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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的陽光透過銀行落地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整齊的光影。我站在自助取款機前,手里握著那張用了快二十年的工商銀行卡。
卡面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了,磁條也有些發黑。前幾天收到銀行短信,說這批老卡要統一注銷更換芯片卡。我本想直接扔了,可想想里面可能還有幾十塊零錢,就決定來網點辦理。
"先生,您辦理什么業務?"柜臺里的女孩抬起頭,職業性地微笑。
"注銷舊卡,換新卡。"我把卡遞過去。
她接過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然后開始敲鍵盤。突然,她的手停住了,眼睛盯著屏幕,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問。
"先生,您這張卡……"她抬起頭看我,"最后一筆轉賬是2012年11月3號,距今已經十二年了。"
"是嗎?那時候我就不怎么用這張卡了。"我并不覺得意外。
"可是……"她猶豫了一下,"那筆轉賬有附言,您要看嗎?"
我愣了一下。轉賬附言?2012年?
那年我四十歲,在建筑公司做項目經理。那年發生了什么特別的事嗎?我努力回想,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什么附言?"我下意識地問。
女孩轉過顯示屏:"您看,11月3號,轉入57000元,附言是……"
我看到屏幕上的那行字,整個人僵在那里。
"陸遠,病重,急需。"
五個字。簡單,直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口。
陸遠。
那個名字已經十二年沒在我腦海里出現過了。不,準確說,是我刻意不去想起這個名字。
"先生?先生?"柜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您還好嗎?臉色很不好看。"
"我……"我的喉嚨發緊,"能不能把這筆轉賬記錄打印出來?"
"當然可以。"
打印機吱吱作響,吐出一張紙。我接過來,手指都在發抖。
轉賬時間:2012年11月3日 14:37
轉賬金額:57000.00元
轉出賬戶:陸遠
轉入賬戶:我的名字
附言:陸遠,病重,急需。
我記起來了。
2000年,我在部隊服役時認識了陸遠。他比我小兩歲,山東人,一米八的個子,濃眉大眼,笑起來特別爽朗。我們在同一個連隊,睡上下鋪。
退伍后我們雖然不在一個城市,但一直保持聯系。逢年過節會互相問候,有時候他出差路過我這里,我們會喝上一頓。
2012年10月,陸遠給我打電話,說手頭緊,能不能借他點錢。我當時沒多問,直接答應了。第二天他給我發了銀行卡號,我轉了五萬七千塊過去。
那是我當時全部的積蓄。
轉完賬,我給他打電話:"錢收到了嗎?什么時候還不急,你先用。"
電話那頭,陸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老趙,謝了。我這邊情況有點復雜,可能得一段時間才能還你。"
"沒事,咱們誰跟誰。"我說。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通話。
之后,陸遠的電話打不通了。我發短信、發微信,全都石沉大海。
最開始我很擔心,甚至想過要不要去山東找他。但那段時間工作特別忙,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我天天在工地上盯著,根本走不開。
半年后,我又試著聯系他,還是沒有回音。
一年后,我有點生氣了。五萬七千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我女兒那年剛上高中,正是花錢的時候。但我始終相信,陸遠不是那種借錢不還的人。
兩年后,我徹底死心了。
我告訴自己,可能陸遠遇到了什么過不去的坎,或者他覺得欠我的錢太多,不好意思聯系我。算了,就當這錢打了水漂。戰友一場,我認了。
漸漸地,我不再想這件事。生活還要繼續,孩子要養,房貸要還,工作要做。那五萬七千塊,和陸遠這個人,都被我埋進了記憶深處。
直到今天。
直到我看到這筆轉賬記錄。
"陸遠,病重,急需。"
他把錢還給我了。
2012年11月3號,就在我借給他錢的一個月零三天后,他把錢全部還了回來。一分不少,整整五萬七千。
可他為什么要寫這個附言?
"陸遠,病重,急需"——這像是在說他自己病重,急需這筆錢??杉热徊≈厝卞X,為什么要還給我?
還是說,這句話另有含義?
