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以為網戀了個窮小子,我噓寒問暖,奔現才知他是豪門繼承人,我羞憤拉黑,他卻在我談合作時出現:“周主管,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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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臉,都在那一天丟盡了。
那天是2019年4月13號,星期六。周莉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前一天晚上,她剛干了一件自以為挺豪氣的事。
周莉二十七歲,在海州市一家品牌策劃公司上班。她做文案,工資一個月七千二,不高,但在海州這種消費不低的城市,她靠自己也算活得下去。她租了個老小區的一居室,每個月房租兩千。最大的成就是工作五年,銀行卡里攢下了三萬八千塊錢。這筆錢讓她心里踏實,走路腰板都能挺直些。
她和陳峰是在一個叫《仙俠錄》的游戲里認識的。那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事。陳峰的游戲ID叫“獨行客”,玩得是真不怎么樣,走位笨拙,放技能總慢半拍,還特喜歡一個人往敵人堆里扎。周莉忍了他好幾局,終于在又一次看到他沖上去送死之后,開了團隊語音。
“喂,那個‘獨行客’,你能不能看看隊友在哪兒?”周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過去,帶著點不耐煩。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傳來一個男聲,聽起來年紀不大,語氣有點沖:“我怎么玩了?輸出打不出來,不往前沖等著被耗死?”
“你那叫輸出?”周莉氣笑了,“你那叫給對面送經濟。老實待后面,看我打。”
那局游戲,周莉拿了全隊一半的人頭,陳峰死了八次。游戲結束,系統提示“獨行客”申請添加您為好友。
周莉以為這人是來罵架的,點了通過,準備迎戰。結果對方發來一句:“單挑敢不敢?”
周莉樂了,回復:“行啊,找虐不嫌多。”
連著三天,他們每天晚上都單挑。陳峰沒贏過一次。第四天晚上,他又輸了,沒立刻開下一局。過了會兒,他發來文字消息:“你玩這游戲多久了?”
“三年多。干嘛,想拜師?”周莉回。
“不用。我再練練,明天繼續?!?/p>
周莉撇撇嘴,覺得這人有點軸,但也挺有意思。一來二去,他們從單純的單挑,變成了偶爾一起打打匹配,開著語音聊聊天。周莉知道他叫陳峰,比自己大兩歲,在臨安市工作。他說自己在一家“創業公司”當“小主管”,日子過得“湊合”,父母都在老家小城,是普通職工。
他聲音不難聽,話不算多,但有時候挺較真。周莉加班到深夜時,他會說一句“別熬太晚”;周莉抱怨甲方難纏,他會發個搞笑表情包。周莉也會在他提到“今天又吃泡面”時,順手給他點個外賣,控制在三十塊以內,多了她也心疼。
這么聊了兩個多月,去年一月底的一天晚上,打完游戲,陳峰突然在那邊清了清嗓子,說:“周莉,我好像有點習慣每天跟你打游戲了?!?/p>
周莉當時正在吃薯片,咔嚓咔嚓響。她停了嘴,看著游戲界面里那個呆呆的男性角色,沒說話。
“要不,”陳峰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有點遲疑,但很清晰,“咱們別光打游戲了。試試……處對象?”
周莉看著自己銀行卡里三萬八的余額,心里莫名有了點底氣。她覺得,自己掙錢自己花,找對象不用看對方條件,人好就行。她敲字回復:“行啊。不過我脾氣可不好,你得忍著點?!?/p>
“嗯,我讓著你?!彼氐煤芸?。
網戀就這么開始了。沒視頻,沒語音電話,全靠文字和游戲。她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吃辣;知道他喜歡看科幻電影;知道他最近在為一筆業務發愁。他會記得她生理期,提醒她別喝涼水。很虛幻,又好像有點真實。
奔現是陳峰提的。他說三月底他得來海州開個會,能待兩天,問要不要見一面。
周莉答應了。心里有點慌,又有點期待。她想過陳峰的樣子,大概就是個長相普通、身材中等、戴著眼鏡的 IT 男,像他說的,一個在臨安辛苦工作的普通人。
見面前一天晚上,快十二點了,陳峰發來消息。
陳峰:“周莉,有件事,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先告訴你?!?/p>
周莉心里咯噔一下,回了個“?”。
陳峰:“我家條件真的很普通,就是最常見的那種。車是公司的,房子是租的。你……會不會覺得不太行?”
周莉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幾秒,然后松了口氣。原來他是擔心這個。她忽然覺得這人有點傻,又有點實在。她想起自己卡里的三萬八,一股豪氣沖上來。
她飛快地打字:“這有啥。沒事兒,你放心。我有錢!”
怕他不信,她又補了一句:“真的,我自己能掙錢,不指望別人。你人好就行?!?/p>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嗯。明天見?!?/p>
第二天周六,他們約在海州市中心的“藍灣”咖啡店門口。他說他開車過來,讓周莉到了告訴他。
周莉想,可能是公司的車,或者租的車。她沒多問。
她住的地方離市中心遠,坐地鐵要倒兩次線,得一個多鐘頭。她干脆在樓下掃了輛共享電動車騎過去。四月中旬,早上風還挺涼,她裹緊了她的牛仔外套。
快到咖啡店時,她給他發消息:“我馬上到,穿淺藍色牛仔褲,牛仔外套。”
他很快回了:“好,我也到了?!?/p>
周莉把電動車停在咖啡店對面劃好的停車區,鎖了車,一抬頭,就看見咖啡店門口站著個人。
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多,穿著件看起來料子很軟的深色襯衫,外面套了件休閑西裝,沒系扣子。側臉輪廓清楚,鼻梁很高。他隨意地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手機。
他旁邊停著一輛車。黑色的,車身又寬又扁,線條流暢,車頭那個帶翅膀的字母“B”標志,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周莉對車懂得不多,但這個牌子她認識。
賓利。
她腦子里“嗡”的一聲,腳步釘在了原地。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
幾乎同時,那邊的人也抬起了頭,朝這邊看過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確定。然后,他的視線平移,落在了她身后那輛黃綠相間的共享電動車上。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她臉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車流在中間穿梭,但他們倆好像被按了暫停鍵,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
街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
過了好幾秒,也許只有三秒,但周莉覺得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他倆幾乎同時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街邊并不大,但奇怪的是,彼此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莉指著那輛賓利,聲音有點飄,不像自己的:“你說你……條件普通?沒車?”
陳峰看著她那輛電動車,眉頭皺了起來,臉上沒什么表情:“你說你……有錢?”
周莉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火辣辣的。是那種被當眾揭穿謊言的羞恥,混合著被欺騙的憤怒,還有一絲自己像個傻瓜的難堪。她捏緊了手里的帆布包帶子。
陳峰的臉色也沉了下去,剛才那點不確定變成了清晰的審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可疑的東西。
“周莉?”他問,聲音比手機里聽到的要低些,也冷些。
“陳峰?”周莉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陳峰吸了口氣,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手指用力地點著屏幕。
周莉捏在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他發來的微信,只有三個字,帶著冰碴子:“騙我有意思?”
