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的座椅還沒坐熱,手機就震個不停。
張雨彤的語音一條接一條,我都沒點開,就看到屏幕上最后那句:“劉高爽,你回來!你走了,誰伺候我難纏的媽?”
我笑了,按著語音鍵說:“雨彤,岳母不是說了嘛,百善孝為先,兒女就該孝順父母。我月薪12000給她11000,那我媽呢?我得回去給我媽11000,公平吧?”
那頭沉默了好久。
然后傳來羅翠霞的尖叫聲:“反了!反了天了!這個白眼狼!”
我掛斷電話,關機。
窗外,蘇州城的燈光越來越遠。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張借來的5000塊,心口堵得慌。
我媽的腿,拖了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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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羅翠霞搬來的那天是周六。
一大早,張雨彤就把我拽起來收拾屋子。我還以為家里要來什么貴客,結果門一開,一個穿大紅棉襖的老太太拎著三個大行李箱闖了進來。
“喲,這房子小了點,不過還行吧。”羅翠霞四處瞅了瞅,指著客廳的沙發說,“這破沙發扔了吧,我住那屋,得配個新沙發。”
我當時就愣了。
這房子是我們結婚時買的,兩室一廳,雖說不算大,但住兩個人綽綽有余。我和張雨彤住了三年,從來沒覺得哪不好。
“媽,沙發還能坐,要不……”張雨彤小心翼翼地說。
“能坐什么?你看看這皮都磨成什么樣了!”羅翠霞一屁股坐上去,皺著眉站起來,“硌得慌。”
我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
“媽,您喝水。”
羅翠霞接過水杯,上下打量我,問:“小劉,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12000。”
“那行,從下個月開始,工資卡放我這兒。”她說得很自然,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月交11000,留1000給你零花,我幫你們攢著,以后買大房子。”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媽,這……”我看向張雨彤。
張雨彤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媽,高爽他……”
“他怎么他了?我還能害你們不成?”羅翠霞嗓門一下子高了,“我一個老太婆,把女兒養這么大容易嗎?現在來你們這兒住幾天,讓你們交點生活費怎么了?”
“不是,媽,這生活費也不能……”
“11000里面8000是生活費,3000是幫我存著的。”羅翠霞擺擺手,“就這么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張雨彤躺在我旁邊,翻來覆去的。
“雨彤,你媽這是認真的?”
“……嗯。”
“你就不能跟她說說?”
張雨彤翻過身,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老公,你別跟她吵,她就一個人,脾氣不好,但心不壞。咱們忍忍行不行?”
我看著天花板,好半天沒說話。
忍忍?
忍多久?
02
工資卡被收走的第一天,我還沒覺得有什么。
反正平時花錢也沒什么大項,留1000塊夠吃飯了。
但從那天起,家里的規矩全變了。
每天早上六點,羅翠霞準時敲門:“小劉,起來吃飯了。”
我揉著眼睛出去,餐桌上擺著粥和饅頭,羅翠霞坐在旁邊看我吃。
“小劉啊,你們公司女同事多不多?”
“還……還行。”
“那可得注意點,別跟女同事走太近。”她夾了根咸菜放嘴里,“男人得顧家,在外面別勾三搭四的。”
我噎了一下,灌了口粥。
“還有,晚上十點之前必須回來。加班要提前說,不許瞞著我。”
“媽,有時候項目趕,會……”
“那也不行。”她筷子一放,“你都不回來,雨彤一個人在家怎么行?”
張雨彤坐在邊上,一句話都不說,就默默扒飯。
后來我發現,她在家就是這樣。
她媽說什么,她從不反駁。
或者說,她根本不敢反駁。
有一次我加班到九點半,剛走出公司大門,手機就響了。
“小劉,你在哪兒?”羅翠霞的聲音很大。
“剛下班,準備回去了。”
“怎么又這么晚?你老實說,是不是在外面跟人吃飯了?”
“沒有,媽,真是加班。”
“加班能加這么久?你們公司也太會剝削人了。你快點回來,我還等著你給你開門呢。”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邊抽了根煙。
這才半個月。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更讓我難受的是,我給我媽打電話,問她身體怎么樣,她總說好。
“媽,你腿還疼不疼?”
