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睜開眼,習慣了上班 = 在公司里,習慣了創業 = 注冊一家公司,習慣了拿名片時第一行寫的是公司名。這件事對很多人來說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樣。
但「公司」這件事,作為一種默認的人類組織形態,到底存在多久了?
我猜大部分人會答幾百年,或者「自古以來」。前兩年我也是這么想的。后來翻了翻歷史和經濟學的資料才發現,發現完全不是這回事。滿打滿算,也不過300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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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不是一個永恒的存在,它是一個相當具體的工業化產物。它解決的是工業化時代特有的一組問題。等這些問題被新技術解決了,它的合理性也就被掏空一部分。
這里得先說清楚,我說的「公司」指的是現代意義的公司形態——大規模雇傭陌生人、嚴密的內部分工、長期資本承諾。東印度公司、梅迪奇銀行那種早期形態,是合伙制的特許商號或者家族銀行,跟今天工廠里成千上萬人按工資上班的「公司」不是同一個物種。
我做了快3年的「一人公司」、獨立開發者,大家叫什么的都有。其實有時候挺好奇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做的事,「創業」這個詞蓋不住,「打工」這個詞更蓋不住。后來我意識到,我做的事其實不新,是相當老的。是工業化之前那個世界的常態,只是工具換了。
一、公司制之前的世界
我們先把時鐘撥回去。
1769年1月,瓦特拿到了那項著名的分離冷凝器專利,名字叫「一種減少蒸汽機蒸汽和燃料消耗的新方法」。1776年,他和合伙人博爾頓安裝了第一批商用瓦特蒸汽機。從這個點往前看,那個世界長什么樣?
那時候沒有公司這個東西。至少不是今天理解的那種公司。
歐洲城市里的經濟,主要是行會和家庭作坊在跑。一個面包師傅不是任何「面包公司」的員工,他自己就是面包師傅。他在自己的作坊里干活,可能帶著兩三個學徒,可能還有一兩個幫工。這是基本的生產單位。
行會的結構其實挺清晰的。匠師(master)、幫工(journeyman)、學徒(apprentice)三級。學徒大概十幾歲進入師傅家,吃住都跟師傅一起,干活不付工錢,換來的是學手藝。一般得干5到7年才能升幫工,手藝特別精細的工種比如金匠要到10年。幫工是按天計酬的,journeyman這個詞的詞根journée就是法語里的「一天」。幫工可以給不同的匠師打工,攢經驗、攢錢、攢「我手藝過關」的證據。當幫工攢出一件能服眾的「masterpiece」,他就有資格升匠師,開自己的作坊,自己帶學徒。
我讀到一個細節,挺觸動我的。14世紀那些大行會城市,佛羅倫薩光是大行會就有21個,倫敦織工和金匠成勢,布魯日和根特靠紡織業起家,科隆的行會密度也很高。它們解決的是一個連今天大多數公司都沒解決好的問題:一個人腦子里的隱性知識,怎么傳給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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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我一開始沒注意到。匠師從來不是「一個人」。他是嵌在一張極密的網里的人。
行會會管他的定價、管他的徒弟、管他的作品質量、管他能不能跨城市開業。教會管他的婚喪嫁娶、管他的倫理標準。家族管他的資金和繼承。同業的師兄弟管他的聲譽。這張網比公司更密、更長壽、也更不可替代。
所以「中世紀匠師 = 獨立工作者」這個畫面是浪漫化過的。他獨立的是「不為人打工」,但他從來沒有真正一個人面對市場。
這點我后面要再回來講。
工業化之前,這套秩序在歐洲跑了大概500年。
二、公司制是工業化的產物
那為什么1769年之后情況變了?
