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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晚上十點半打來的。
我剛洗完澡,正準備上床睡覺。手機屏幕上跳出"秘書科老趙"四個字,我愣了一下才接起來。
"小周啊,明天早上九點,你來一趟辦公室。"老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主任要找你談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市政府干了三年秘書,這種深夜通知從來不是好事。我坐在床邊,光著膀子,后背莫名感到一陣涼意。
"趙哥,什么事?。?我試探著問。
"明天你就知道了。"老趙嘆了口氣,"早點休息吧。"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盯著屏幕上逐漸暗下去的光。臥室里只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妻子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辦公樓。夏天的陽光已經很毒,市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我走進大樓,電梯里遇到幾個同事,他們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
"小周來這么早?"財政科的老張沖我點點頭,欲言又止。
我笑著應了一聲,心里卻更加不安。
秘書科在五樓。我推開門,老趙已經在了,桌上擺著一杯冒熱氣的茶。他看見我,招招手:"來了,先坐。"
"主任還沒到?"
"在里面等你呢。"老趙壓低聲音,"小周啊,一會兒別激動。"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聽到一聲"進來"。推門進去,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筆挺的白襯衫。
"小周,坐。"主任指指對面的椅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江楓,剛從省委辦公廳調過來。"
我和那個叫江楓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禮貌地點頭。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傲氣。
主任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經過研究,組織決定讓江楓同志接替你,擔任市長的秘書。你調到政研室,任副主任。"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主任,我..."
"你這三年干得不錯。"主任打斷我,聲音很平和,"市長對你的工作很認可。但江楓同志有省委辦公廳的工作經驗,理論水平更高一些。這次調整,也是為了充實市長辦公室的力量。"
我看著主任,又看看旁邊的江楓。那個年輕人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微笑,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政研室副主任也是正科級。"主任繼續說,"對你來說是平級調動,而且政研室的工作更有發展空間。你好好干,前途不會比現在差。"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主任看著我,等待我的反應。江楓也在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審視。
三年。
整整三年,我給市長寫了多少份講稿?大大小小的會議,每一篇稿子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市長的講話風格、用詞習慣、思維邏輯,我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就這樣被換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我服從組織安排。"
主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這才是黨員干部應有的覺悟。下午你就去政研室報到,把手頭的工作交接給江楓。"
走出主任辦公室,我的腿有些發軟。老趙在外面等著,看見我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想開點。"
"趙哥,為什么?"我的聲音有些啞。
"別問了。"老趙搖搖頭,"去收拾東西吧。"
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準確說,是曾經的辦公室。這間十平米的小屋,我待了三年。桌上還擺著昨天剛整理好的材料,是市長下周要在全市經濟工作會上的講話稿。
江楓跟著我進來了。
"周哥,麻煩你了。"他的聲音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讓人覺得疏離,"能不能介紹一下市長的工作習慣?"
我轉過身看著他。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锃亮。標準的機關干部打扮,但眉眼間那股子傲氣藏都藏不住。
"市長喜歡開門見山,不喜歡空話套話。"我平靜地說,"講稿要有數據支撐,要有具體案例,最好每一頁都有金句。"
江楓點點頭,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認真記錄。
"還有,市長改稿子的習慣是..."我頓了頓,"算了,這些你慢慢就知道了。"
我開始收拾東西。三年的文件、資料、筆記,裝了整整兩個紙箱。江楓站在一旁,不時問幾個問題,我都簡單回答。
中午十二點,我抱著紙箱離開了那間辦公室。
電梯里遇到了市長的司機老李。
"小周,聽說了?"老李壓低聲音,"可惜了,你那支筆..."
"李哥,以后江秘書的稿子你也能看到。"我笑了笑。
"那不一樣。"老李嘆氣,"你寫的東西,市長基本不改。江楓..."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大樓,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抱著兩個紙箱,我站在臺階上,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政研室在另一棟樓里。
我最終還是去報到了。政研室主任姓錢,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很和氣。
"小周啊,歡迎歡迎!"他握著我的手,"你的大名我早就聽說了,市政府第一筆桿子!有你加入,我們政研室如虎添翼??!"
恭維的話說得很滿,但我知道這只是客套。
政研室是清水衙門,負責政策研究、理論調研,寫的都是沒人看的材料。不像秘書科,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市長的聲音,傳遍全市。
錢主任給我安排了辦公室,比之前那間大一些,朝南,陽光很好。同事們都很客氣,副主任老孫還特意過來表示歡迎。
但我知道,我已經離權力中樞遠了。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飯。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怎么這么早?"
"調崗了。"我換了鞋,"去政研室當副主任。"
"調崗?"妻子從廚房里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油漬,"為什么?你干得好好的???"
"來了個新人,省委辦公廳下來的。"我坐在沙發上,"比我資歷深。"
妻子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那也是好事啊,副主任,正科級了吧?"
"平級調動。"
"平級也行啊。"她拍拍我的手,"你才三十歲,機會多的是。而且政研室清閑,不用天天加班了。"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小區里傳來孩子們玩耍的笑聲,樓下的飯店飄來炒菜的香味。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只是我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我沒鬧,沒吵,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滿。
因為我知道,在體制內,這種事鬧也沒用。服從組織安排,是唯一的選擇。
但心里的那股憋屈,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01
調到政研室的第一周,我每天按時上下班,看文件,寫材料,參加例會。
表面上一切都很平靜。
但我知道,整棟樓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走廊里遇到熟人,他們的眼神總是閃爍不定。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聽說江楓是江副市長的侄子?"
