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我提前半小時下班，路過菜市場時給奶奶買了她愛吃的紅燒肉的五花肉。

收銀臺前排了很長的隊，我舉著手機等掃碼，前面的大媽突然回頭看我一眼，挪開了半步。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我手里還拎著那塊五花肉，塑料袋上沾著水，可能滴到她鞋上了。

"不好意思。"我趕緊把袋子提高。

大媽擺擺手，沒說什么。

付完錢出來，外面開始下雨了。我把肉塞進公文包，在屋檐下等了一會兒，雨沒停，干脆沖進雨里。

到家的時候，衣服濕了大半。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沒開。又轉一下，還是沒開。

我看了眼門牌號——沒錯，就是我家。

正要掏出手機給老婆林雨打電話，門從里面開了。

"你怎么站在門口？"林雨探出頭，看見我渾身濕透的樣子，皺了皺眉，"鑰匙呢？"

"門鎖了。"我晃了晃手里的鑰匙。

林雨愣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小聲說："奶奶讓我把門從里面反鎖了，說最近小區有小偷。"

我脫下濕外套掛在門口，沒接話。

奶奶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回來了？"

"嗯。"我把公文包里的肉拿出來，"奶奶，給您買的五花肉。"

奶奶接過袋子看了看，點點頭："行，晚上做紅燒肉。"

林雨從廚房出來，圍裙還系著，看見那塊肉，眼神有點復雜。

"我去換衣服。"我轉身進臥室。

關上門的時候，聽見林雨在客廳說："媽，晚上我還燉了排骨湯。"

奶奶的聲音傳來："那就都做，浩子愛吃肉。"

我站在臥室門后，盯著門把手看了一會兒。

這把鎖，是我和林雨結婚時換的。當時師傅說這種鎖從里面反鎖后，外面的鑰匙就打不開了。我還覺得挺好，安全。

衣柜里掛著的襯衫都是林雨熨好的，疊得整整齊齊。我換了身干凈的，把濕衣服隨手搭在椅背上。

床頭柜上放著林雨的護手霜，蓋子沒擰緊，能聞到淡淡的香味。我拿起來幫她擰好，又放回原位。

從臥室出來，餐廳的燈已經亮了。

林雨在廚房忙，奶奶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奶奶，明天周末，我陪您去公園走走？"

奶奶眼睛盯著電視："不去了，腿疼。"

"那我給您揉揉？"

"不用。"奶奶擺擺手，"你去幫你媳婦做飯去。"

我起身走進廚房。林雨正在切菜，我洗了手，接過她手里的鍋鏟："我來吧。"

"不用，你歇著。"林雨把鍋鏟搶回去。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晚飯做好的時候，外面的雨停了。

我幫忙把菜端到餐桌上，紅燒肉、排骨湯、清炒時蔬。

奶奶坐在主位，我和林雨坐在兩邊。

"奶奶，嘗嘗這個肉。"我給奶奶夾了一塊。

奶奶吃了一口，點點頭："還行。"

林雨在旁邊默默喝湯。

我看了她一眼，她沒抬頭。

吃完飯，我搶著去刷碗。水龍頭嘩嘩響，林雨站在我身后，突然說："浩子。"

我回頭："嗯？"

她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碗小心點，別摔了。"

"知道。"

刷完碗出來,奶奶已經回房間了。

林雨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我在她旁邊坐下。

"累嗎？"我問。

"還好。"

我想牽她的手，她把手機換了只手拿，手縮回去了。

電視開著，放的是什么我沒看。

后來林雨去洗澡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個空了的水果盤。

那是林雨昨天買的草莓，特意挑的新鮮的，說是給奶奶吃的。

現在只剩下幾個梗。

我起身把盤子端進廚房，用水沖干凈，放回碗柜里。

關燈的時候，看見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01

周六早上，我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

林雨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我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半。

門鈴還在響。

我起身套上外套，打開臥室門。奶奶已經站在門口了，透過貓眼往外看。

"誰啊這么早。"我走過去。

奶奶回頭看我一眼："你堂弟他們。"

我愣了一下，打開門。

門外站著五六個人，大包小包的，最前面是我堂弟楊峰和堂妹楊婷。

"哥！"楊峰咧著嘴笑，"我們來了！"

"你們……"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已經提著行李往里走了。

楊峰的老婆王麗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后面跟著楊婷和她老公，還有兩個半大的小孩。

"奶奶！"楊婷一進門就撲過去抱住奶奶，"好久不見，想死您了！"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一群人涌進客廳。

"浩子，愣著干嘛，幫忙拿行李啊。"奶奶沖我說。

我彎腰去拿門口的行李箱。楊峰拍了拍我肩膀："哥，麻煩你了啊。"

林雨穿著睡衣從臥室出來，看見滿屋子的人，臉色一下就變了。

"雨雨！"王麗抱著孩子走過來，"好久不見！你看我家寶寶，長這么大了！"

林雨扯出一個笑："是挺大的。"

"媽沒跟你們說嗎？"我小聲問林雨。

林雨看著我，沒說話。

奶奶在沙發上坐下，拉著楊婷的手："我前兩天就跟浩子說了，讓他們一家過來住幾天。這不是你堂弟在市里找到工作了嘛，要先住一陣子。"