"先生,您的卡要注銷嗎?"柜員小心翼翼地問。
我回過神:"今天先不注銷了,謝謝。"
走出銀行,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我站在路邊,看著手里的轉賬記錄,腦子里亂成一團。
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陸遠在哪里?他現在還好嗎?他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為什么要用這樣一個讓人看不懂的附言?
我掏出手機,翻到陸遠的號碼。這個號碼我一直沒刪,盡管知道早就打不通了。
我按下撥號鍵。
"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果然。
我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我要找到陸遠。
不管他現在在哪里,不管發生了什么,我都要找到他,問個清楚。
這不是為了那五萬七千塊錢。
這是為了我們曾經的戰友情誼。
01
從銀行出來,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車去了城南的一家老茶館。
這家茶館開了快三十年,裝修老舊,桌椅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我和陸遠曾經在這里喝過茶,那是2010年的春天,他出差路過,我們在這里坐了一下午。
我要了一壺鐵觀音,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的梧桐樹葉子都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拿出手機,翻看著和陸遠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信息停留在2012年10月5日:
我:"錢轉過去了,收到回個信。"
陸遠:"收到了,老趙,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客氣啥,有困難說話。"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點開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張風景照,遠山,夕陽,看起來像是在某個高原拍的。簽名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這個簽名,好像從我們加微信那天起就沒變過。
我突然想起,2012年之前,陸遠給我打電話的頻率明顯降低了。以前他每個月至少會聯系我一次,聊聊工作、家庭,或者單純地侃大山。但2012年上半年,他只給我打過兩次電話,每次都很短,說幾句就掛了。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工作忙?,F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的聲音,確實透著一股疲憊和沉重。
"陸遠,病重,急需。"
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病重,急需這筆錢,為什么要還給我?
除非……他不需要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冒出來。
我趕緊搖搖頭,不敢往下想。
"師傅,來杯茶。"旁邊桌坐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夾克,頭發有些花白。
"好嘞。"茶館老板應著,端著茶壺走過去。
我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突然想到,陸遠現在應該也五十歲了吧。他的頭發白了嗎?還是像以前那樣濃密?他還是不是那個愛笑、愛開玩笑的陸遠?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陸遠,是在新兵連。
那是1998年冬天,我二十六歲,他二十四歲。我們都是從各自的城市應征入伍,被分配到同一個連隊。
第一天集合,連長讓我們自我介紹。輪到陸遠時,他站得筆直,聲音洪亮:"報告連長!我叫陸遠,山東濟寧人,今年二十四歲!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優秀的解放軍戰士,為人民服務!"
說完,他還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當時所有人都笑了,連長也忍不住笑:"行,有志氣。"
晚上熄燈后,我睡在上鋪,陸遠睡在下鋪。黑暗里,他突然說話了:"老趙,你說我剛才的自我介紹是不是太傻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說?"
"我看大家都笑了。"他有點不好意思。
"那是覺得你真誠。"我說,"現在像你這樣認真的人不多了。"
"是嗎?"他好像松了口氣,"我這個人就這樣,想到什么說什么,不會拐彎抹角。"
"挺好的。"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陸遠告訴我,他家在濟寧農村,父母都是農民,家里還有個妹妹,正在上大學。他當兵是為了給家里減輕負擔,也想鍛煉自己,將來回去能有個出息。
我告訴他,我來自河北一個小縣城,父親在煤礦工作,母親是家庭主婦。我當兵是因為不想過父輩那樣的生活,想出來闖闖。
那晚我們聊到很晚,直到班長來查鋪,才趕緊閉嘴裝睡。
從那以后,我們成了最好的戰友。
訓練時,陸遠總是第一個沖在前面。五公里越野,他能跑進全連前三。射擊訓練,他的成績也總是優秀。但他從不驕傲,每次休息時都會主動幫助那些成績差的戰友。
有一次,一個新兵因為體能不行,被班長批評哭了。晚上,陸遠偷偷給那個新兵買了瓶汽水,陪他在操場上練習,一直練到深夜。
我問他:"你不累嗎?"