周莉的怒火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她立刻打字回復,手指因為用力有點抖:“我騙你?陳峰,是誰先說自家境普通的?開賓利叫普通?你對‘普通’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誤會?”
“我說的是我家境普通,沒說窮得吃不上飯!你呢?你說你有錢,結果就騎這個?”陳峰也低頭打字,發得飛快。
“我騎這個怎么了?我憑自己本事掙錢,有三萬八存款,怎么了?在你眼里不算錢,在我這兒就是!我騙你什么了?”周莉氣得手抖,發出去的句子都帶著感嘆號。
“三萬八?周莉,你管三萬八叫有錢?是你對‘有錢’這兩個字有誤解,還是我對‘窮’有誤解?”
“你混蛋!你個騙子!”
“你才是!”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咖啡店門口,誰也不上前,隔著幾米遠,低著頭,用手機激烈地交鋒。路過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看看衣著體面、站在豪車旁臉色鐵青的男人,又看看穿著樸素、站在共享電動車旁滿臉通紅的女人,表情各異。
吵了十來分鐘,誰也沒能說服誰。周莉覺得頭暈,氣血上涌。她看著陳峰那張此刻顯得格外陌生的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攫住了她。她直接退出微信,在通話界面按了三個數字:110。
“喂,110嗎?我要報警!有人詐騙!網戀詐騙!”周莉對著電話大聲說,眼睛死死瞪著對面的陳峰。
陳峰顯然聽到了,他眼睛瞬間睜大,像是沒想到她會來這一出。隨即,他也拿起手機,撥了號:“喂,110嗎?我也要報警!有人虛假陳述,欺騙感情!”
半個小時后,他們坐在了海州市新城區派出所的調解室里。
負責調解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民警,姓張,旁邊坐著個做記錄的年輕警察。
張警官看看面前的材料,又抬眼看看并排坐著、但中間隔得老遠、互相不看對方的兩個人,表情有點復雜。
“所以……你們兩位,網上談戀愛,約好見面,然后覺得對方騙了自己,就都打了報警電話?”張警官的語調平直,聽不出情緒。
“對!”周莉搶先開口,聲音還有點抖,是氣的,“警察同志,他裝窮!他跟我說他家境普通,父母是普通職工,沒車,結果呢?”她手指向窗外,那輛黑色的賓利就停在院里,格外顯眼,“他開賓利!這能叫普通?這不是騙是什么?”
陳峰臉色依舊不好看,但聲音穩了下來:“警察同志,我沒有欺騙的主觀故意。我家庭條件在我所處的環境中確實不算突出。我也沒有虛構事實。至于她,”他轉向周莉,語氣加重,“她明確聲稱自己‘有錢’,給我造成了嚴重的誤解。我基于這種誤解才決定進一步接觸。而她所謂的有錢,”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就是騎共享電動車,以及自稱的三萬八千元存款。這難道不構成誤導嗎?”
張警官按了按太陽穴:“意思是,周小姐認為蔣先生隱瞞了真實經濟條件。蔣先生認為周小姐夸大了自己的經濟實力。對吧?”
“對!”兩人又是異口同聲,說完互相瞪了一眼。
“行。那咱們捋一捋?!睆埦倏聪蜿惙?,“蔣先生,你先說。按你的標準,你覺得你現在的經濟狀況算什么水平?”
陳峰坐正了些,語氣認真:“我認為是中等偏下。我父母是普通退休教師,兩人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一萬二左右。我自己經營一家小公司,做智能家居解決方案,去年才起步,目前賬面營收看起來有增長,但大部分需要投入研發和擴大市場,經營壓力很大。我個人名下只有一套自住房,一輛代步車。在我接觸的圈子里,這非常普通,甚至可以說起點較低?!?/p>
張警官點點頭,沒評價,看向周莉:“周小姐,那你覺得,你算有錢嗎?”
周莉挺直背:“我覺得算。我一個月工資七千二,房租兩千,生活費控制一下,每個月能存下兩千左右。我工作五年,靠自己存了三萬八,沒欠過債,也沒靠家里。我身邊很多同事朋友都是月光,信用卡刷爆的也有。我自食其力,有積蓄,我覺得我這樣就是有錢。”
旁邊做記錄的年輕警察低下頭,握拳抵在嘴邊咳嗽了一聲。
張警官的表情也有點微妙。他看向陳峰:“蔣先生,你剛才提到的‘賬面營收’和‘一套房一輛車’,方便說得具體點嗎?我們需要記錄。”
陳峰沉默了一下,說:“公司上一輪融資后市場估值大概在五億左右,我個人占股比例不高。房子在臨安市江畔區,面積大約一百九十平米。車就是外面那輛,賓利飛馳,基礎款?!?/p>
調解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年輕警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周莉覺得耳朵里嗡嗡響,“五億”和“江畔區”這幾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她腦門上。江畔區是臨安有名的貴價地段。
張警官又看向周莉,語氣平和:“周小姐,你的三萬八存款,是活期儲蓄嗎?有沒有其他投資,比如股票、基金或者理財產品?”
周莉聲音小了點:“就……銀行卡活期,三萬八。沒別的?!?/p>
年輕警察這次沒忍住,肩膀聳動了兩下,趕緊低下頭。
張警官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看看陳峰,又看看周莉,臉上是一種混合了無奈和好笑的表情。
“所以,蔣先生,你公司估值數億,開賓利,住高檔小區,但你覺得你窮,或者說不算有錢?!睆埦倬従徴f道,然后轉向周莉,“周小姐,你存款三萬八,騎共享電動車,租房子住,但你覺得你很有錢?!?/p>
陳峰:“是的,這有什么問題?”
周莉:“沒錯,這不對嗎?”
張警官抬手抹了把臉,旁邊的年輕警察終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憋住。
“這案子,”年輕警察小聲對張警官說,“張哥,這沒法調解啊。這兩人對‘有錢’和‘窮’的理解,壓根不在一個頻道。這都能談到一塊去,也是……緣分?!?/p>
周莉和陳峰同時轉頭瞪向對方,臉上都又紅又燙。陳峰那身質地精良的襯衫,此刻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刺眼。周莉的牛仔外套和帆布包,也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高檔場所的土包子。
張警官擺擺手,示意年輕警察別打岔。他正了正臉色,看著兩人:“好了,情況我們了解了。從法律角度看,你們這個情況,很難認定為詐騙。蔣先生沒有非法占有財物的故意,周小姐也沒有。本質上,這是一場源于雙方對自身經濟狀況認知差異,以及溝通不充分導致的誤會?!?/p>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嚴肅了些:“年輕人處對象,坦誠是基礎。家里什么情況,自己什么條件,一開始說清楚,能省去很多麻煩。像你們這樣,一個怕對方有所圖,往差了說;一個怕被看輕,硬撐著說好。結果呢?感情傷了,時間浪費了,還跑到派出所來占用公共資源,像話嗎?”
