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嘉文拉著我往翠林居走的時候,我還在想怎么找借口溜掉。
“我說了不去,你非拉我來?!蔽宜﹂_他的手。
“韓文樂,我保證你見了不后悔?!北R嘉文拍著胸脯,一臉認真,“我妹妹那人,看著冷,心熱著呢。”
我心里冷笑。
后悔?我最后悔的是當初答應來相親。
等我推開包間門,看見盧嘉雯那張冷冰冰的臉,我就知道,今天這頓飯,吃不成好結果。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開口第一句就是:“聽說你前妻嫌你窮跑了?”
我整個人僵在門口。
盧嘉文在后頭急得直跺腳,示意她別說了。
可盧嘉雯根本不理他,又補了一句:“我說的不對嗎?”
我深吸一口氣,心想,這頓飯,注定是個笑話。
可我沒想到,三個月后,我會站在醫院走廊里,被她扇了一耳光。
更沒想到,那張被甩在桌上的照片,會讓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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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韓文樂,三十五歲,在城東機械廠干了十二年技術。
離了三年婚,一個人帶著閨女韓筱筱過日子。
閨女那時候才六歲,現在九歲了,懂事的讓人心疼。
我前妻叫孫可欣,長得挺好看,就是心不定。
當初我們結婚,我媽死活不同意,說這姑娘不是過日子的人。
我不聽,非娶。
結果呢?
三年后,她被一個做鋼材生意的老板勾走了。
臨走那天,她抱著閨女哭了半天,說媽對不起你,媽以后來看你。
然后呢?
三年了,電話沒打過一個,撫養費沒給過一分。
那個老板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就知道他在市里有三套房。
我恨她嗎?
說不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心疼自己閨女,小小年紀就沒了媽。
從那以后,我對女人徹底死了心。
一個人帶孩子,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回來做飯洗衣輔導作業。
累是真的累,但習慣了。
可盧嘉文不讓我消停。
盧嘉文是我在廠里的搭檔,比我大三歲,焊工出身,人熱心,就是嘴碎。
他三天兩頭在我耳邊念叨:“文樂啊,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我看著都心疼。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唄?”
我每次都搖頭:“不用,我一個人挺好。”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
“那是鍛煉的。”
“鍛煉個屁,那是累的。”
盧嘉文這人,認準的事就一定要干成。
他妹妹盧嘉雯,比他小五歲,離了婚,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當護士長。
盧嘉文說:“我妹妹比你小三歲,長得不賴,就是性子冷了點。但人好,心善,你見了就知道。”
我煩得很:“你妹妹是你妹妹,跟我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你倆都是苦命人,湊一塊兒多好。”
“我不去。”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都跟我妹說好了?!?/p>
就這樣,他死磨硬泡了一星期。
我實在拗不過他,只好答應去相親。
那天是周六,我本來要帶閨女去公園玩的。
盧嘉文一早就打電話:“中午十二點,翠林居,別忘了?!?/p>
我說知道了,心里卻想著怎么應付過去。
到了十一點,我給閨女做了飯,跟她說爸爸出去一下,讓她在家看電視。
閨女懂事地點點頭:“爸爸早點回來?!?/p>
我摸摸她的頭,出門了。
去翠林居的路上,我磨蹭了很久。
到了門口,我站在那兒抽了兩根煙,不想進去。
可盧嘉文那家伙,已經在里頭等著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包間在二樓,我上去的時候,盧嘉文和他妹妹已經坐那了。
盧嘉文看見我,站起來招手:“來來來,就等你了?!?/p>
我走過去,看見坐在他對面那個女人。
短發,素顏,穿著一件灰色毛衣,看起來挺精神。
但眼神冷得很,像冬天里的井水。
“這是我妹妹,盧嘉雯?!北R嘉文介紹完又轉頭跟她介紹我,“這是韓文樂,我跟你說過的,技術主管,人踏實?!?/p>
我伸出手,想跟她握個手。
她沒接,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說呢,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我有點尷尬,把手收了回來,坐下了。
氣氛一下子就冷場了。
盧嘉文打著哈哈說:“來來來,先點菜,你們喜歡吃什么?”