他笑著說:"幫助別人,我不累。"
我們在部隊待了兩年。2000年退伍時,連長找我們談話,問我們愿不愿意留下來,轉士官。
陸遠拒絕了,說家里妹妹要畢業了,需要他回去賺錢。
我也拒絕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訂婚,女朋友在老家等我。
退伍那天,我們在火車站分別。陸遠給我留了地址和電話,說:"老趙,以后有機會一定要來山東找我,我請你喝酒。"
我說:"行,你來河北我也請你。"
我們擁抱了一下,然后各自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人生會一帆風順。
我們都以為,這份戰友情會一輩子保持下去。
可是誰能想到,十二年后,一切都變了。
茶已經涼了。我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我必須找到陸遠。
不管他現在在哪里,不管發生了什么,我都要見他一面,問清楚這一切。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張嗎?是我,趙建。我想麻煩你幫我查個人……"
老張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公安系統工作。雖然很久沒聯系了,但我知道,這種時候只能找他。
"查誰?"老張問。
"陸遠,山東濟寧人,1974年出生……"我把我知道的信息都告訴了他。
"行,我幫你查查,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十二年沒聯系,信息可能不太好找。"
"謝謝,拜托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茶館里,看著窗外的街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須要有個答案。
哪怕,那個答案可能會讓我痛苦。
02
老張的電話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檢查施工進度,手機突然響了。
"老趙,查到了一些信息。"老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重,"但是……你確定要知道嗎?"
我的心一緊:"什么意思?"
"陸遠的戶籍信息還在,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他妻子在2015年改嫁了。"
"改嫁?"我愣住了,"那陸遠呢?"
"我只能查到這些,具體情況你可能得自己去了解。"老張說,"我把他原來的地址發給你,是濟寧市汶上縣的一個村子。還有,他妻子現在改嫁后的名字和地址我也發給你。"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站在工地上,看著手機里老張發來的信息,心里五味雜陳。
妻子改嫁,那陸遠呢?
我突然想起,陸遠結婚的時候我還去參加了婚禮。那是2005年,他三十一歲,娶了同村的一個姑娘,叫李秀芝,長得很清秀,性格溫柔。
婚禮那天,陸遠喝得很高興,摟著我的肩膀說:"老趙,我終于成家了。以后我要好好工作,給秀芝一個好日子。"
我拍拍他的背:"一定會的。"
婚禮結束后不久,陸遠打電話告訴我,李秀芝懷孕了。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說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2006年,他們的女兒出生了,取名陸晨曦,希望她的人生像晨曦一樣美好。
那幾年,陸遠給我打電話時,總是充滿希望。他說他在濟寧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管理,工資雖然不高,但穩定。他說他要攢錢,給女兒最好的教育。
可現在,他的妻子改嫁了。
這意味著什么?
我不敢想。
當天晚上,我跟妻子王芳商量:"我想去趟山東。"
王芳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這話,轉過頭看我:"去山東?干什么?"
"找個老戰友。"我把銀行的事情告訴了她。
王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確定要去嗎?萬一……萬一情況不好,你受得了嗎?"
"我必須去。"我說,"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知道真相。"
王芳嘆了口氣:"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第三天一早,我開車出發,前往山東濟寧。
從我所在的城市到濟寧,大約四百多公里,開車要五個多小時。一路上,我腦子里不停地想著陸遠,想著那句莫名其妙的轉賬附言。
下午兩點,我到達了汶上縣。
按照老張給我的地址,我找到了陸遠原來住的村子——柳林村。
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都是典型的北方農村建筑,灰色的磚墻,紅色的瓦片。
我把車停在村口,下車問了幾個村民,很快找到了陸家的老宅。
那是一座老舊的磚房,院子里長滿了雜草,大門上掛著一把生銹的鐵鎖。明顯,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你找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從旁邊走過來,打量著我。
"大娘,我找陸遠,您認識嗎?"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變:"陸遠啊……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戰友,很久沒聯系了,想來看看他。"
老太太嘆了口氣:"唉,你來晚了。陸遠他……已經走了好多年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走了?什么意思?"
"就是去世了。"老太太說,"2014年的時候,得了重病,走了。"
2014年。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怎么會……"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得的什么病?"
"好像是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老太太搖搖頭,"也就撐了幾個月,人就沒了。那時候他才四十歲啊,家里還有個小閨女,才八歲。"
"那他妻子呢?"