周莉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有點發白的牛仔褲褲腳。陳峰也移開了視線,盯著調解室墻角。
“這事兒,你們自己回去協商解決。是繼續談,還是分開,你們自己決定。以后報警前想清楚,別為這種事浪費警力?!睆埦僬f完,站了起來,示意可以走了。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太陽斜掛在西邊,光線有些晃眼。
兩人前一后走到路邊。那輛黑色的賓利和那輛黃綠色的共享電動車還停在原處,像兩個世界的象征,靜默地展示著剛才的荒誕。
周莉走到電動車旁,拿出手機掃碼開鎖。塑料坐墊被太陽曬得有點燙。
“周莉。”陳峰在她身后叫她,聲音有些沙啞。
周莉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
“今天這事,”陳峰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是我沒說清楚。但我沒想騙你。我只是覺得,如果一開始就全攤開來說,很多東西就變味了。我不想那樣。”
周莉心里的委屈和難堪,像被這句話點燃了。她想起自己因為他一句“應酬沒吃好”,大晚上給他點四十二塊錢的養生粥,還特意叮囑商家保溫袋包好。
想起自己逛了半天網店,想給他買件像樣的襯衫,最后挑了件一百二十塊的,還騙他說是商場大減價搶的。
結果呢?人家是開賓利、公司估值數億的老板。她那點小心翼翼的關心和計較,在他眼里,恐怕連笑話都算不上,只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對,你沒想騙我。”周莉轉過身,看著他,聲音發冷,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就是覺得,告訴我你其實是個有錢人,我會巴巴地貼上去,或者讓你覺得沒意思,對吧?陳峰,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擔心你吃不好,算計著給你花每一分錢,是不是特別有優越感?”
陳峰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急切:“我不是那個意思!周莉,我從來沒覺得……”
“你別說了!”周莉打斷他,眼眶發熱,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我討厭被騙,尤其是這種。我們到此為止,分手。以后別再聯系了。”
說完,她騎上電動車,擰動把手。小電驢發出輕微的嗡鳴,載著她頭也不回地沖進了車流。
后視鏡里,那個穿著休閑西裝的高大身影,還站在原地,很久都沒動。
風吹在臉上,有些刺痛。周莉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邊的淚水狠狠逼回去。
去他的五億老板!去他的賓利!去他的網戀!
她周莉,存款三萬八,不偷不搶,靠自己活著,憑什么要受這種羞辱!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陳峰所有的聯系方式——微信、游戲好友、手機號——全部拖進黑名單,然后刪除。
做完這一切,她把自己摔進那張有點舊的布藝沙發里,望著天花板上的一小片水漬印子,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不是傷心,更多是憤怒、難堪,還有一種真心被愚弄的憋悶。
那三個多月,隔著屏幕的陪伴和關心是真的。她會因為他一句“今天被客戶肯定了”而高興,也會因為他熬夜加班而叮囑他早點休息??涩F在回想,一切都沾上了謊言的色彩,變得可笑。
哭了一會兒,心里那股火又燒起來。不行,不能就這么算了,至少得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樣的人騙了。
她爬起來,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搜索框輸入“陳峰 臨安 智能家居”。
搜索結果跳出來不少。她點開一個本地財經新聞網站的專訪。
“峰銳科技創始人陳峰:專注智能生活賽道的年輕挑戰者”
報道里附了一張照片,比今天見到的更正式,穿著合體的西裝,打著領帶,對著鏡頭,表情沉穩。文章提到他國外留學歸來,自主創業,公司發展迅速,去年獲得知名風投注資,估值數億,是臨安創業圈頗受關注的新人。
下面還有相關鏈接,有他參加行業峰會的新聞,有他公司產品獲獎的報道。
周莉一條條看下去,心里越來越涼,也越來越清晰。
原來他說的“創業公司小主管”,是估值數億的科技公司創始人。
原來他說的“湊合”,是住高級住宅開豪車。
原來他說的“家境普通”,是退休教師家庭,或許不算巨富,但絕對和“窮”不沾邊。
她關掉網頁,重新躺回沙發,腦子里亂糟糟的。
五億。濱江一號院。賓利飛馳。
這些詞盤旋不去。
她氣,她委屈,但更讓她氣悶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在心疼給他點外賣、買小禮物的那些零碎花費。雖然加起來,可能還不夠他那輛車加幾次油。
“周莉,你有點出息!”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不就是一個男人嗎?一個……特別特別有錢的男人。忘了就行了!”
她決定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
周莉在公司負責文案策劃,主要接一些本地企業的品牌案子。她開始主動加班,搶著干活,寫的方案比以往更用力,試圖用疲憊掩蓋心里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和空洞。
三個月后,部門主管因為個人原因離職了。部門原本五個人,一個前兩個月跳槽去了甲方,一個最近休產假,主管一走,只剩下她和另外一個入職不久的新人。
周一例會,總監吳建國,一個五十出頭、頭發稀疏的男人,在會上宣布:“小周啊,最近你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F在部門就你經驗最豐富,主管的工作,你先暫時頂起來。公司信任你!”
周莉就這樣,在幾乎無人可用的情況下,“被動升職”成了代理主管。
拿到新的工資條,基本工資漲了五百塊。
吳總監拍拍她的肩膀,語氣沉重:“小周,職位上來了,責任就大了。好好干,年底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周莉只能點頭。
升職后沒幾天,公司接了一個新項目。客戶是本地一家新開業的高端設計酒店,叫“隱逸酒店”,聽說投資方實力很強。公司很想拿下他們的年度整合推廣案。
但項目推進得很不順利。方案方向改了幾次,對方總是不滿意,負責對接的客戶經理也換了人。
周三下午,吳總監匆匆來到周莉工位旁。
“小周,趕緊準備一下,半小時后跟我去趟隱逸酒店,他們負責人要聽方案思路。”
“我?總監,這個項目不是劉經理在跟嗎?”周莉有點意外。
“老劉搞不定,對方今天明確說了,要見能做方案主創的人。我想了想,你之前做的幾個文創案子思路不錯,這個酒店調性也偏文藝,你去聽聽,做記錄,學習一下?!眳强偙O語氣不容拒絕,“快點,對方只給一小時?!?/p>
周莉只好快速整理了一下隱逸酒店的基本資料和之前被否的幾個方向要點,跟著吳總監出了門。
隱逸酒店位于海州新開發的文創園區,設計感很強,外觀低調,內里別有洞天。
前臺將他們引到一間小型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有人了。
主位坐著個年輕男人,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沒打領帶,正低頭看著手里的平板。側臉線條清晰,鼻梁挺直。
周莉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邊緣被她捏得微微作響。
這個側影……
吳總監已經堆起笑容快步上前:“陳總,您好您好,讓您久等了。這位是我們公司的代理主管,周莉,方案的主要思路是她參與構思的,今天一起來聽聽您這邊更具體的要求?!?/p>
男人抬起頭,目光掠過吳總監,然后,落在了周莉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周莉覺得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唰地退去,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陳峰。
怎么會是他?
陳峰顯然也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掠過明顯的驚訝,隨即微微瞇起了眼,那雙深色的眼睛里,情緒翻涌了幾下,最后沉淀為一種復雜的審視,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怎么會在這里?隱逸酒店……也是他的產業?