我想起來了。

前天晚上，奶奶確實提過一句，說楊峰要來市里發展，想借住幾天。

我當時說好。

但我以為是楊峰自己來，沒想到是全家出動。

"哥，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楊峰笑嘻嘻地說，"就住幾天，最多一個禮拜。"

"一家人說什么打擾。"奶奶接過話，"浩子，你把你們臥室讓出來，給你堂弟一家住。你和雨雨去次臥。"

林雨手里端著的水杯停在半空。

我看了她一眼："奶奶，次臥您在住啊。"

"我搬去書房，書房有張折疊床。"奶奶說得理所當然，"你們兩口子住次臥，你堂弟他們人多，得住大房間。"

王麗抱著孩子在旁邊笑："還是奶奶疼人，謝謝奶奶。"

林雨放下水杯，轉身進了臥室。

我跟進去。

她正在整理床上的東西，動作很快，也很用力。

"雨雨……"

"搬東西吧。"林雨沒看我，"奶奶都安排好了。"

"就幾天，他們……"

"我知道。"林雨打斷我，"幾天而已。"

我們開始收拾臥室。

衣柜里的衣服，床頭柜上的書，林雨的化妝品，我的剃須刀。

楊峰在門口探頭探腦："哥，用不用幫忙？"

"不用。"我把一摞衣服抱起來。

搬到次臥的時候，奶奶已經把她的東西收拾出來了。

次臥只有主臥的一半大，床也小。林雨把東西往柜子里塞，有些塞不進去。

"先放著吧。"我說。

林雨沒說話。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安頓好了。

我回到客廳，楊峰一家已經在主臥了。

楊婷坐在我們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她老公在陽臺上抽煙。

兩個小孩在客廳里跑來跑去，其中一個撞到了茶幾，茶幾上的花瓶晃了晃。

我走過去把花瓶扶穩。

那是林雨最喜歡的花瓶，青花瓷的，她自己挑的。

"小心點。"我對那孩子說。

孩子看我一眼，轉身又跑開了。

楊婷抬頭看我，笑了笑："小孩子嘛，皮一點正常。"

我沒接話。

中午的時候，林雨在廚房做飯。

奶奶坐在餐桌邊，對著廚房喊："雨雨，多做幾個菜，今天人多。"

"知道了。"林雨的聲音有點悶。

我走進廚房："我幫你。"

"不用。"林雨看都沒看我。

我還是留下來幫忙洗菜。

林雨切菜的時候，刀和砧板撞擊的聲音特別響。

"雨雨。"

"嗯。"

"辛苦你了。"

林雨手頓了頓，沒說話。

飯做好的時候，桌上擺了六個菜。

一家人圍著餐桌坐下。

楊峰給奶奶夾菜："奶奶，您嘗嘗這個。"

王麗給孩子喂飯，飯粒掉了一桌子。

楊婷邊吃邊刷手機。

奶奶笑得很開心，一直在說話："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浩子，你以后多叫你堂弟他們來玩。"

"好。"我應了一聲。

林雨坐在我旁邊，碗里的飯幾乎沒動。

吃完飯，楊峰拍拍肚子往沙發上一躺："哎喲，吃撐了。"

王麗在主臥哄孩子睡覺。

楊婷和她老公在陽臺上打電話。

餐桌上一片狼藉。

林雨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我幫她一起收。

"你去休息吧。"林雨說。

"我陪你。"

林雨沒說話，把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

我跟進去，接過她手里的碗，開始刷。

水嘩嘩地響。

林雨靠在水槽邊，看著窗外。

"在想什么？"我問。

"沒什么。"

我刷完碗，擦干手。

林雨突然說："浩子，你說他們會住多久？"

"楊峰說一個禮拜。"

"你信嗎？"

我沒說話。

林雨轉身走出廚房。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晚上，次臥里。

床確實太小了，我和林雨擠在一起，翻身都困難。

隔壁主臥傳來孩子的哭聲，王麗哄孩子的聲音，楊峰看電視的聲音。

林雨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雨雨，睡了嗎？"我輕聲問。

"沒。"

"他們很快就會走的。"

林雨沒說話。

我伸手想抱她，她往里挪了挪。

"太擠了。"她說。

我把手收回來。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聲很大，蓋過了隔壁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很久才睡著。

半夜醒來的時候，發現林雨坐在床邊。

"怎么了？"我問。

"上廁所。"

她起身走出去。

我聽見客廳有動靜，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過了一會兒，林雨回來了。

"怎么了？"我問。

"沒事。"林雨重新躺下，"楊婷在客廳玩手機。"

"哦。"

我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閉上了嘴。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02

周日早上，我是被一陣摔門聲驚醒的。

睜開眼，林雨已經不在床上了。

我看了眼手機——早上九點。

穿上衣服出去，客廳里亂糟糟的。

沙發上扔著楊婷換下來的衣服，茶幾上擺著半杯喝剩的牛奶，地上有幾塊餅干碎屑。

林雨在廚房做早餐。

我走過去："早。"

"嗯。"林雨頭也不抬。

"我來吧。"

"不用，快好了。"

我還是留下來幫忙擺碗筷。

奶奶從書房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奶奶，沒睡好嗎？"我問。

"那折疊床太硬了。"奶奶揉著腰，"算了，忍幾天吧。"