"李秀芝啊,她一個女人家,拖著個孩子,日子過得很苦。陸遠走后,她在家守了一年,后來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帶著孩子改嫁了。"老太太說,"也不怪她,女人不容易。"
我站在那里,感覺天旋地轉。
陸遠死了。
2014年,肝癌,去世了。
那一年,我在干什么?我在忙著工作,忙著生活,忙著我自己的事情,卻完全不知道,我的老戰友正在和死神搏斗。
"大娘,您知道他葬在哪里嗎?"我的聲音哽咽了。
"就在村后的公墓,我帶你去吧。"
老太太領著我,穿過村子,來到村后的一片墓地。
她指著其中一座簡陋的土墳:"就是這個。"
墓碑很簡單,就是一塊普通的石碑,上面刻著:
"陸遠之墓"
"1974年11月2014年9月"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慈父,永垂不朽。"
我站在墓前,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十二年了。
我以為他只是不聯系我,我以為他只是不想還錢,我甚至一度生過他的氣。
可我從沒想過,他已經不在了。
"大娘,陸遠生病的時候,您知道具體情況嗎?"我啞著嗓子問。
"知道一些。"老太太說,"2012年的時候,他就開始感覺身體不舒服,總是肚子疼,沒力氣。一開始他以為是累的,也沒在意。后來越來越嚴重,才去醫院檢查,一查就是肝癌晚期。"
2012年。
正是他向我借錢的那一年。
"醫生說要治療,需要很多錢。"老太太繼續說,"陸遠家里本來就不富裕,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錢?他四處借,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還是不夠。"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后來呢?"
"后來他就放棄治療了。"老太太搖搖頭,"他說,治也治不好,不如把錢省下來,留給老婆孩子。就這樣,他在家里撐了兩年,2014年9月,人就沒了。"
我跪在墓前,雙手撐著地面,淚水滴在黃土上。
陸遠,對不起。
對不起,我來晚了。
對不起,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
03
在墓前跪了很久,我才慢慢站起來。
老太太看我哭得不行,遞給我一包紙巾:"年輕人,你和陸遠感情很好吧?"
"他是我最好的戰友。"我擦著眼淚,"我們一起在部隊待了兩年,退伍后也一直有聯系??墒恰?
我說不下去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陸遠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大娘,您知道他妻子現在在哪里嗎?"我問,"我想見見她,了解一些情況。"
"李秀芝改嫁后就搬走了,聽說在濟寧市里,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老太太想了想,"不過她娘家還在隔壁村,你可以去問問。"
我謝過老太太,按照她指的方向,開車去了隔壁村。
李秀芝的娘家是一座兩層小樓,看起來條件還不錯。我敲開門,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開了門。
"您好,請問您是李秀芝的母親嗎?"
女人打量了我一眼,警惕地問:"你是誰?"
"我是陸遠的戰友,叫趙建。我想找李秀芝,有些事情想問她。"
聽到"陸遠"這個名字,女人的臉色明顯變了,變得很不自然。
"秀芝不在這里,她早就改嫁了,跟我們也不怎么來往了。"女人說話的語氣很冷淡。
"那您能告訴我她現在的地址或者電話嗎?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女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告訴你。她現在有了新生活,你就別去打擾她了。"
"可是……"
"你走吧。"女人直接關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有些茫然。
為什么她的態度這么冷漠?為什么提到陸遠,她的表情那么不自然?
難道這里面還有什么隱情?
我回到車上,打電話給老張。
"老張,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李秀芝現在的電話?我必須聯系到她。"
"行,我盡量。"
一個小時后,老張把李秀芝的電話發給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有人接了。
"喂?"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請問是李秀芝嗎?"
"你是哪位?"
"我是趙建,陸遠的戰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
"我想問一下關于陸遠的事情。我今天去了柳林村,知道他……已經去世了。我很難過,也很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還有什么好說的?"李秀芝的語氣很不耐煩,"他死了,我也改嫁了,這事兒就翻篇了。"
"可是……"
"你是不是來要錢的?"她突然問。
我愣住了:"什么?"
