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青河鎮(zhèn)的日頭總像是被豬油糊住了,黏糊糊地掛在半空。
鎮(zhèn)東頭的趙鐵柱在那張榆木案板后守了十二年,手里的殺豬刀磨得只剩下細細一窄條,生意卻紅火得招人眼熱。
那個穿黑袍、掐著黑算盤的賬房先生在肉鋪前站了三天三夜,沒買一兩肉,只盯著趙鐵柱的脖子瞧。
等他在月黑風(fēng)高夜翻開那本沉甸甸的生死簿,驚得手里的算盤珠子亂顫:這趙鐵柱分明在十二年前就該爛成了一截枯骨,怎么還能在這陽間大口喝酒、揮刀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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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鎮(zhèn)是個水氣極重的地方。
穿鎮(zhèn)而過的河水終年翻著渾濁的綠浪,河岸邊的青石板路被水氣浸得發(fā)黑,踩上去總覺得有一股冷颼颼的黏勁。
在這濕漉漉的鎮(zhèn)子里,唯一能讓人感覺到熱乎氣的地方,就是趙鐵柱的肉鋪。
那肉鋪沒個正經(jīng)名字,就掛個滿是油垢的布幌子,上頭草草寫個“肉”字。
趙鐵柱這個漢子,生得像半截鐵塔。
他常年光著膀子,胸脯上的毛被豬油打成了結(jié),一塊塊橫肉像是在開水里滾過的石頭。他臉大如盆,一雙腫泡眼總是半睜半閉,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懶散和兇狠。
“老趙,來兩斤腰窩,要肥實點的!”
鎮(zhèn)上的王老五提著個草繩,在案板前嚷嚷。
趙鐵柱沒答話,手里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那聲音刺耳,像是有小鬼在掐脖子叫。他反手一勾,懸在鐵鉤上的半扇豬肉晃了兩下,刀尖順著骨縫一劃,那白花花的肥肉就乖乖落在了案板上。
“拿好。”
趙鐵柱的聲音沙啞,像是有沙子在嗓子眼兒里磨。
王老五接過肉,在手里掂了掂,嘿嘿笑著:“老趙,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這肉,滿鎮(zhèn)子就數(shù)你家的最香,下鍋不縮水,吃進嘴里跟化了似的。”
趙鐵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依舊沒吭聲。
他的肉鋪確實邪門。
青河鎮(zhèn)別的肉鋪,夏天蒼蠅亂飛,肉擱上半天就泛出一股子酸腥氣。
可趙鐵柱這兒,哪怕是三伏天,那肉也透著股子新鮮的紅亮,聞著有一股子淡淡的草木香味,半點腥臊都沒有。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肉鋪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鎮(zhèn)上大戶人家的管家,酒樓里的采買,甚至是外縣趕來的老饕,都盯著這案板上的幾塊肉。
趙鐵柱有個規(guī)矩:每天就賣這幾十頭豬,賣完收攤,絕不多留。
沒人見過他去哪兒收豬。
青河鎮(zhèn)周圍的幾個養(yǎng)豬場,從沒見趙鐵柱去過。大家伙兒私下里嘀咕,說這老趙莫不是在山里養(yǎng)了野豬?還是說他有什么秘法,能把爛肉變鮮?
