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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泡枸杞的時候,云苒回來了。
保溫杯還是她前年送我的,杯蓋上那只卡通熊的耳朵已經掉了一只。我習慣睡前泡一杯,放在床頭,醒來時水溫剛好。云苒說這習慣很老干部,但她記得我喜歡。
"還沒睡?"她把包扔在沙發上,高跟鞋踢到一邊。
"等你。"我擰緊杯蓋,"明天就登記了,想跟你說說話。"
她在玄關脫絲襪的動作停了停。
"林昀,我很累。項目那邊又出問題了,明天還要見投資方。"她揉著眉心,"你的技術方案什么時候能給我?上次說的數據模型優化。"
我愣了一下。
結婚前夜,她問我的第一句話,是工作。
"我發你郵箱了。"我說,"三天前就發了。"
"哦。"她拿起手機滑了兩下,連郵件都沒點開,"那就好。你先睡吧,我洗個澡。"
浴室的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枸杞水。杯子上映出我的臉,三十一歲,眼角有了細紋。云苒說她喜歡我戴眼鏡的樣子,說我認真工作時特別有安全感。
我們認識三年,戀愛兩年,她說想結婚的那天,我在實驗室連續工作了四十個小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她端著咖啡進來,說:"林昀,我們結婚吧。"
我以為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
浴室的水聲停了。云苒裹著浴巾出來,頭發還在滴水。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我沒見過的睡衣。
真絲的,黑色,領口很低。
"明天見。"她說,鉆進被子里,背對著我。
我關了燈。
黑暗里,我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淺,不像睡著的人。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我摸過來看,是條日程提醒: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
備注里還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加的:娶云苒。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云苒翻了個身,被子被她扯過去一些。我往旁邊挪了挪,怕吵到她。
窗外有零星的雨點開始拍打玻璃。
我想起第一次見她,也是下雨天。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沒帶傘,我把傘借給她。她問我叫什么,我說林昀,木林,日昀。她笑了,說這名字好,聽起來就很靠譜。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她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她知道我每周三下午都會去圖書館。
但那時候我不知道。我以為那是命運的安排,以為她濕漉漉的頭發和有點狼狽的樣子,是老天爺讓我遇見她的信號。
雨越下越大。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別想太多。
明天就是新的開始了。
01
早上七點,我醒的時候云苒已經不在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那一側的枕頭上沒有留下任何褶皺。我伸手摸了摸,涼的。
手機上有條消息,是她五點發的:"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我盯著那句"民政局門口見",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結婚登記,新郎新娘在民政局門口碰頭。聽起來像是商務會面,不是什么值得紀念的事。
我爬起來,照例泡了杯枸杞。保溫杯里還有昨晚剩下的半杯水,已經涼透了。我倒掉,重新燒水。
等水開的時候,我打開電腦,查看云苒公司項目的后臺數據。
這是我的習慣。云苒的公司做智能供應鏈系統,核心技術是我開發的動態算法模型。三年前我父親去世后,我繼承了他留下的一些技術專利,其中最有價值的就是這套算法。
云苒說,她想把這個技術做成產品,改變整個行業。她眼睛里有光,說這話的時候握著我的手。
我信了。
我把技術授權給她的公司,不要股份,不要分紅,只負責技術維護。云苒說等公司做大了,我們一起分享成果。
后臺數據跳出來。
我皺了皺眉。
系統調用記錄顯示,昨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有人在遠程訪問核心代碼庫。訪問賬號是云苒的,但IP地址不是公司,也不是家里。
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地址。
我記下那個IP,關掉電腦。
可能是她在外面加班,用了咖啡廳的網絡。我這樣告訴自己。
八點半,我換上提前準備好的襯衫,深藍色,云苒說這顏色顯得我穩重。領帶打了兩次才打好,手有點抖。
不是緊張,是沒睡好。
我看了眼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有點亂,眼鏡擦得很干凈,襯衫熨得筆挺。看起來像個要去參加面試的應屆畢業生。
三十一歲的技術宅,馬上要結婚了。
我笑了笑,笑容有點僵。
九點差五分,我到了民政局門口。
云苒還沒來。
我站在臺階下,看著來來往往的新人。有些人手里拿著花,有些人穿著情侶裝,有個女孩在男朋友懷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低頭看手機。
九點零五分,云苒發來消息:"堵車,再等十分鐘。"
九點二十分:"不好意思,可能要晚半小時。"
九點四十分,她終于出現了。
開的是她那輛白色瑪莎拉蒂,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男人。
車停穩,男人先下來,繞到駕駛位幫云苒開門。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個子很高,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云苒從車里出來,對他說了句什么,那人點點頭,回到車里。
"抱歉抱歉。"云苒走過來,踩著高跟鞋,步子很快,"路上太堵了。"
"沒事。"我說,"那個人是?"