“周……主管?”吳總監疑惑地側頭看了她一眼,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周莉猛地回過神,手指一松,手里的文件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紙張散落出來幾頁。
她慌忙彎腰去撿,臉頰和脖子瞬間變得滾燙。蹲下的瞬間,她瞥見他放在桌下的腳,穿著質感很好的深棕色皮鞋,一塵不染。
手忙腳亂地把紙張攏好,站起身,她強迫自己鎮定,卻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
“小周,怎么回事?穩重點?!眳强偙O低聲提醒了一句,又轉向陳峰,賠著笑,“陳總,抱歉,年輕人,有點緊張?!?/p>
陳峰已經恢復了平靜,身體向后靠進椅背,姿態顯得放松,但無形中透著一股壓迫感。他修長的手指在光潔的會議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周莉身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又或許沒有。
“沒關系?!彼_口,聲音比記憶里更沉靜,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感,“周主管,請坐?!?/p>
周莉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吳總監旁邊的座位坐下,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手里那幾頁她此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方案摘要。
會議開始。
主要是吳總監在介紹公司對隱逸酒店品牌推廣的一些新構想和大致策略。周莉負責記錄要點。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峰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像實質一樣,讓她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她只能把頭埋得更低,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凌亂的線條。
“周主管,”他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吳總監的陳述,“我看你記錄得很認真。對于我們酒店‘城市隱逸所’這個核心定位,或者我剛才提到的‘避免流于表面的奢華,強調內在體驗與在地文化連接’這一點,你有什么初步的、具體的想法嗎?”
周莉握著筆的手指一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吳總監也看向她,眼神里帶著鼓勵和催促。
她不得不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他正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但深處仿佛藏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審視的意味,等著她的回答。
“我……”周莉清了清有些發干的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陳總,我們初步認為,‘隱逸’的概念不應該只是物理空間的安靜,更是一種心理狀態的切換??梢試L試從‘城市探索者’的視角切入,策劃系列內容,比如挖掘酒店周邊不為人知但充滿故事性的老街、小店、傳統手藝,將酒店作為探索的起點和歸處,讓客人的入住體驗,延伸為一段深度的城市文化微旅行。這既能體現‘在地連接’,也能塑造酒店獨特的文化標簽,吸引那些追求深度體驗而非單純享受奢華設施的客群。”
她盡量流暢地復述著之前團隊討論過的方向,眼睛卻不敢一直停留在他臉上,時不時瞥向手中的筆記本,仿佛那里有提示。
“嗯?!标惙迓犕辏恢每煞?,只是那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轉而問道:“思路可以。那么,具體如何讓‘城市探索’這個主題不落俗套?如果讓你來設計第一個落地的體驗活動,你會怎么做?預算控制在什么范圍?”
問題變得具體而尖銳。周莉集中精神,快速思考,結合之前看過的酒店資料和區位特點,回答道:“可以聯合本地獨立書店或文化工作室,舉辦小型主題沙龍,比如‘夜訪老街掌故’、‘失傳手藝體驗課’,邀請文化學者或手藝人主持,僅對住店客人開放,保持小眾和專屬感。預算方面,初步估算單場活動落地執行和嘉賓費用,可以控制在兩萬元以內,具體需要細化方案?!?/p>
陳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似乎在評估她話里的每一個字。
吳總監適時補充:“對對,陳總,小周這個想法很貼合實際,既有文化調性,又有可操作性,成本也相對可控?!?/p>
陳峰沒接吳總監的話,依舊看著周莉,語氣平緩地拋出一個問題:“想法聽起來確實有可執行性??磥碣F司在用人上,很注重實際解決問題的能力,而不是一些……虛浮的表象?!彼D了頓,像是閑聊般隨口問道,“對了,周主管在生活中,也是這么……務實的人嗎?比如,交朋友,或者,處理一些私人關系?”
周莉的心猛地一沉。
吳總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看陳峰,又看看周莉,眼神里透出不解和一絲不安。
“陳總,您說笑了,私人生活和工作能力……”吳總監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陳峰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吳總監別介意,只是好奇。畢竟周主管看起來年輕,思路卻很落地。我就在想,生活中這么務實的人,對待人和事,是不是也有一套非常清晰的……衡量尺度?比如說,經濟條件?”
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近乎凝固。
吳總監額角滲出細微的汗珠,他完全不明白,這位年輕的陳總為何突然將話題引向如此私密且敏感的方向,而且語氣透著一種古怪的意味。
周莉感到指尖冰涼。她知道他在指什么。他在翻舊賬,用最平淡的語氣,戳破那層誰都沒再提起,但始終橫亙在那里的尷尬與難堪。他在諷刺她當初那句底氣十足的“我有錢”,諷刺她那三萬八的存款,諷刺她騎共享電動車去赴約的“豪氣”。
她胸腔里堵著一團氣,憋得難受。但這次,她不能再逃了。這里是她工作的戰場。
周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職業化的冷靜:“陳總,我認為工作與生活應當分開。我個人的生活觀念和選擇,不會影響我在工作中的專業判斷和產出質量。至于私人關系,我認為無論哪種關系,真誠和坦率都是基礎。如果最初的接觸就建立在模糊或偏差的信息上,那么后續的任何發展,都很難說是基于真實的了解,自然也談不上什么有效的‘衡量’。您覺得呢?”
陳峰的眼神沉了沉,那里面似乎有暗流涌動,他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吳總監干笑兩聲,急忙打圓場:“是是是,小周說得對,人與人相處,真誠是金。咱們還是聚焦方案,聚焦方案。陳總,您看我們下一步……”
“方案的事,可以稍后再議。”陳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平板電腦,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公事公辦,甚至更淡了些,“你們今天提的幾個方向,我聽了,有一定想法,但缺乏讓我印象深刻、非你們不可的亮點?!?/p>
他將平板電腦輕輕扣在桌面上。
“今天先到這里吧。我后面還有安排。如果貴司后續拿不出更有創意、更貼合‘隱逸’內核的方案,我想我們的合作,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說完,他站起身,對吳總監略一點頭,然后,目光極快地、似乎不經意地從周莉緊繃的臉上掃過,沒有停留,轉身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吳總監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慢慢轉過頭,盯著周莉,看了足有十幾秒鐘,眼神銳利。
周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手心又開始冒汗。
“小周,”吳總監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探究,“你老實跟我說,你跟這位陳總……是不是之前就認識?有什么過節?”
周莉喉嚨發干,知道瞞不住了。吳總監是職場老手,剛才那番暗流涌動的對話,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不對勁。
她艱難地點了一下頭,又迅速搖頭:“算……也不算。以前……見過一次,有點誤會。”
“誤會?”吳總監眉毛挑得老高,“什么誤會能讓人在這么重要的商務場合,當面給你難堪?他追過你,你沒答應?還是你得罪過他?”