這些閑話,趙鐵柱從來不往心里去。
他每天賣完肉,就往柜臺后面一坐,提著個錫皮酒壺,自顧自地喝那辛辣的燒刀子。
他的眼睛盯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也就是在那年秋天,那個黑衣人出現(xiàn)了。
黑衣人自稱黑先生,是個游方的賬房。
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fā)白的黑長衫,腳下的一雙布鞋干干凈凈,半點泥星子都沒沾。他手里拿把黑漆漆的算盤,那算盤珠子在太陽底下不反光,倒像是能把光給吸進去。
黑先生在肉鋪對面的茶攤坐了下來。
他要了一壺碎沫子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趙鐵柱。
這時候,正是晌午。
太陽毒辣辣地照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縮成了一個個黑漆漆的小圓點。
黑先生盯著趙鐵柱的腳底下。
這一看,黑先生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鐵柱站在陽光底下,手里揮著厚重的砍骨刀,“哐哐”地剁著排骨。可他的腳底下干干凈凈,半點影子都沒有。
不僅沒影子,那肉鋪里的熱氣似乎也繞著他走。
黑先生換了個角度,又盯著趙鐵柱的脖子瞧。
趙鐵柱的脖子粗短,滿是褶子。可在那些暗紅色的肉褶子中間,藏著一圈極其細微的黑線。那線細得跟頭發(fā)絲似的,若是不仔細瞧,還以為是沾上的灰塵。
可黑先生看出來了,那是縫合的痕跡。
那是只有把斷了的腦袋重新縫回身子上,才會留下的陰陽線。
“有點意思。”
黑先生撥弄了一下手中的算盤珠子,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站起身,慢騰騰地走向肉鋪。
趙鐵柱正把最后一塊里脊肉包在荷葉里遞給客人。他抬起頭,那雙腫泡眼和黑先生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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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肉?”趙鐵柱問。
“不買肉,買命。”黑先生說。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橫肉一動不動,只有嘴角往兩邊扯,露出一口焦黃的碎牙。
“這兒只有豬命,沒有旁的命。想要命,出門左轉(zhuǎn),那是棺材鋪。”
黑先生沒走,他伸出手,在那張油膩膩的案板上輕輕劃了一下。
指尖掠過,案板上那一層厚厚的豬油竟然瞬間消散,露出了榆木原本的紋理。那紋理里透著一股子陳年的血色,深得嚇人。
“趙掌柜,這生意做了不少年了吧?”
“十二年。”趙鐵柱悶聲說。
“十二年,是個好數(shù)。一紀(jì)輪回,生死交替。”
黑先生說罷,也沒等趙鐵柱搭腔,轉(zhuǎn)身就走。
趙鐵柱看著黑先生的背影,手里的砍骨刀緊了緊。他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努力想忘記什么。
他抓起酒壺,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燒刀子流進喉嚨里,可他一點熱乎勁兒都沒感覺到。
他的肚子里,始終像是揣著一塊終年不化的寒冰。
這天夜里,青河鎮(zhèn)起了一層薄霧。
霧氣是從河面上冒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腐爛的水草氣味,在街巷里亂竄。
黑先生坐在客棧的窗戶邊上,面前擺著那把黑算盤。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那書的封皮上什么字都沒有,黑得像夜色。這就是地府的原本生死簿,只有到了人間巡查時,閻王才會動用。
他在書頁上飛快地翻找著。