林雨在廚房頓了頓。

早餐做好的時候，其他人才陸續起床。

楊峰打著哈欠出來，王麗抱著孩子，孩子哭個不停。

"媽，有熱水嗎？要給寶寶沖奶粉。"王麗問。

"有，廚房有熱水壺。"我說。

王麗把孩子塞給楊峰，去廚房倒水。

楊峰抱著孩子在客廳走來走去，孩子哭得更厲害了。

"哎喲，別哭了。"楊峰有點不耐煩。

奶奶說："讓孩子媽抱吧，你不會抱。"

王麗沖好奶粉出來，接過孩子。

楊婷和她老公最后一個起床，兩個人都是睡眼惺忪的。

"嫂子，早飯有什么啊？"楊婷坐到餐桌邊。

"白粥、雞蛋、包子。"林雨說。

"就這些啊？"楊婷皺了皺眉，"我想吃豆漿油條。"

林雨沒說話。

"婷婷，有什么吃什么，別挑。"奶奶說。

楊婷撇了撇嘴，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好吃嗎？"我問。

"還行吧。"楊婷玩起了手機。

吃完早飯，楊峰說要出去找房子。

"這么快？"奶奶說，"不是說住一陣子嗎？"

"先看看嘛，有合適的再搬。"楊峰笑著說。

他換了身衣服，出門了。

王麗在主臥哄孩子睡覺。

楊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

我和林雨在次臥里。

林雨在整理東西，把昨天塞在柜子里的衣服重新疊一遍。

"雨雨，出去走走？"我問。

"不去。"

"在家也是閑著。"

"我想休息。"林雨說。

我坐在床邊看她疊衣服。

她疊得很慢，很仔細，每一件都要撫平了褶皺。

"雨雨。"

"嗯？"

"對不起。"

林雨手停下來，看著我："對不起什么？"

"讓你受委屈了。"

林雨笑了笑："我沒委屈。"

"可是……"

"真的沒有。"林雨打斷我，"一家人住在一起，正常的。"

她繼續疊衣服。

我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中午，楊峰回來了。

"怎么樣，看到合適的了嗎？"奶奶問。

"看了幾套，都不太滿意。"楊峰坐到沙發上，"要么太貴，要么太遠。"

"那就再看看。"奶奶說。

"嗯，不著急。"楊峰看向我，"哥，麻煩你了啊，再讓我們住一陣子。"

"沒事。"我說。

林雨在廚房做午飯。

我走進去幫忙，她正在切肉，刀起刀落，很用力。

"小心點。"我說。

"我知道。"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雨雨，要不我跟奶奶說一聲，讓他們……"

"不用。"林雨打斷我，"說什么？人家還沒地方住呢。"

"可是……"

"可是什么？"林雨放下刀，看著我，"可是我不高興？可是我覺得委屈？那又怎么樣？"

我沒說話。

林雨重新拿起刀："去幫我洗菜。"

午飯又是六個菜。

吃飯的時候，楊婷突然說："嫂子,這個菜有點淡。"

林雨說："廚房有鹽，你自己加。"

楊婷撇了撇嘴，沒動。

楊峰笑著打圓場："淡點好，健康。"

奶奶說："雨雨，下次做菜記得多放點鹽。"

林雨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她起身回了次臥。

我看著她的背影，碗里的飯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浩子，你媳婦怎么了？"奶奶問。

"可能不舒服。"我說。

"那你去看看啊。"

我放下碗，進了次臥。

林雨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哪里不舒服？"我問。

"沒有。"

"那你怎么不吃了？"

林雨轉過頭看著我："浩子，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怎么會？"

"明明心里不高興，還要裝作沒事。"林雨笑了笑，"我是不是很虛偽？"

"不是的，雨雨。"我在她身邊坐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好什么好。"林雨低下頭，"我連自己家都說不上話。"

我握住她的手："再忍幾天，他們很快就會走的。"

林雨沒說話。

下午，我在書房工作。

窗外傳來孩子的哭聲，楊婷和她老公吵架的聲音，電視機的聲音。

我戴上耳機，試圖專心工作。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林雨推門進來。

"浩子。"

我摘下耳機："怎么了？"

"你的西裝，王麗拿去給她老公穿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她說楊峰明天去面試，沒有正式的衣服，就從咱們衣柜里拿了你的西裝。"

我起身往主臥走。

楊峰正在試穿我的西裝，王麗在旁邊幫他整理領帶。

"哥，借你的西裝穿一下啊。"楊峰看見我，笑著說，"放心，我會還的。"

"你問過我了嗎？"我說。

楊峰愣了一下："這不是一家人嘛，用一下應該沒事吧？"

"那也得經過我同意。"

"哎喲，哥，你怎么這么小氣。"王麗說，"就借一下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把衣服脫下來。"

"哥……"

"脫下來。"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奶奶從書房出來："浩子，你怎么說話的？"

"奶奶，這是我的衣服。"

"一家人借個衣服怎么了？"奶奶的臉色也不好看了，"你堂弟明天要去面試，難道讓他穿著舊衣服去？"

"他可以自己買。"

"買？"奶奶提高了聲音，"買一套西裝要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堂弟剛來市里，手頭緊，你就不能幫幫他？"

我看著奶奶，沒說話。

"行了行了。"楊峰擺擺手，開始脫西裝，"我不穿了，別為這點小事吵架。"