周莉張了張嘴,那段荒誕的網戀奔現鬧劇,在喉嚨里滾了幾滾,卻不知從何說起。
吳總監看她一臉為難,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我看他那態度,絕對不是一般的‘誤會’。他最后那幾句話,明顯是沖著你來的。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這關系到公司能不能拿下這個大單子,也關系到你的前途,你必須跟我說實話?!?/p>
周莉知道,不說清楚,今天這關過不去,后續工作也無法開展。她閉了閉眼,心一橫,用最簡略的語言,把和陳峰如何在游戲認識,如何“網戀”,對方如何描述自己“普通”,自己如何聲稱“有錢”,最后奔現“見光死”,以及鬧到派出所的經過,挑重點說了一遍。當然,她省略了許多細節,比如那些深夜的聊天,互相關心的點滴,以及自己曾有過的心動。
即便如此,吳總監聽完,嘴巴也微微張開,半晌沒合上。他看著周莉,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神色,像是驚訝,又像是覺得荒謬,甚至還有一絲隱秘的興奮?
“所以,”吳總監花了點時間消化,總結道,“你,以為自己是有點小積蓄的獨立女性,在網上談了個你以為的、需要你關懷的‘經濟適用男’,結果奔現發現對方是個開賓利、公司估值數億的真富豪。你覺得被欺騙了感情,自尊心受不了,當場就把人給甩了,還拉黑了?”
周莉無力地點了點頭。雖然這個概括充滿了吳總監的個人色彩,但……基本事實如此。
“我的天……”吳總監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再看周莉時,眼神復雜極了,“周莉啊周莉,我真是小看你了。三萬八存款……就敢這么……有魄力?還把人家真富豪給甩了?就因為人家太有錢?”
周莉捂住了臉,不想面對吳總監那“刮目相看”的眼神。
“等等!”吳總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剛才的凝重和責備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算計的光芒。他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盯著周莉,“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周莉茫然地看著他。
“這是你的機會啊,小周!”吳總監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誘哄,“不,是我們拿下這個案子的機會!”
“機會?”周莉更糊涂了。
“對!解鈴還須系鈴人!”吳總監的語速快了起來,“這位陳總,他今天這態度,擺明了心里那口氣還沒順過來!他不是真的否定我們的思路,他是在針對你!這合作能不能成,關鍵現在不在方案做得多漂亮,而在你?。 ?/p>
“我?”周莉心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沒錯,就是你!”吳總監用力點頭,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你想,他是不是就想出口氣?你當初怎么‘傷害’人家感情的,現在就得想辦法把人家‘哄’好了。當然,不是讓你真去跟他談戀愛,就是……主動點,緩和關系,誠懇地道個歉,解釋清楚誤會,把他心里這個疙瘩給解開了。他順了這口氣,咱們的方案,不就有機會了嗎?”
周莉立刻搖頭,像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總監,這絕對不行。我跟他……已經夠尷尬了。再去……我做不到。而且,這也不是工作該有的方式。”
“哎呀,小周,你怎么這么死腦筋呢?”吳總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想想看,這個案子拿下來,光是年度服務費就不是小數目,你的獎金能有多少?再想想,你要是立了功,提前轉正主管,工資能漲多少?每個月起碼多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周莉眼前晃了晃。
周莉眼睛微微睜大:“……三千?”
“三千五!”吳總監一咬牙,仿佛下了血本,“只要你把這事辦成,讓陳總那邊松口,同意繼續推進,我給你打包票,申請每個月工資漲三千五!而且,項目獎金給你提最高比例!”
每個月多三千五!一年就是四萬二!她那三萬八的存款幾乎能翻倍!更別提項目獎金和轉正后的穩定收入。
金錢的力量是現實而強大的。周莉心里的抗拒和羞恥,在“三千五”這個數字面前,開始劇烈動搖。她需要錢,需要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需要更多的安全感來抵御未來的不確定。這份誘惑,對她而言,實實在在。
她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
吳總監看出她的動搖,立刻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小周,我知道這讓你為難。但職場就是這樣,有時候解決問題不能光靠專業,也得靠一點……人情世故。你換個角度想,這也不是讓你去卑躬屈膝,就是誠心誠意去道個歉,把當初那點誤會說開。畢竟,你當初拉黑人家的行為,也確實有點……沖動,是吧?咱們就事論事,解決問題。為了公司,也為了你自己,試試?”
周莉內心掙扎著。一方面,她實在不想再去面對陳峰,那只會讓她重溫那天的難堪;另一方面,漲薪的誘惑和吳總監描繪的前景,又像一只鉤子,勾著她。而且,吳總監的話,也讓她心里那點倔強冒了頭——也許,她確實欠陳峰一個正式的道歉,為了自己當初那句賭氣的“分手”和決絕的拉黑。雖然他的隱瞞是起因,但她的處理方式,也并非毫無問題。
“……怎么……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帶著妥協的無力感。
吳總監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就對了!具體怎么做,得看你自己。投其所好,態度要誠懇,姿態可以適當放低一點。他不是氣你當初說他‘騙你’,還把他甩了嗎?你就解釋清楚,你當時為什么那么生氣,是因為覺得真誠被辜負了,不是沖著他有錢沒錢去的。也理解一下他當時‘低調’的初衷,可能人家只是不想讓感情牽扯太多金錢因素。話要說得漂亮,既承認自己當時年輕氣盛,處理不當,也肯定他并非惡意欺騙。關鍵是讓他覺得,你是真心認識到問題,來化解誤會的。具體怎么說,你自己把握分寸。”
周莉苦笑。這任務,比讓她加班重寫十版方案還難。但想到那三千五,想到吳總監暗示的轉正機會,她不得不逼自己面對。
“我……試試吧?!彼罱K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回到公司,周莉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文檔上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滿腦子都是陳峰最后那個疏離的眼神,和那句“缺乏亮點”。他到底想要什么“亮點”?她上哪兒去給他找一個能讓他“眼前一亮”的東西?
“發什么呆呢?臉色這么白?!蓖录婧糜褎①欢酥瓬愡^來。她是公司的平面設計,也是公司里唯一大概知道周莉之前那段“奇葩網戀”的人。周莉只跟她哭訴過遇到個裝窮的騙子,細節沒多說。
周莉把下午在隱逸酒店發生的事,以及吳總監交給她的“艱巨任務”,簡單跟劉倩說了一遍。
劉倩差點一口水噴在屏幕上,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來,眼睛瞪得老大:“什么?隱逸酒店那個年輕老板就是你那個‘賓利前男友’?那個公司值好幾個億的?”
周莉痛苦地點點頭。
“所以,你們吳總監讓你去‘哄好’這位大佬,以此換取合作機會?還承諾給你漲工資?”劉倩總結道,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嗯。”周莉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
劉倩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其實吧……我覺得你們總監雖然動機不純,但話未必全錯。這位陳老板,今天這出,明顯是借題發揮,心里那口氣沒順過來。你想啊,他那種人,平時估計都是被捧著的,大概頭一回遇到你這樣的——以為他窮,對他好,發現他有錢后,不是貼上來,而是覺得被欺騙,一巴掌把他甩了,還拉黑刪除。這劇情,這反差,絕對夠他記一陣子的。他現在,可能不全是生氣,更多是……憋屈,加上一點不甘心,說不定還有那么一丁點……意難平?”