“趙鐵柱……趙鐵柱……”
手指在一行行細碎的小字上劃過。
找到了。
黑先生的手指停住了,眼皮猛地一跳。
生死簿上清楚地記著:趙鐵柱,青河鎮(zhèn)屠戶。庚午年臘月十八,遇亂匪入城,被斬首于集市,壽數(shù)終。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
黑先生合上書,看著窗外的濃霧。
一個本該在十二年前就去投胎轉(zhuǎn)世的人,現(xiàn)在卻活蹦亂跳地在陽間殺豬。這不僅是地府的疏忽,這簡直是捅了個天大的婁子。
若是尋常的孤魂野鬼,早已被當(dāng)?shù)氐某勤蛲恋刈搅巳ァ?蛇@趙鐵柱不但沒被抓,生意還做得紅紅火火。
這后頭,肯定有貓膩。
黑先生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順著窗戶跳了出去。
他沒有直接去肉鋪,而是潛伏在肉鋪后院的一棵老槐樹上。
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把后院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三更天的梆子聲剛剛響過。
肉鋪后門傳來了輕微的吱呀聲。
兩個模糊的人影出現(xiàn)在后巷口。這兩個人影長得極怪,細長細長的脖子,腦袋尖尖的,身上套著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腳下走路沒個聲響,跟在飄似的。
他們手里牽著幾根粗麻繩。
繩子的另一頭,拴著幾頭碩大的黑豬。
這些豬長得實在嚇人。
它們渾身沒有一根雜毛,黑得像炭塊。眼珠子卻是血紅血紅的,在霧氣里閃著兇光。這些豬不哼唧,也不亂跑,只是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的人。
黑先生在樹上看得真切。
那兩個牽豬的,哪里是什么山民,分明是地府里最低等的陰差。
而那些豬,也不是普通的畜生。
那是犯了滔天大罪、本該在十八層地獄受苦,卻被秘法強行塞進豬殼子里的惡鬼。
“老趙,貨到了。”
其中一個陰差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尖細,聽得人牙根發(fā)酸。
趙鐵柱推開后門走了出來。
他還是光著膀子,腰間別著那把磨得細細的殺豬刀。
他接過麻繩,在手里拽了拽。
那幾頭黑豬見到趙鐵柱,竟然像見到了天敵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有一頭豬甚至想要跪下,前蹄不停地刨著地,嘴里發(fā)出一陣陣沉悶的嗚咽。
“今兒這貨,煞氣有點重啊。”
趙鐵柱冷冷地掃了那幾頭豬一眼,隨手從懷里摸出兩疊厚厚的黃紙錢,遞給了陰差。
陰差接過紙錢,貪婪地在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滿足。
“老趙,你是知道的,這些年地底下也不安穩(wěn)。這些貨,早點處理掉,對誰都好。”
“行了,滾吧。”
趙鐵柱擺擺手,像趕蒼蠅似的把陰差打發(fā)走。
他牽著那幾頭黑豬進了后院。
黑先生在樹上看著這一幕,心里的疑慮更重了。
地府陰差私下里給陽間的死人送惡鬼,這買賣,做的是哪門子的陰陽規(guī)矩?
殺豬匠,殺豬匠。
趙鐵柱殺的到底是什么?
后院里的燈火亮了起來,是那種昏暗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
趙鐵柱開始磨刀了。
“嘶——嘶——”
磨刀石摩擦著刀刃,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那幾頭黑豬被拴在石柱子上,眼神里的恐懼已經(jīng)到了頂點。
趙鐵柱灌了一口酒,猛地噴在刀刃上。
“冤有頭,債有主。這一刀下去,前塵往事全給老子散了。”
他走到第一頭黑豬跟前。
那頭豬突然開口了。
它沒發(fā)出豬叫,而是發(fā)出了一個成年漢子的聲音,凄厲而絕望:
“趙鐵柱!你殺不了我的!我是黑山老怪的義子,你殺了我,你這肉鋪也保不住!”