我把菜單推回去:“隨便,你們點就行。”
盧嘉雯也沒接話,自己翻菜單。
盧嘉文點完菜,又想活躍氣氛,問我:“文樂,你閨女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學習進步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p>
然后就冷場了。
我一時間沒想到什么好聊的,又覺得這氣氛太尷尬。
就在我想著找什么話題的時候,盧嘉雯突然開口了。
她看著我,語氣不咸不淡:“聽說你前妻嫌你窮跑了?”
我整個人,當場就愣住了。
02
盧嘉文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他趕緊打圓場:“嘉雯,你瞎說什么呢?”
盧嘉雯沒理他,就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心里那個火,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什么叫我前妻嫌我窮跑了?
這話說出來,不是戳人痛處嗎?
而且她跟我才第一次見面,就這么說話?
但我還是忍住了,畢竟人家是盧嘉文的妹妹。
我笑了笑,說:“是,她嫌我窮,跑了。怎么,你想聽詳細的?”
盧嘉雯沒笑:“我沒想聽詳細的,就隨口問問?!?/p>
“那你這隨口問的,可真夠直接?!?/p>
“我這人直,不想拐彎抹角?!?/p>
“那你為什么離婚?”我問她。
我這話問得,自己都覺得有點沖。
可我都快被她氣炸了,誰讓她先惹我的?
盧嘉雯倒沒生氣,淡淡地說:“我前夫賭博,輸光了錢,被追債的追到家里來了,我半夜抱著孩子跑出去的?!?/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可我聽得出,她心里不平靜。
哪個女人經歷過這種事,能心平氣和地講出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蔽艺f。
“沒事,你問也正常?!北R嘉雯端起茶杯喝了口,“咱倆都是離過婚的,這點事還不至于遮遮掩掩的。”
盧嘉文在旁邊看了,松了口氣:“對對對,有話敞開說最好,藏著掖著沒意思?!?/p>
菜上來了,三個人都動了筷子。
可氣氛還是很尷尬。
我跟盧嘉雯,就像兩個陌生人,硬被湊到一張桌子上吃飯。
她吃她的,我吃我的,誰也不跟誰說話。
盧嘉文在中間當和事佬,不停地找話題:“文樂,你們廠最近效益怎么樣?”
“還行吧?!?/p>
“嘉雯,你們醫院忙不忙?”
“忙?!?/p>
“你說你倆,能不能多說幾句話?”
盧嘉雯放下筷子:“哥,你讓我說什么?我又不認識他。”
盧嘉文急了:“不認識才要多說話嘛,說著說著就認識了。”
盧嘉雯看了我一眼:“算了,我吃好了,先走了?!?/p>
她站起來,拿起包就走了。
包間的門,在她身后關上了。
盧嘉文追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嘆口氣:“文樂,對不住啊,我這個妹妹脾氣不好。”
“沒事?!蔽艺f,“我也沒給她留好印象?!?/p>
“你們倆這脾氣,真是一個比一個硬。”
“算了,相親這種事,本來就不靠譜?!?/p>
我站起來要走,盧嘉文拉住我:“你別急,我跟你說說我妹的事。”
“不用了,我不想聽。”
“你聽我說完,你就不這么想了?!?/p>
盧嘉文說,他妹妹跟他妹夫結婚八年,日子過得還行。
結果三年前,他突然就迷上賭博了,開始是小賭,后來是大賭。
最后欠了一屁股債,追債的天天上門。
他妹妹受不了了,帶著孩子跑了。
離婚后,他妹夫還找上門來,要搶孩子。
他妹妹報了警,才把事情壓下去。
盧嘉文說:“我妹妹這個人,嘴硬心軟。她對人冷,是因為被傷怕了。你要是跟她接觸久了就知道,她比誰都細心?!?/p>
我聽完,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她孩子多大了?”
