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樓下,兒子彭子軒和鄰居曾俊郎站在一塊兒吃雪糕。兩人側臉的輪廓,簡直是從一個模子扣出來的。
旁邊幾個大媽竊竊私語:“你看看,這孩子咋越長越像對門那個老曾?”
我手里的西瓜“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李婧琪走過來撿西瓜皮,我注意到她轉身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晚上,老家的母親打來電話:“昊強,媽覺得不對勁。你去做個親子鑒定吧,別學你爸當冤大頭。”
我攥著手機,一句話沒說。
三年前我出過一次車禍,有三個月的事怎么都想不起來。
那三個月,我到底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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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兒子彭子軒今年八歲,上小學二年級。
他從小就跟對門曾俊郎的兒子曾子豪玩得好,兩個人同班,放學一塊兒寫作業,周末一塊兒在樓下瘋。
我之前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孩子嘛,誰家孩子不跟鄰居家孩子一塊兒玩?
但半年前開始,我慢慢發現一個事。
我兒子越長越不像我了。
不是說他長得不好看,是說他越來越像……另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曾俊郎。
最開始是隔壁樓的王嬸子說漏了嘴。那天她在樓下逗我兒子玩,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曾俊郎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嘖,這眉眼……”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后來就不止王嬸子一個人說了。
樓下麻將館的劉姐,菜市場賣魚的老趙,甚至我公司里一個同事,都拐彎抹角地問過我:“你兒子,長得咋不像你呢?”
我心里不舒服,但沒當回事。
誰規定兒子非得像爹?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兒子和曾俊郎站在小賣部門口吃雪糕。
兩人都沒注意到我。
我看了一眼,心就沉下去了。
太像了。
那個站姿,那個吃雪糕時歪著腦袋的毛病,還有笑起來露出的那顆虎牙。
一模一樣。
曾俊郎先看見了我,朝我笑了笑:“強哥,下班了?”
我點點頭,把兒子拉過來:“回家寫作業?!?/p>
兒子不樂意:“我想再玩一會兒,子豪還沒寫完作業,我等……”
“我說回家寫作業!”我的聲音有點大。
兒子嚇了一跳,不敢說話了。
曾俊郎也沒說什么,只是沖我點了點頭就回去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李婧琪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她也沒再追問,翻身睡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心虛了?
以前她遇到什么事都要問到底的,今天怎么不問了?
第二天上午,我媽從老家打來電話。
老太太快七十了,嗓門大得跟喇叭似的:“昊強,我跟你說個事?!?/p>
我說什么事。
她說:“我上回去你們那兒住了一個禮拜,越看越不對勁。你那個兒子,跟你小時候一點都不像,反而像對門那個開超市的年輕人。”
我說媽你瞎說什么。
她說:“我沒瞎說。你去做個親子鑒定,錢媽出?!?/p>
我說怎么可能,那是我老婆生的兒子。
我媽說:“你老婆就不能有事瞞著你?你忘了你三年前出車禍那事了?那三個月的事你能想起來嗎?”
我愣住了。
她接著說:“你爸當年就是被綠了還蒙在鼓里,要不是后來做了鑒定……”
“你別說了!”我掛了電話。
但那天晚上,我翻出了三年前的住院病歷。
病歷上寫著我住院五十多天,診斷是腦震蕩加創傷性失憶。
整整三個月的事,我什么都記不起來。
02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曾俊郎的超市。
說是超市,其實就是小區門口的一個小賣部,煙酒零食什么的都賣。
曾俊郎正坐在柜臺后面算賬,看見我來了,笑著站起來:“強哥,想買點什么?”
我說隨便看看。
他也沒多問,繼續低頭算賬。
我在貨架間轉了一圈,走到柜臺前,掏出煙給他遞了一根。
他接過去:“強哥你太客氣了。”
我說:“老曾,你一個人帶孩子挺不容易的吧?”
他笑了:“沒辦法,他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
“他媽媽……是怎么走的?”
“產后抑郁,跳樓了?!彼Z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子豪才三歲?!?/p>
我說對不起,我不該問。
他說沒事,過去這么多年了。
我抽了口煙,試探著問:“你沒想過再找一個?”
“找了,人家嫌棄帶著孩子。算了,我一個人也行。”
他說話的時候,順手理了理柜臺上的東西。
我注意到他身后的貨架上壓著一張照片。是個老照片,邊角都發黃了。
照片上是三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
其中兩個女人我認識。一個是曾俊郎去世的老婆,年輕時候的樣子。另一個,是年輕時候的李婧琪。
但第三個女人……我沒見過。
她長得挺好看,而且跟李婧琪有點像。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梁。
我多看了兩眼,曾俊郎注意到了,一把把照片收了起來。
“誰啊?挺好看的?!蔽已b作隨口問。
“沒誰,一個親戚?!?/p>
他把照片塞進了抽屜里。
我沒再問,但心里記住了那個女人的臉。
從超市出來,我站在樓下抽了根煙。
李婧琪從樓上下來,手里拿著垃圾袋,看見我愣了一下:“你在這兒干嘛呢?”