趙鐵柱冷笑一聲。
“老子這兒沒怪,只有豬。叫得再歡,也是兩斤五花肉的命。”
他猛地伸手,按住了豬腦袋。
手起刀落。
那一刀快得看不清殘影。
沒有預(yù)想中的鮮血四濺。
從豬脖子里噴出來的,竟然是一股股漆黑如墨的氣流。那氣流在空中幻化成一張張猙獰的人臉,哀號著,翻滾著,最后被那把細長的殺豬刀給吸了進去。
黑先生瞳孔猛地一縮。
那把刀……不對勁。
那不是凡間的鐵器,那是能直接斬碎魂魄的兇器。
趙鐵柱動作極麻利。
放血,剝皮,剔骨。
那頭剛才還在叫囂的“惡鬼豬”,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變成了案板上白花花的鮮肉。
那些黑氣散去后,肉竟然重新煥發(fā)出了紅潤的光澤,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誘人的香氣。
這就是趙鐵柱肉鋪長盛不衰的秘密。
他在替地府“消贓”。
那些無法被地獄徹底磨滅的惡鬼,被陰差悄悄送來。趙鐵柱用這把特殊的刀,將惡鬼的意識徹底斬碎,讓其精華留在肉身里,變成了陽間人人稱頌的美味。
而那些被斬碎的殘渣,則變成了滋養(yǎng)這把刀的養(yǎng)料。
黑先生坐在樹杈上,心里在盤算。
這事兒看起來利國利弊,可壞就壞在,趙鐵柱是個該死之人。
他多活一天,這陽間的法則就多一個漏洞。
作為巡查人間的閻王,他不能不管。
可就在他準(zhǔn)備從樹上跳下去、直接拘了趙鐵柱魂魄的時候,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趙鐵柱手里的那把刀上。
刀柄上刻著兩個小字,因為磨損太厲害,看不大真切。
黑先生瞇起眼,動用了法眼去瞧。
那一瞧,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上面刻的是:“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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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先生沒有動手。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肉鋪,回到了客棧。
那一夜,他沒合眼。
他在腦子里飛快地梳理著關(guān)于“斬神”這兩個字的記憶。
那是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一柄斷刃。據(jù)說當(dāng)年刑天舞干戚,那干戚被天火熔煉后,剩下的一丁點殘鐵,被后來的匠人打造成了一把剔骨刀。
這把刀不沾因果,不入輪回。
被它殺掉的東西,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這把刀怎么會落在一個普通屠戶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黑先生來到了鎮(zhèn)上的土地廟。
土地公公是個白胡子老頭,見黑先生現(xiàn)了真身,嚇得趴在地上直哆嗦。
“閻君恕罪,閻君恕罪啊!”
“起來說話。”黑先生板著臉,坐在破舊的石凳上,“我問你,那趙鐵柱是怎么回事?”
土地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說:
“回……回閻君。那趙鐵柱,確實是個苦命人。十二年前,亂兵進城,老百姓跑得滿山遍野都是。趙鐵柱為了護著他那癱瘓在床的老娘,沒跑掉,被那幫畜生在集市上給活活砍了頭。”
“那他的頭是怎么接回去的?”
“說來也巧。”土地爺嘆了口氣,“那天有個游方道士路過,見他那一腔熱血噴在那把殺豬刀上,那刀竟然發(fā)出了紅光。道士說這漢子執(zhí)念太重,是個天生的‘守門人’。于是道士就用朱砂墨線,把他的頭給縫了回去,又在那把刀上刻了陣法。”
“守門人?”
“是。這陽間和陰間之間,總有些臟東西流竄。有些惡鬼,地府收不掉,就在人間作亂。道士讓趙鐵柱活在陰陽交界處,以殺豬為名,行斬鬼之實。這十二年來,青河鎮(zhèn)方圓百里,連個小鬼都沒有,全是老趙的功勞啊。”
黑先生冷哼一聲。
“簡直胡鬧!凡人壽命自有天定,那道士擅自更改生死簿,這就是死罪!”
“可……可趙鐵柱并不知道自己死了啊。”土地爺小聲辯解道,“他總覺得自己只是脖子有點涼,到了陰天下雨就疼。他覺得自己還在養(yǎng)家糊口,還在過日子。”
黑先生沉默了。
這是最麻煩的情況。
趙鐵柱以為自己是人,可他的身體早已是行尸走肉。
他這十二年來的所有努力、所有汗水,在生死簿看來,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幻夢。
“去,把趙鐵柱帶過來。”黑先生命令道。
“這……閻君,小神法力微薄,帶不動他呀。”土地爺苦著臉,“那把刀煞氣太重,小神離他十丈遠,這神魂就得散架。”
黑先生站起身,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塵。
“也罷。我親自去會會他。”
他走出土地廟的時候,正是黃昏。
天邊的云彩紅得像血,映得整個青河鎮(zhèn)都透著一股子凄涼。
趙鐵柱的肉鋪還沒收攤。
案板上只剩下最后一小塊肋排。
他在那兒慢條斯理地擦著刀。
那把細長的殺豬刀,在余暉下竟然顯得有些圣潔。
黑先生走過去,敲了敲案板。
“趙掌柜,又見面了。”
趙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比昨天冷淡了許多。
“肉賣完了。想要,明天請早。”
“我說了,我不買肉。”黑先生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趙鐵柱,你還記得十二年前的那場大雪嗎?”