"不是侄子,是外甥。江副市長的姐姐嫁到省城,兒子在省委辦公廳干了五年。"
"怪不得,有關系就是好辦啊。"
"小周也夠倒霉的,給人騰位置。"
這些話是我在洗手間隔間里聽到的。兩個不認識的年輕干部在外面洗手,壓低聲音聊天。我坐在馬桶上,一動不動,聽著他們把話說完才出去。
他們看見我,臉色都變了,匆匆點頭就走了。
我站在鏡子前洗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歲,頭發已經開始有些稀疏,眼睛里布滿血絲。三年的熬夜寫稿,在我臉上刻下了痕跡。
原來是這樣。
江楓是江副市長的外甥。省委辦公廳下來鍍金,市長秘書這個位置,就是給他準備的跳板。而我,只是個工具人,用完了就扔到一邊。
我關上水龍頭,深吸一口氣。
回到辦公室,桌上堆著一份新的調研任務:關于本市民營經濟發展情況的調研報告。錢主任說這個課題很重要,要我牽頭負責。
我翻開材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數據、圖表、各個區縣的統計報表,密密麻麻的文字讓人頭疼。這種調研報告,寫出來也就是放在檔案室吃灰,跟我以前寫的講稿完全是兩碼事。
但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
中午在食堂吃飯,遇到了老趙。
"小周,適應得怎么樣?"老趙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
"還行。"我夾了一口青菜。
"政研室其實也不錯,錢主任這個人不錯,跟著他干,學不了壞。"老趙吃了幾口飯,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江楓那邊...有些狀況。"
我抬起頭:"什么狀況?"
"他寫的第一份稿子,市長改了三遍,最后還是沒通過。"老趙搖搖頭,"昨天晚上十點多,我路過辦公室,看見燈還亮著。江楓一個人在里面,桌上扔了一地廢紙。"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市長讓他重寫。"老趙嘆氣,"你也知道,市長那個標準,不是誰都能達到的。江楓雖然在省委辦公廳干過,但寫的是省級領導的稿子,風格不一樣。"
"那是他的事。"我低頭繼續吃飯。
"話是這么說。"老趙看著我,"但你真的一點都不..."
"趙哥,我現在在政研室,市長那邊的事,跟我沒關系了。"我打斷他。
老趙沒再說話,默默吃完了飯。
下午三點,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市長辦公室的小劉。
"周主任,有個事想請教您。"小劉的聲音很客氣,"就是市長下周在企業家座談會上的講話,江秘書寫了初稿,但市長不太滿意。他想問問,之前您寫這類稿子,一般是什么思路?"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企業家座談會,重點是聽取意見,不是領導講話。"我平靜地說,"開場白要簡短,表明態度,然后就是提問題、聽意見。最后的總結發言也要實在,不要空話。"
"哦哦,明白了。"小劉在電話那頭記錄,"那具體的框架..."
"小劉,這些你應該問江秘書。"我打斷他,"我現在不負責這塊工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主任,您別生氣..."
"我沒生氣,只是實事求是。"我的聲音很平,"江秘書是省委辦公廳下來的,理論水平比我高,這種稿子對他來說應該不難。你轉告他,多看看市長以前的講話稿,揣摩風格,慢慢就上手了。"
我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聲。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民營經濟調研報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三年。
整整三年,我是怎么過來的?
第一年,我剛從區縣調到市政府,什么都不懂。第一次給市長寫講稿,改了七遍才勉強通過。市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指著稿子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說:"小周,寫稿子不是堆砌詞藻,是要解決問題。每一句話都要有針對性,每一個數據都要經得起推敲。"
我記住了。
從那以后,我每次寫稿之前,都要把相關的材料翻個底朝天。數據要核實,案例要真實,邏輯要嚴密。經常寫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
第二年,我開始上手了。市長的講話風格我基本摸透了: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數據說話,案例佐證;提出問題,給出對策;最后升華主題,鼓舞士氣。
我寫的稿子,市長修改的次數越來越少。
有一次,市長在全市干部大會上講完話,散會后特意找到我:"小周,今天這個稿子不錯。那幾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第三年,我成了市政府公認的"第一筆桿子"。市長的重要講話,基本都是我執筆。甚至有些兄弟單位的領導,也會托關系找我幫忙改稿子。
老趙說,你是市長最信任的秘書。
但現在,我被一個有背景的年輕人頂替了。
我關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政研室在三樓,窗外能看到市政府大院。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偶爾有干部職工走過,腳步匆匆。
五樓的某個窗口,應該就是江楓現在的辦公室。
我想象著他坐在我曾經的位置上,對著電腦抓耳撓腮。市長的稿子不好寫,這我太清楚了。沒有三年的磨合,想寫出讓市長滿意的東西,幾乎不可能。
但這已經不關我的事了。
晚上加班到八點,我才離開辦公室。走到樓下,看見五樓的燈還亮著。我站在大院里,抬頭看了一眼,然后轉身離開。
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飯。
"今天怎么這么晚?"她從廚房里探出頭。
"有點事。"我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
"對了,你們單位那個江楓,是不是江副市長的親戚?"妻子端著菜出來,"今天我媽聽隔壁王阿姨說的,說這孩子是省城下來的,背景硬得很。"
我沒說話。
"你被換下來,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妻子在我旁邊坐下,"我媽說,機關里就是這樣,有關系的人總能占便宜。你一個普通干部,再能干也斗不過人家。"
"吃飯吧。"我起身走向餐桌。
"你就不生氣?"妻子跟過來,"換了我,我能氣死。三年的辛苦,說不要就不要了?"