“所以呢?”周莉抬起眼皮看她。
“所以,你得想辦法讓他把這口氣順了。他今天在會上刁難你,提什么‘私人關系’、‘衡量尺度’,就是在翻舊賬,等你接招?!眲①谎劬D了轉,“他不是在意你當初說他‘騙你’,還甩了他嗎?你就從這兒入手。道歉要真誠,但也不能太卑微。關鍵是,要讓他覺得,你當初的反應,是因為在乎‘真誠’,而不是他的錢。順便……可以試探一下他的態度。”
“怎么試探?”周莉直起身。
劉倩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周莉聽完,臉頰有點發熱:“這……能行嗎?會不會太……兒戲了?”
“這有什么!這叫機智化解!”劉倩慫恿道,“既回應了他的翻舊賬,又不會讓你真的低三下四。還能看看他到底什么反應。他要是不接招,或者真生氣,那說明這人小心眼,沒必要繼續。他要是接了,甚至覺得……有點意思,那這事說不定真有轉機!試試唄,為了三千五!”
想到每個月實實在在多出來的三千五百塊,周莉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下午,臨近下班,周莉估摸著陳峰應該開完會了,用工作微信給他發去了好友申請。吳總監叮囑要用工作號,顯得正式。
申請理由寫的是:“陳總您好,我是新銳策劃的周莉。關于隱逸酒店的項目,有些初步想法希望再跟您探討,望通過。”
申請發出去,如石沉大海。
等了快一個小時,沒有任何回應。
周莉有點急了,難道他連工作號都不想加?她猶豫著,又發了一次申請。
依然沒有反應。
正當她盯著手機屏幕,考慮要不要發第三次時,她的私人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臨安市的陌生號碼。
她以為是推銷電話,直接掛斷。
對方又打了過來。
她又掛。
第三次響起時,她皺了皺眉,怕是客戶或者快遞,接了起來,語氣不太好:“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壓抑著明顯不悅的男聲,熟悉得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周莉,你干什么?”
是陳峰。
“我……我怎么了?”周莉下意識地問,心跳有些加速。
“怎么了?”陳峰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清晰的惱火,“你用工作號加我微信?連續兩條申請,你當是打卡簽到呢?”
“我……”周莉語塞,趕緊解釋,“是吳總監說,用工作號聯系顯得正式、專業一點……”
“正式?專業?”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透過電波,帶著刺人的涼意,“是,真正式。我通訊錄里幾百個合作伙伴,沒一個像你這樣‘正式’的,連發兩條。”
周莉幾乎能想象出他在電話那頭擰著眉頭,一臉不耐的模樣。
“陳總,我真的是想跟您再溝通一下方案的事情?!敝芾蚺ψ屪约旱穆曇袈犉饋砥椒€而誠懇,“昨天是我態度不好,有些話可能說得不太恰當,我向您道歉。關于隱逸酒店的合作,我們公司是帶著極大誠意的,希望您能再給我們一次深入溝通的機會?!?/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道歉我收到了。”陳峰再開口時,語氣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丁點,但依舊冷淡,“不過,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你用工作號加我,那我們就只談工作。但在談工作之前,有些歷史遺留問題,是不是應該先處理一下?”
“歷史遺留問題?”周莉心頭一跳,不祥的預感更濃了。
“第一,”陳峰慢條斯理地開始列舉,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大概去年十二月中旬,某天晚上,某人說發現了個特別適合我的‘好東西’,神秘兮兮地讓我等到半夜。結果呢?我等到快凌晨一點,某人自己睡著了,連個消息都沒有。這件事,周主管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周莉:“……”
她想起來了。是有這么回事。那天她逛一個設計師集合網站,看到一款設計感很強的便攜茶具,覺得特別適合經常出差、又總抱怨酒店茶杯難用的陳峰,一激動就跟他說“晚上給你看個好東西,你肯定喜歡”。結果那天她趕方案到深夜,拿著手機就睡著了……第二天被他埋怨了幾句,她還哄了他好久。
“第二,”陳峰繼續,語調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后來為了道歉,某人信誓旦旦說要發‘私人照片’作為補償。我好奇了挺久,到現在,連張照片的影子都沒見到。這算不算……失信?”
周莉的臉開始發燙。那是被他埋怨后,她半是玩笑半是哄他說的……后來覺得太曖昧,就一直裝傻糊弄過去了。
“第三,”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刻意的追究,“某人曾用一個八塊八毛八的紅包,‘換’了我一張健身照片。紅包我收了,照片我也發了。但發完之后,某人的評價是‘還行,一般般’。我想知道,這個‘還行,一般般’的具體標準是什么?我作為……‘被驗收方’,是否有權得到一個明確的、詳細的驗收反饋和改進建議?”
周莉的臉“轟”地一下徹底紅透,連耳朵尖都燒了起來。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他居然一條條記得這么清楚!還“被驗收方”、“改進建議”!他分明是故意的!
“陳總,”周莉忍著從心底竄上來的羞憤和尷尬,試圖講道理,“這些……這些都是過去我們私人交往中的……玩笑話,而且都過去這么久了,應該不至于影響到正式的工作合作吧?”
“至于。”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轉圜余地,“我這人,習慣把事情分清楚。但前提是,歷史遺留問題得先捋順。這些事不解決,我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不痛快,就很難心平氣和、客觀公正地評估你們的方案。周主管,你說呢?”
“你……”周莉被他這套分明是強詞奪理卻又擺出一副公事公辦架勢的說辭堵得一時語塞,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是假公濟私!挾私報復!”
“隨你怎么定義?!彼坪鯓O輕地哼了一聲,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給你兩天時間。把我剛才提的三個問題,給我一個能讓我接受的‘處理結果’。處理好了,我們再來談,什么樣的方案,能讓我‘眼前一亮’。處理不好……”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那我看,隱逸酒店這個合作,我們雙方也沒必要再繼續浪費時間了?!?/p>
說完,不等周莉反應,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從聽筒里傳來。
周莉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辦公室里空調開得足,她卻覺得后背出了一層細汗。
劉倩湊過來,小聲問:“怎么樣?他怎么說?同意加微信了嗎?”
周莉把陳峰提的三個“歷史遺留問題”復述了一遍。
劉倩聽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你看!我說什么來著!他就是在借題發揮,翻舊賬,等你哄他呢!這三個問題,聽著刁難,其實關鍵就在第三個,什么‘私人照片’和‘驗收標準’。第一個‘好東西’和第二個‘私人照片’,完全可以合并處理嘛!”
“合并處理?怎么合并?”周莉還沒從陳峰那套“驗收標準”的歪理中回過神來。
劉倩一臉“你怎么還不開竅”的表情:“他不是要‘好東西’和‘私人照片’嗎?你就找一張,既能解釋‘好東西’,又能算作‘私人照片’的東西發給他,不就行了?”
“哪有這種東西?”周莉皺眉。
劉倩嘿嘿一笑,拿出自己的手機,熟練地翻了一會兒相冊,然后遞到周莉面前:“喏,你看這個,行不行?”