他把西裝扔在床上，轉身走了出去。

王麗瞪了我一眼，抱著孩子也走了。

奶奶看著我，搖了搖頭："浩子，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說完，她也走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林雨。

我撿起床上的西裝，衣服上有明顯的褶皺。

林雨走過來，接過西裝："我去熨一下。"

"雨雨。"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

林雨看著我，輕聲說："你沒錯。"

晚飯的時候，氣氛很沉默。

大家都低著頭吃飯，誰也不說話。

奶奶一直板著臉。

楊峰和王麗也不看我。

只有兩個小孩還在客廳跑來跑去。

我吃得很快，吃完就回了次臥。

林雨收拾完廚房也進來了。

"浩子。"

我轉過頭。

林雨把熨好的西裝掛在衣架上："你說，他們到底要住多久？"

"不知道。"

"我今天聽王麗打電話，她跟她媽說，打算在咱們這兒住到找到合適的房子。"林雨說，"她還說，反正有奶奶在，咱們也不好趕他們走。"

我握緊了拳頭。

"浩子，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林雨看著我，"這是咱們的家，不是他們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去跟奶奶說。"

"她會聽嗎？"

"我試試。"

林雨沒說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難受。

03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壓抑。

楊峰每天早出晚歸，說是找工作，但也沒見他有什么結果。

王麗在家帶孩子，孩子幾乎每兩個小時哭一次，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

楊婷和她老公白天睡覺，晚上看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

兩個小孩在客廳里瘋跑，把林雨擺在茶幾上的裝飾品打碎了兩個。

林雨沒說什么，默默地把碎片掃掉。

我想去找奶奶談，但每次看到她坐在書房那張硬邦邦的折疊床上揉腰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周三晚上，我下班回家。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怪味。

客廳地上扔著尿不濕，沙發上堆著一堆臟衣服。

林雨坐在餐桌邊發呆。

"怎么了？"我走過去。

林雨抬起頭，眼睛有點紅："沒事。"

"哭了？"

"沒有。"林雨擦了擦眼睛，"進沙子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到底怎么了？"

林雨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王麗讓我幫她洗衣服。"

"什么？"

"她說她要帶孩子，沒空洗。"林雨笑了笑，"我說我也要上班，她就說，你不是晚上有時間嗎？"

我站起來："她人呢？"

"在房間。"林雨拉住我，"算了，不就洗點衣服嗎。"

"這不是洗衣服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林雨看著我，"是她太過分，還是我太沒用？"

我說不出話來。

林雨站起來："我去做飯。"

"我幫你。"

"不用。"林雨走進廚房，"你去陪奶奶吧，她一個人在書房。"

我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奶奶的聲音。

推門進去，奶奶正坐在折疊床上看手機。

"奶奶。"

"什么事？"奶奶頭也不抬。

"您的腰還疼嗎？"

"老毛病了，疼習慣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奶奶，我想跟您說件事。"

"說吧。"

"楊峰他們……在咱們這兒住了快一個禮拜了。"

奶奶放下手機，看著我："然后呢？"

"我是想說，他們是不是應該……"

"應該什么？"奶奶打斷我，"應該搬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奶奶的聲音提高了，"你是嫌棄你堂弟他們了？"

"奶奶，我沒有嫌棄，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覺得他們麻煩？覺得他們礙事？"奶奶站起來，"浩子，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奶奶……"

"你堂弟剛來市里，舉目無親，你不幫他，誰幫他？"奶奶的眼睛紅了，"你爸走得早，是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的，現在你有出息了，就忘了你還有家人了？"

"我沒忘。"

"沒忘你就不該說這些話！"奶奶背過身去，"行了，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站在原地，看著奶奶的背影。

最后還是轉身走了出去。

晚飯的時候，大家又坐在一起。

氣氛比之前更沉悶了。

楊峰夾了一塊肉給奶奶："奶奶，您多吃點。"

奶奶點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林雨低著頭吃飯，一句話也不說。

王麗在哄孩子，孩子不停地哭鬧。

楊婷刷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嚼蠟。

吃到一半，楊峰突然說："哥，我今天看到一套房子，挺合適的。"

我抬起頭："是嗎？"

"嗯，就是首付有點高。"楊峰有點不好意思，"我手頭有點緊……"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餐桌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奶奶也看著我。

"多少？"我問。

"二十萬。"楊峰小聲說。

"二十萬？"林雨放下筷子，"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知道。"楊峰說，"所以我就是問問，如果哥能借我一點，我以后一定還。"

"以后？"林雨笑了，"什么時候？"

"雨雨。"我看了她一眼。

林雨站起來："我吃飽了。"

她走進次臥，砰地一聲關上門。

"哎。"奶奶嘆了口氣，"你媳婦這是怎么了？"

"她心情不好。"我說。

"心情不好也不能這么沒禮貌。"楊婷在旁邊說，"一點家教都沒有。"

我看向楊婷："你說什么？"

"我……"楊婷愣了一下，"我沒說什么啊。"

"婷婷，閉嘴。"奶奶說，然后看著我，"浩子，你堂弟的事，你考慮考慮。"

"奶奶，這件事我得跟雨雨商量。"

"商量什么？"奶奶皺起眉，"你掙的錢還不是你說了算？"

"可這是我們兩個人的錢。"

"你們兩個人？"奶奶冷笑一聲，"你掙的錢當然是你的，她一個月掙多少？"

