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錦緞

如果說金融是經濟的血脈，銀行就是輸送血液的主干動脈。它吸收存款，再發放貸款，將資源配置到實體經濟的各個角落。

隨著年報季帷幕落下，2025年銀行年報已全部出爐：42家A股上市銀行營收總和57289億元，同比增長1.38%；歸母凈利潤21749億元，同比增長1.44%。微增，還是在降本增效、撥備回補等重重努力下實現的。總資產合計330.96萬億元，較上年增長9.54%，擴表不增收。

數字是結果。數字背后的變化，才是我們真正想說的。

01 當年有多風光，如今賬單就有多長

2011年12月，北京，一場企業家論壇。某股份制銀行高管在媒體采訪中說了幾句后來被反復引用的話："企業利潤那么低，銀行利潤那么高，所以我們有時候利潤太高了，有時候自己都不好意思公布。"

那一年，16家上市銀行前三季度凈利潤同比增幅32%，其中該行更高達64.42%。銀行是長輩口中"最好的工作"，是名校畢業生爭相投遞的"金飯碗"。

十五年過去了。"不好意思公布"變成了"不好意思說難"。

2015年至2021年，經濟增速換檔、前期刺激政策消化、結構調整陣痛"三期疊加"，上市銀行營收增速已回落至個位數。2022年以來，營收從增長邏輯走向分化。2025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金融機構減量提質"，政策的重點從風險處置轉向改革與提質的并舉。

圖：2011年以來42家上市銀行營收及其增長率（單位：億元，%）

圖：凈利潤從過往2位數增長到25年的微增

更直觀的變化發生在普通人看得見的地方。

2025年以來，超過70家銀行信用卡分中心陸續關閉，交通銀行一家就調整了59家。廣發銀行信用卡中心鄭州分中心，員工從2022年高峰期的三四百人縮減到2026年初的不足三成。

春節過后，多家銀行開會定調：2026年繼續過緊日子，營銷費用接著砍、異地網點接著關、工資可能還要調。網點里的柜臺越開越少，AI審核貸款、AI客服替代率超過90%，基礎崗位正在被系統批量替代。

曾經風光的銀行，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收縮。

02 利息越來越薄，靠吃利差的老法子過不下去了

銀行的傳統生意模式很簡約：左手吸收存款，右手發放貸款，賺中間的利息差。這門生意叫"凈息差"，是銀行最核心的利潤來源。

但凈息差正在持續收窄。2010年凈息差收入在銀行整體收入中占比81.02%，到2025年末只剩72.62%。2026年商業銀行凈息差已降至1.40%，去年同期為1.43%。

最樸素的理解是：存款利率雖然在降，但貸款利率降得更快。以前放一筆貸款能賺3個點的利差，現在連1.5個點都不到。

2025年全年僅一次LPR下調，2026年至今尚未調整，且5月11日發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中國貨幣政策執行報告》首次提出"引導金融機構提高利率定價能力"，疊加近年禁止手工補息、存款利率自律措施等手段，凈息差有望企穩，但要回到從前的高度，幾乎不可能。

息差收窄之下，銀行在找新的收入來源：投資收益占比從2010年的1.16%上升到2025年的10.58%。若將投資收益與公允價值變動合并，2010年為1.31%，2025年為10.3%。

2024年受益于債券牛市，投資收益沖到高點。但2025年利率前低后高，公允價值變動整體為負156.9億元。

部分銀行為平滑利潤，持續賣出AC及FVOCI賬戶債券兌現盈利——農行2025年報披露，賣出FVOCI賬戶債券實現收益60.66億元，貴金屬處置收益99.29億元，而2024年僅11.89億元。當前債券市場絕對收益率已極低，靠投資補利潤的路也越走越窄。

圖：收入結構中投資收益占比顯著提升

國有大行參與貴金屬自持較多，"貴金屬"科目以實物黃金白銀庫存為主，未來不失為盈利釋放的一個潛在來源。股份制及城農商行多以代客為主，納入FVTPL賬戶。基于大行的投研能力及業務布局，投資端有望表現更佳。

圖：國有六大行貴金屬統計，單位：人民幣億元

對普通人來說，最直接的感受是存款利息越來越少。以前存定期還有三四個點的利息，現在大行三年期大額存單利率已跌破2%。

而貸款那頭，盡管房貸利率從高點大幅下降，借錢的人還是少了，不是利率不夠低，是對未來的收入預期變了。

03 以前銀行追著你借錢，現在怕你還不上

過去十年，銀行最喜歡講的故事叫"零售為王"。信用卡、消費貸、個人經營貸、房貸——銀行追著消費者借錢，因為零售貸款利率高、不良率低，看起來是一門穩賺的生意。

這個故事正在翻篇。

從數據上看，2025年42家上市銀行企業貸款合計112.49萬億元，較上年增長10.33%；個人貸款合計62.83萬億元，較上年僅增長1.03%。絕對金額與增速都出現了顯著分化。