"陸遠是不是欠你錢?你是來要債的吧?"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告訴你,他欠的債我一分錢都不會還!他死了,那些債跟我沒關系!"
"我不是來要債的!"我急忙解釋,"陸遠借我的錢,他在2012年就還給我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當年的情況……"
"還給你了?"李秀芝的聲音里透著驚訝,"他還給你了?"
"是的,2012年11月3號,他把錢全部轉賬還給我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那你還找我干什么?"她的語氣又冷了下來。
"我想知道,他當時是不是生病了?為什么他會……"
"夠了!"李秀芝突然打斷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別想知道!我現在有新生活了,我不想再跟過去有任何關系!你也別再打電話來了!"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完全懵了。
她的反應太奇怪了。
為什么提到陸遠,她會這么激動?為什么她說"你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里一片混亂。
陸遠生病了,需要錢,可他卻把借我的錢還給了我。
他的妻子對他的態度異常冷漠,甚至充滿怨恨。
這一切,都透著古怪。
我必須查清楚。
04
我在濟寧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了柳林村。
這次我找到了村支書,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王。
"王支書,我想了解一下陸遠的情況。"我開門見山。
王支書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戰友。"
王支書點點頭,給我倒了杯水:"陸遠是個好人,可惜了。"
"我聽說他2014年去世了,是肝癌?"
"是。"王支書嘆了口氣,"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沒辦法治。他那時候才四十歲,孩子還小,真是可憐。"
"他生病的時候,家里情況怎么樣?"
王支書想了想:"很困難。陸遠本來在濟寧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工資不高,但也夠養家。2012年他查出病后,就沒法工作了,家里一下子沒了收入。治病又要花錢,他四處借,借了好幾萬,還是不夠。"
"后來呢?"
"后來他就放棄治療了。"王支書搖搖頭,"他跟我說,治也治不好,不如把錢留給老婆孩子。我勸他,說現在醫學發達,說不定還有希望。可他不聽,就在家里硬撐著。"
"那李秀芝呢?"
聽到這個名字,王支書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
"李秀芝……怎么說呢,她也不容易,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算了,都是別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說。"
"王支書,我是陸遠的戰友,我想知道真相。"我懇切地說。
王支書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
"那我就跟你說實話吧。"他壓低了聲音,"陸遠生病后,李秀芝對他的態度變了。一開始她還照顧他,后來就越來越不耐煩。我聽村里人說,她經常跟陸遠吵架,嫌他拖累家里,嫌他借了一堆債。"
我的心一緊。
"陸遠是2014年9月去世的,李秀芝在家守了不到一年,2015年春節后就改嫁了。"王支書繼續說,"她嫁給了濟寧市里一個做生意的,條件挺好,帶著孩子一起過去了。"
"她對陸遠……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唉,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王支書搖搖頭,"可能是日子太苦了,把人的心都磨硬了吧。"
我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陸遠生病了,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時候,他的妻子卻對他越來越冷漠。
他一個人,是怎么撐過那兩年的?
"王支書,陸遠去世的時候,您在場嗎?"
"在。"王支書說,"他走的那天,我去看了他。他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樣子,但神智還清醒。他拉著我的手,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把女兒養大。他讓我幫他照看一下晨曦,別讓孩子受委屈。"
"那晨曦現在怎么樣?"
"跟著李秀芝過去了,應該在濟寧上學。"王支書說,"不過我也很久沒見過那孩子了。"
我又問了一些細節,然后告別了王支書。
走出村委會,我站在村口,看著遠處的田野,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陸遠,你當年到底經歷了什么?
你為什么要把錢還給我?
你在那個轉賬附言里,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轉賬記錄。
"陸遠,病重,急需。"
突然,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附言,會不會不是陸遠寫的?
如果不是他寫的,那會是誰?
而且,這個附言的語序很奇怪。
"陸遠,病重,急需。"
如果是陸遠自己寫,應該說"我病重,急需"或者"本人病重,急需",為什么要用第三人稱?
除非……這是別人寫的。
但誰會替陸遠還錢,還寫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附言?