“八歲了,男孩,叫盧曉宇,在實驗小學上二年級?!?/p>
“我閨女也在實驗小學,上三年級。”
“那多好,兩個孩子還能一起玩?!?/p>
我沒接話。
盧嘉文又說:“文樂,你聽我一句勸,別急著下結論。你倆都是苦命人,都是一個人帶孩子。你要是真跟她處上了,說不定能互相照應?!?/p>
“再說吧。”我說。
回到家,閨女還在看電視。
見我回來了,她跑過來:“爸爸,你吃飽了嗎?”
“吃飽了?!?/p>
“媽媽打電話來了。”
我一愣:“她打電話了?”
“嗯,她說下周末來看我?!?/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孫可欣?她怎么突然打電話了?
三年都沒音訊,怎么現在突然冒出來了?
“她還說什么了?”
“沒說別的,就說想我了,要來看我?!?/p>
我看著閨女那張興奮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孫可欣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但我知道,她來得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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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過了半個月,我差點把盧嘉雯這茬給忘了。
那天閨女在學校摔了胳膊,老師打電話過來,我急得跟什么似的。
騎著電動車就往醫院趕。
到了醫院急診,掛號排隊,前面還有十幾個人。
閨女疼得一直哭,我也急得滿頭汗。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喊:“韓文樂?”
我抬頭一看,是盧嘉雯。
她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病歷本。
“你怎么在這兒?”她問。
“我閨女在學校摔了胳膊?!蔽亿s緊說。
“抱過來我看看?!?/p>
她把我們領進了急診室,讓她同事幫忙看了看。
檢查了一下,說沒骨折,就是扭傷了,開點藥回去敷就行。
閨女還在哭,盧嘉雯蹲下來,聲音輕輕地:“寶貝別怕,阿姨幫你擦點藥,一會兒就不疼了。”
她動作很輕,很穩。
閨女一開始還躲,后來也不怕了。
盧嘉雯邊給她擦藥邊說:“你叫什么名字?”
“韓筱筱?!?/p>
“筱筱,好名字。疼不疼?”
“有點疼?!?/p>
“阿姨輕一點,好不好?”
她那雙手,跟上次相親時判若兩人。
溫柔得不像話。
擦完藥,她又仔細交代注意事項:“這幾天別讓她做劇烈運動,晚上睡覺的時候別壓著胳膊,要是有紅腫,再來看看?!?/p>
我道了謝:“謝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
她站起來看了看我:“你閨女長得跟你挺像的。”
“嗯,都這么說?!?/p>
“你一個人帶孩子,辛苦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可我知道,她是真心說這話的。
因為她也一個人帶孩子。
她知道不容易。
“你也辛苦了?!蔽艺f。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雖然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但確實是在笑。
“行了,你帶她回去吧?!彼f,“有事再來?!?/p>
我帶著閨女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給另一個病人看病,低著頭,很專注。
白色大褂下,她的背影顯得有點瘦。
回到家,我給閨女做了飯,又幫她洗了澡。
晚上閨女睡了,我坐在客廳里抽煙。
腦子里全是盧嘉雯蹲下來給我閨女擦藥的樣子。
我拿起手機,翻到盧嘉文的微信,發了條消息:“今天在醫院碰上你妹了,她幫我閨女看了傷,謝謝你。”
盧嘉文很快就回了:“她那人就是嘴硬心軟,你跟她接觸久了就知道了。”
“嗯?!?/p>
“怎么?動心了?”
“沒有,就隨口說句謝謝?!?/p>
“別嘴硬了,明天我約她出來吃飯,你也來。”
“算了吧,上次鬧得挺尷尬的。”
“尷尬什么?你倆就是太生分,多接觸幾次就好了?!?/p>
我沒回他。
可第二天下午,盧嘉文又發消息來了:“晚上七點,還是翠林居,我妹也來,你要是不來,我就去你家把你拽出來?!?/p>
我看著手機,哭笑不得。
這家伙,真是個倔驢。
晚上七點,我還是去了。
這次我沒像上次那么磨蹭,準時到了包間。
盧嘉雯也已經到了,跟她哥坐在那兒說話。
見我來了,她抬頭看了看我:“來了?”