趙鐵柱擦刀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里面流露出一絲極度掙扎的痛苦。
“大雪……雪是紅的。”他喃喃自語。
“你老娘后來怎么了?”
“我老娘……”趙鐵柱抱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我記不得了。我只記得我買了藥回去,她在那兒叫我。我進屋,我想跟她說話,可我的頭……我的頭掉在了地上。”
這個記憶像是被塵封已久的魔盒,被黑先生硬生生地撬開了。
趙鐵柱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嚎。
他脖子上的那圈黑線,突然冒出了一縷縷黑煙。
“想起來了嗎?”黑先生的聲音冰冷而無情,“你早就該死了。你現(xiàn)在的身體,不過是靠著那把刀里的煞氣強行撐著的。”
“不……不是這樣的。”
趙鐵柱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血絲。
“我還有日子要過!我還沒攢夠給老娘修墳的錢!我還沒娶婆娘!”
他一把抓起案板上的殺豬刀,指著黑先生。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廢話?”
“我是來接你走的人。”
黑先生身后的空氣開始扭曲。
一對巨大的、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黑色翅膀虛影在他背后展開。
周圍的攤位、街道、霧氣,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蕪的戈壁,天空中懸掛著一顆紫色的月亮。
這是黑先生的領(lǐng)域,也就是半個閻羅殿。
趙鐵柱站在這個詭異的空間里,手里的殺豬刀在微微顫抖。
但他沒有退縮。
他那雙常年被煙火和血腥氣熏染的眼睛里,突然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瘋狂的韌勁。
“我不管你是誰。”趙鐵柱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想讓老子死,先問問我手里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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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先生冷笑。
在他眼里,趙鐵柱不過是個仗著神兵利器的凡人殘魂。
“執(zhí)迷不悟。”
黑先生隨手一揮。
無數(shù)道黑色的鎖鏈從虛空中探出,像是一條條毒蛇,朝著趙鐵柱席卷而去。
那是勾魂索。
專門對付那些逗留人間的惡鬼。
趙鐵柱大吼一聲,手中的殺豬刀猛地劈出。
紅色的刀芒閃過。
那些足以鎖住千年老鬼的鎖鏈,在這一刀面前竟然脆得像干面條。
“咔嚓咔嚓”幾聲脆響。
鎖鏈碎了一地,化作黑煙消散。
黑先生有些意外。
“好刀。可惜,你用錯了地方。”
他再次撥動算盤。
算盤珠子化作一顆顆黑色的流星,鋪天蓋地地砸向趙鐵柱。
趙鐵柱雖然身體笨重,但殺豬殺出來的反應(yīng)極快。
他貓著腰,在大案板后面一滾。
“砰砰砰!”
那些珠子砸在榆木案板上,竟然沒把案板砸碎,反而像是砸進了泥潭里,沒了動靜。
趙鐵柱趁機躍起,殺豬刀直取黑先生的咽喉。
他沒有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劈砍。
這一刀,帶著十二年來斬殺數(shù)千頭惡鬼積攢下來的決絕。
黑先生身形變幻,躲過了這一擊。
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長衫袖口竟然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他有些惱怒了。
堂堂十殿閻羅,竟然在人間被一個屠戶弄得如此狼狽。
他正要動用真本事,卻突然感覺到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從背后襲來。
“嗯?”