“不疼了,沒事。”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有點啞,“你別老惦記我,好好上班。”
“那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跟我說。”
“知道了知道了,掛了吧,電話費貴。”
掛了電話,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媽一個人在農村,種著幾畝地,腿疼了也舍不得去醫院。
而我每個月12000的工資,11000給了岳母。
越想越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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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個星期,公司團建,AA制,每人288。
我算了算兜里的錢,還剩600多點。
交了288,就剩300多塊了,熬到下個月發工資,還行。
團建那天,大家喝了不少酒。
部門主管王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劉,你最近怎么了?老躲著大家。”
“沒有,王哥。”
“還說沒有?上次聚餐你就沒來,這都第三次了。”王哥壓低聲音,“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又說不出來。
說什么?
說我工資卡被岳母收了?
說我一個月只有1000塊?
說我在家里連吃頓飯都要看臉色?
我擺手:“沒事,就是有點累。”
那頓飯吃到了晚上十點。
我回到家,一開門,羅翠霞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明顯沒在看。
“回來啦?”她打量著我的臉,“喝酒了?”
“喝了一點點,公司團建。”
“團建?”她冷笑一聲,“你們公司怎么老搞活動?這得花多少錢?”
“AA制的,沒花多少。”
“AA制也是錢啊。”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小劉,我跟你說,以后這種活動少參加。你在外面花天酒地,雨彤一個人在家,你忍心?”
我深呼吸了一下。
“媽,公司團建是正常的社交活動,不能總是……”
“什么社交活動?不就是吃吃喝喝嗎?我看你就是不想回家。”
“我沒有……”
“行了行了,你喝了酒,我不想跟你吵。”羅翠霞轉身回房間,關門聲很響。
張雨彤從臥室出來,眼睛紅紅的。
“老公……”
“你哭什么?”我看著她,心里有點煩。
“我媽跟我說了,你是不是跟她頂嘴了?”
“我沒頂嘴,我就是說團建……”
“她就是擔心我,你別跟她吵行不行?”張雨彤抓著我胳膊,聲音里帶著哭腔,“她一個人把我養大不容易,你就讓讓她,好不好?”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行。”
我回房間,洗漱,躺下。
張雨彤也躺下來,靠在我背上,小聲說:“老公,對不起。”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媽有點過分,但她年紀大了,你體諒體諒她,好不好?”
“雨彤,你有沒有想過,我媽怎么辦?”
“你媽?”
“對,我媽。”我翻過身看她,“我一個人在外面上班,她一個人在老家,腿疼了都沒人管。我每個月12000,連給她買點藥的錢都沒有,你說這公平嗎?”
張雨彤沉默了。
過了好久,她才說:“要不,下個月我偷偷給你媽寄點錢?”
“你媽會發現嗎?”
“……我小心點。”
那天晚上,我們商量好了。
每個月從1000塊零花錢里省300,再加上張雨彤從菜錢里省下來的200,湊500塊,偷偷寄給我媽。
可我沒想到,這500塊錢,惹出了大麻煩。
04
第四個月,我媽突然打電話來,說她摔了一跤,腿疼得厲害,要去醫院看看。
我問她要多少錢。
她說不知道,掛號拍片子,怎么也要幾百塊。
我說:“媽,你別急,我給你寄錢。”
掛了電話,我找張雨彤商量。
“雨彤,我媽腿摔了,我得寄錢回去。”
“寄多少?”
“至少2000塊。”
張雨彤臉色白了:“2000?哪來那么多錢?”
“你媽不是每個月多要了3000塊說幫我們存著嗎?我明天跟她說,讓她先拿出來。”
“你別去!”張雨彤拉著我,“我媽不會答應的。”
“那是我的錢。”
“她說是幫我們存著的,拿去買理財了……”
“買理財?”我看著她,“什么理財?”
張雨彤不敢看我。
“她……她說有一種理財產品利息高,就把錢投進去了。”
我的心一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越想越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趁羅翠霞出去買菜,翻了她房間的抽屜。
果然,找到了銀行流水。
一張一張翻下去,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這兩年的工資,加上公司發的年終獎,一共差不多三十萬。
羅翠霞每月固定轉走11000。
剩下那些錢,有八萬多,全轉到她自己的賬戶里。
其中五萬買了股票,虧了四萬多。
還有三萬多,取現了,不知道花哪兒去了。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
她口口聲聲說幫我們存著,結果拿著我的錢去炒股,還虧了那么多。
我拍了銀行流水的照片,發到自己手機上。
張雨彤下班回來,我把照片給她看。
“你看清楚,你媽都干了什么。”
張雨彤看著照片,臉一下子白了。
“她……她怎么會……”
“你說呢?”我坐在沙發上,聲音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