周莉接過手機一看,是劉倩相冊里的一張截圖。截圖內容是劉倩和一個淘寶賣家的對話記錄。
劉倩(買家):“老板,有沒有那種比較特別、能讓人心情變好、感覺被治愈的小禮物?不要那種常見的玩偶、杯子之類的?!?/p>
賣家(客服):“親親,看看我們家這款‘能量水晶原石’哦!每一顆都是天然形成,獨一無二,據說能吸收負能量,帶來好心情呢!還附贈精美包裝和祝??ㄆ团笥押苡行囊鈬}!【笑臉】”
劉倩(買家):“真的有效果嗎?我想送人,他最近工作壓力好像有點大?!?/p>
賣家(客服):“親,效果這個嘛,心誠則靈哦!最重要的是送禮物的那份關心和心意呀,收到的人一定能感受到的!【愛心】”
截圖顯示,劉倩最后下單買了一顆“能量水晶原石”。
周莉看得哭笑不得:“這是什么?你的購物記錄?”
“對啊,這就是我的‘私人照片’?!眲①徽UQ郏钢貓D,“這張截圖,記錄了我當時為朋友精心挑選禮物、希望對方開心起來的那份心思和過程。對我來說,這就是很私人、很溫暖的一個瞬間記錄。我截圖保存下來,不就是我的‘私人照片’嗎?”
周莉怔了怔,似乎抓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沒錯!”劉倩一拍大腿,“你好好想想,當初你答應給他看的‘好東西’,還有后來開玩笑說要補償他的‘私人照片’,到底是什么?有沒有可能,其實指的是同一個東西?比如,某個你曾經真心實意想送給他、但后來因為各種原因沒能送出去,或者沒來得及展示的‘心意’?”
一道靈光猛地劈進周莉的腦海。
她想起來了!她真的有!
她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因為激動有些發顫,快速翻找起相冊。在很久以前的照片堆里,她終于找到了一張截圖。
那是她和陳峰還“在一起”時,在某家小眾獨立書店網站上的聊天記錄。
當時,陳峰跟她提過一嘴,說公司里有個資歷比較老的同事,說話總喜歡含沙射影,暗指他年輕、靠家里背景之類的話。他不擅長應對這種,每次聽了都有點郁悶。
周莉當時聽了就有點來氣。她護短,覺得陳峰(雖然當時她以為他是個普通上班族)認真工作,不該被這么擠兌。
于是她偷偷去網上找,想看看有沒有什么書能幫到他。最后在那家書店看到一本名字有點意思的書,叫《溫和而堅定:如何應對職場中的隱形攻擊》。
她覺得特別適合他!
于是就產生了下面這段和客服的對話截圖:
我(買家):“請問這本書,適合送給一個性格比較溫和、不擅長與人爭執,但又不想總是被暗諷的職場人嗎?希望他能學會更從容地保護自己?!?/p>
客服:“親愛的讀者,這本書非常合適哦!它并不是教人變得強勢或爭吵,而是通過案例和溝通技巧,幫助讀者在保持修養的同時,建立清晰的邊界,有效應對那些不友善的言語。送給您關心的那位朋友,他一定能體會到您希望他變得更有力量、更從容的心意呢!【太陽】”
我(買家):“好的,謝謝,我下單了?!?/p>
截圖的最后,是訂單支付成功的界面。
她本想著等書到了,拍張好看的實物圖發給他,給他個小驚喜。結果那家店是預售,發貨特別慢。等書終于寄到,他們因為別的小事鬧了次別扭,冷戰了兩天,等她氣消了,這事也給忘了。后來那本書好像被她塞進了書架角落,再沒想起來。
這張截圖,她一直沒刪,留在手機里。
這不就是劉倩說的,“一份未曾送達的心意”的證明嗎?
這既能解釋當初那個未能兌現的“好東西”的承諾,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一種別樣的、“私人”的關懷記錄!
周莉的心跳快了幾拍,但隨即想到第三個,也是最棘手的問題:“那……那個‘驗收標準’呢?他明顯是揪著那個八塊八的紅包和健身照的事不放。”
劉倩狡黠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這就是關鍵了。你發了這張‘私人照片’,如果他接受了這個解釋,甚至有點觸動,那就說明,他意不在真的看什么‘私人照片’,更不是真要什么‘腹肌驗收標準’。他是在翻舊賬,是在意你當初那種‘不在乎’的態度,是想看你現在的反應和誠意。那所謂的‘驗收標準’,不就可以被你偷換概念,變成對你這份‘遲來的心意’的驗收了嗎?比如,問他‘現在能感受到我當時的心意了嗎?’。把難題拋回給他,看他怎么接?!?/p>
周莉仔細琢磨著劉倩的話,越想越覺得,雖然有點歪,有點取巧,甚至有點耍無賴,但這或許是唯一能破局的辦法。而且,這張截圖背后,確實是當時真實的、笨拙的關心,做不得假。
“試試?”劉倩撞了撞她的肩膀,鼓勵道。
周莉看著手機里那張安靜的截圖,又想起吳總監承諾的三千五,以及陳峰在電話里那種公事公辦卻又透著不依不饒的語氣。她握了握拳,一咬牙。
“試!”
第二天上午,周莉估摸著陳峰應該已經開始工作,用私人微信給他發去了好友申請。既然他嫌棄工作號“太正式”,那就用私人號。
備注:“陳總,我是周莉。關于您提的三個問題,我想跟您溝通一下?!?/p>
發出申請后,她緊張地盯著屏幕。
幾乎是在她發出申請的下一秒,系統提示:對方通過了您的好友申請。
周莉愣了一下。他通過得這么快?是正好在看手機,還是……他其實也一直在等?
沒時間細想,她發了個簡單的打招呼表情過去,是一個微笑的兔子。
陳峰回了一個標點符號:“?”。
言簡意賅,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也透著疏離。
周莉深吸一口氣,直接切入正題,打字:“陳總,關于您昨天提的那三個歷史問題,我仔細回想了一下。首先,我想就前兩個——‘好東西’和‘私人照片’,給您一個解釋,也算是一個遲到的交代?!?/p>
他回了一個字:“說。”
周莉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后點開相冊,找到那張塵封的、與書店客服的聊天記錄截圖,點擊,發送。
圖片成功發送。
接著,她繼續打字,盡量讓語氣顯得誠懇:“這張截圖,就是當初答應給你看的‘好東西’,也是后來我想作為補償的‘私人照片’的一種。那時候聽你說被同事擠兌,心里有點著急,又覺得你性格好,不會跟人爭,就偷偷找了這本書,想給你個驚喜,希望你能更從容地應對那些話。書后來到了,但我們當時鬧了點不愉快,我就把這事忘了……書也不知道塞哪兒去了。這張截圖我一直沒刪,覺得是份心意,但一直沒機會,也沒好意思給你看?,F在想想,欠你一個解釋,也欠你一份本該送到的關心?!?/p>
將這段長長的話發出去后,周莉覺得心臟在胸腔里跳得飛快,手心微微出汗。她盯著手機屏幕,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陳峰此刻的表情。
他會是什么反應?覺得她在敷衍?生氣地拆穿?還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上只有她發出的消息,靜靜躺著。
大概過了一分鐘,也許只有三十秒,但周莉覺得格外漫長。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峰發來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條短短的語音。
周莉的心提了起來,點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辦公室或者車里。他的語調聽起來有些奇怪,不像昨天電話里那么冷硬,也沒有明顯的情緒,似乎帶著點遲疑,又好像有點緊繃,語速比平時慢。
“你當時……是因為這個?”