"生氣有什么用?"我坐下來,拿起筷子,"組織決定,我能怎么辦?鬧嗎?鬧有用嗎?"
妻子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
"那你就這么認了?"
"不然呢?"我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味同嚼蠟,"這就是現實。我沒有背景,沒有關系,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已經不容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昏黃的影子。妻子在旁邊睡得很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三年的付出,就這么被抹掉了。
而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接受。
02
在政研室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八點半到辦公室,泡一杯茶,打開電腦,開始寫那些沒人看的調研報告。偶爾錢主任會分配一些新任務,比如整理會議紀要,或者協助其他處室起草文件。
這些工作不難,但也提不起任何興趣。
我就像一臺失去了目標的機器,機械地運轉著。
兩周后的一個下午,老孫從外面開會回來,經過我的辦公室,探頭進來:"小周,有空嗎?"
"孫主任,什么事?"我抬起頭。
老孫走進來,關上門,在我對面坐下。他今年四十八了,在政研室干了快二十年,是個老實人。
"剛才在市政府大樓那邊開會,聽到點消息。"老孫壓低聲音,"關于江楓的。"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什么消息?"
"他最近寫的幾份稿子,市長都不滿意。"老孫搖搖頭,"上周的企業家座談會,市長臨時改了講話內容,基本沒用他的稿子。這周的招商引資動員會,稿子寫了五遍,市長還是覺得不行。"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秘書科的人都在議論。"老孫嘆氣,"說江楓雖然是省委辦公廳下來的,但寫稿的水平...怎么說呢,不是不行,就是跟市長的要求差太遠。"
"那是他的事。"我淡淡地說。
"話是這么說,但市長那邊壓力也大啊。"老孫看著我,"下個月15號是全市三季度經濟分析會,這是市長今年最重要的會議之一。講話稿必須要有分量,要能給全市干部提氣。江楓那邊...據說已經寫了三稿,都沒過。"
我轉過椅子,看著窗外。
"孫主任,您跟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老孫站起來,"就是覺得可惜。你那支筆,在市政府是出了名的?,F在..."
他沒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面是那份寫了一半的調研報告。光標在閃爍,但我一個字都打不下去。
江楓寫不好稿子,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市長的要求確實高,而且他的講話風格很獨特。不是那種四平八穩的官腔,而是要有觀點、有鋒芒、有溫度。這需要長時間的磨合,需要真正理解市長的施政理念。
江楓再有才華,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我已經不是市長秘書了。
下班的時候,我在樓下碰到了秘書科的小劉。他看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周主任。"
"下班了?"我點點頭。
"嗯。"小劉欲言又止,"那個...周主任,能耽誤您幾分鐘嗎?"
我看了看表:"有事?"
"是這樣,江秘書那邊...遇到點困難。"小劉有些尷尬,"下個月的經濟分析會,市長很重視,但稿子一直不理想。江秘書想請教您,能不能抽時間..."
"小劉。"我打斷他,"我現在在政研室,不是秘書科的人了。江秘書是市長秘書,這種事應該他自己解決。"
"我知道,但是..."小劉有些著急,"市長那邊催得緊,江秘書壓力很大。他說了,如果您能指點一下,他非常感激。"
"指點?"我笑了,"江秘書是省委辦公廳下來的,理論水平比我高多了,哪里需要我指點?"
小劉聽出了我話里的諷刺,臉色有些發白。
"周主任,您別這樣..."
"小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的聲音平靜下來,"只是實話實說。江秘書既然接了這個位置,就應該有能力勝任。寫不好稿子,那是他的問題,跟我沒關系。"
我轉身離開,留下小劉站在原地。
走到大院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大樓。五樓的燈又亮著,江楓應該還在加班。
我沒有任何同情。
他頂了我的位置,現在寫不好稿子,活該。
但回到家,我卻有些心神不寧。
吃晚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老孫說的那個會議——全市三季度經濟分析會。這種會議我太熟悉了,每個季度一次,所有縣區和市直部門的一把手都要參加。市長的講話稿必須既要總結成績,又要指出問題,還要部署下一步工作。
這種稿子,我以前寫起來得心應手。
但江楓...
"想什么呢?"妻子在對面問我,"飯都涼了。"
"沒什么。"我回過神,低頭吃飯。
"是不是又想單位的事了?"妻子放下筷子,"我看你這兩周,心情一直不好。"
"還行。"
"你騙誰呢?"妻子嘆氣,"我跟你結婚五年了,你什么樣我還不知道?被人頂了位置,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沒反駁。
"但是啊,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妻子說,"你才三十歲,機會多的是。那個江楓就算有背景,寫不好稿子也沒用。說不定過段時間,市長還得讓你回去。"
"不可能。"我搖頭,"組織上的決定,不會輕易改的。"
"那你就在政研室好好干唄。"妻子給我夾了一筷子菜,"少操點心,身體最重要。"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還在市長辦公室,對著電腦寫稿子。市長站在我身后,看著屏幕上的文字,不時點頭。寫完后,市長拍拍我的肩膀:"小周,辛苦了。這個稿子很好。"
我在夢里笑了。
然后醒來,發現枕頭都濕了。
03
十月的天氣開始轉涼,市政府大院里的梧桐葉開始泛黃。
我在政研室已經待了一個多月,逐漸適應了這種節奏緩慢的工作。那份民營經濟調研報告終于寫完了,錢主任看后很滿意,說要報給市領導參閱。
但我知道,這種材料最終的命運就是躺在某個領導的辦公桌上,被壓在一堆文件下面,再也沒人翻開。
這就是政研室的工作——寫了很多,但沒什么用。
午休的時候,我習慣在辦公室小憩一會兒。這天剛睡著,就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小周,是我。"老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趙哥,什么事?"我揉了揉眼睛。
"聽說沒有?江楓病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病了?"