我的理解是這樣:工業化最大的副作用,是讓市場交易成本急劇上升。
匠師作坊那套體系能跑,是因為生產規模小、協作鏈條短、技術也相對穩定。一個面包師就能搞定一切,從面粉到成品。蒸汽機來了之后,事情變得不一樣。
我以前看這段歷史,理解的是「規模上來了所以要管理」。但讀得越多越覺得,真正逼出公司這件事的,是協調和信任在工業化條件下的同時崩盤。
規模那一關大家都懂。一臺機器一天能出過去一百個工人一周的活。這種產出不可能再通過市場臨時撮合,你沒法每天早上跑去市場喊「今天我要200個會操作蒸汽機的人」。
資本那一關也是常識。蒸汽機、鐵路、電報、流水線,這些東西都不便宜,回本要好幾年。一天一簽的短期合約對不齊。你需要把工人、設備、原料、銷路這一整套東西「鎖」在一起。
信任那一關才是最關鍵的。技術know-how是工業革命之后才真正變得值錢。一旦你的工藝外包出去,今天給A做,明天A跳槽去給B做,你就廢了。匠師時代有行會兜底——一個偷師的人會被整個行業拉黑,聲譽損失比賺的錢大得多。但工業化打碎了行會,城市里突然涌進大量陌生人,傳統的聲譽機制不再起作用。
工業化把人從行會里拽出來,扔到一個匿名的勞動力市場上。市場效率高,但市場不解決信任。所以「公司」被發明了——它是一個能在匿名社會里重新制造長期信任的容器。
雇傭關系本質上是一種承諾機制:我承諾給你穩定收入,你承諾給我穩定產出。我給你培訓、給你保密協議、給你晉升通道,你才愿意學公司的工藝、維護公司的客戶、不帶著know-how跳槽。這件事市場做不到,因為市場是spot transaction,是一錘子買賣。
公司是為了解決工業化帶來的協調問題而被發明的,但更深一層是為了在陌生人社會里重建長期信任。
你看那串時間表就知道了:標準石油1870年,貝爾電話1877年,福特1903年,通用汽車1908年。福特T型車1908年10月1日正式發布,到1927年總共生產了1500萬輛。這都是今天理解的那種「大公司」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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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瓦特蒸汽機算起,到「公司作為默認形態」全面鋪開,差不多就是一個多世紀的事。
三、科斯重新定義了公司
講到這里,必須提一個我特別喜歡的經濟學家,羅納德·科斯。
科斯寫《企業的性質》(The Nature of the Firm)那年是1937年。他二十來歲,剛從美國轉了一圈回來。1931到1932那個學年,他在美國跑了一堆工廠和公司,想搞清楚一件事:為什么不同行業的組織方式差這么大?
他讀經濟學讀得云里霧里。教科書告訴他,市場是最有效的資源配置方式,價格機制能調度一切。但他親眼看到的真實世界完全不是這么回事。巨大的公司內部根本不靠價格調度,工頭說怎么干就怎么干,工人不會每天早上跑去和老板談一個新價格。
科斯問了一個特別樸素的問題:如果市場這么牛,公司為什么存在?