“沒事,剛從超市買包煙?!?/p>
她點點頭,去扔垃圾。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半天。
她走到垃圾桶那兒,扔了垃圾,回頭的瞬間,往超市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眼神很復雜,像是……害怕。
我假裝沒看見,上了樓。
晚上我給公司的老同事打了電話。
那人姓張,退休好幾年了,跟我關系不錯。
“張哥,我問你個事?!?/p>
“你說。”
“三年前我出差那次,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是出車禍了嗎?那事你還記著?。俊?/p>
“我記不太清了,就想問問你?!?/p>
老張說:“那次是公司派你去省城對接一個項目,具體什么項目我不清楚。但你去了三天就出事了,車禍,人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
“出車禍前我去了哪兒?”
“這我哪知道?。磕闳禹椖?,當然是去談生意了?!?/p>
掛了電話,我覺得不對勁。
公司原本安排我出差三天,但出差第一天我就出事了。
那三天里我去了哪兒?
我翻出手機,想找那幾天的通話記錄。但因為換過手機,什么都查不到了。
李婧琪洗完澡出來,看我發呆,問:“怎么了?”
“沒事,在想工作的事?!?/p>
她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我躺下來,腦子里亂糟糟的。
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兒子出生那年,李婧琪回娘家住了三個月。
說是她媽身體不好,回去照顧。
但我岳母身體一向很好,那段時間也沒聽說有什么大病。
她回去三個月,回來的時候兒子都滿月了。
那三個月里,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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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決定去岳母家看看。
岳母韓玉貞住在城東老城區,離我們這兒大概四十分鐘的車程。
平時我不怎么去,都是李婧琪帶著兒子去。
那天是周末,我說想去看看媽,李婧琪有點意外,但沒說什么。
到了岳母家,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岳母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以前她是個胖乎乎的老太太,現在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水。
吃飯的時候,岳母沒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飯就說飽了。
李婧琪給她夾菜,她擺擺手:“不吃了,胃不舒服?!?/p>
我說媽你去醫院看看。
她說沒事,老毛病了。
李婧琪低著頭吃飯,一句話沒說。
我注意到她眼角有點紅。
吃完了飯,我去廚房洗碗。岳母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李婧琪去陽臺打電話。
我洗著碗,無意間聽見岳母在打電話。
聲音很小:“……他又來了?你讓他回去……我這邊沒事,你別管……你好好過日子就行……”
她掛了電話,我假裝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我對岳母說:“媽,你氣色不太好,要不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她笑了笑:“沒事,真沒事。年紀大了,哪能沒點毛病?!?/p>
我說那也得看看。
她說:“別操心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回家的路上,李婧琪一直沉默。
我問她:“媽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瘦了那么多?”
“沒有,就是吃不下飯。”
“你帶她去看過沒有?”
“看了,醫生說沒事?!?/p>
她的語氣很不耐煩,像是在躲什么。
我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查了查“三個月失憶”的癥狀。
越看越慌。
失憶這種事,要么是腦子受了重傷,要么是受了刺激。
我是車禍,是受外傷。
但醫生說,我忘掉的那三個月,應該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記憶。
重要到,我的大腦選擇把那段記憶直接刪除。
到底是什么事?
我又想起了一個細節。
她回來的時候,兒子已經一個多月了。
她媽說,因為李婧琪身體不好,孩子早產,在娘家養了一段時間。
當時我沒當回事。
但現在想想,那三個月的時間點,和我的失憶時間點,是差不多的。
我失憶是2018年5月。
兒子是2017年9月出生的。
那三個月,是2017年10月到12月。
剛好是兒子滿月后,李婧琪回娘家的那段時間。
她回娘家的時候,我剛換了工作,天天加班到很晚。
沒有時間去想別的。
但那天我在岳母家門口看見了一個人,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個人是曾俊郎。
他從岳母家對面的巷子里走出來,朝我笑了一下,走了。
我問他:“老曾,你怎么在這兒?”
他說:“送個東西,一個朋友住這兒?!?/p>
他指了指巷子里的一棟樓。
我沒多問,但心里翻涌起了無數念頭。
曾俊郎為什么會出現在岳母家附近?
他說的“朋友”到底是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李婧琪睡得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聽得很清楚。
她說的是:“我對不起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對不起誰?
04
我決定做親子鑒定了。
不是因為我想懷疑李婧琪,是因為我受不了心里那根刺了。
那根刺越扎越深,每天看著我睡覺的時候,我看著兒子的臉,心里想的全是這件事。
我怕自己會發瘋。
我偷偷從兒子頭上扯了幾根頭發,連著毛囊一起,裝在密封袋里。
送到鑒定中心的時候,工作人員問:“給誰做的?”