"哦,公司的秘書,沈默。"她整理了一下頭發,"今天他順路送我過來,我車昨晚停公司了。"
沈默。
這個名字我聽過,云苒提過幾次,說是她招的新秘書,能力很強,幫她處理很多雜事。
我看了眼車里那個人。他正低頭看手機,側臉輪廓分明。
"走吧。"云苒挽住我的胳膊,"別讓人家等太久。"
登記很快。填表,拍照,按手印,拿證。
工作人員說恭喜的時候,云苒笑得很甜。她舉著結婚證拍了張照,發了朋友圈。
我沒看她寫了什么文案。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沈默還在車里等著。云苒走過去,敲了敲車窗,那人搖下玻璃。
"林昀,過來一下。"云苒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
"沈秘書,這是我老公林昀。"云苒介紹道,語氣輕快,"林昀,這是沈默,你們應該打過照面。"
"你好。"我伸出手。
沈默握了握,力道適中,手心有點涼。
"恭喜。"他說,聲音很沉,"云總,那我先回公司了?"
"嗯,去吧。你幫我把那份合同再看一遍,下午開會要用。"
"好的。"
車開走了。
我和云苒站在路邊,陽光很刺眼。
"餓不餓?"我問,"想吃什么?"
"我下午有個會。"云苒看了眼手表,"要不改天吧,我請你吃大餐。"
"今天是我們結婚第一天。"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但是項目真的很急,投資方那邊催得緊。林昀,你理解一下好不好?"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沒有光,只有疲憊。
"好。"我說,"那你去忙吧。"
"謝謝老公。"她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晚上早點回家。"
她攔了輛出租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本紅色的結婚證。
封面上,兩個人的照片并排貼著,云苒笑得很開心,我笑得有點勉強。
我把證件收進包里,打開手機,訂了份外賣。
一個人的午餐。
02
接下來的一周,我幾乎沒見到云苒。
她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半夜才回來,進門就直奔書房,關上門打電話。我能聽見她壓低的聲音,在談項目,談融資,談那個價值十個億的大單。
我繼續維護她公司的系統,修bug,優化算法,每天在后臺數據里看她的團隊怎么使用我的技術。
然后我又發現了那個陌生IP。
這次是凌晨三點,有人遠程下載了核心代碼庫的備份文件。訪問賬號還是云苒的,但下載地址指向一個私人服務器。
我查了那個服務器的注冊信息。
注冊人:沈默。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可能是云苒讓他幫忙備份的。我這樣想。她最近太忙,很多雜事都交給秘書處理。
但為什么要用私人服務器?
公司有專門的備份系統,更安全,更規范。
我截了個圖,保存在加密文件夾里。
晚上八點,云苒破天荒地提前回來了。
她進門就喊我:"林昀,過來幫我看個東西。"
我走到客廳,她把筆記本電腦推到我面前。
"這個數據模型,投資方說響應速度還不夠快。你能不能再優化一下?"
我看了眼屏幕。
那是我三個月前就交付的版本,已經是行業頂尖水平了。再快,除非改底層架構,但那需要重構整個系統。
"這個優化空間不大。"我說,"除非你愿意推翻重來。"
"那要多久?"
"至少三個月。"
云苒咬了咬嘴唇:"來不及。下周就要演示。"
"那沒辦法。"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我:"林昀,你能不能想想辦法?這個項目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我說,"但技術有極限,不是說優化就能優化的。"
"那如果……"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把算法的核心參數調高,能不能暫時提速?"