我坐下,點了菜。
這次的氣氛,比上次好多了。
盧嘉文沒當電燈泡,吃了沒一會兒就借口有事走了。
包間里就剩我跟盧嘉雯兩個人。
一時間,又冷場了。
我找話題:“你每天工作挺忙的吧?”
“還行,習慣了。”
“醫院里是不是挺累的?”
“不累是假的,但病人康復了,就值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淡。
但我聽得出,她是個認真負責的人。
“你兒子呢?誰管?”
“我媽幫我帶著?!?/p>
“哦。”
“你閨女呢?”
“我白天上班的時候,讓她在學校吃飯?!?/p>
“那也挺辛苦的。”
“沒辦法,只能這樣。”
我們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韓文樂,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別難相處?”
我愣了一下:“沒有,就是覺得你說話挺直接的?!?/p>
“我這人就這樣,改不了。”
“不用改,直接點好。”
“那你覺得,我們還能繼續處嗎?”
她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我沉默了。
說實話,我這人膽小。
我怕再受傷。
三年了,一個人帶著孩子,好不容易熬過來了。
我不想再折騰。
可我又覺得,這人好像真的不錯。
“試試吧。”我說。
她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笑。
“行,那試試?!彼f。
04
從那以后,我跟盧嘉雯開始慢慢接觸了。
沒有像年輕人那樣天天打電話發微信,就是偶爾一起吃個飯,或者周末帶孩子們出去玩。
她兒子叫盧曉宇,八歲,在實驗小學上二年級。
跟我閨女一個學校,比她低一屆。
盧曉宇長得像他媽,瘦瘦的,不愛說話。
但他學習好,聽他媽說,每次考試都是班里前三名。
我閨女一開始還有點怕生,后來發現盧曉宇會教她做題,也就親近起來了。
周末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去公園玩。
我閨女拉著盧曉宇去蕩秋千,兩個人在那里笑得咯咯響。
我跟盧嘉雯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
“你閨女挺乖的。”盧嘉雯說。
“還行,就是有點內向?!蔽艺f。
“你兒子也挺乖的?!?/p>
“他隨我,不愛說話。”
“那也挺好,省心。”
風吹過來,她的頭發亂了。
她伸手捋了捋,動作很自然。
我看著她,心里頭暖烘烘的。
“你看什么呢?”她突然轉過頭看我。
“沒什么?!蔽亿s緊別過臉。
“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
“我說了沒什么。”
“你這人,就是嘴硬。”
“你也是?!?/p>
她笑了:“行,咱倆半斤八兩。”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沒有轟轟烈烈,就是平淡。
可我覺得,這種平淡,挺好的。
有天晚上,盧嘉文請客吃飯。
我、盧嘉雯,還有兩個孩子,都在。
飯桌上,盧嘉文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文樂,我跟你說,我這個妹妹,這輩子沒求過人。她離婚后,我說給她介紹對象,她都不見。就你,她肯見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她從醫院回來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那個男人,眼圈底下有黑眼圈,一看就是沒睡好。他說他一個人帶孩子,不是假的?!?/p>
我愣住了。
原來那天她早就看出來了。
盧嘉文又說:“我妹妹這人,心善。她看你一個人帶孩子辛苦,想幫幫你?!?/p>
我轉頭看盧嘉雯。
她正在給兩個孩子夾菜,臉上沒什么表情。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熱的。
“謝謝你?!蔽艺f。
“謝我什么?”她頭也不抬。
“謝謝你肯幫我?!?/p>
“誰幫你了?我就是覺得你閨女挺可愛的?!?/p>
她嘴硬。
可我聽得出,她是在嘴硬。
我笑了笑,沒再說。
晚上回到家,閨女已經睡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想了想這些日子。
盧嘉雯這人,話不多,但心細。
她來我家的時候,會幫忙收拾房間。
她會給閨女梳頭發,扎小辮。
她會教閨女做題,溫柔又有耐心。
她也很忙,每天下班回來還要照顧孩子。
可她從不抱怨。
我想,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兜兜轉轉,讓我遇見她。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好起來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天下午,我在廠里上班,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文樂,是我?!?/p>
是孫可欣。
三年了,她沒打過一次電話。
現在,她突然打來了。
“你怎么知道我電話?”我問。
“我問你媽要的。”她說,“文樂,我想見你。”
“見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文樂,我想家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愣在那里。
想家了?