背后的本質是居民部門杠桿率的變化。

2024年3月，居民杠桿率達到高點62.3%后持續下行，2026年3月降至59%。不是"不愿借錢"，是收入預期不穩，家庭在主動降低負債。地產周期、人口周期雙重疊加，居民從加杠桿切換到了去杠桿。

圖：政府、企業及居民杠桿率情況

風險也在同步暴露。

29家披露數據的銀行中，2025年個貸不良率均值為1.71%，27家上升，只有兩家下降——平安銀行和浦發銀行。

它們靠的是主動壓縮高風險業務：平安銀行壓縮卡分期、個人經營貸和消費貸，加快處置不良資產；浦發銀行零售風險暴露早在2020至2023年，2025年已進入風險出清尾聲。

浙商銀行是另一個典型樣本：零售銀行業務收入103.43億元，利潤卻是負51.86億元。零售資產4832.11億元，約占全行資產的13.96%。與之形成對照的是公司銀行業務，資產15326.18億元，約占全行資產的44.3%，實現收入351.81億元，凈利潤138.75億元，在全行凈利潤中占比83.94%。消費貸和經營貸不良率分別達到3.5%和3.2%。零售業務不僅不賺錢，反而成了拖累。

圖：部分上市銀行24-25年個人貸款不良率變化，單位：%，BP

哪些行業、哪些區域不良率較高？從2025年四大行年報來看，房地產、建筑業、批發零售業普遍不良率較高。

建行房地產不良率4.93%，建筑業3.05%，批發與零售業2.23%；中行房地產不良率6.26%；工行房地產不良率5.39%，建筑業2.52%。

區域方面，東北三省、海南、河北、天津等地不良率較高。珠三角受地產風險出清影響，不良率亦偏高，但各大行仍在當地投放較多信貸資源，主要投向制造業及個人按揭。

銀行在快速調整姿態。過去追著用戶辦信用卡、推銷消費貸，現在收緊高風險業務。招行行長在2026年3月明確表態："過去是零售為主體，現在要轉向對公與零售并重、雙輪驅動。"零售業務挖潛，今后更多集中于個人存款及理財等負債端，而非資產端的高風險投放。

對比之下，政府及企業部門仍處于加杠桿進程中。銀行對公貸款，尤其是政信業務、機構業務，正在接替零售，成為驅動增長的新主線。

04 家底厚不厚，這時候就看出來了

當潮水退去，銀行的底色就清晰浮現。

第一層分化在負債端。

"負債為王"這句話，在收縮周期里比擴張周期更致命。有大量低成本存款沉淀的銀行，日子相對好過。沒有負債能力、只能高息攬儲的銀行，在資產端被迫更激進，而在當前環境下，激進等于踩雷。

第二層分化在風控能力。

大行這些年積累了海量客戶數據，通過稅務、水電、銀行流水等信息構建風控模型，實現業務分級審批。很多中小銀行還在"行長拍板"，大行已經在用AI做貸后預警和風險定價。

AI時代反而放大了這種規模優勢：技術投入的固定成本，可以被更大的資產規模攤薄。這幾年大行不論在大客戶還是普惠金融方面，雙向擠占中小銀行的市場份額，趨勢非常明顯。

第三層分化在區域。

江蘇銀行、杭州銀行、成都銀行、重慶農商行等區域性銀行跑贏蘭州、鄭州、西安等銀行，原因很樸素：腹地經濟好，貸款質量就高，銀行日子就好過。城農商行區域經營，經營業績與腹地經濟密切相關。

第四層分化是"活著還是消失"。

A股上市銀行已是中國銀行業中經營最好的代表。H股的中小銀行是另一面：退市的錦州銀行是個典型。更大的整合正在發生：2026年年內已有72家村鎮銀行完成退出注銷，僅4月當月就有11家。各地農信社、村鎮銀行改革整合全面提速，多家被吸收合并的農商行依法解散、注銷法人資格。金融減量提質的背后，是大量小銀行正在退出歷史舞臺。

這不是壞事。收縮時期，比的不是誰跑得快，而是誰活得久。每次危機，都是家底厚的企業擴大優勢的時刻。對于當下的銀行業，這句話同樣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