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結婚五年，有個三歲的女兒，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算安穩。我是從農村出來的，母親一輩子操勞，供我讀大學、在城里扎根，不容易。妻子是城里姑娘，家境比我好一些，性子有點嬌縱，平時對我還算不錯，但對我母親，始終帶著點隔閡，我一直以為，相處久了就好了，直到母親來家里住了那七天，我才明白，有些隔閡，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

母親來之前，我提前跟妻子打了招呼，說母親年紀大了，一輩子沒怎么出過農村，想來城里看看，住上幾天，讓我好好盡盡孝。妻子當時沒說不同意，只是臉色沉了沉，悶聲道：“住就住吧。”

母親是坐最早的班車來的，我特意請了半天假去接她。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著一個舊布包，手里還拎著一袋子自己種的青菜、幾個土雞蛋，見到我的時候，臉上堆著憨厚的笑，搓著手說：“娃，不麻煩你吧？我也沒帶啥好東西，都是自家種的，干凈。”

我看著母親滿頭的白發和粗糙的手，心里一陣發酸，連忙接過她手里的東西，說：“娘，說啥麻煩，您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回到家的時候，妻子已經下班了，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女兒在旁邊玩玩具。母親一進門，就趕緊放下布包，笑著湊過去，想抱女兒，嘴里說著：“我的乖孫女，奶奶來看你了。”女兒怯生生地躲到了妻子身后，妻子抬了抬頭，沒起身，也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母親一眼，語氣冷淡：“來了。”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尷尬地搓了搓手，低聲說：“哎，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趕緊打圓場，拉著母親坐下，給她倒了杯水，說：“娘，別管她，她就是上班累了，你坐，歇會兒。”

妻子聽到這話，放下手機，翻了個白眼，起身走進了廚房，“砰”的一聲關上了廚房門，聲音大得嚇了母親一跳。

那天晚上，母親主動提出要做飯，說想給我們做頓家鄉菜。我勸她歇著，她卻說：“沒事，我身子骨還硬朗，你們上班辛苦，我做頓飯不算啥。”我拗不過她，只好讓她去廚房。母親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做了四個菜，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味道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可吃飯的時候，妻子卻全程沒怎么動筷子，要么低頭扒拉米飯，要么拿起手機回復消息，母親給她夾菜，她也只是淡淡地推開，說：“不用，我自己來。”

母親臉上的神色更尷尬了，默默地收回手，自己低頭吃飯，吃得很慢，也很少說話。我看著心里不是滋味，偷偷碰了碰妻子的胳膊，示意她別這樣，可妻子卻瞪了我一眼，依舊我行我素。那天晚上，母親沒怎么吃下飯，飯后就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躲進了客房，再也沒出來。我去敲她的門，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卻說：“沒事，娃，我就是累了，想早點休息。”我知道，她是心里難過了。

從那天起，妻子就開始甩臉子，整整七天，沒有給過母親一個好臉色。母親早上起來，主動打掃衛生、做早飯，可妻子起來后，連一句“媽，早”都不說，吃完早飯就摔門去上班；晚上下班回來，要么躲在臥室里不出來，要么就對著女兒發脾氣，明里暗里都在給母親臉色看。

有一次，母親想幫我們洗衣服，把妻子的幾件羊絨衫放進了洗衣機，妻子回來看到后，當場就發了火，聲音拔高了八度：“誰讓你洗我的衣服的？這是羊絨的，不能機洗。”

母親被她吼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懂，我不知道這衣服不能機洗。”說著，就拿起衣服，蹲在衛生間里，一點點地手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母親的手泡在冷水里，凍得通紅。

我當時正在書房加班，聽到聲音跑了出來，看到這一幕，心里又氣又疼。我拉過母親，讓她別洗了，然后對著妻子說：“你至于嗎？我娘又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好心，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妻子卻不依不饒：“好心？好心就能辦壞事嗎？這衣服多貴，她知道嗎？農村來的就是不懂規矩，只會添亂。”

“你說什么？”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妻子，卻說不出話來。母親拉著我的胳膊，不停地勸我：“娃，別生氣，別生氣，是我不好，是我不懂規矩，不怪她。”

那天，母親蹲在衛生間里，洗了整整一個小時，把那幾件羊絨衫洗得干干凈凈，然后小心翼翼地晾在陽臺上，生怕再出一點差錯。晚上，我看到母親的手，又紅又腫，還有幾道細小的裂口，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

第七天下午，母親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拉著我說：“娃，我該回去了，在這里住了這么久，給你們添麻煩了，你和媳婦好好過日子，別因為我吵架。”我看著母親，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我說：“娘，再住幾天吧，我還沒好好陪你呢，你好不容易來一次。”母親搖了搖頭，笑著說：“不了，還是回去好，家里還有莊稼要種，還有雞鴨要喂。”

我知道，母親是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她是怕再惹妻子不高興，怕我夾在中間為難。我沒有再挽留，只能送她去車站。一路上，母親不停地叮囑我，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對待妻子和女兒，別跟妻子吵架，她說：“我媳婦是城里姑娘，嬌貴，你多讓著她點，日子才能過好。”我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強忍著眼淚，看著母親上了班車。

班車開走的時候，母親還趴在車窗上，對著我揮手，臉上依舊帶著憨厚的笑，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委屈。看著班車遠去的背影，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我心里暗暗發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孝順母親，再也不讓她受這樣的委屈。

母親走后，妻子的臉色好了很多，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我沒有跟她吵架，也沒有跟她冷戰，只是心里多了一道坎，有時候看著她，心里會覺得很陌生。我知道，妻子可能不是壞人，她只是從小生活的環境不一樣，不習慣母親的生活方式，可她不該那樣對待我的母親，不該那樣傷母親的心。

這件事過去大概一個月，岳母突然給妻子打電話，說想來我們家住幾天，說是想女兒了，也想過來看看我們。妻子掛了電話，興高采烈地跟我說：“老公，我媽要來住幾天，你趕緊把客房收拾出來，再買點我媽愛吃的東西，她最喜歡吃草莓和芒果，還有那家老字號的糕點，你記得去買。”

看著妻子興奮的樣子，我心里一陣寒涼，想起了母親來的時候，她那冰冷的臉色和刻薄的話語，再看看她現在對岳母的態度，一對比，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樣疼。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妻子，平靜地說：“不用收拾客房了，讓媽住賓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