我愣了。
"那會導致系統不穩定。"我說,"一旦并發量上來,整個系統會崩潰。"
"只是演示而已,不會有真實并發。"
"云苒,這是作弊。"
"我沒有要作弊。"她語氣有點急,"我只是想讓投資方看到最好的效果。等拿到錢,我們再慢慢優化,可以吧?"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懇求,也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不行。"我說,"這是原則問題。"
云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她合上電腦,"我知道了。"
她站起來,走向臥室。
"云苒。"
"嗯?"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她回頭看我,笑了笑:"還好。就是有點累。"
"要不我們出去走走?這周末去郊區,你之前不是說想去看星空嗎?"
"林昀。"她打斷我,"我現在沒心情想這些。等項目結束,好嗎?"
"好。"
她進了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留在茶幾上的電腦。
屏幕已經黑了,上面映出我的臉。
有點陌生。
半夜,我又聽見云苒在打電話。
她壓低聲音,但隔著墻,我還是能聽見幾個詞。
"沈默"、"備份"、"專利"、"保險"。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墻。
枕頭有點潮,不知道是不是出汗了。
第二天早上,云苒又是很早就走了。
我照例打開后臺查看數據。
那個陌生IP又出現了。
這次下載的是我父親留下的技術專利文檔。
完整版。
包括所有的算法細節、實現邏輯、測試數據。
我盯著下載記錄,手開始發抖。
這些文件,我從來沒有授權給任何人。
包括云苒。
我拿起手機,撥通她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我發了條消息:"云苒,我們需要談談。"
十分鐘后,她回了一個字:"忙。"
我放下手機,打開電腦,開始檢查所有的訪問記錄。
從三個月前開始,那個IP地址就在陸續下載我的技術資料。
每次都是深夜。
每次都是用云苒的賬號。
我導出了所有記錄,做了個表格。
一共二十三次下載。
幾乎涵蓋了我所有的核心技術。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很亂,各種可能性在打架。
也許她只是想多備份幾個地方。
也許沈默是在幫她整理資料。
也許……
手機響了。
是云苒。
"喂?"
"林昀,晚上回來吃飯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我讓阿姨燉了湯。"
"回。"
"那我也早點回。"她停頓了一下,"對了,晚上沈秘書可能會來家里,我們要討論一下項目方案。"
"在家里討論?"
"公司會議室今晚有人用。而且我想在家工作,比較放松。可以嗎?"
我捏緊了手機。
"隨便。"我說。
"那晚上見。"
電話掛了。
我看著通話記錄,突然想起一件事。
新婚那晚,云苒也是說要討論項目。
然后她讓我離開婚房。
03
晚上六點,我提前回了家。
阿姨已經做好了飯,四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她看見我,笑著說:"先生回來了,太太說今天要好好吃頓飯。"
"她人呢?"
"還沒回來,說七點到。"
我在餐廳坐下,拿起手機刷了會兒新聞。
六點四十五分,門鎖響了。
云苒進來,身后跟著沈默。
"林昀,你回來啦。"云苒換了鞋,"沈秘書,隨便坐。"
沈默沖我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了。他手里拎著個公文包,西裝還是上次見到的那套,熨得很平整。
"阿姨,多拿一副碗筷。"云苒說。
"不用。"沈默開口,"我吃過了。"
"那就喝點湯。"云苒也不堅持,在我對面坐下,"林昀,今天累不累?"
"還好。"
"那就好。"她舀了碗湯遞給我,"多喝點,阿姨燉了三個小時。"
我接過碗,看著碗里浮著的枸杞。
云苒記得我喜歡枸杞。
但她不記得,我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吃飯的時候,沈默坐在沙發上看文件,沒有說話。云苒也很安靜,偶爾看一眼手機。
我咽下最后一口飯,放下碗筷。
"我吃好了。"
"這么快?"云苒抬頭,"要不再吃點?"
