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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考落榜班主任斷言我沒出息,十年后領導介紹女同事竟是她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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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7月,我蹲在學校后山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成績單。

三科不及格,總分不到兩百。

班主任薛學軍坐在辦公室里,眼皮都沒抬:“肖博雅,你這種底子,復讀也是浪費家里的錢。你這輩子,不會有出息了。”

這話像刀一樣插在我胸口。

十年后,我從部隊轉業回到縣城。周主任熱情地說:“小肖,給你介紹個對象。”門推開那一刻,我看見了薛學軍的臉。

他老了。

但那雙眼睛,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01

那年的夏天特別熱。

后山的老槐樹下是最涼快的地方,我經常一個人坐在那里背書。樹皮粗糙,硌得屁股疼,但我不在乎。

7月10號那天,成績出來了。

我沒敢去學校看,讓同桌王二柱幫我去。二柱跑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臉漲得通紅,手里捏著一張紙條:“博雅,你……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紙條。

語文47,數學38,英語52,物理31,化學29。總分197。

沒及格。

三科不及格。

我蹲在老槐樹下,把成績單看了一遍又一遍,確定不是看錯了。太陽火辣辣的,曬得頭皮發麻,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流進眼睛里,澀澀的。

二柱站在旁邊沒說話。

后來他小聲說:“博雅,班主任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腿有點發軟,但沒表現出來。

辦公室在教學樓二樓,走廊很長,窗戶都開著,風吹進來熱乎乎的。我走到門口,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這個肖博雅,平時看著挺用功的,怎么考成這樣?”這是數學老師的聲音。

“底子差,沒辦法。”這是班主任薛學軍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

最后還是敲了門。

“進來。”薛學軍說。

我推開門,低著頭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貼著“教書育人”四個大字。薛學軍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著成績單,旁邊還放著一根教鞭。

他沒讓我坐。

我就站著,低著頭,像等著宣判的犯人。

“肖博雅,”薛學軍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這次考了多少,知道了吧?”

“知道了。”

“總分197,三科不及格。班里一共49個人,你排第46名。前面有3個考上了大學,剩下的都準備復讀。”

我頭更低了。

“你爸來過了,”薛學軍說,“問能不能讓你復讀一年。我直接跟他說了,你這種底子,復讀也是浪費錢。數學連三角函數都不會,物理公式都背不全,怎么復讀?”

我沒說話。

薛學軍站起來,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站在我面前:“肖博雅,我教書二十多年了,什么樣的學生都見過。有些學生,就是讀書的料,怎么學都能考上。有些學生,不是這塊料,再努力也沒用。”

他頓了頓。

“你就是后者。”

我抬起頭看他。

他四十多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很銳利。他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同情還是輕蔑的笑。

“你這輩子,不會有出息了。回去跟你爸說,別浪費錢了。讓他給你找個廠子,干點活,踏踏實實的,比什么都強。”

我把頭低下去。

“聽見沒有?”薛學軍提高了聲音。

“聽見了。”

“聽見了就出去吧。”

我沒轉身,慢慢往后挪了兩步。

出了辦公室的門,我靠在墻上。走廊里空蕩蕩的,其他學生都走了。墻是石灰墻,涼涼的,貼在后背上很舒服。

二柱在走廊盡頭等我,手里拿著半個饅頭:“給你,我從家里帶的。饅頭還是熱的,我媽早上剛蒸的。”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

饅頭是咸的。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二柱沒說話,就站在旁邊看著我。

那天下午,我和二柱坐在后山的老槐樹下,一人啃了半個饅頭。太陽慢慢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一樣。

“你要復讀嗎?”二柱問。

不知道。

“要不跟我一樣,去學個手藝?我叔是木匠,他說了,只要我想學,就帶我。”

“二柱。”

“嗯?”

“你想學手藝嗎?”

二柱沉默了一會兒:“不想。但沒辦法。我不是讀書的料。”

我也不是讀書的料。

薛學軍說了,我這輩子不會有出息了。

我回到家里,天已經黑了。

父親坐在院子里抽旱煙,一明一滅的煙頭在黑暗中很顯眼。母親在廚房里做飯,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很響。

我站在院子門口,不敢進去。

父親看見我了。

“成績出來了?”