我深吸一口氣："奶奶，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是……"我說不下去了。

奶奶站起來："行了，我也吃飽了。"

她走進書房，也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楊峰一家。

楊峰尷尬地笑了笑："哥，不好意思啊，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我放下碗，"我去看看雨雨。"

回到次臥，林雨坐在床邊，眼睛又紅了。

"雨雨。"

"你是不是打算借給他？"林雨看著我。

"我……"

"浩子，那是二十萬，不是兩千兩百。"林雨說，"那是咱們攢了三年的錢，是咱們打算明年換房的錢。"

"我知道。"

"那你還要借？"

"他是我堂弟。"

"那我是誰？"林雨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是你老婆啊，浩子。"

我走過去想抱她，她推開了我。

"你出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雨雨……"

"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最后還是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時候，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推開。

客廳里，楊峰一家還在吃飯。

電視開著，孩子在哭。

我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手機響了，是我媽的朋友王阿姨。

"浩子啊，好久沒聯系了。"

"王阿姨，您好。"

"聽說你奶奶住你那兒了？"

"嗯。"

"你奶奶身體怎么樣？"

"還行。"

"那就好。"王阿姨頓了頓，"浩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您說。"

"你奶奶最近是不是手頭有點緊？"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她前幾天跟我借錢了，說是家里有點急用。"王阿姨說，"我借給她了，但是我有點擔心，她不會是被騙了吧？"

"借了多少？"

"五萬。"

我握緊了手機："王阿姨，她跟您說是做什么用的嗎？"

"說是家里要裝修。"王阿姨說，"但我聽你李阿姨說，你奶奶也跟她借了錢，也是說裝修。"

我掛了電話，站在陽臺上愣了很久。

裝修？

我們家三個月前才裝修過。

那這些錢……

我轉身進屋，直接走進書房。

奶奶躺在折疊床上，閉著眼睛。

"奶奶。"

"干什么？"奶奶沒睜眼。

"您最近是不是跟王阿姨她們借錢了？"

奶奶睜開眼睛，看著我："誰告訴你的？"

"王阿姨給我打電話了。"我說，"奶奶，您借錢做什么？"

"家里用。"

"怎么用？"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奶奶坐起來，"我借錢關你什么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

奶奶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是給你堂弟準備的。"

"準備什么？"

"他要買房，我想幫幫他。"奶奶說，"你不是不愿意借給他嗎？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我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行了，出去吧。"奶奶重新躺下，"讓我歇會兒。"

我走出書房，整個人都是懵的。

回到次臥，林雨已經躺下了。

我在她身邊躺下，盯著天花板發呆。

"浩子。"林雨突然說。

"嗯？"

"我們還能回到以前嗎？"

我轉過頭看她，她背對著我。

"能。"我說，"等他們走了就好了。"

林雨沒說話。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聲很急，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

我閉上眼睛，很久才睡著。

04

周六那天，奶奶說要辦個家宴。

"一家人好久沒聚在一起吃頓飯了。"奶奶坐在沙發上，看著我，"浩子，你去買點菜，晚上好好做一桌。"

"好。"我應了一聲。

林雨在次臥里沒出來。

她這兩天話越來越少，下班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我走到次臥門口，敲了敲門："雨雨，我去買菜，你想吃什么？"

"隨便。"林雨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那我買點你愛吃的蝦。"

"嗯。"

我換了衣服出門。

菜市場人很多，我擠在人群里，一樣一樣地挑菜。

蝦、魚、排骨、雞、還有各種蔬菜。

買到最后，兩只手都拎滿了。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除了楊峰一家，還多了幾個我不認識的人。

"浩子回來了！"楊峰站起來，接過我手里的東西，"哥，辛苦了，買了這么多。"

"這些是？"我看著那幾個陌生人。

"哦，這是我朋友，聽說今天家里聚餐，就一起來了。"楊峰笑著說，"多幾個人熱鬧嘛。"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浩子，愣著干什么，趕緊去做菜啊。"奶奶說。

我拎著菜進廚房。

林雨已經在里面了，正在洗菜。

"你什么時候出來的？"我問。

"剛才。"林雨看了一眼客廳，小聲說，"外面那些人是誰？"

"楊峰的朋友。"

林雨停下手里的動作："他還帶朋友來？"

"我也不知道。"我說，"算了，多幾個人而已。"

林雨沒說話，繼續洗菜。

我們兩個在廚房忙了兩個多小時。

紅燒魚、清蒸蝦、糖醋排骨、白斬雞、還有六七個素菜。

菜端到桌上的時候，整整擺了一大桌。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奶奶坐在主位，楊峰和他的朋友們坐在兩邊，王麗抱著孩子，楊婷和她老公也在。

我和林雨坐在最邊上。

"來來來，大家動筷！"楊峰舉起杯子，"今天難得聚在一起，咱們好好吃一頓。"

大家開始吃起來。

楊峰的朋友們吃得很歡，一邊吃一邊聊天，聲音很大。

奶奶夾了一塊魚給楊峰："多吃點，別客氣。"

"謝謝奶奶。"楊峰笑得很開心。

我給林雨夾了只蝦："吃點。"

林雨看了我一眼，沒動筷子。

吃到一半，楊峰突然站起來。

"大家靜一靜，我有話要說。"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他。

"今天難得大家聚在一起，我想宣布一件事。"楊峰清了清嗓子，"我在市里找到工作了！"