"不了。"我站起來,"你們聊,我去書房。"
"嗯。"
我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云苒已經走到沙發那邊,和沈默并排坐著,低頭看他手里的文件。
兩個人靠得很近。
我關上門。
書房的隔音不太好,能隱約聽見客廳的聲音。
我戴上耳機,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段時間收集的訪問記錄。
二十三次下載,每次都精準地指向核心技術文件。
不是隨機的,是有目的的。
我打開那個陌生IP的定位信息。
地址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二十三層。
我查了那層樓的租戶信息。
只有一家公司:深默科技。
法人代表:沈默。
我盯著那個名字,腦子里突然有什么東西連起來了。
深默科技,注冊時間是半年前。經營范圍:智能供應鏈系統開發。
和云苒公司的業務,一模一樣。
我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耳機里傳來音樂聲,是我隨機播放列表里的歌,很輕,像隔著一層霧。
外面的說話聲停了。
我摘下耳機,聽見云苒在笑。
"你真的太細心了,連這個都想到了。"
"應該的。"沈默的聲音,很溫和,"云總,那份合同我再幫你看一遍邏輯?"
"好啊,你說。"
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文件。
我戴回耳機,繼續查資料。
深默科技最近在融資,目標金額三千萬。
投資方是云苒公司的競爭對手。
我截了圖,保存。
九點多,外面的聲音又響起來。
"不早了,我先走了。"沈默說。
"好,路上小心。"云苒的聲音,"明天見。"
門開了,關上。
我等了一會兒,走出書房。
云苒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在發消息。看見我出來,她抬起頭。
"聊完了?"我問。
"嗯。"她把手機放下,"你在書房干嘛呢?"
"整理點資料。"
"哦。"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洗澡,你早點睡。"
"云苒。"
"嗯?"
"沈默這個人,你很信任他?"
她愣了一下:"還行吧,工作能力挺強的。怎么了?"
"沒什么。"我說,"就是覺得你最近跟他接觸挺多的。"
云苒笑了:"你吃醋了?"
"沒有。"
"沈默是gay。"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多了。"
她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看著茶幾上攤開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合同,抬頭寫著:技術授權協議。
甲方:深默科技。
乙方:云苒的公司。
我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頁。
簽字欄是空的。
但附件清單里,列著一長串技術名稱。
全部是我的專利。
我把合同放回原位,走進臥室。
云苒已經在浴室了,水聲嘩嘩地響。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給自己發了封郵件,附件是那份合同的照片。
浴室的門開了。
云苒裹著浴巾出來,看見我還坐著,問:"怎么還不睡?"
"等你。"
她走到衣柜前,背對著我換睡衣。
"林昀。"
"嗯?"
"下周是我們的新婚夜。"她轉過身,穿著那件黑色真絲睡衣,"我想好好過。"
"下周?"
"對啊,你忘了?我們登記那天沒辦婚禮,我想補一個新婚夜。"她走過來,坐在床邊,"就我們兩個,不要別人打擾。好不好?"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安。
"好。"我說。
她笑了,鉆進被子里。
"那我們說好了。下周五晚上,你早點回來。"
"嗯。"
她關了燈。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
腦子里一直在轉那份合同。
技術授權協議。
甲方是深默科技。
沈默的公司。
乙方是云苒的公司。
她要把我的技術,授權給他?
不對。
如果是授權,為什么簽字欄是空的?
為什么合同放在家里,而不是公司?
我側過身,看著云苒的背影。
她的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沒睡。
因為她的肩膀,還在輕微地顫抖。
04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頻繁地檢查后臺數據。
那個陌生IP還在活動,但下載頻率降低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代碼調用記錄。
有人在用我的技術,搭建新的系統。
不是云苒的公司。
是深默科技的服務器。
我導出了調用日志,分析了三天,確認了一件事:
沈默在用我的核心算法,開發一套和云苒公司一模一樣的產品。
完全復制。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跳動的代碼,突然很想笑。
我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給了我以為最信任的人。
然后她轉手送給了別人。
手機響了。
是云苒。
"林昀,明天記得早點回來。"她的聲音很輕快,"我讓阿姨準備了你愛吃的菜。"
"明天周五?"
"對啊,我們的新婚夜。"她笑了,"你該不會忘了吧?"