她想家了?
三年前,她跟那個男人跑了,連閨女都不要了。
現在她說她想家了?
我心里亂得很。
晚上回到家,閨女跑過來說:“爸爸,媽媽今天又打電話了,她說她下周末來看我?!?/p>
我蹲下來,看著閨女:“筱筱,你希望媽媽來看你嗎?”
閨女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爸爸,我想媽媽?!?/p>
我的心,一下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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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五下午,孫可欣來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比以前瘦了,憔悴了。
三年沒見,她老了不少。
筱筱一看見她,就撲了過去:“媽媽!”
孫可欣抱著閨女哭了起來:“筱筱,媽媽想死你了?!?/p>
娘兒倆抱在一起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站在一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她們才分開。
孫可欣擦擦眼淚,看著我:“文樂,這些年,辛苦你了?!?/p>
“沒事,應該的。”我說,“進來說吧?!?/p>
她進來了,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了一下我家。
“你收拾得還挺干凈?!彼f。
“沒辦法,孩子住的地方,不能太臟?!?/p>
“筱筱,媽媽給你買了禮物?!彼龔陌锾统鲆粋€娃娃,“喜歡嗎?”
閨女開心地接過來:“喜歡,謝謝媽媽?!?/p>
我看了一眼那個娃娃,心里不是滋味。
三年了,她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現在拿一個娃娃,就想把虧欠補回來?
可閨女高興,我不好說什么。
孫可欣待了一下午,陪筱筱玩,帶她出去吃了頓飯。
晚上,筱筱睡著了。
孫可欣還沒走,坐在客廳里,看著我說:“文樂,我有話跟你說?!?/p>
“你說。”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我跟那個男人分了?!?/p>
“他生意失敗了,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跑了?”
“跑了,連人影都沒了。”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文樂,我知道我錯了。當年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丟下你跟孩子。我現在想通了,你就是最好的,是我瞎了眼。”
我聽著,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你現在想通了,但我沒想通。”我說。
“文樂,你聽我說完?!?/p>
“我想跟你復婚。”
復婚?
她走了三年,把我和孩子丟在這里不管不顧。
現在她回來了,跟我說想復婚?
“你說復婚就復婚?”我說。
“文樂,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也想給筱筱一個完整的家?!?/p>
“三年了,你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我怕你恨我?!?/p>
“你現在就不怕了?”
她哭了:“文樂,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沒說話。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我沒有回答。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復雜的情緒:“真的有了?”
“還沒定。”我說。
“是誰?我認識嗎?”
“你不用管是誰?!?/p>
“文樂,你真的要這樣對我嗎?”
“是你先這樣對我的?!?/p>
她沉默了,站起來,擦了擦眼淚:“我知道了?!?/p>
她走了。
我坐在客廳里,一個人想了很久。
我知道,孫可欣突然回來,肯定不是因為想我了。
她說的那些話,我不信。
可她畢竟是筱筱的媽媽。
我拿起手機,想給盧嘉雯打電話。
可翻到她的號碼,我又猶豫了。
我該跟她說什么?
說前妻回來了,想復婚?
還是說,我不知道怎么辦?
電話響了,是盧嘉雯打來的。
“喂?”
“睡了沒?”