我越想越覺得這里面有問題。
我決定再去找一次李秀芝。
這次,我不打電話,我直接去找她。
按照老張給我的地址,我開車去了濟寧市區。
李秀芝現在住在市中心的一個小區,看起來挺高檔的。
我在小區門口等了一下午,終于在傍晚時分,看到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走進小區。
那個女人,就是李秀芝。
雖然十幾年沒見,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她比以前胖了一些,穿著講究,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生活得不錯。
那個女孩,應該就是陸晨曦,陸遠的女兒。
她長得很像陸遠,濃眉大眼,但神情有些冷漠。
我快步走過去:"李秀芝!"
李秀芝轉過頭,看到我,臉色頓時變了。
"你怎么在這里?"她的聲音里帶著驚慌和憤怒。
"我想跟你談談。"我說。
"我跟你沒什么好談的!"她拉著女孩就要走。
"媽,他是誰?"陸晨曦問。
"不認識,騙子!"李秀芝快步往小區里走。
我追上去:"李秀芝,我只想知道陸遠當年的真相!你為什么不愿意告訴我?"
李秀芝突然停住了,轉過身,眼睛里滿是恨意。
"你想知道真相?"她的聲音在顫抖,"好,我告訴你!陸遠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你害死的!"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2012年10月,陸遠查出肝癌晚期,醫生說還有一線希望,但需要馬上手術,要五十多萬。"李秀芝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四處借錢,只借到了五萬多。他本來想再找你借一些,湊夠手術費。可是他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說你手頭也緊,只能借給他五萬七。"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拿到你的錢,加上其他借的,一共湊了十一萬??蛇@還不夠手術費。"李秀芝繼續說,"他每天愁得睡不著覺,到處想辦法。就在這時候,他老家的房子拆遷了,能賠五十多萬。"
"可是……拆遷款要三個月后才能下來。"她的聲音哽咽了,"醫生說他等不了三個月,必須馬上手術。他想用拆遷協議去銀行貸款,可銀行不給貸。他又想找親戚朋友借,可大家都知道他得了癌癥,誰還敢借?"
"就這樣,他錯過了最佳手術時間。"李秀芝擦著眼淚,"等拆遷款下來,他的病已經擴散了,沒法手術了。他就在家里等死,整整等了兩年!"
我的腿發軟,差點站不住。
"他臨死前,讓我把你借他的錢還給你。"李秀芝說,"他說,老趙是個好人,這錢不能欠著。我說,這錢我們留著給孩子上學不好嗎?他說,不行,欠債要還。"
"所以,我就用他的銀行卡,把錢轉給了你。"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恨,"至于那個附言,是我寫的。我想讓你知道,陸遠病重,急需錢,可你只給了他五萬七,害得他錯過了治療機會!"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除了道歉,什么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有什么用?"李秀芝冷笑,"我的丈夫死了,我女兒沒了父親,你的一句對不起能改變什么?"
她拉著陸晨曦,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小區。
我站在那里,淚流滿面。
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李秀芝的話,一遍遍在我腦海里回響。
"他是被你害死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著我的心。
我不停地回憶,2012年10月,陸遠給我打電話的那天。
他說:"老趙,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借我點錢?"
我問:"要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說:"能借多少是多少,我這邊情況比較復雜。"
我當時想都沒想,就說:"我手頭有五萬多,全給你吧。"
我以為我已經盡力了。
我以為五萬七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數目了。
可我沒想到,他需要的是救命錢。
如果我當時多問一句,如果我知道他得了癌癥,我會怎么做?