“嗯。”

“多少?”

我沒說話。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個頭,但聲音很大:“問伱呢,多少分?”

“197。”

父親愣了一下。

“三科不及格。”我補充道。

父親沒說話,轉身回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繼續抽旱煙。一袋煙抽完了,他把煙桿在地上磕了磕,說:“認命吧,種地也是活路。”

“我不想種地。”我說。

“不想種地想干什么?你以為你是誰?你娘供你念書容易嗎?三年高中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你還好意思說不想種地?”

我低著頭,不說話。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稀飯:“先吃飯,先吃飯,有什么話吃完飯再說。”

那碗稀飯我沒喝幾口。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戶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茫茫的。我想起薛學軍的話,想起父親的話,想起二柱的話。

我這輩子,真的不會有出息了嗎?

02

那年冬天,村里來了一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

車頭上拉著橫幅:“一人參軍,全家光榮。”

村里人都圍過去看熱鬧,我也擠在人群里。車上坐著兩個穿軍裝的兵,一個黑臉,一個白臉,都年輕,看著精神得很。

黑臉兵跳下車,拿著一張紙大聲念:“響應國家號召,積極報名參軍!今年征兵工作開始了,符合條件的青年都可以報名!”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親在后頭拉了我一把:“看什么看?回去吃飯。”

我沒動。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偷偷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院子里已經排了好幾個人,都是村里的小伙子。我看見二柱也在,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博雅,你也來?”

“試試。”

“試試也行。反正考不上大學,去當兵也是條出路。”

黑臉兵坐那里登記,抬頭看見我:“叫什么名字?

“肖博雅。”

“多大?”

“十八。”

“念過書嗎?”

“高中畢業。”

黑臉兵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

我臉紅了:“沒。”

“沒事,沒考上大學的多了去了。當兵一樣有出息。”黑臉兵在登記表上寫了幾個字,“回去等通知吧。”

體檢那天,天不亮我就起了。

母親比我還早,在廚房里忙活。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滿屋都是白面饅頭和煮雞蛋的味道。

“趕緊洗臉,”母親說,“把這倆雞蛋吃了。”

媽,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體檢要抽血,不吃東西哪來的力氣?”她把雞蛋塞到我手里,雞蛋還是熱的,燙手心。

我低著頭,剝雞蛋殼。

母親站在旁邊看著我,也不說話。她四十多歲,頭發已經白了一小半,眼角的皺紋很深。這些年為了供我讀書,她沒少受累。

“媽,我要是不去當兵,你怪我不?”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傻孩子,你有你的路。當兵也好,種地也好,只要你心里踏實,娘就踏實。”

我咬著雞蛋,說不出話來。

父親一直沒說話。我走的時候,他坐在院子里抽旱煙,頭都沒抬。我以為他不會送我,走到村口的時候,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他遠遠地跟在后面。

我停下來等他。

他走到我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拿著。”

“啥?”

“錢。到了部隊別太省,該花的要花。”

我接過來,布包沉甸甸的,大概有兩三百塊。我知道這是家里的全部積蓄。

“爸,你不是說我沒出息嗎?”

父親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風吹著他的頭發,他瘦了很多。

體檢很順利。

我身體底子好,從小到大沒生過大病,眼睛也好,不近視。黑臉兵看了看我的體檢表,點了點頭:“不錯,身體素質可以。”

回到家,我把體檢結果說了。

父親沒吭聲,母親問:“通過了?”

通過了。等了半個月就出發。

母親轉過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臨走那天,村里敲鑼打鼓地送我們。一共走了七個,我、二柱,還有村里另外五個小伙子。我們都穿著新發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

母親拉著我的手,嘴唇哆嗦著:“到了部隊,好好干,別給咱村丟臉。”

“冷了就加衣服,別硬扛。”

“寫信回來,讓村里的念給你媽聽。”

車開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母親都站在人群里,母親在哭,父親也在抹眼睛。

車越走越遠,村子越來越小。

我靠在車廂板上,看著天。天很藍,云很白。

我突然想起薛學軍那句話。

“你這輩子,不會有出息了。”

我攥緊了拳頭。

薛學軍,你等著。

我肖博雅,一定會讓你睜大眼睛看看。



03

部隊在新兵連。

剛到那天,天還下著小雨,地上濕漉漉的。我們下了車,排成一排,旁邊站著幾個穿軍裝的干部,一個個板著臉,看著挺嚇人。

一個黑臉大漢走過來,嗓門很大:“我姓丁,叫丁冬生,是你們的新兵連班長。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我的人了。我跟你們說清楚,我這里不養閑人,吃不了苦的趕緊滾蛋!”