“沒有?!?/p>
“今天你前妻來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哥告訴我的。他看見她進你家了?!?/p>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p>
“韓文樂,你聽我說?!彼穆曇艉芷届o,“你要是想復婚,我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她為什么現在回來?!?/p>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不多說了,你早點睡?!?/p>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心里五味雜陳。
她說她不攔我,可我知道,她在等我做決定。
06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孫可欣天天來。
不是帶筱筱出去玩,就是給家里做飯。
她還給我買了件新衣服:“文樂,你穿這個肯定好看?!?/p>
我沒接:“不用了,我有衣服?!?/p>
“你別跟我客氣,這是我給你買的。”
“我不用你給我買東西?!?/p>
“文樂,你怎么這樣?”
“我就這樣?!?/p>
她有點不高興,但還是笑著說:“行行行,你說了算。”
那天晚上,盧嘉文給我打電話:“文樂,你那個前妻,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她說想復婚?!?/p>
“復婚?她當初為什么走的你不知道嗎?”
“那你打算怎么辦?”
“文樂,我跟你說句實話?!北R嘉文語氣挺重的,“我妹妹這人,嘴上不說什么,心里難受著呢。你別讓她等太久。”
我知道。
可我又能怎么辦呢?
筱筱說想媽媽,天天問我:“爸爸,媽媽能回來嗎?”
我看著閨女那期盼的眼神,實在狠不下心來。
孫可欣又來了。
她帶了不少東西,說是給筱筱買的。
“文樂,我知道你不信我?!彼谏嘲l上,“可我是真的后悔了。你看,筱筱也開心了,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你說得輕巧?!?/p>
“文樂,你就給我一次機會。”
她又說:“我聽說你們廠要拆遷了,能賠不少錢吧?”
“我聽朋友說的?!?/p>
“文樂,你要是拿到拆遷款,咱們在城里買套房子,好好過日子。你說行不行?”
她說著,走近我,抱住我的胳膊:“文樂,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站在原地,心里亂成一團麻。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想起盧嘉雯,想起她那天晚上說的那句話:“韓文樂,你要是想復婚,我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她為什么現在回來?!?/p>
為什么現在回來?
是因為想我了嗎?
還是因為聽說拆遷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約盧嘉雯出來見面。
她沒拒絕。
我們在一家茶館坐著,半天沒說話。
“你想好了?”她先開口。
“那你來找我干什么?”
“我就是想見你?!?/p>
她笑了,可那笑,不是開心的笑。
“韓文樂,你這人真有意思。前妻回來了,你說想見我。你到底想怎樣?”
“那我替你說吧?!彼粗?,“你心軟了,看見你閨女高興,你就開始動搖了。”
她又說:“你是不是覺得,復婚了,你閨女就有媽了,家里就完整了?”
“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閨女要的不是一個這樣的媽?”
“什么意思?”
“她走了三年,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現在她回來了,是因為什么呢?是因為想你了,還是因為聽說你們廠要拆遷了?”
“你什么意思?”我問。
“我沒什么意思。我就是替你閨女不值。”她站起來,“你好好想想吧?!?/p>
我一個人坐在茶館里,心里頭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盧嘉雯說得對。
孫可欣突然回來,肯定不是單純地想我。
我回到家,看見孫可欣正在給筱筱講故事。
閨女趴在她懷里,笑得特別開心。
看見我回來了,她跑過來:“爸爸,媽媽說她明天還來?!?/p>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孫可欣,你跟我出來一下?!蔽艺f。
她跟著我出來,站在門口。
“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為什么回來?”
“我就是想你了,想孩子了。”
“就因為想我?”
“文樂,你什么意思?”
“我問你,你是不是聽說我們廠要拆遷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
“你……你聽誰說的?”
“你不用管我聽誰說的。你就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走吧。”我說。
“文樂……”
“走!”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我知道,她回來的目的,根本不是想我,也不是想孩子。
她想要的,是那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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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盧嘉雯給我打電話。
“韓文樂,你過來一趟?!?/p>
“怎么了?”