短短一句話,六個字。周莉卻莫名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那緊繃的聲音里,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松動,或者說,詫異。
她趕緊打字回復,趁熱打鐵:“嗯。雖然方式有點笨,最后也沒送到你手里,但當時確實是這么想的。就覺得……你挺好的,不該被人那么說?!?/p>
發出去后,她又有點后悔,最后那句“你挺好的”是不是有點多余,太私人了?
又過了半分鐘。
他回了一條文字消息,很簡短:“書呢?”
周莉老實交代,甚至加了個有點慫的表情:“后來……找不到了??赡馨峒視r弄丟了,或者混在舊書里了?!緦κ种浮俊?/p>
陳峰:“所以,你買了,我沒收到,你自己也忘了?”
周莉:“……是的?!疚婺槨俊?/p>
陳峰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
這個表情,在周莉看來,怎么看都帶著點嘲諷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她穩了穩心神,決定按照和劉倩商量好的策略,主動出擊,把話題引向第三個,也是最難搞的問題。她打字,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那……陳總,第三個問題,關于那個‘驗收標準’……您看,我對您這份遲來的‘心意’的解釋,算通過‘驗收’了嗎?”
發出去后,她屏住呼吸,等待著。這是關鍵一步,試探他的真實態度。
這次,陳峰回得很快。
又是一條語音消息。
周莉點開,他壓抑著氣惱的聲音傳了出來,雖然壓低了,但還是能聽出那股憋悶勁兒:“周莉!你少給我偷換概念!我在跟你說那八塊八的紅包和健身照!健身照的驗收標準!你當時說的‘還行,一般般’,到底是個什么標準?說清楚!”
果然,沒那么容易糊弄過去。他揪著這點不放。
周莉想了想,心一橫,決定小小地“報復”一下,也試探他的底線。畢竟,是他先翻舊賬、咄咄逼人的。
她打字,盡量讓語氣顯得客觀甚至挑剔:“哦,那個啊。陳總,關于您當時發的那張健身照,我本著嚴謹負責的態度,剛剛又去仔細回憶并‘審視’了一遍?!?/p>
陳峰很快回復:“然后呢?給出你的專業‘驗收’意見?!?/p>
周莉抿了抿嘴,繼續打字:“然后我認為,客觀評價,確實也就……還行吧。屬于中等偏上一點點的水平?另外,可能當時光線角度也有點影響,某些肌肉線條看得不是特別清晰。所以,綜合驗收結論是:尚可,仍有優化提升空間?!就腥俊?/p>
我幾乎能想象出陳峰在手機那頭看到這條消息時,瞬間黑臉的樣子。讓他也嘗嘗這種被評價、被“驗收”的滋味。
果然,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他的語音通話請求就直接彈了過來。
周莉嚇了一跳,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陳峰”兩個字和那個綠色的接聽鍵,心跳漏了一拍。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按下了接聽。
“周莉!”他的聲音立刻沖了出來,連名帶姓,帶著清晰的不敢置信和濃濃的憋屈,“中等偏上?看不清線條?我當時對著健身房那面大鏡子找了半天角度!燈光打得那么亮!你管那叫看不清?”
周莉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一點,等他吼完,才把手機貼回來,故意用平淡甚至帶著點無辜的語氣說:“是啊,可能是陳總您當時的拍照設備或者構圖還有待提升。又或者……嗯,確實需要再加強一下局部訓練?”
“你……”他被她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噎得一時語塞,喘了口氣,才恨恨地說,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似的,“周莉,你真是好樣的。我算看出來了,你就是不想認賬,在這跟我胡攪蠻纏?!?/p>
“我沒有不認賬啊?!敝芾蚶^續無辜路線,“我承認我看了,也給了評價。是陳總您自己對這個評價不太滿意嘛。要不,您再發一張現在的、更清晰的過來,我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則,重新‘驗收’一下?保證給出更詳盡的評估報告?!?/p>
“你想得美!”他想都沒想就拒絕,語氣硬邦邦的。但頓了頓,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些,帶著點危險的意味,透過聽筒傳來,仿佛帶著電流,“你老實交代,你拿誰跟我比的?嗯?還‘中等偏上’?你還看過誰的?對比出來的?”
最后那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審問般的壓迫感,讓周莉的耳根莫名熱了一下。
“我……我看過健身雜志,看過運動紀錄片,不行???”周莉嘴硬,心跳卻莫名又快了幾分。
“雜志?紀錄片?”他哼笑一聲,顯然不信,但也沒再繼續追問這個,話鋒忽然一轉,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卻更讓她頭皮發緊,“行,照片的事,暫且放一邊。那現在,我們來談談,真正的、你之前承諾過但沒兌現的‘私人照片’的問題。你剛才發的那張截圖,頂多算解釋了第一個‘好東西’,第二個‘私人照片’,不能用這個糊弄過去。一碼歸一碼。”
又繞回來了!而且,他把“真正的”、“承諾過但沒兌現”這幾個字咬得特別重。
周莉知道,最關鍵、最難的一關來了。劉倩的那個“大招”,必須上了。
她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強作鎮定,甚至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點刻意的猶豫和為難:“陳總,您……確定要看?看了之后,關于隱逸酒店的合作方案,我們就能坐下來好好談了?您得給我個準話。”
蔣天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穩,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那要看你的‘私人照片’,夠不夠有‘誠意’,夠不夠……‘私人’?!?/p>
“好。”周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發。但您得保證,看完之后,如果覺得我有誠意,就給我們公司一個正式提報詳細方案的機會,不再因為……以前的私事,影響工作判斷?!?/p>
“可以。”他答應得干脆利落。
“不反悔?”
“不反悔?!?/p>
“行,那我發了?!敝芾螯c開相冊,找到劉倩幫她精心挑選并加工了半天的、那張所謂的“真正的私人照片”,指尖在發送鍵上懸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圖片開始傳送。
白色的發送進度條,在對話框里一點點向前延伸,慢得讓人心焦。
周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被放得無限大。她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熱,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即將發送的圖片內容。
大概過了十秒鐘,圖片顯示發送成功。
幾乎在發送成功提示出現的同時,陳峰的微信對話框上方,瞬間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這個狀態持續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周莉的手機開始連續、密集地震動起來。
一連串的消息,帶著強烈的情緒,瞬間涌了進來。
“周莉,你發的這是什么?”
“不是,這什么東西???”
“[動畫表情](一個滿頭問號的小人)”
“人呢?說話!”
“解釋一下!”
“[對方發起語音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