"沒忘。"
"那就好。我下午會早點回來,你也早點。"
"好。"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她的名字,存了三年的備注:苒苒。
我刪掉了那個昵稱,改成了全名:云苒。
然后我打開電腦,開始做一件事。
修改所有核心代碼的訪問權限。
從現在開始,只有我一個人能訪問。
包括云苒的賬號,也被我移出了權限列表。
做完這些,我備份了所有數據,存進加密硬盤,鎖進保險柜。
最后,我寫了一封郵件,發給云苒公司的法務。
主題:技術授權協議終止通知。
正文只有一句話:"即日起,終止對貴司的所有技術授權。"
發送。
我關上電腦,躺在床上。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親也是在這樣的雨夜離開的。
他留給我一堆技術專利,還有一句話:"這些東西,只能交給你信任的人。"
我信任了。
然后呢?
第二天下午五點,我準時回家。
阿姨正在廚房忙碌,云苒還沒回來。
我在客廳坐下,打開手機。
郵件已讀,但沒有回復。
云苒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今晚,好好過。
配圖是她拍的餐桌,擺了蠟燭和紅酒。
我點開評論,全是祝福。
"新婚快樂!"
"羨慕!"
"記得發糖!"
我退出朋友圈,給她發了條消息:"我到家了。"
她秒回:"我也快到了,你先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
我放下手機,去浴室洗澡。
熱水沖在身上,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洗了多久,聽見外面有開門聲。
我關掉水,裹上浴巾走出來。
云苒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拿著手機,臉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問。
她抬起頭,眼神有點冷。
"林昀,你把技術權限改了?"
我擦著頭發:"嗯。"
"為什么?"
"因為我發現,有人在用我的技術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云苒盯著我,沒說話。
"沈默的公司,"我繼續說,"在用我的算法開發產品。你知道嗎?"
她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
"你知道?"
"對,我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氣,"但那是備份,不是開發。"
"備份為什么要在他的公司服務器上?"
"因為……"她停頓了,"因為我怕你的技術出問題。多一個備份,多一份保險。"
"那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說了你會同意嗎?"云苒的聲音突然高了,"你那么看重這些技術,我怕你多想。"
"我現在就是在多想。"我說,"而且我還看見了那份合同。技術授權協議,甲方是深默科技。"
云苒的臉色變了。
"你翻我東西?"
"合同就放在茶幾上。"
"那也是我的隱私!"
"云苒,"我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
沉默了很久。
"林昀,我壓力很大。"她的聲音有點抖,"項目馬上要交付了,投資方天天催。我需要一個備選方案,萬一你的技術出問題,我還有退路。"
"所以你的退路,是把我的技術給別人?"
"不是給,是借!"她轉過身,眼眶有點紅,"我和沈默說好了,只是暫時借用,等項目結束就刪掉。"
"你信他?"
"我信。"她走過來,抓住我的手,"林昀,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會害你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紅紅的,有淚光。
很像三年前,她第一次跟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
那時候我也信了。
"云苒,"我抽回手,"我不同意。"
她愣住了。
"什么?"
"我說,我不同意你把技術給任何人。包括備份。"
"林昀!"她的聲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對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
"那你還——"
"正因為重要,所以更不能冒險。"我打斷她,"如果技術外泄,你的公司會完蛋。"
"不會的!沈默不是那種人!"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了解他!"云苒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他不會騙我!"
"認識很多年?"
我抓住了這個詞。
"你們什么時候認識的?"
云苒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表情僵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含糊地說,"大學同學。"
"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提不提有什么關系?"她不耐煩了,"林昀,你現在是在查戶口嗎?"
"我只是想知道,我老婆是不是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那為什么鬼鬼祟祟?為什么深夜下載我的技術資料?為什么背著我簽合同?"
云苒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她說,"你就是這樣,什么都要按規矩來,從來不懂變通。"
"規矩?"我笑了,"云苒,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
"我知道!"她突然崩潰了,"我知道那些技術對你很重要!但是對我來說,這個項目也很重要!我為了這個項目,投進去所有的錢,欠了一屁股債!如果項目黃了,我就完了!"
她蹲在地上,抱著頭,開始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心里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云苒,"我蹲下來,和她平視,"如果你早點跟我說,我會幫你。"
"你怎么幫?"她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你只會說'這不符合規范','這有風險','這不能做'!"