“你來就知道了。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
到了醫院門口,看見盧嘉雯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手機。
“怎么了?”我問。
“你跟我來?!?/p>
她帶我去了醫院后面的一條巷子。
巷子拐角的墻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盧嘉雯指著那輛車:“你看,那是誰?”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愣住了。
車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孫可欣,還有一個男人,我沒見過。
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皮夾克,正跟孫可欣說話。
孫可欣的表情挺著急的,一直在比劃著什么。
“你什么時候發現的?”我問。
“昨天下午?!北R嘉雯說,“我下班的時候路過這里,看見你前妻跟一個男人在說話。覺得不對勁,就拍了幾張照片?!?/p>
她把手機遞給我。
照片上,孫可欣跟那個男人站在一起,男人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你看見信封里是什么了嗎?”我問。
“看不清楚,但應該是錢?!北R嘉雯說,“韓文樂,我懷疑你前妻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可能跟那個男人合伙,想騙你的拆遷款。”
“你有什么證據?”
“沒有,但你可以自己去問她?!?/p>
我咬著牙,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里兩個人轉過頭來,看見是我,都愣住了。
孫可欣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文樂?你怎么在這兒?”
“這人是誰?”我問。
“他……他是我朋友?!?/p>
“朋友?”我指著那個男人,“你朋友來給你送錢?”
“不是,那是……”
“別騙我了,孫可欣?!蔽艺f,“你回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那個男人推開車門出來,笑著說:“兄弟,誤會了。我就是你前妻的表哥,幫她送點東西過來?!?/p>
“表哥?”我看了一眼孫可欣,“你什么時候有個表哥了?”
孫可欣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掏出手機:“你不說是吧?那我報警了?!?/p>
“別別別?!睂O可欣急了,“文樂,我說,我說。”
“說?!?/p>
“他確實不是我表哥。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是。他叫趙強,是你們廠拆遷辦的人?!?/p>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你們……合伙騙我?”
“不是騙你。文樂,你聽我說完?!?/p>
“你說。”我咬著牙,一字一頓。
孫可欣哭著說:“我跟他在一起半年了。他告訴我你們廠要拆遷了,能拿不少錢。他就想讓我回來跟你復婚,等拿到錢,再分給我。”
“然后呢?分給你多少錢?”
“他說給我三十萬?!?/p>
“三十萬?你就為了三十萬,回來騙我?”
“文樂,我也是沒辦法。我欠了一屁股債,不還錢就要被抓去坐牢了?!?/p>
“你欠債關我什么事?”
“文樂,算我求你了。你幫幫我,好不好?”
“幫你?你讓我拿錢去填你的坑?然后你倆拿著錢跑了?”
“滾!”我吼道,“你給我滾!”
孫可欣哭著跑了。
趙強看了我一眼,也跑了。
我站在巷子里,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
盧嘉雯走過來:“沒事吧?”
“沒事。”
“不知道?!?/p>
“韓文樂,你聽我說?!彼粗?,“你不是心軟,你是心善。可心善不是錯。你要是真想幫她,就報警吧。”
“報警?”
“她這樣,已經構成詐騙了?!?/p>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算了,她畢竟是筱筱的媽媽?!?/p>
“你呀,就是心太軟?!?/p>
“是啊,我就是這樣的人。”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
“行,不報警就不報警。但你記住,她這種人,不值得你為她難過?!?/p>
“走,我請你吃碗面。”
“好?!?/p>
她帶我去了醫院旁邊的一家面館。
面館不大,但干凈。
我要了碗牛肉面,她也一樣。
吃面的過程中,她一直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吃完面,她送我出來。
“韓文樂,以后別那么輕易相信人。”她說。
“我說的不是那個女人。”她說,“我說的是你。”
“你這個人,對自己不好?!彼f,“你總是為別人著想,卻不想想自己。你要是真跟我處對象,就得學會為自己活?!?/p>
“我知道了?!?/p>
“行,你回去吧。你閨女還等著你呢。”
我騎著電動車走了。
騎到一半,我回過頭,看見她還站在那里。
她沖我揮了揮手。
我心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