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被分到了二班。同班的還有二柱,另外三個是從別的縣來的。

第一天晚上,丁班長教我們疊被子。

他把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塊豆腐。

然后讓我們疊。

我疊了半個小時,還是團在一起,怎么都疊不好。

丁班長走過來看了一眼:“你疊的什么東西?”

“報、報告班長,我沒有被子。”操,我說話都結巴了。緊張。

丁班長沒罵我,又教了一遍。我還是疊不好。

“你叫肖博雅?”

“是!”

“高中畢業?”

“高中畢業疊個被子都學不會?”

我臉紅到脖子根。旁邊二柱偷偷笑。

丁班長哼了一聲:“明天早起一小時,練疊被子。疊不好不許吃早飯。”

第二天,我四點就起來了。

走廊里靜悄悄的,燈光很暗。我抱著被子走到樓梯口,在地上鋪開,一遍一遍地疊。疊了拆,拆了疊,手都磨紅了。

六點,丁班長起床了。他走到樓梯口,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自己起來的?”

“報告班長,是!”

他走過來看了看我疊的被子,雖然沒有他疊得那么好,但已經像樣了。

“還行,”他說,“去洗臉吧。吃完飯接著練。”

我心里一暖。

部隊的飯很實在,饅頭比臉大,粥稠得能插住筷子。我吃了四個饅頭,兩大碗粥。二柱吃得更兇,吃了六個饅頭。

“你別撐死。”我說。

“餓啊,”二柱嘴里塞得滿滿的,“而且不要錢。”

接下來是體能訓練。

五公里越野跑,我第一次跑了28分鐘,倒數第二。丁班長跑在最前面,跑完還面不改色:“肖博雅,你跑得跟老太太似的。

我頭上臉上都是汗,彎著腰喘氣:“報告班長,我……我盡力了。”

盡力?你這個速度到了戰場上,子彈早把你打穿了。

我咬著牙沒說話。

丁班長走到我面前,聲音壓低了:“想進步嗎?

“想。”

“想進步就加練。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加跑三公里。晚上睡覺前,再練兩百個俯臥撐。”

“能堅持嗎?”

“能。”

“好,我記住了。要是堅持不了,你就給我滾蛋。”

從那以后,我每天都加練。

早上四點起來疊被子,五點去跑步,回來吃早飯。白天正常訓練,晚上別人睡覺了,我趴在地上做俯臥撐。

一個月下來,我瘦了十斤,但體能上來了。五公里能跑進20分鐘,俯臥撐一口氣能做一百多個。

丁班長再沒罵過我。

有一天晚上,他叫我出去,遞給我一支煙:“抽煙不?”

“不抽。”

“不抽好,省錢了。”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我看你小子行,底子雖然差,但能吃苦。能吃苦的人,走哪兒都餓不死。”

“謝謝班長。”

“謝什么?我說的是實話。你比那些吊兒郎當的兵強多了。”

我只是笑了笑。

趙班長又說:“你在家念過高中,文化程度不低。我推薦你去當文書吧,學點東西。

當文書?

我沒想到。

文書要在連隊辦公室寫材料,挺體面的差事。但我不太會寫,心里沒底。

“怕什么?”趙班長說,“誰天生就會?學嘛。”

我點了點頭。

一個月后,我調到了連部,當文書。

不會寫材料的我,每天抱著文件看,看別人怎么寫,看了就比著葫蘆畫瓢。字寫得不好看,就練字。別人睡覺了我還在辦公室點著煤油燈寫。

有一天,趙班長來辦公室看我。

桌上攤著一堆稿紙。他拿起來看了看,嗯了一聲:“還行,挺像樣了。”