他的答案是:因為用市場也有成本。找誰、談價、簽合同、監督執行、出問題打官司,這些都是真實的成本。如果這些成本太高,把活動搬進公司內部反而更便宜。公司的邊界,就是「內部協調成本」等于「市場交易成本」的那個點。
我覺得科斯之所以厲害,是因為他選了一個看似無聊的問題,但他給出的工具是雙向的。大多數人引用科斯只用一次,解釋為什么19世紀到20世紀初的大公司浪潮會出現。但同一個工具可以反過來用。
如果哪一天市場交易成本系統性下降到比內部成本還低,公司就應該縮小。
科斯本人沒怎么活著看到這一天。他1991年才拿諾貝爾經濟學獎,2013年才過世。但他給的工具,到AI時代忽然變得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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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AI來了
我做獨立開發者3年,最直觀的感受是這樣:AI正在系統性地把市場交易成本砍下來。
我自己做產品的時候,過去十幾二十個人才能完成的事,現在我一個人加一組AI agent就能做。我不會寫代碼,所有代碼都是AI寫的,Cursor、Claude Code、各種agent編排。我做產品分析、寫商業計劃、做財務建模、做投放,全是AI幫我。我連客服都讓agent跑。
我不是個例。Anthropic 5月14日發布的《創始人手冊》(The Founder's Playbook),35頁的guide,整篇都在描繪一個新事實:「10人獨角獸」不再是傳奇,是一種可以被認真規劃的路徑。
這里有一個細節我想多講一句。手冊說的是「10人獨角獸」,不是「1人獨角獸」。這個差別比看起來重要。Midjourney 2022年起步只有11個人,到2026年也只擴到約100到200人,估值已經破百億美元,年收入沖到5億美元。哪怕按今天的規模算,每個員工年均貢獻收入超過500萬美元,這個數字放在最賺錢的SaaS公司里都屬于離譜。但你注意,它的核心團隊依然是十幾個人。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
為什么不是1個?回到信任那條線就清楚了。AI讓協調便宜了,讓搜索便宜了,讓執行便宜了,但有一件事AI沒讓它變便宜:長期承諾。
我做一個產品,agent能跑70%的活。但當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熬3年、為同一個愿景拒絕其他機會、在我心態崩了的時候頂住——agent做不到。這件事還是要找人,而且找的人不能太多。因為承諾這件事的本質是稀缺,是「我把我的賭注押在你身上」。承諾沒法被批量生產。
所以更準確的預言可能不是「公司消失」,而是公司的規模會快速向一個新平衡點收斂。這個平衡點我猜在3到10人左右。這個數字不是我拍的,是Anthropic、Midjourney、Cursor、一堆AI時代新公司給出的實際數字。
研究,以前要養一整支調研團隊,現在ChatGPT Deep Research幫我做。 編碼,以前要養一整支工程團隊,現在Claude Code幫我做。 設計,以前要請一個工作室或者養內部設計師,現在Lovart幫我做。 運營,以前要養客服、社群、市場,現在一堆agent在自動跑。 協調,這個是最關鍵的,以前公司存在的最大理由,現在AI幫我編排。
科斯說,公司的邊界是「市場交易成本 = 內部協調成本」的那條線。AI正在把市場交易成本這條線瘋狂往下壓。剩下沒被壓下來的那一小塊——長期信任、品味判斷、對齊承諾——才是公司縮小后剩下的核心。
五、獨立工匠回來了,只是換了套工具(和一些不一樣的代價)
前面鋪了這么多歷史,是為了說一個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判斷:今天的「一人公司」「獨立開發者」,本質上是18世紀那個「獨立匠師」的現代變奏。
你看結構上的相似。
18世紀的匠師:有錘子、有工坊、有幾個學徒、有他在城市里的客戶網絡。 21世紀的我:有Claude Code、有一臺MacBook、有一組AI agent、有GitHub上的開源協作網絡。
一個有判斷力的人,加一組工具,加一套外部網絡。中間那個龐然大物,公司,不存在。
我2024年底做小貓補光燈的時候,整個第一版用Cursor,花了1小時。后來上AppStore付費榜Top1,被人民日報、央視新聞、焦點訪談等多個媒體報道。我做《Claude Code橙皮書》,在微信讀書熱搜榜拿了第一。我做女媧skill,GitHub 20000+ star。這些事如果放在10年前,每一件都要一個團隊。