"前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點,昨天早上就發高燒,去醫院檢查說是急性肺炎。"老趙嘆氣,"現在還在醫院掛水,這周估計都上不了班。"
我坐直身體:"那市長那邊..."
"那邊正著急呢。"老趙說,"下周一就是三季度經濟分析會,講話稿還沒定稿。江楓寫的最后一版,市長不滿意,讓他重寫。結果他就病倒了。"
我沒說話。
"現在秘書科這邊都亂了。"老趙繼續說,"主任讓我臨時頂上,但你也知道,我這個水平,寫寫一般材料還行,市長的稿子..."
"那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只能硬著頭皮上。"老趙苦笑,"主任說了,讓我先寫個初稿出來,實在不行就多修改幾遍。"
掛了電話,我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窗外的天空有些陰沉,看起來要下雨。大院里幾個干部匆匆走過,可能是趕著去開會。
江楓病了。
這個消息讓我心情復雜。說幸災樂禍,倒也不至于。但也確實沒什么同情。他年輕,身體底子應該不錯,急性肺炎治療幾天就能好。
但講話稿這事,確實麻煩了。
三季度經濟分析會是市長每年的重點工作之一。今年全市經濟形勢不太好,GDP增速在全省排名靠后,市長壓力很大。這個會議上的講話,既要穩定人心,又要指出問題,還要部署對策,難度很高。
老趙的水平,我很清楚。讓他寫這種稿子,基本不可能過關。
但這是市長辦公室的事,跟我沒關系。
下午,我繼續寫手頭的材料——關于優化營商環境的調研建議。這是錢主任交代的新任務,要在月底前完成。我打開電腦,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但腦子里總是會浮現出那個會議的場景。
全市所有縣區和部門的一把手都會到場,媒體也會全程報道。市長站在主席臺上,面對臺下幾百號人,開始宣讀講話稿。如果稿子寫得不好,邏輯混亂,觀點模糊,那會是什么效果?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不關我的事。
傍晚下班前,錢主任叫我去他辦公室。
"小周啊,坐。"錢主任給我倒了杯茶,"聽說江楓病了?"
"聽說了。"
"那下周的經濟分析會..."錢主任看著我,"市長那邊的稿子,可能有麻煩。"
我沒接話。
"老趙給我打電話了。"錢主任嘆氣,"他說實在沒辦法,想請你幫幫忙,至少把把關。你怎么看?"
"錢主任,我現在在政研室,不是秘書科的人了。"我平靜地說,"這種事,不太合適吧?"
"話是這么說。"錢主任笑了笑,"但咱們都是為市政府工作,都是為市長服務。市長那邊有困難,幫一把也是應該的。"
"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錢主任打斷我,"被調崗這事,換了誰都不好受。但小周啊,你要往長遠看。你才三十歲,以后的路還長著呢。這種時候幫了市長,他會記得你的。"
我看著錢主任,他的眼神很誠懇。
"錢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老趙他們需要你幫忙,你就幫一把。"錢主任說,"不用你去寫,就是幫著看看稿子,提提意見,這總可以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考慮一下。"
"行,你好好想想。"錢主任點點頭,"但時間不多了,下周一就要開會。"
走出錢主任辦公室,我的心情更加煩躁。
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晚飯。我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
"怎么了?"妻子看出我的異常,"單位又有事?"
我把錢主任找我談話的事說了一遍。
妻子聽完,放下筷子:"他們是想讓你回去幫忙?"
"差不多吧。"
"那你去不去?"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陽穴,"去的話,感覺憋屈。不去的話..."
"不去怎么了?"妻子問,"那又不是你的工作,憑什么讓你幫忙?"
"可是市長那邊..."
"市長那邊怎么了?"妻子有些激動,"當初把你調走的時候,怎么不想著你的感受?現在出了問題,想起你來了?天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我看著妻子,她的臉有些發紅。
"而且啊,你要是去幫忙,人家會怎么想?會覺得你離不開那個位置,巴巴地貼上去。"妻子繼續說,"有骨氣的人,就應該拒絕!"
"但如果稿子寫不好,市長在會上..."
"那是他們的事!"妻子打斷我,"你現在在政研室,好好干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別人的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沒再說話,低頭吃飯。
妻子說得對。我為什么要去幫忙?當初調我走的時候,誰考慮過我的感受?現在遇到困難了,就想起我來了?
但我心里總有一個聲音在說:市長對我不薄。
三年時間里,市長確實很信任我。有幾次我生病,市長還特意讓老趙轉告我好好休息。去年我父親住院,市長知道后還批了三天假讓我回家照顧。
這些小事,我都記得。
所以當老趙在第二天早上又給我打電話時,我的立場開始動搖了。
"小周,真的沒辦法了。"老趙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哭了,"我寫了兩天,寫出來的東西自己都看不下去。昨天晚上拿給主任看,主任說這個稿子拿給市長,肯定過不了。"
"那怎么辦?"
"我想請你幫個忙。"老趙說,"不用你寫,就是幫我看看框架對不對,邏輯順不順。行嗎?"
我沉默了很久。
"趙哥,我..."
"小周,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老趙嘆氣,"但現在真的是火燒眉毛了。市長昨天問我,稿子什么時候能出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就當幫我一次,好嗎?"