"真的？"奶奶高興地說，"什么工作？"

"一家貿易公司，待遇還不錯。"楊峰說，"而且房子的事也有著落了，過兩天就能簽合同。"

"太好了！"王麗拍手。

楊婷也笑了："恭喜哥！"

奶奶看向我："浩子，你哥能有今天，多虧了你。"

我勉強笑了笑："這是應該的。"

"應該的？"奶奶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知道你堂弟這段時間過得多不容易嗎？要不是你肯幫他，他能這么順利？"

"奶奶，我……"

"你什么你？"奶奶打斷我，"我知道你心里不高興，覺得他們住在你家麻煩你了。"

"奶奶，我沒有……"

"沒有？"奶奶冷笑一聲，"你媳婦天天板著臉，當我看不見？"

林雨放下筷子："奶奶，您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奶奶看著林雨，"我是說你沒家教。"

"您！"林雨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怎么，我說錯了？"奶奶的聲音越來越大，"我住在書房那張破床上，腰疼得睡不著覺，你關心過我嗎？你堂嫂帶著孩子，你幫過忙嗎？就知道擺臉色，以為自己是誰？"

"奶奶！"我站起來，"您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說？"奶奶也站起來，"浩子，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你這個媳婦，我不滿意！"

林雨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她站起來，轉身要走。

"站住！"奶奶喊道。

林雨停下腳步。

"你走了，這頓飯還吃不吃了？"奶奶說，"大家都在這兒，你這么走了像什么話？"

林雨沒說話，也沒轉身。

"雨雨。"我走過去。

"別碰我。"林雨甩開我的手，沖進了次臥。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整個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浩子。"奶奶的聲音。

我轉過身。

"你還站著干什么？過來坐下吃飯。"奶奶說。

"奶奶，您剛才太過分了。"

"我過分？"奶奶走過來，"我是你奶奶，我說兩句我孫媳婦怎么了？"

"可您不該那樣說她。"

"我說她什么了？我說的是實話！"奶奶指著次臥的方向，"她天天就知道擺臉色，一點都不懂事！"

"她哪里不懂事了？"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她每天做飯洗衣服，伺候你們一家人，她有說過一句怨言嗎？"

"那是她應該做的！"

"應該的？"我笑了，"奶奶，這是我和雨雨的家，不是你們的！"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奶奶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她抬起手，狠狠地給了我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我捂著臉，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么？"奶奶的手還舉在半空，"你再說一遍？"

我沒說話。

"說啊！"奶奶又是一個耳光。

啪！

"你個白眼狼，我養了你這么多年，你就是這么對我的？"奶奶的眼淚流了下來，"你爸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現在你有了媳婦，就不要我這個奶奶了？"

啪！

第三個耳光。

我的臉火辣辣的疼。

客廳里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沒有一個人說話。

楊峰低著頭。

王麗抱著孩子躲在一邊。

楊婷和她老公假裝在看手機。

那幾個陌生人更是一臉尷尬，不知道該說什么。

奶奶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浩子，你讓我太失望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書房，砰地一聲關上門。

我站在原地，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

"哥……"楊峰小聲說。

我沒理他，轉身進了次臥。

林雨坐在床上，眼睛紅腫。

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你的臉……"

"沒事。"我說。

"奶奶打你了？"

"嗯。"

林雨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臉，手伸到半空又放下了。

"疼嗎？"她問。

"不疼。"

林雨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把她抱在懷里："對不起，雨雨。"

"你沒錯。"林雨的聲音很小，"是我不好，我不該……"

"別說了。"我打斷她，"都是我的錯，是我沒保護好你。"

我們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楊峰在門外敲門："哥，嫂子，出來吃飯吧。"

我沒回應。

楊峰又敲了幾下，最后也放棄了。

客廳里又傳來吃飯的聲音。

林雨從我懷里抬起頭，看著我："浩子，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她，沒說話。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雨雨，你相信我嗎？"

"什么？"

"你相信我嗎？"我握住她的手，"不管我做什么，你都相信我？"

林雨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等著我。"

我走出次臥。

客廳里，大家還在吃飯。

看見我出來，楊峰趕緊站起來："哥……"

我沒理他，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奶奶。"

里面沒有回應。

"奶奶，我有話跟您說。"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奶奶站在門口，眼睛也是紅的。

"什么事？"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深吸一口氣："奶奶，明天您和楊峰他們，搬到別處去住吧。"

奶奶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請你們明天搬走。"

"你……"奶奶的臉色又變了，"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是請。"我說，"這房子是我和雨雨的，我們需要自己的空間。"

"好！"奶奶突然笑了，"好啊，浩子，你長本事了！"

她轉身進屋，開始收拾東西。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楊峰跑過來："哥，你這是干什么啊？"

"做我該做的事。"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看著他，"我能幫你們到這里，已經仁至義盡了。"

楊峰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林雨靠在我懷里，也沒睡著。

"浩子，你會不會后悔？"她輕聲問。

"不會。"我說。

"可是奶奶……"

"有些事，總要有人做。"我打斷她，"如果這個人必須是我，那就是我。"

林雨沒說話，把頭埋進我的胸口。

窗外的雨停了。

夜很靜。

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了。

林雨還在睡，我沒叫醒她。

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客廳里靜悄悄的。

奶奶和楊峰他們還沒起來。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房子。

這套房子是我和林雨結婚時買的，是我們的婚房。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當時掏空了兩家的積蓄，還貸了款。