但我必須誠實一點:這件事可能沒那么好復制。
我前面說過,中世紀匠師從來不是一個人。他嵌在行會、教會、家族、師徒的網里。那張網負責給他兜底——病了行會出錢,老了行會養,作品有爭議行會做主,跨城開業行會擔保。
今天的獨立開發者呢?沒有行會,沒有兜底。我自己能這么干3年,靠的是過去十幾年積累的聲譽資本、判斷力、品味,加上一個相對寬松的家庭條件。這些東西AI給不了,而且這些東西的獲得也不是平均分布的。
所以「未來人人都是獨立創造者」這個預言可能太順滑了。更可能的圖景是:少數有聲譽資本和品味的人會比以前更自由,大多數沒有這些資本的人可能反而更脆弱。因為公司退場不只是帶走了「打工」,也帶走了它附帶的保護——穩定工資、醫保、技能培訓、抱團議價。
這件事的分布會非常不均勻。這是我作為一個在曲線右尾的人必須說清楚的事。
我說「形態在復歸」,不等于「條件在復歸」。匠師有行會兜底,今天的獨立開發者沒有。這件事誰來解決,我也不知道答案。
六、可能比「公司消失」更大的,是「員工」這件事消失
繞了這么大一圈,我想說一個我自己也還沒完全想清楚的判斷。
「公司作為默認組織形態」可能是人類經濟史上一個300年的臨時實驗。這是文章前面的argument。但我后來想,比這件事更深一層的,是「員工」這個心智模型也是300年的臨時產物。
公司這種形態訓練了幾代人怎么想自己。
你的身份是「員工」「老板」「manager」「下屬」「同事」。你的時間被切成「上班」和「下班」。你的人生被切成「在職」和「失業」。你的價值被「工資」和「年終獎」量化。你的圈子是「辦公室」。你的歸屬感來自「組織」。你的倫理標準是「職業」。
這套語言不是自古以來的,是工業化教給我們的。300年來它訓練得太成功了,成功到我們以為它就是「人怎么工作」本身。
如果公司變小、變少,這套語言會一起退場。新的語言還沒長出來。
我自己3年沒上班,但我沒失業。我做的事不少,但沒有「職業」可以描述。我交了稅,但沒有雇主。我和合作者簽的不是勞動合同,是更松散的、項目制的、按貢獻分賬的協議。我用了「老板」這個詞指Claude,半開玩笑,但也半認真——它確實是我的某種工作伙伴。
這些詞都還不順。我現在沒法用一套現成的語言描述我自己是什么。
我猜這件事在未來10年會發生得很普遍。不是工作消失了,是我們用來理解工作的語言要重寫。這件事比組織形態變化更深,因為人的心智模型才是最難改的東西。
公司退潮帶來的不是失業潮,是身份真空。等一套新的語言長出來之前,會有一段時間,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向陌生人介紹自己。
我現在已經在這個狀態里3年了。習慣了,但坦白說也沒完全適應。
七、回到那個反直覺的問題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公司」這件事到底存在多久了?
我現在的答案是:作為人類經濟活動的默認形態,大概300年。在這之前的500年,常態是匠師和行會。在300年之后,我們可能正在進入一個新的常態:獨立創造者加AI加全球網絡,加一些還沒長出來的新型協作關系。
公司不會一夜之間消失。重資產、強監管、需要長期資本承諾的事情——造芯片、修地鐵、開銀行、運營核電站——公司形態仍然是合理的。但軟件、媒體、設計、咨詢、教育、內容、研究、營銷,這些過去靠堆人頭的領域,公司這件事會快速變小。
我每天敲下命令讓AI agent幫我跑活兒,做產品、寫文章、教別人手搓。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一個14世紀佛羅倫薩的金匠師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他會不會覺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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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他會覺得熟悉一半。他會認得這個結構:一個獨立的人,一組工具,一個網絡,自給自足,自負盈虧。
但他大概會問我一句:「你的行會在哪兒?」
我答不出來。
「公司」是工業化為了解決一個具體問題而被發明的臨時容器,它服役了300年。它正在退潮。新的形態是什么,一人公司會是答案嗎?我不知道。
也許這個問題本就沒有標準答案,他的答案該是由一群人探索和書寫出來的,我挺喜歡這種不確定的充滿可能性的未來,希望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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