我閉上眼睛。
"把稿子發給我吧。"
04
老趙的稿子發過來的時候,我正坐在辦公室里發呆。
郵件提示音響起,我點開附件,屏幕上出現了一份名為"全市三季度經濟分析會講話稿(初稿)"的文檔。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看。
第一頁還沒看完,我就皺起了眉頭。
開場白太平淡,完全是套話。"同志們,今天我們召開三季度經濟分析會,主要任務是總結前三季度工作,分析當前形勢,部署下一步重點任務..."
這種開頭,跟所有官樣文章沒什么區別。市長最討厭這種四平八穩的寫法。
我繼續往下看。
數據堆砌,沒有分析。案例陳舊,都是去年的事情。最要命的是,整個稿子沒有觀點,沒有態度,只是在羅列事實。
這樣的稿子,市長不可能滿意。
我打開Word,開始在旁邊做批注??蚣芤{整,開場白要重寫,數據要篩選,案例要更新,觀點要鮮明...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我停下來,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幫他們改稿子。
我在幫江楓擦屁股。
我把文檔關掉,靠在椅背上。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看起來隨時會下雨。
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頂替我位置的是江楓,現在寫不出稿子的也是他。我為什么要去幫忙?我欠他們什么嗎?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你幫的不是江楓,是市長。
市長對你不薄,這三年他很信任你?,F在他遇到困難了,你就這么袖手旁觀?
我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心里亂成一團。
手機響了,是老趙打來的。
"小周,稿子看了嗎?"
"看了。"
"怎么樣?"老趙的聲音里滿是期待,"問題大不大?"
我猶豫了一下:"問題不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能改嗎?"
"能改,但是工作量很大。"我說,"基本上要重新寫框架。"
"那你能不能..."老趙小心翼翼地問,"幫我理一理思路?我自己寫,但你幫我把把關?"
"趙哥,這不是把關的問題。"我嘆氣,"這個稿子,從框架到內容,都有問題。你要是按這個思路寫下去,寫一百遍也過不了。"
"那怎么辦?"老趙的聲音有些絕望,"明天市長就要看稿子了。"
我閉上眼睛。
"我過去一趟吧。"
"真的?"老趙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小周,你真是..."
"但我只負責理思路。"我打斷他,"具體的文字,還是你來寫。"
"行行行,沒問題!"老趙連聲答應,"你什么時候過來?"
"下午三點。"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雨終于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玻璃上。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給市長寫稿子的那個雨天。那時候我緊張得手心冒汗,一個字一個字地敲,生怕出錯。
現在,我又要回到那個地方了。
不是作為市長秘書,而是作為一個"顧問"。
下午三點,我準時到了市政府辦公大樓。
五樓的秘書科,我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了。推開門,里面的布局沒有變,但坐在我原來位置上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老趙迎出來,臉上滿是感激:"小周,你來了。"
"嗯。"我點點頭,"在哪里談?"
"我辦公室。"老趙把我領進去,桌上擺著一摞材料,"這些都是準備的素材,你先看看。"
我坐下來,開始翻閱這些材料。各個縣區的經濟數據,重點項目的進展情況,企業發展的典型案例...內容很全,但缺少提煉。
"趙哥,市長對這次會議的要求是什么?"我問。
"市長說了,今年經濟形勢不好,全市上下壓力都很大。"老趙說,"這次會議的講話,要既肯定成績,又正視問題,還要給大家打氣,讓大家有信心完成全年任務。"
我點點頭,開始在紙上列提綱。
開場白:要有沖擊力,一開始就抓住聽眾注意力。可以用一組數據對比,或者一個引人思考的問題。
第一部分:成績要講,但不能泛泛而談。要挑最有代表性的三到四個亮點,用具體案例支撐。
第二部分:問題要尖銳,不能回避。市長的風格就是直面問題,所以這部分要敢于揭短。
第三部分:對策要實在,不能空喊口號。每一條措施都要有針對性,都要能落地。
結尾:要鼓舞士氣,給大家信心??梢砸靡痪浣浀湔Z錄,或者講一個勵志故事。
我把提綱遞給老趙:"按這個框架寫,應該問題不大。"
老趙接過去,認真看了一遍,眼睛亮了起來:"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我怎么就沒想到呢?"
"因為你沒有摸透市長的風格。"我說,"市長不喜歡四平八穩,他要的是有觀點、有態度、有溫度的講話。"
"那具體的內容..."老趙有些為難,"我寫的話..."
"你先按這個框架寫一遍。"我站起來,"寫完發給我,我再幫你看看。"
"小周,真是太感謝你了。"老趙拉著我的手,"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抽回手:"趙哥,別這么說。我只是不想看到市長在會上出問題。"
走出秘書科,我遇到了小劉。
"周主任!"小劉有些驚訝,"您怎么來了?"
"有點事。"我淡淡地說。
"是不是來幫忙的?"小劉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了,老趙的稿子寫不出來,請您來指導。"
"談不上指導,就是聊聊。"
"那太好了。"小劉松了口氣,"有您幫忙,這個稿子肯定沒問題了。江秘書要是知道,肯定也很感激您。"
"江秘書現在怎么樣了?"我問。
"還在醫院。"小劉說,"醫生說至少要住院一周。他自己也很著急,每天都在問稿子的進度。"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憔悴,眼睛里有血絲。
我在做什么?
幫他們寫稿子,然后呢?他們會感激我嗎?會讓我回到原來的位置嗎?
不會的。
組織上的決定,不會因為我幫了一次忙就改變。江楓病好了,還是會繼續當市長秘書。而我,依然是政研室的副主任,寫那些沒人看的材料。
但我還是幫了。
因為我放不下那三年的感情,放不下對市長的那份責任感。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大樓,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地面上積著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
晚上回到家,妻子看見我,臉色就沉了下來。
"你去了?"