"因為那些確實有風險。"
"可是我沒有選擇!"
我們對視著。
她的眼睛里,除了淚水,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絕望,還有怨恨。
"林昀,"她突然平靜下來,"我求你了。把權限給我,就這一次。項目結束,我馬上刪掉所有備份。"
"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不信任你了。"
云苒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
"你不信任我?"她喃喃地重復,"你居然不信任我?"
"對。"我站起來,"從你背著我下載技術資料那天起,我就不信任你了。"
云苒盯著我,眼神慢慢變了。
從絕望,到冰冷。
"好。"她站起來,擦掉眼淚,"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她轉身走向臥室。
"云苒。"
"別叫我。"她頭也不回,"今晚你睡客房。"
"這是我們的新婚夜。"
"新婚夜?"她回頭,冷笑了一聲,"林昀,你配嗎?"
門重重地關上。
我站在客廳,聽見里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很響。
阿姨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沒事。"我對她說,"你先回去吧。"
阿姨收拾了東西,走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茶幾上的蠟燭和紅酒。
蠟燭還沒點,紅酒還沒開。
新婚夜。
我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云苒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衣服,拎著包。
"你去哪兒?"
"關你什么事。"她冷冷地說,"反正不是去找你。"
她走到門口,穿鞋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喂?……我現在過來……嗯,謝謝你……"
她掛了電話,看了我一眼。
"林昀,你會后悔的。"
門開了,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手機響了。
是門禁系統的提醒:訪客申請進入。
訪客姓名:沈默。
我看著那兩個字,按下了拒絕。
幾分鐘后,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云苒發來的消息:"你連沈秘書都不讓進?林昀,你幼稚不幼稚?"
我沒回。
又過了十分鐘,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看。
是沈默。
他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打開門。
"有事?"
"云總讓我來拿份文件。"他說,聲音很平,"在書房。"
"她給你鑰匙了?"
"沒有,所以我按門鈴。"
我讓開身,他走了進來。
直接去了書房。
我跟在后面。
他打開書房的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個文件夾。
動作很熟練,像來過很多次。
"你經常來我家?"我問。
沈默轉過身,看著我。
"偶爾。"他說,"云總有時候會讓我來送文件,或者取東西。"
"她信任你。"
"彼此。"
"那你知不知道,"我盯著他,"她在用我的技術,幫你做產品?"
沈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
"你不覺得這有問題?"
"為什么有問題?"他反問,"技術是你的,但使用權是云總的。她怎么用,是她的自由。"
"使用權?"我笑了,"我什么時候給她使用權了?"
"結婚的時候。"沈默說,語氣很淡,"夫妻共同財產,不是嗎?"
我愣住了。
"再說,"他繼續,"就算你不同意,法律上也站不住腳。你沒有和云總簽署任何技術保護協議,所有授權都是口頭的。你拿什么證明,那些技術是你個人財產?"
我盯著他。
他的眼神很冷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默,"我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笑了笑,沒回答。
拎著文件夾,走了。
我站在書房,腦子里嗡嗡作響。
夫妻共同財產。
口頭授權。
沒有書面協議。
我突然意識到,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05
我沒有睡。
一整夜坐在客廳,盯著窗外的雨。
天快亮的時候,云苒回來了。
她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一夜沒睡?"
"嗯。"
她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
"林昀,我想清楚了。"她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離婚吧。"
我抬起頭,看著她。
"什么?"
"我說,離婚。"她重復了一遍,"我們不合適。"
"因為昨天的事?"
"不只是昨天。"她嘆了口氣,"林昀,我們在一起三年,你有沒有發現,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哪里不是一路人?"
"你活在你的世界里,我活在我的世界里。"她說,"你只關心你的技術,你的原則,你的規矩。你從來不關心我想要什么。"
"我關心。"
"你關心嗎?"云苒看著我,"那你知不知道,為了這個項目,我抵押了房子?知不知道我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知不知道我壓力大到想跳樓?"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知道。"她自己回答了,"因為你從來不問。你只會說'技術有風險','這樣不行'。林昀,你有沒有想過,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一次都沒有幫過我?"