裝修的時候，林雨親自選的每一塊地板，每一盞燈。

沙發是我們一起去挑的，茶幾是林雨看了好幾個商場才定下的。

陽臺上的花都是她種的。

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我們的回憶。

可現在，它變得陌生了。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房產證。

房產證上，寫著我和林雨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房產證放進包里。

然后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房產交易網站。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點了"出售"。

掛牌價比市價低了二十萬。

我知道這樣會很快賣出去。

做完這些，我關上電腦。

這時候，書房的門開了。

奶奶出來了，看見我，愣了一下。

"起這么早？"她的聲音有點冷。

"嗯。"我說，"奶奶，您想好了嗎？"

"想什么？"

"搬家的事。"

奶奶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浩子，你是認真的？"

"是。"

"好。"奶奶冷笑一聲，"那我今天就走，省得在這兒礙你們的眼。"

她轉身進了書房，開始收拾東西。

我站在原地，沒動。

很快，主臥的門也開了。

楊峰出來了，看見我，有點尷尬："哥，早啊。"

"嗯。"

"那個……"楊峰搓了搓手，"哥，昨天的事，對不起啊。"

"不用道歉。"我說，"你們今天就搬走吧。"

"這么急？"楊峰愣了一下，"我們還沒找到地方住呢。"

"可以先去住酒店。"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打斷他，"楊峰，我能幫的都幫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楊峰張了張嘴，最后點了點頭。

他轉身進屋，開始收拾東西。

王麗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她抱著孩子，看都沒看我一眼。

楊婷和她老公也出來了，兩個人小聲嘀咕著什么。

我走進次臥。

林雨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發呆。

"醒了？"我走過去。

"嗯。"林雨看著我，"你怎么起這么早？"

"有點事要處理。"我在她身邊坐下，"雨雨，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我把房子掛出去賣了。"

林雨愣住了："什么？"

"我說，我把這套房子掛出去了。"我握住她的手，"價格定得很低,應該很快就能賣出去。"

"為什么？"林雨的聲音有點顫抖，"這是我們的家啊。"

"我知道。"我看著她的眼睛，"但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可是……"

"雨雨，聽我說。"我打斷她，"這個房子，現在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家了。它讓你受了太多委屈，讓我看著你難過卻無能為力。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那我們賣了房子，去哪里住？"

"我會租房子。"我說，"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離開這里，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林雨看著我，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你會不會后悔？"她問。

"不會。"我擦去她的眼淚，"只要和你在一起，住哪里都是家。"

林雨撲進我懷里，哭出了聲。

我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雨雨。"我說，"讓你受苦了。"

"不是你的錯。"林雨抽泣著說，"是我沒用，連自己的家都保護不了。"

"別這么說。"我捧起她的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我，是我讓你陷入這樣的處境。"

我們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外面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

奶奶和楊峰他們在打包行李。

過了一會兒，楊峰在門外敲門："哥，我們收拾好了。"

我松開林雨，走出去。

客廳里堆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奶奶站在門口，背著一個背包。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浩子。"她說。

"奶奶。"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奶奶點了點頭："好，既然你做了決定，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

她轉身要走。

"奶奶。"我叫住她。

奶奶停下腳步。

"保重。"我說。

奶奶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然后，她就這樣走了出去。

楊峰他們跟在后面。

王麗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小聲說了句："你會后悔的。"

我沒理她。

楊婷和她老公也走了。

最后走的是楊峰。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哥，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他說，"雖然最后鬧成這樣，但我還是很感激你。"

"不用謝。"我說，"以后好好照顧你自己和家人。"

"嗯。"楊峰點點頭，"哥，保重。"

說完，他也走了。

門關上了。

客廳里突然空蕩蕩的。

林雨從次臥出來，看著空了的客廳。

沙發上沒有了楊婷的衣服。

茶幾上沒有了孩子的奶瓶。

陽臺上沒有了王麗晾的衣服。

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樣了。

"浩子。"林雨走到我身邊。

"嗯？"

"我們真的要賣房子嗎？"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相信我，這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林雨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楊浩先生嗎？"

"是我。"

"我看到您掛在網上的房子了，價格很合適，我想來看看房。"

"好，您什么時候方便？"

"今天下午可以嗎？"

"可以。"

掛了電話，林雨看著我："有人要看房？"

"嗯。"

"這么快？"

"價格低。"我說，"應該很快就能賣出去。"

林雨沒說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對中年夫婦。

"您好，我是來看房的。"男人說。

"請進。"

我帶他們看了整套房子。

他們看得很仔細，每個房間都看了很久。

"房子不錯。"男人說，"裝修也很新。"

"是的，我們剛住了兩年。"我說。

"為什么要賣？"女人問。

"個人原因。"

他們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我們很滿意，就是價格……"男人說，"能不能再低一點？"

"不能。"我說，"這個價格已經很低了。"

男人猶豫了一下："好吧，那我們要了。"

"什么時候能辦手續？"

"越快越好。"

"那明天？"

"可以。"

他們走后，林雨走過來。

"真的要賣了？"她的眼睛有點紅。

"嗯。"

"浩子，我舍不得。"林雨的聲音有點哽咽，"這是我們的家啊。"