"嗯。"
"我不是說了,不要管他們的事嗎?"妻子有些生氣,"你怎么就不聽呢?"
"我只是幫著理了理思路。"我脫下外套,"具體的稿子還是老趙寫。"
"理思路也是幫忙。"妻子說,"你就是心軟,人家怎么對你的,你都忘了?"
"我沒忘。"我在沙發上坐下,"但這是市長的事,不是江楓的事。"
"市長的事就不是事了?"妻子坐在我旁邊,"當初決定把你調走的,不也是市長嗎?"
我沉默了。
妻子說得對。調崗的決定,肯定是市長同意了的。不管是不是因為江楓有背景,市長至少是默許了這個安排。
"算了,我也不想說你了。"妻子嘆氣,"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我在想,如果這次稿子寫好了,市長會怎么看我?會不會重新認識到我的價值?
還是說,他只會覺得,我就應該這么做,這是我的本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既然答應了幫忙,就要幫到底。
第二天上午,老趙把重寫的稿子發過來。我打開一看,框架已經按照我的提綱調整了,但內容還是不夠精煉,語言也不夠生動。
我打開文檔,開始逐字逐句地修改。
開場白重寫,用一組數據對比開篇:"今年前三季度,全市GDP增長6.8%,比去年同期低了1.2個百分點。這個數字說明什么?說明我們面臨的壓力確實很大。但同時,我們的工業投資增長了12.3%,比去年同期高了3.5個百分點。這又說明什么?說明我們的潛力還在,信心還在。"
第一部分,挑選三個最有代表性的亮點,每個都用具體案例支撐。比如某個縣引進的重點項目,從洽談到落地只用了三個月,創造了全省最快紀錄。
第二部分,問題要尖銳。直接點出當前存在的三大短板:項目儲備不足,營商環境不優,干部作風不實。
第三部分,對策要具體。針對每一個問題,提出明確的解決方案和時間表。
結尾,引用一句話:"行百里者半九十?,F在距離年底還有三個月,我們沒有理由松懈,更沒有理由放棄。"
改完后,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我把修改后的稿子發給老趙,然后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被掏空了。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三年里,每次寫完一篇重要稿子,我都是這種狀態。
但這一次,稿子不屬于我。
十分鐘后,老趙回電話了。
"小周,這個稿子太好了!"老趙的聲音里滿是興奮,"就是這個味道,就是市長要的那種感覺!"
"那就好。"我淡淡地說。
"我馬上送給主任看,今天晚上就能報給市長。"老趙說,"小周,這次真的多虧你了。"
"沒什么。"
"對了,稿子上的署名..."老趙猶豫了一下,"我寫你的名字吧?"
"不用。"我說,"就寫你的吧。"
"這怎么行?這稿子是你改的..."
"趙哥,稿子是你負責的,署名就應該是你。"我打斷他,"我只是幫了點小忙。"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
"小周,你是個好人。"他最后說,"我記著你的情。"
掛了電話,我關上電腦,起身走到窗邊。
夕陽西下,市政府大院被染成了金黃色。幾個干部職工在樓下走過,說說笑笑。五樓的某個窗口,燈亮了起來,應該是有人在加班。
我忽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心累。
我幫他們解決了問題,但我自己的問題,誰來解決?
05
周五下午,老趙給我打來電話,聲音里掩飾不住的興奮。
"小周,市長看了稿子,說很好!"
我正在整理辦公桌,準備下班。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是嗎?"
"市長只改了幾個小地方,整體框架和內容都沒動。"老趙說,"主任也很滿意,說這個稿子有水平。小周,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我的聲音很平靜,"市長沒問稿子是誰寫的嗎?"
"問了。"老趙頓了一下,"主任說是我寫的。"
"那就好。"
"但是小周,我覺得應該告訴市長,這稿子是你..."
"趙哥,別。"我打斷他,"就這樣挺好。市長現在需要的是一份好稿子,不是糾結誰寫的。你就按主任說的辦吧。"
老趙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小周,你這人啊...太實在了。"
掛了電話,我收拾好東西,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里遇到錢主任,他沖我點點頭:"小周,聽說你幫了秘書科的忙?"
"就是看了看稿子。"
"市長很滿意。"錢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干得不錯。"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下樓的時候,我又看見了五樓的燈光。江楓應該還在醫院,那間辦公室現在是空的。但很快,他就會回來,繼續坐在市長秘書的位置上。
而這次幫忙寫的稿子,會成為老趙的功勞。
我沒有任何不滿。因為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就是結局。
回到家,妻子正在廚房做飯。我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今天怎么這么早?"妻子從廚房探出頭。
"沒什么事,就提前回來了。"
"稿子的事搞定了?"
"嗯,市長很滿意。"
妻子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那人家怎么感謝你?"
我搖搖頭:"沒什么感謝不感謝的,就是幫個忙。"
"幫忙?"妻子的聲音提高了,"你幫他們寫了這么重要的稿子,人家連聲謝謝都沒有?"
"有謝謝,老趙打電話專門感謝了。"
"我說的不是老趙。"妻子有些激動,"市長知道是你寫的嗎?"
我沉默了。
"你看,我就說吧。"妻子站起來,"你幫了忙,人家根本不知道。你這不是白忙活嗎?"
"我不是為了讓人知道才幫忙的。"我說。
"那你是為了什么?"妻子看著我,"為了證明你比江楓強?還是為了讓市長知道,當初調你走是個錯誤決定?"