我會賣房子,我會借高利貸,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他湊夠手術費。
可是,我沒有問。
我只是痛快地轉了賬,然后繼續我的生活。
而他,在電話那頭,絕望地掛掉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陸遠,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了濟寧市郊的一座山,那里有個公墓。
我打聽到,陸遠原來葬在村里,后來李秀芝拿到拆遷款后,給他遷了墳,葬在了這里。
我買了一束菊花,找到了陸遠的墓。
這次的墓碑,比村里那個要氣派多了。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著:
"慈父陸遠之墓"
"1974年11月12日2014年9月18日"
下面還有一行字:"女兒晨曦敬立"
我把花放在墓前,跪了下來。
"陸遠,是我害了你。"我哽咽著說,"如果我當時多問一句,如果我知道你得了病,我一定會幫你的??墒俏覜]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你……"
我說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哭。
哭了很久,我慢慢平靜下來。
我想起那個轉賬附言:"陸遠,病重,急需。"
李秀芝說,這是她寫的,是為了讓我知道,我害死了陸遠。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仔細回憶,李秀芝的話里,有些地方不對勁。
她說,陸遠臨死前讓她把錢還給我。
可是,陸遠是2014年9月去世的,而轉賬是2012年11月。
這中間差了將近兩年。
如果是陸遠臨死前的囑托,那錢應該是2014年還的,而不是2012年。
還有,李秀芝說,陸遠湊了十一萬,加上后來的拆遷款,家里應該還有錢才對。
可為什么,她會在2015年就急著改嫁?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拿出手機,又仔細看了一遍那條轉賬記錄。
轉賬時間:2012年11月3日14:37
等等。
2012年11月3日。
這個日期,有什么特殊的嗎?
我突然想起,陸遠的生日是11月12日。
11月3日,離他生日還有9天。
我又想起,陸遠的女兒陸晨曦,是2006年出生的。
2012年,她應該6歲,上小學一年級。
11月初,應該是開學兩個月左右。
我腦子里靈光一閃。
會不會,這筆轉賬,不是李秀芝轉的,也不是陸遠轉的?
會不會,是其他人?
我立刻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老張,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2012年11月3日,陸遠在哪里?他有沒有什么特殊的行程記錄?"
"這個……我試試吧,但十二年前的記錄不一定能查到。"
"拜托了,很重要。"
掛了電話,我又撥通了王支書的號碼。
"王支書,我想問一下,2012年11月初,陸遠在家嗎?"
王支書想了想:"2012年……好像不在。我記得那段時間他去濟南了,說是去看病。"
"去濟南看病?"
"對,他查出病后,在濟寧看了一段時間,醫生建議他去濟南的大醫院。他11月初去的,在那邊住了快一個月。"
"那李秀芝呢?"
"李秀芝那時候在家照顧孩子,沒跟著去。"
我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陸遠11月3日在濟南住院,那這筆轉賬,就不是他轉的。
如果李秀芝在家照顧孩子,那這筆轉賬,也不應該是她轉的。
那會是誰?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我拿起手機,搜索了一下濟南各大醫院的信息,然后一家一家打電話詢問。
終于,在第五家醫院,我得到了確認。
"您好,我們醫院確實有個叫陸遠的患者,2012年11月1日到11月28日在我院腫瘤科住院。"
"他住院期間,有沒有其他人照顧他?"
"這個……我查一下記錄。"護士停頓了一下,"有的,當時有個登記信息,是他弟弟陸峰在照顧他。"
陸峰?
我愣住了。
陸遠有個弟弟,叫陸峰?
我怎么不知道?
"謝謝。"我掛了電話,立刻給王支書打過去。
"王支書,陸遠有弟弟嗎?"
"有啊,陸峰,比他小五歲。"王支書說,"不過陸峰很早就出去打工了,很少回來。"
"他現在在哪里?"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你要找他嗎?"
"對,很重要。"
"那我幫你打聽打聽。"
一個小時后,王支書給我回了電話。
"陸峰現在在上海,我問到了他的電話,發給你。"
我拿到電話,立刻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有人接了。
"喂?"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請問是陸峰嗎?"
"是,你哪位?"
"我是趙建,陸遠的戰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趙建……我知道你。"陸峰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哥生前經常提起你。"
"陸峰,我想問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氣,"2012年11月3日,是不是你用陸遠的銀行卡,給我轉了五萬七千塊錢?"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是我。"陸峰終于承認了,"那筆錢,是我替我哥還給你的。"
"為什么?"
"因為……"陸峰的聲音哽咽了,"因為我哥說,他欠你的錢,一定要還。可他那時候正在住院,沒法親自轉賬。他讓我幫他轉,還特意讓我寫個附言。"
"那個附言,是他讓你寫的?"
"是。"陸峰說,"他讓我寫'陸遠,病重,急需'。我當時不理解,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寫。他說……"
"他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