐牢......"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趙明說不出話來。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瞞著我,就能騙我一輩子?"我站起來,"趙明,你太天真了。"

"小蘇,我求你了......"趙明跪下來,抓住我的手,"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對你......"

"晚了。"我抽回手,"趙明,你簽字吧,我們好聚好散。"

"不!我不簽!"趙明抱住我的腿,"小蘇,我不能沒有你,求你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心里突然很累。

"你放開我。"

"我不放!你不答應我,我就不放!"

"趙明......"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是我媽打來的。

"喂,媽?"

"閨女,錢我已經讓你爸撤回來了。"我媽的聲音很堅定,"你告訴小趙,這錢我們不出了。"

我看著趙明:"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趙明:"你聽到了?我爸媽已經決定撤回那126萬了。"

趙明的臉色更白了:"小蘇......"

"所以你不用再擔心房子的事了。"我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們不會買房了。"

"小蘇,你不能這樣......"

"我怎么不能?"我的聲音很冷,"趙明,從頭到尾,是你在騙我,是你在瞞著我,憑什么要我來承擔這一切?"

"我......"

"你簽不簽?"

趙明看著我,眼淚一直在流:"如果我簽了,你真的會離開我嗎?"

"嗯。"

"那我不簽。"他突然站起來,"小蘇,你可以恨我,可以罵我,但是我不會簽字。"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也知道我沒臉求你原諒。"趙明的聲音在發抖,"但是小蘇,我真的愛你,我不能失去你......"

"可是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趙明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最后什么都沒說。

我轉身往外走。

"小蘇!"趙明在后面叫我。

我沒回頭。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接到了陳律師的電話。

"蘇小姐,你的離婚協議我看過了,沒什么問題。"陳律師說,"不過我建議你再等幾天,先把你老公的債務情況查清楚。"

"查清楚?"

"對,如果這個債務是婚內產生的,你可能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

我的心一沉:"可是我不知道他欠債......"

"法律上不管你知不知道,婚內債務,夫妻共同承擔。"

我握著手機,突然覺得很想笑。

原來我不光要承受欺騙,還要承擔債務。

"陳律師,那我該怎么辦?"

"你先收集證據,證明這個債務是他個人債務,和你無關。"

"怎么證明?"

"比如,證明這個錢沒有用在你們的家庭生活上,或者證明你對這個債務不知情。"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發呆。

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趙明的母親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小蘇啊......"婆婆的聲音很小心,"我聽小趙說,你要離婚?"

"嗯。"

"孩子,你能不能再考慮考慮?"婆婆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小趙他雖然做錯了事,但他真的很愛你......"

"媽,他愛我,為什么要瞞著我欠債?"

"他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可以騙我?"

"小蘇,你聽我說......"婆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急,"其實小趙欠的這個債,有一大半是你公公借錢幫他還的,你公公為了這事,把老家的房子都賣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公公知道小趙欠債的事,怕他被人告,就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替他還了一部分......"婆婆說著說著就哭了,"小蘇,你公公這次為什么那么堅決不讓寫你的名字,就是因為他覺得,如果這套房子也寫了你的名字,萬一你們以后離婚,小趙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都麻木了。

所以公公不是不講理,是在自保。

所以他的絕食,不是威脅,是絕望。

"小蘇,你再給小趙一次機會吧......"婆婆在電話里哭,"媽求你了......"

我掛了電話。

然后我打給我爸:"爸,我想回家。"

我爸來接我的時候,看見我的樣子,什么都沒問,只是說:"回家吧。"

車上,我一直在發呆。

我爸開著車,突然說:"閨女,有些事,不是你的錯。"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爸......"

"你不欠任何人的。"我爸說,"記住這句話。"

就在這時,我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然后遞給我:"你接。"

我接起來,是趙明的父親。

"喂......"

"是小蘇嗎?"公公的聲音很虛弱。

"是我。"

"小蘇,我知道你生氣,但是......但是你能不能......"公公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不能先撤錢......"

然后電話里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

"爸!""快叫救護車!"

電話掛斷了。

我和我爸對視一眼,他的臉色也變了。

"怎么了?"

"好像是你公公出事了。"

我的手機響了,是趙明打來的。

"小蘇,我爸心臟病發了,現在在搶救......"趙明的聲音都在抖,"醫生說......醫生說是急性心梗,很危險......"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小蘇,我求你了,你先別撤錢......"趙明在電話里哭,"如果我爸出事了,我們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我掛了電話。

車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閨女,你想怎么辦?"我爸問。

我看著車窗外,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