我被問住了。
"你啊,就是太老實。"妻子嘆氣,"在機關里,老實人吃虧。你看人家江楓,什么都不會,照樣當市長秘書。你什么都會,還不是被人頂替了?"
我沒有反駁,因為妻子說得對。
晚飯吃得很沉默。我一直在想,這次幫忙到底值不值得?市長滿意了,老趙也解決了問題,可我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沒有。
周末兩天,我一直在家休息。沒有去單位,也沒有接任何工作電話。
妻子看我心情不好,也沒多說什么,只是默默陪著我。周日下午,我們去公園散步,看著湖面上的鴨子,聽著遠處孩子們的笑聲。
"你說,我當初是不是應該鬧一鬧?"我忽然開口。
妻子愣了一下:"鬧?怎么鬧?"
"就是不同意調崗,找領導談,把事情鬧大。"我說,"也許那樣的話,他們就不敢隨便把我調走了。"
"鬧了又能怎么樣?"妻子搖頭,"組織決定,你一個小干部能改變嗎?鬧大了,對你只有壞處。"
"那我就這么認了?"
"不是認,是接受現實。"妻子拉著我的手,"你還年輕,以后的機會多的是。這次吃虧,就當是學個教訓。"
我點點頭,但心里還是堵得慌。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剛到辦公室,錢主任就過來了。
"小周,今天市長要用這個稿子開會,你要不要去聽聽?"
我愣了一下:"我去?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的?"錢主任笑道,"你也是為這個稿子出了力的,去聽聽市長講話,也算是學習學習。"
我想了想,搖搖頭:"還是不去了吧,我現在在政研室,去聽經濟分析會不太合適。"
"那行吧。"錢主任也沒勉強,"不過市長要是問起,我會如實說的。"
"問起什么?"
"問起這個稿子的事。"錢主任看著我,"市長那么精明的人,不會看不出來這稿子不是老趙的水平。"
我心里一動,但還是說:"主任,您別說了。這事就這樣吧,對誰都好。"
錢主任嘆了口氣:"你啊,太不會為自己爭取了。"
上午十點,全市三季度經濟分析會準時開始。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想象著會議室里的場景。
市長站在主席臺上,拿著講稿,開始講話。臺下坐著全市所有縣區和部門的一把手,認真聽講。
那些文字,是我一個字一個字修改出來的。但沒有人知道。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里已經在討論會議的事了。
"市長今天的講話真精彩,特別是開場那段,一下就抓住人了。"
"是啊,而且問題指得很尖銳,不像以前那么客套。"
"聽說這稿子是老趙寫的,沒想到他還有這水平。"
我默默吃著飯,一句話都沒說。
下午三點,我正在寫材料,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小周,是我。"
我一下子聽出來了,是市長。
我的手開始發抖:"市長,您好。"
"今天的會議稿子,是你改的吧?"市長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別緊張,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市長說,"老趙的水平我清楚,這個稿子不是他能寫出來的。我問了主任,他說你幫忙看過。"
"我...就是理了理思路。"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只是理思路吧?"市長笑了,"這個稿子的風格,我太熟悉了。這三年,你給我寫了多少稿子?你的筆法,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周,謝謝你。"市長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這次真的幫了大忙。今天的會議很成功,各個縣區的書記都說,市長的講話提氣。"
"這是我應該做的。"我說。
"不,這不是你應該做的。"市長的聲音變得嚴肅,"你現在在政研室,這不是你的工作職責。但你還是幫了,這份情我記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周,給我一點時間。"市長最后說,"有些事,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但我不會忘記你的。"
"市長,您不用..."
"好了,先這樣。好好工作。"
市長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愣在那里。市長的話是什么意思?他說會記著我,是真心的還是客套?他說給他時間,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天下午,我的心情好了很多。至少,市長知道了真相。至少,他沒有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老趙的電話。
"小周,市長找我談話了。"老趙的聲音有些緊張,"他問我,稿子是不是你寫的。"
"你怎么說的?"
"我如實說了。"老趙說,"我告訴市長,框架和主要內容都是你修改的,我只是負責跑腿和補充資料。"
"趙哥,你..."
"小周,我不能搶你的功勞。"老趙打斷我,"這是你應得的。市長說了,讓我轉告你,他心里有數。"
我的眼睛有些濕潤。
"謝謝你,趙哥。"
"應該是我謝謝你。"老趙說,"沒有你,我根本過不了這一關。"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穩。雖然位置沒有變,工作沒有變,但至少,我的付出被看見了。
這就夠了。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半,我剛準備睡覺,手機忽然響了。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但我已經記住了——市長的私人電話。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喂,市長。"
"小周,對不起這么晚打擾你。"市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有個緊急情況。明天上午省里要召開全省經濟工作電視電話會,會后我要代表市里作表態發言。講話稿江楓原本在寫,但他今天下午病情加重,又住院了。老趙那邊實在趕不出來。"
我握緊了手機。
"能不能麻煩你,今晚幫忙寫一下?"市長停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實在是沒辦法了。明天早上八點半會議就開始,必須要有稿子。"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一點三十五分。
距離明天早上八點半,還有九個小時。
"市長,這個稿子..."
"我知道時間很緊。"市長說,"但小周,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這三年,你是我最信任的筆桿子。"
我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深沉,妻子在旁邊睡得很熟。我站在窗邊,握著電話,腦子里一片混亂。
"市長,我..."
"小周,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市長嘆了口氣,"調你去政研室這個決定,我也很無奈。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需要你幫我。"
我深吸一口氣。
"市長,稿子的要求是什么?"