我說:“我兒子?!?/p>
他看了眼申請單:“你懷疑……”
“不懷疑,就是想確認一下。”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交了錢,填了單子,說一周后出結果。
那五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上班也心神不寧,晚上也睡不著。
李婧琪問我怎么了,我說工作壓力大。
她也沒多問。
她這段時間也很反常。
以前她話很多,現在變得特別沉默。
有時候會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發很久的呆。
我走過去問她看什么,她說沒事,就是透透氣。
但我注意到她看的不是樓下,而是對面。
對面住的,是曾俊郎家。
第六天下午,鑒定中心打來電話。
“彭先生,您有空來一趟嗎?情況有點特殊。”
我說怎么特殊了。
對方沉默了幾秒,說:“您來了就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去了鑒定中心。
工作人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很嚴肅。
他說:“彭先生,您這個樣本,結果出來了。孩子確實是您的親生骨肉?!?/p>
我的心落下來一半。
但他接著說:“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我們比對了一下您的樣本和另一份樣本……”
“另一份樣本?”
“就是您鄰居曾俊郎的樣本。你之前不是也提供了他的樣本嗎?”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曾俊郎去體檢,我幫他拿的報告,里面有一份血常規的樣本。我偷偷留了一點。
“對,是我提供的。”
“我們在比對中發現,您兒子和曾俊郎的DNA匹配度……是99.99%?!?/p>
我手里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
“什么意思?我兒子是他兒子?”
“不不不,您兒子是您的親兒子,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了。但這種情況在醫學上只有一種可能……”
“什么可能?”
他沉默了一會兒:“三代以內的直系血親。”
我說你說明白點。
他說:“您的兒子和曾俊郎的DNA匹配度這么高,說明你們兩個人,是親兄弟,或者同一個父母直系血脈的近親。否則不可能有這樣的匹配度?!?/p>
我腦子“嗡”地一下。
“我跟他不可能是親兄弟,我獨生子。”
“那就得問問您父母了。”
我拿著報告,手一直在抖。
我是獨生子。我媽就生了我一個。
我爸在我十歲那年就去世了。
我爸是獨生子。
我家三代單傳,從哪冒出來一個親兄弟?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響了好一陣,她接了:“怎么了兒子?”
“媽,我爺爺到底有沒有兄弟?”
“沒有,你爺爺是獨生子。”
“那……我爸有沒有?”
“你爸也是獨生子。你到底想問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媽,你跟我說實話,我爸有沒有私生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我媽說:“你爸……確實有個弟弟?!?/p>
“你不是說我爸是獨生子嗎?”
“我是說你爸有個弟弟……但不是親的?!?/p>
“什么意思?”
“你爺爺和你爺爺的弟弟,娶的是同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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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著手機,腦子一片空白。
“同一個女人?你說明白點?!?/p>
我媽說:“你爺爺有個弟弟,比他小兩歲。那會兒家里窮,娶不起老婆,你太奶奶就尋思著,讓兩兄弟共一個老婆。”
“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會兒窮地方什么事沒有?那個女人是你太奶奶從外地買回來的,嫁給你爺爺,也嫁給你爺爺的弟弟?!?/p>
“那她生了我爸,也生了我爺爺的弟弟的兒子?”
“對。你爺爺和你爺爺的弟弟都跟她有孩子。你爸是你爺爺的,你爺爺的弟弟那個兒子,生下來沒養活,死了。”
“那跟曾俊郎有什么關系?”
“你爺爺的弟弟那個兒子沒養活,但他老婆后來又嫁了一次,嫁給一戶姓曾的人家。那女人嫁過去之后,生了個兒子,隨夫家姓曾。”
“你是說……”
“那個姓曾的兒子,就是曾俊郎他爺爺。按理說,你爺爺和他爺爺是同母異父的兄弟?!?/p>
我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曾俊郎的爺爺,跟我爺爺是兄弟?
那我和曾俊郎算是……
“你倆算堂兄弟,但隔了一層?!蔽覌屨f,“你這輩子沒見過那個爺爺,我也沒見過。要不是你問起來,我也不會想起這事?!?/p>
“那為什么我兒子像他?”
“隔代遺傳嘛。你兒子遺傳了你爺爺的特征,你爺爺跟他爺爺是親兄弟,長得自然像。”
我掛了電話,坐在路邊抽了根煙。
心里一塊石頭放下了,但又冒出新的疑慮。
既然我和曾俊郎是遠房堂兄弟,那我兒子像他也說得過去。
可李婧琪為什么要瞞著我?
她跟曾俊郎是什么關系?
我又想起岳母家附近遇到曾俊郎的事。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邊?
我決定再去一趟岳母家。
這次我沒告訴李婧琪,自己開車去了。
到了岳母家門口,我發現門鎖著,敲了好半天,沒人應。
我繞到樓下,抬頭看見陽臺上晾著的衣服。
有岳母的,有李婧琪的,還有……一件男人的襯衫。
我看得很清楚,是一件藍色的格子襯衫。
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款式。
我掏出手機給李婧琪打電話:“媽在家嗎?”
“在啊,怎么了?”
“剛才打她電話沒人接?!?/p>
“可能在午睡,晚點再打吧?!?/p>
我掛了電話,在樓下站了半天。
那件襯衫,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