我挺高興的。

第三年,趕上抗洪搶險,大壩決堤了。

洪水來得猛,村里還有老人孩子沒撤出來。連長讓我帶著幾個人過去幫忙。

我跳進水里,水很冷,刺骨那種冷。我游到一戶人家,聽見里面有哭聲。我踹開門,看見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小孩躲在床板上。水已經漫到腰了。

奶奶,我背你出去。”我蹲下來老太太趴在我背上,孩子被我抱在懷里。

水越來越大。我艱難地游了出去。

來回三次,我救了三個人。

最后那次上岸的時候,我已經沒力氣了。腿抽筋,嗓子發干,胸腔火燒似的疼。我被戰友拖上岸,躺在河堤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后來,連隊給我記了三等功。

站在領獎臺上,我心里五味雜陳。

我想起薛學軍的話:你這輩子不會有出息了。

我笑了。

薛老師,你在看嗎?

04

1992年春天,我轉業了。

當了十年兵,從新兵到班長,再到文書,到轉業。這十年,我把青春留在了部隊,也把腰桿挺直了。

轉業安置卡上寫著縣政府機關事務管理局。

車開進縣城的時候,我又想起了十年前。十年前我離開這里,是坐綠皮車走的,那時候我窮得叮當響。十年后我回來了,穿著軍官的制服。

縣城變化很大。

街道寬了,路也修了,多了幾家商場和飯店。只是學校還在老地方,遠遠看去,還是那幾棟樓。

我沒去學校。不是不敢,是不想。

報到那天,辦公室主任周明華接待了我。

周主任五十多歲,頭發花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笑瞇瞇的,看著很和藹。

他看了看我的檔案,點了點頭:“肖博雅……嗯,當過文書,不錯不錯,會寫材料對吧?”

會的。

“好,正好我們局里缺個寫材料的。小肖啊,好好干。”

“謝謝主任。”

“別客氣。”他放下檔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對了,你爸是不是叫肖富貴?”

我一愣:“是。主任您認識?

“認識認識,老肖啊!”周主任笑了,“我倆年輕時在一個連隊待過,他是老兵了。怪不得我看著你面熟,跟你爸年輕時候一個樣。”

我也笑了。世界真小。

周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老肖養了個好兒子,不錯不錯。回頭我給他打個電話,請他吃飯。”

當天晚上,周主任真的打電話讓我過去吃飯。

他老婆做了四個菜,紅燒肉、清蒸魚、花生米、炒青菜。周主任拿出半瓶白酒:“咱爺倆喝點。”

“主任,我酒量不好。”

“沒關系,一點點嘛,意思意思。”

兩人各倒了一杯。周主任酒量也不大,一杯下去臉就紅了。

“小肖,你個人問題怎么樣了?”周主任夾了一顆花生米,隨口問。

個人問題?

就是談對象沒有?

我老實說:“沒有。部隊里訓練多,沒時間。”

“也是,當兵嘛,不容易。”周主任喝了一口酒,“這樣吧,我給你介紹一個。”

“周主任,不用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他擺擺手,“我跟你說,局里最近調來一個女同志,叫薛敏,比你小幾歲。師范大學畢業的,在省城當了一陣子老師,最近調回縣城來照顧她爸。人長得挺周正的,性格也好,我見過幾次。你倆挺般配。”

我有點不好意思。

周主任又喝了一口酒:“就這么定了,明天我讓人安排你們見一面。”

第二天上午,周主任讓我去他辦公室。

“薛敏等會兒就過來。”周主任笑瞇瞇地說,“你倆聊聊,我就不在旁邊礙眼了。”

我心里有點緊張。

當了十年兵,帶新兵我不怯場,打靶我不怕,寫材料我不怵,但相親這事,真沒經驗。

我正想著,門推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個子不高,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襯衫,干干凈凈的。她看見我,笑了笑:“你好,你是肖博雅同志吧?”

聲音很和氣,很溫柔。

不像薛學軍,聲音又硬又冷。

她叫薛敏……

薛……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名字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說不清是為什么。

她笑了笑,很自然,一點也不做作。她坐下來,說:“周主任跟我說了,說你當過兵,還在部隊立過三等功。挺厲害的。”

她說:“沒什么了不起的。你呢?聽說你在省城教過書?

教過一年多。后來我爸身體不好,就調回來了。

身體不好?