"我知道。"我抱住她，"但有些東西，留著只會讓人更難受。"

林雨把頭埋在我胸口，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浩子。"林雨突然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奶奶后悔了，你會原諒她嗎？"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我說，"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如果是我，你會原諒我嗎？"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需要原諒。"我轉過頭看著她，"雨雨，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林雨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愛你，浩子。"她說。

"我也愛你。"

第二天，我們辦完了所有手續。

房子正式賣出去了。

拿到錢的那一刻，我的手在發抖。

這是我和林雨的婚房，是我們花了三年時間才攢夠的首付。

現在，它屬于別人了。

林雨站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不后悔嗎？"她問。

"不后悔。"我說。

我們回到房子，開始收拾東西。

不多，就幾箱子衣服和日用品。

其他的家具家電，都留給新房東了。

收拾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子。

林雨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

"走吧。"她說。

"嗯。"

我們拎著行李走出門。

關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房子，承載了我們太多的回憶。

有甜蜜的，也有痛苦的。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我關上門。

然后，我們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們住進了一家酒店。

房間很小，但很干凈。

林雨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浩子，你說奶奶他們現在在哪里？"她突然問。

"不知道。"我說，"應該找到地方住了吧。"

"你不擔心嗎？"

"擔心。"我坐在她身邊，"但我更擔心你。"

林雨靠在我肩上。

"浩子，謝謝你。"她說。

"謝什么？"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傻瓜。"我親了親她的額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手機突然響了。

我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

"喂？"

"是楊浩先生嗎？"

"是我。"

"我是綠城別墅的物業，您家里有人自稱是您奶奶的，說您把別墅借給她住，但我們這邊沒有收到您的通知……"

我愣住了。

"您說什么？"

"您奶奶一家說您把別墅借給他們住，但我們這邊的記錄顯示，您并沒有申請過訪客登記……"

"等一下。"我打斷他，"您說的別墅是哪棟？"

"綠城別墅18號。"

我的手開始發抖。

綠城別墅18號，那是我父母留下的房子。

我父母在我十歲的時候出了車禍，去世了。

那套房子，一直是奶奶在管理。

前年，她說房子太大了，要租出去。

我同意了。

但現在……

"您確定是我奶奶？"我問。

"是的，老太太說她是您奶奶，還帶了一家子人。"

我掛了電話。

林雨看著我："怎么了？"

"我要去一趟綠城別墅。"我站起來。

"現在？"

"嗯。"

"我陪你去。"

我們打車去了綠城別墅。

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物業經理在門口等我們。

"楊先生，您終于來了。"他說，"您家里人在18號，但他們沒有登記，按規定是不能入住的。"

"我明白。"我說，"麻煩帶我過去。"

走到18號門口，我深吸一口氣。

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楊峰。

他看見我，愣住了。

"哥，你怎么來了？"

"讓開。"我說。

楊峰猶豫了一下，讓開了路。

我走進去。

這套別墅很大，三百多平，三層樓。

裝修豪華，家具齊全。

客廳里，奶奶坐在沙發上。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

"浩子，你怎么來了？"她的語氣有點慌。

"奶奶，這套房子，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我看著她，"您為什么說您可以做主？"

奶奶的臉色變了："浩子，這……"

"這套房子，前年您說要租出去，我同意了。"我打斷她，"租金呢？這兩年的租金呢？"

奶奶不說話了。

"說啊！"我的聲音有點大，"租金去哪里了？"

"我……"奶奶張了張嘴，"我給楊峰他們用了。"

我笑了。

笑得很苦。

"原來是這樣。"我說，"奶奶，您還有什么是瞞著我的嗎？"

奶奶低下了頭。

"還有，您跟王阿姨她們借的錢，也是給楊峰的吧？"我繼續說，"您說家里要裝修，其實是給他湊買房的錢。"

奶奶沒否認。

我深吸一口氣。

"奶奶，這套房子，從今天起，您不能再住了。"我說，"物業會在三天后收回鑰匙，請您在此之前搬走。"

"浩子！"奶奶抬起頭，眼睛紅了，"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絕情的是誰，您心里清楚。"我說，"我父母留下的房子，租金本該是我的，您私自給了楊峰，我可以當什么都不知道。但您不該騙我，更不該帶他們住進這里。"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奶奶，這是我的底線。"

說完，我轉身要走。

"楊浩！"奶奶突然喊道。

我停下腳步。

"你會后悔的！"奶奶的聲音在顫抖，"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只是說："那也是我的選擇。"

然后，我走了出去。

林雨在外面等我。

看見我出來，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走吧。"我說。

我們離開了綠城別墅。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

躺在酒店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糟糟的。

林雨靠在我懷里。

"浩子，你說，我們這樣做對嗎？"她輕聲問。

"不知道。"我說，"但至少，我們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

"那就夠了。"林雨說。

窗外的夜很深。

我閉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時候，奶奶拉著我的手，送我上學。

想起了父母去世后，奶奶一個人把我養大。

想起了她為我做的每一頓飯，洗的每一件衣服。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我和她之間，隔著一道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林雨感覺到了，她抬起頭看著我。

"浩子……"

"我沒事。"我擦去眼淚，"睡吧。"

林雨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夢。

夢見了父母，夢見了小時候的家，夢見了奶奶年輕時的樣子。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