"我在維護你的系統——"
"那是工作!"她打斷我,"我要的不是一個技術員,是一個丈夫!是一個能在我撐不下去的時候,拉我一把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是你沒有。你只會坐在你的電腦前,敲你的代碼,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我坐在沙發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云苒,"我說,"我以為你需要的是技術支持。"
"我需要的是你。"她轉過身,眼眶又紅了,"但你從來沒有給過我。"
"所以你要離婚?"
"對。"她擦了擦眼淚,"與其這樣耗著,不如早點結束。"
我看著她。
這個我以為會陪我一輩子的人,現在站在三米外,跟我說要離婚。
"技術怎么辦?"我問。
"什么?"
"我的技術。"我說,"你還要繼續用嗎?"
云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點諷刺。
"果然。"她說,"到現在,你還在想你的技術。"
"這很重要。"
"對,對你來說,技術比我重要。"她點點頭,"行,我明白了。"
她走向臥室。
"云苒。"
"別叫我。"
"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停下來,沒回頭。
"你接近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技術嗎?"
云苒的背影僵了一下。
很久,她才開口。
"林昀,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想。"
她轉過身,看著我。
眼神很復雜。
"是。"她說,"從一開始,我接近你,就是為了你父親的技術。"
我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三年前,圖書館門口,你等我——"
"是沈默讓我去的。"她打斷我,"他說你每周三都會去圖書館,讓我制造一個偶遇。"
"求婚呢?"
"也是計劃好的。"她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沈默說,只有結婚,我才能合法使用你的技術。"
我盯著她,腦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云苒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愛過。"她說,"在某個瞬間,我以為自己愛過你。"
"什么瞬間?"
"你第一次為我熬夜修bug的時候。"她笑了笑,"那時候我想,這個人真傻,這么容易就信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發現,傻的人是我。"她的笑容消失了,"我以為我能騙你一輩子,結果你連一個月都不肯信任我。"
"因為你在騙我。"
"對,我在騙你。"云苒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但林昀,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我要騙?"
我看著她。
"因為如果我直接跟你說,'我想用你父親的技術創業',你會給我嗎?"
我沒說話。
"不會。"她自己回答,"你會說,'這是我父親的遺產,我要保護它'。所以我只能騙。"
"那你現在得逞了。"我說,"技術在你手里,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是嗎?"云苒突然笑了,"那為什么昨天晚上,我的系統全崩了?"
我愣了。
"什么?"
"你改了權限之后,所有調用你技術的接口全部失效。"她盯著我,"林昀,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一下,我的項目直接停擺了?"
"我——"
"投資方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要撤資。"她打斷我,"違約金十個億。十個億,林昀,你知道這是什么概念嗎?"
我沒說話。
"我破產了。"云苒的聲音有點抖,"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所有積蓄,全部要賠進去。"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
"云苒——"
"你走。"她說,"現在,馬上,滾出我的家。"
"這也是我的家。"
"不是。"她抬起頭,眼神冰冷,"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跟你沒關系。"
我看著她。
這個我以為是家的地方,現在連讓我待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好。"我站起來,"我走。"
我轉身走向臥室,收拾東西。
云苒坐在客廳,一動不動。
我把所有東西裝進一個行李箱,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座雕塑。
"云苒,"我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她沒反應。
"昨晚系統崩潰,不是因為我改了權限。"
她抬起頭。
"是因為有人在攻擊你的服務器。"我說,"凌晨三點,你的系統遭到了DDOS攻擊。攻擊源IP,就是沈默公司的服務器。"
云苒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日志。"我說,"他在用你的技術測試的同時,順便摧毀了你的系統。"
"你胡說!"
"信不信隨你。"我拖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云苒的聲音:"林昀!你給我回來!把技術權限打開!我要賠十個億!"
我沒回頭。
走進電梯,門關上。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三年。
從相遇到結婚,從信任到背叛。
原來只用了三年。
電梯到了一樓。
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但地上還有積水。
我拖著行李箱,踩過一個個水坑。
手機響了。
是云苒。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按下了靜音。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撥通。
"喂?"
"方律師,是我,林昀。"我說,"我要起訴技術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