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守山,土生土長的河灣村人。
2013年夏天,我拿到高考成績的那天,父親正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胃癌中晚期,醫生說手術加化療至少要準備十五萬。我媽站在走廊里哭,說家里攏共就三萬塊存款,還是這些年養豬攢下的。
我的成績能上一個普通二本。說實話,不算好,但對我們村來說,能考上大學的也沒幾個。我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跟我媽說,我不念了。
我媽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抱著我哭。
那年我十八歲,我女朋友林小禾考上了重點大學。我們是高中同班同學,從高二開始偷偷在一起,她成績一直都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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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那幾天,她騎自行車來我家找我,站在院子里,眼睛紅紅的說:"守山,你真的不去念了?"
我說:"我爸這個樣子,我走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說:"那我等你,等你把家里的事處理好,你再去念,哪怕玩幾年也沒關系。"
我笑了笑,沒接話。
九月份,林小禾去了省城。剛開始我們每天打電話,后來變成兩天一次,再后來一周一次。不是誰故意冷落誰,是生活把人推著往不同的方向走。她跟我說學校的社團活動、室友的趣事、食堂新出的菜,我跟她說今天豬崽又死了一頭、我爸化療吐得厲害、村里的路又塌了一段。
說著說著,就沒什么可說的了。
十一月份的一個晚上,她打電話來,聲音很輕,說:"守山,我們是不是不合適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豬圈旁邊,聞著豬糞的味道,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音樂聲。我說:"你想分就分吧。"
她哭了,說了很多對不起。我說沒什么對不起的,你好好念書。
掛了電話我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煙。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窮是真的能把人逼到墻角的。
后來聽說她在大學里交了男朋友,對方是學生會主席,家里在省城有兩套房。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給豬打疫苗,手抖了一下,針扎偏了,豬嗷嗷叫著跑了半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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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病拖了一年半,還是走了。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守山,爸對不起你。"我說爸你別說這個,我會把日子過好的。
2014年底,我爸走后,家里欠了八萬多的債。我媽身體也不好,我得想辦法掙錢。
我們河灣村有一樣東西是別的地方沒有的——山泉水。小時候我們都覺得這水沒什么稀罕,村里人洗衣服淘米都用它。但我在縣城醫院陪護那段時間,看到超市里一瓶礦泉水賣兩三塊錢,瓶子上寫著"天然山泉",我就記在了心里。
我拿著家里最后的五千塊錢,買了一臺二手的小型灌裝設備,又去縣里工商局問了辦食品加工的手續要怎么走。那個工作人員看我年紀小,問我是不是搞著玩的,我說不是,我要做生意。
頭兩年是真的難。設備老出故障,我自己拆了裝、裝了拆,手上全是傷。水質檢測報告要花錢做,包裝要設計,銷路更是一點都沒有。我騎著三輪車去縣城的小賣部一家一家推銷,人家看我一個毛頭小子,大多擺擺手說不要。
我不怕被拒絕。我心里一直想著哪怕被拒絕一百次,但是第一百零一次就可能就成了。
2016年,轉機來了。縣里搞新農村建設,有個扶持本地農產品的政策,我的山泉水項目被選上了,拿到了八萬塊的無息貸款。我用這筆錢換了新設備,注冊了商標,名字叫"xx河灣泉"。
同年,我開始嘗試在網上賣水。我不懂怎么開網店,就去縣里的電商培訓班學了兩個月。白天干活,晚上對著電腦研究到半夜。
2017年,一個做測評的博主偶然買了我的水,發了一條視頻說口感好,一夜之間涌進來三百多個訂單。我當時產能根本跟不上,急得嘴角起泡,連夜給村里幾個閑在家的叔伯打電話,問他們愿不愿意來幫忙,按天算工錢。
第二天一早,來了十一個人。
從那以后,生意慢慢上了軌道。我擴大了生產線,從一條變成三條,又承包了山泉水源頭周邊的幾十畝山地,搞起了生態種植。山上種茶、種果樹,山下灌裝泉水,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產業鏈。
2019年,我成立了公司,正式注冊為"xx生態農業集團"。說是集團,其實當時也就五十來號人,但在我們那個小縣城,已經算是有點規模了。我把村里能用的勞動力基本都吸納了進來,我媽也不用再操心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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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3年,公司發展到了兩百多人,產品線從山泉水擴展到了茶葉、山貨、果干,年營收做到了八千多萬。省里的媒體來采訪過幾次,說我是"新農人代表"。我不太喜歡這些標簽,但配合拍了照、說了幾句場面話。
我始終覺得自己就是個農村人,只不過運氣還行,趕上了好政策和好時候。
今年三月份,人事部的小周拿著一摞簡歷來找我,說最近在招品牌策劃崗,有幾個不錯的候選人,讓我看看有沒有要親自面試的。
我一般不管招聘的事,都交給人事總監老李負責。但那天正好老李出差,小周又說有個候選人背景挺好,在省城一家廣告公司干了五年,經驗豐富,想回老家發展。
我隨手翻了翻簡歷,翻到第三份的時候,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扎著馬尾,穿著白襯衫,跟十年前比成熟了很多,但那雙眼睛我不會認錯。
是林小禾。
我盯著那張簡歷看了很久,工作經歷寫了兩家公司,最近一份是省城一家中型廣告公司的策劃主管,離職原因寫的是"個人發展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