“嗯,老毛病了。血壓高,心臟也不太好。我媽走得早,就他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點了點頭:“孝心。”

“孝心談不上,應該的。”薛敏低下頭,“他教了一輩子書,到現在那點退休金都不夠買藥的。我不照顧誰照顧?”

教了一輩子書。

又是老師。

我心里有點酸,但也沒多說什么,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挺投機的。

薛敏比我想象中好,不矯情,不裝模作樣,說話實在。我問她在哪個中學教過書,她說在省城一中,教語文。

“語文好,我也喜歡語文。”我說。

“是嗎?你平時喜歡看什么書?”

“以前喜歡看水滸傳,還有三國。部隊里沒什么書看,翻來覆去就看那幾本。”

薛敏笑了:“我家里書多,你要想看,可以借你看看。”

“好,謝謝。”

正聊著,門又推開了。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周主任又過來了。

但進來的不是周主任。

是一個瘦削的老頭,頭發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

他手上拎著一個保溫飯盒,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在說話:“薛敏,你媽把飯給你送過來了,你忘記帶了……

他看見了我。

我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薛敏沒發現異樣,走過去接過保溫飯盒:“爸,你怎么來了?”

“爸……”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薛敏的父親……

是他……

薛學軍。

他老了,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深了很多。

但他的那雙眼睛,那雙在1982年夏天盯著我,說“你這輩子不會有出息了”的眼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也在看我。

我看見他的嘴唇在哆嗦,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先是震驚,然后是尷尬,然后是……我說不上來,好像是害怕。

他認出了我。

“薛老師,好久不見。”



05

我這句話很平淡。

但薛學軍的臉一下子變白了。

他手里的保溫飯盒晃了一下,差點沒拿穩。薛敏趕緊接過去:“爸,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薛學軍沒說話,就盯著我看。

我也看著他。

空氣很尷尬。

薛敏看看他爸,又看看我:“你們認識?”

“認識的。”我說,“薛老師是我高中班主任。”

薛敏愣住了:“啊?這么巧?”

“是啊,真巧。”我笑了笑,有點苦澀。

薛學軍終于開口了:“肖博雅……”

“薛老師還記得我。”我說,“十年前的事了。那年高考我落榜了,您說我不會有出息……”

我沒說完。

薛學軍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咳嗽了兩聲:“薛敏,你先出去,我跟他談談。”

薛敏不明所以:“爸,你們……”

“出去!”

薛敏被我嚇了一跳,不情不愿地走出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薛學軍走到我對面坐下來。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肖博雅,”他開口了,聲音干巴巴的,“這么多年了……”

“十年了。”

“對,十年了。”他搓了搓手,“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你了。你當兵了?”

“轉業了。現在在機關工作。”

“好……好……”他點了點頭,“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好……不對,比我想象中出息多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當初我……”他頓了頓,“當初那些話,其實我沒有惡意。我就是……

“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

“不是的。”

薛學軍抬起頭看我,眼睛有點紅:“我不該那么說你。我當時……太武斷了。我是你老師,算命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該算的。”

我還是沒說話。

“你恨我吧?”他問。

“沒什么恨不恨的。”我說,“我早就不想這些了。你當年說的那些話確實難受,但如果沒有那些話……”

我頓了頓:“我說不定就真的回老家種地了。”

薛學軍愣住了。

“所以我沒什么好恨您的。頂多就是記得。”

“記得?”

“嗯。刻在心里了。一輩子忘不了。”

薛學軍低下頭。

他的手還在抖。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薛老師,”我說,“您身體還好嗎?”

“不怎么好。”

聽說您住院了?

“嗯。老毛病了。”他咳嗽了兩聲,“心臟不好,血壓也不好。還有……”

“還有什么?”

“沒什么。”

他沒再說下去。

但我看見他偷偷用手摸了摸腰間。

那里,可能是肝的位置。

我心里一沉。

“爸,你們談完了沒有?”薛敏在外面喊。

“談完了。”薛學軍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像是什么話想說又說不出口。

“你走吧,”他說,“不用扶我。”

“您慢點走。”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肖博雅,你……你比我想象中出息多了。”

他走了。

門關上了。

我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地上亮堂堂的,可是我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我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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