"表態發言,時間不長,五分鐘左右。"市長說,"主要是表明我市貫徹落實省里會議精神的態度和決心,提幾條具體措施。我讓老趙把相關材料發給你。"
"好,我現在就開始寫。"
"辛苦你了。"市長說完,掛了電話。
我站在窗前,看著漆黑的夜空。
妻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誰的電話?"
"單位的,有點急事。"我輕聲說,"你先睡吧。"
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手機震動了一下,老趙把材料發過來了。我打開文件,開始瀏覽。
九個小時,要寫出一份市長在全省會議上的發言稿。
時間緊,任務重,壓力大。
但這就是我曾經的日常。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開始敲擊鍵盤。
凌晨一點,第一稿完成。我通讀一遍,覺得還不夠精煉,開始修改。
凌晨三點,第二稿完成。我又讀了一遍,發現有幾處邏輯不夠嚴密,繼續改。
凌晨五點,第三稿完成。我終于滿意了,把稿子發給市長。
然后,我趴在書桌上,閉上了眼睛。
早上七點,手機鈴聲把我吵醒。
"小周,稿子很好,我很滿意。"市長的聲音里有疲憊,也有感激,"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我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今天你好好休息,不用去單位了。"市長說,"我跟錢主任打過招呼了。"
掛了電話,我走出書房。妻子已經起床了,看見我,吃了一驚。
"你怎么在書房睡的?"
"寫材料。"我打了個哈欠,"市長臨時有個稿子要趕。"
妻子的臉色沉了下來:"又是市長的稿子?你不是已經調走了嗎?怎么還要你寫?"
"緊急情況,江楓病了。"
"江楓病了關你什么事?"妻子有些生氣,"他病了,自然有別人頂上。為什么每次都找你?"
"因為別人寫不出來。"我坐在沙發上,"而且這是市長親自打電話來的,我能拒絕嗎?"
妻子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就是太老實了。人家把你當工具人使喚,你還感激涕零。"
"我沒有感激涕零。"我說,"只是該做的事,我會做。"
"該做的?"妻子的聲音提高了,"你現在在政研室,市長的稿子不是你該做的!"
我沒有說話。
妻子在我對面坐下,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對市長有感情,覺得他對你不薄。但你想想,如果他真的重視你,當初會把你調走嗎?"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現在出了問題,想起你來了。等江楓病好了,你還不是要繼續在政研室待著?"妻子繼續說,"你幫他們,到頭來什么都得不到。"
我知道妻子說得對。
但我還是幫了。
因為當市長打電話來的那一刻,我沒辦法拒絕。三年的習慣,讓我本能地想要幫他解決問題。
這可能就是我的軟肋。
我以為,這次幫忙之后,一切就會恢復平靜。我會繼續在政研室工作,市長那邊的事,跟我再無關系。
但三天后,一切都變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本周的工作總結。手機響了,是秘書科主任打來的。
"小周,市長讓你過來一趟。"
我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他在辦公室等你。"
我放下手機,心跳開始加速。
市長找我,會是什么事?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辦公室。電梯里遇到幾個同事,他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五樓,秘書科。
主任在門口等我:"小周來了,市長在里面。你直接進去吧。"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市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
推開門,市長坐在辦公桌后面。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看起來很疲憊。
"市長,您找我?"
"坐。"市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緊張。
"江楓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市長開口,"醫生說他這次是過度勞累導致的,短期內不適合高強度工作。我和組織部商量了一下,決定讓他先回省城養病,暫時不擔任我的秘書了。"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新的秘書人選,組織上還在考慮。"市長看著我,"但在正式任命之前,我希望你能回來,暫時幫我處理文字工作。"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市長,我..."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突然。"市長說,"但小周,這段時間工作確實很多,我需要一個我信得過的人。你愿意嗎?"
我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回去?暫時幫忙?
那我在政研室的工作怎么辦?這算什么?臨時工?
"市長,我現在在政研室,錢主任那邊..."
"我已經跟錢主任說過了,他同意你暫時調回來。"市長說,"你不用擔心。"
我看著市長,他的眼神很真誠,但我的心里卻五味雜陳。
"這只是暫時的?"我問。
市長沉默了幾秒。
"組織上會盡快確定新的秘書人選。"他最后說,"到時候,你可以選擇留在秘書科,也可以回政研室。"
我明白了。
這不是讓我重新當市長秘書,只是讓我暫時頂一下。等新秘書來了,我還是要走人。
"市長,恕我直言。"我深吸一口氣,"您為什么不直接讓我重新擔任秘書?"
市長看著我,眼神復雜。
"小周,有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他嘆了口氣,"江楓雖然走了,但新秘書的人選,要考慮很多因素。"
"什么因素?"
"比如...平衡各方面的關系。"市長說得很含蓄,但我聽懂了。
還是因為我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我明白了。"我站起來,"市長,我需要考慮一下。"
"小周..."
"對不起,市長。"我打斷他,"這次我真的需要考慮一下。給我一天時間,明天我給您答復。"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市長在身后叫我,但我沒有回頭。
走出辦公大樓,我的雙手在發抖。
秋天的風吹過來,有些涼。我站在臺階上,看著市政府大院,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地方,我待了三年。
但現在,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老公,今晚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我看著手機屏幕,忽然眼眶有些濕潤。
"隨便吧。"我的聲音有些啞,"我馬上就回家。"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明天,我要做出一個決定。
一個關系到我未來的決定。
到底是回去當臨時工,還是就此放手,在政研室安心工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怎么選,我都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