他猛地回頭。
原本已經(jīng)消失的青河鎮(zhèn)霧氣,不知何時又圍了上來。
而在這霧氣里,竟然走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豬。
那是趙鐵柱這十二年來殺過的所有“豬”的冤魂。
雖然它們的本體已經(jīng)被徹底磨滅,但那股對趙鐵柱、對殺豬刀的恐懼和怨恨,卻在這個特殊的領(lǐng)域里匯聚成了實相。
幾千頭黑豬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圈。
它們紅著眼睛,盯著趙鐵柱,也盯著黑先生。
“趙鐵柱,你殺孽太重,這些東西可都是沖著你來的。”黑先生暫時停了手,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趙鐵柱擦了擦嘴角的血。
那是黑色的血,帶著一股子陳舊的土腥味。
“老子殺它們,是因為它們該殺。”
他橫過刀,擋在身前。
“你要抓我,它們要吃我。呵呵,今兒這集市,真是夠熱鬧的。”
幾頭巨大的黑豬發(fā)起了沖鋒。
它們的速度極快,帶著腥臭的風(fēng)。
趙鐵柱沒有退。
他反而迎著豬群沖了上去。
殺豬刀翻飛。
每一刀落下,都會帶走一頭黑豬的幻影。
他在豬群里左沖右突,渾身沾滿了黑色的黏液,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修羅。
黑先生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情非常復(fù)雜。
作為閻王,他本該冷漠。
可見到一個死人為了“活著”這個念頭,如此拼命地對抗這些積攢了十二年的惡念,他心里竟然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種波瀾,已經(jīng)幾百年沒出現(xiàn)過了。
“趙鐵柱,停手吧。”黑先生朗聲道,“你這樣下去,最后一點魂魄也會散掉的。到時候,你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了。”
趙鐵柱沒理他。
他一刀砍掉了一頭巨型黑豬的腦袋,然后喘著粗氣說:
“老子……老子還沒給老娘磕頭呢!”
就在這時,所有的黑豬突然停住了動作。
它們開始互相撕咬、互相融合。
不到片刻功夫,一頭如小山般巨大的、長著無數(shù)人臉的超級黑豬出現(xiàn)在了場中央。
那是地獄里那些惡鬼最后的一絲神識凝結(jié)而成的怪物——“萬鬼饕餮”。
它張開大嘴,產(chǎn)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
趙鐵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張大嘴滑去。
連黑先生都感覺到了神魂的一陣晃動。
“這下玩大了。”黑先生暗罵一聲。
這些惡鬼合體后的力量,已經(jīng)超出了他這具分身的控制范圍。
趙鐵柱被吸到了怪物跟前。
怪物那滿是膿皰的蹄子狠狠一扇,直接把趙鐵柱拍在了地上。
趙鐵柱像塊破抹布似的滾出老遠。
他脖子上的黑線徹底崩斷了。
腦袋耷拉在一邊,只剩下一層薄皮連著。
“趙鐵柱!”黑先生驚呼。
怪物發(fā)出一聲歡快的咆哮,低下頭,準(zhǔn)備將趙鐵柱徹底吞下。
趙鐵柱躺在地上,視線已經(jīng)模糊。
他的手,卻在泥土里摸索著。
最后,他抓住了那把已經(jīng)變得通紅的殺豬刀。
他的腦海里閃過了許多片段。
大雪中的老娘。
紅色的雪花。
道士那雙深邃的眼睛。
以及,這十二年來,每天早起磨刀的每一個清晨。
“我……不是豬肉。”他喃喃自語。
他猛地握緊了刀柄。
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從他的心臟處爆裂開來。
那是被封存了十二年的、所有身為人的尊嚴(yán)和不甘。
他猛地從地上躍起。
他的身體在發(fā)光。
那種光,不是黑先生的陰森,也不是神靈的璀璨。
那是像炭火一樣暗紅、卻充滿了生命力量的光。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進了殺豬刀里。
當(dāng)那把刀拔出的一瞬間,整個后院紅光大作!黑先生猛地停住腳步,死死盯著那把刀,先是震驚,隨后竟然收起了勾魂索,站在暗處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