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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自己公司的助理解聘了。
當人事部經理陳薇薇拿著那份蓋好章的解聘通知書遞到我面前時,我甚至還在給客戶發郵件。
"沈默先生,這是您的解聘通知。公司決定即日起終止與您的勞動合同。"陳薇薇的聲音公事公辦,手指上新做的美甲在日光燈下閃著珠光,"您有十分鐘時間收拾個人物品,保安會陪同您離開。"
我抬起頭,透過她肩膀看到助理周曉峰站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口,西裝革履,雙手插兜,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個三個月前還管我叫"沈哥"、每天早上都會給我帶咖啡的年輕人,此刻正用一種陌生的眼神打量著我,像在觀賞一出提前知道結局的鬧劇。
"解聘理由呢?"我合上電腦,聲音很平靜。
"工作能力不符合崗位要求。"陳薇薇把通知書放在桌上,"具體內容都寫在上面了,您可以看一下。"
我掃了一眼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辭——業績不達標、工作態度消極、多次違反公司規定。每一條都似是而非,每一條都能在勞動仲裁時被律師輕松駁回。
但我沒有爭辯。
我只是打開手機,撥通了妻子顧晨曦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我又撥了一次。
還是無人接聽。
連續打了五個電話,始終是冰冷的語音提示。我能想象她此刻可能正坐在自己公司的辦公室里,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老公"兩個字,面無表情地按下拒接鍵。
"沈默,收拾東西吧。"保安隊長老王走過來,表情有些尷尬,"別讓我為難。"
我點點頭,開始往紙箱里裝東西。
一個水杯、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幾本工作筆記,還有顧晨曦兩年前送我的鋼筆。那支筆是萬寶龍的,她當時剛拿到天使輪融資,興沖沖地買來送我,說是慶祝我們都有了新的開始。
筆身上刻著一行小字:與你并肩。
我把筆放進口袋,提起紙箱往外走。
經過周曉峰身邊時,他突然開口:"沈哥,其實我也是沒辦法。顧總那邊施壓,說你在家里總是打擊她的事業,影響她的決策。公司需要發展,不能留著這種負能量的員工。"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你叫我一聲沈哥,我就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看到的就是顧總的公司已經C輪了,市值十五個億。而沈哥你呢?"他笑了笑,"一個月八千塊的銷售主管,連業績都完不成。"
我沒再說話,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到整個辦公區的人都在看著我,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只有老王嘆了口氣,搖搖頭。
手機又震動起來。
我以為是顧晨曦回電,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但屏幕上顯示的是"媽"。
"喂,媽。"
"小默啊,明天周末,你和晨曦回家吃飯吧。你爸說好久沒見你們了。"母親聲音里帶著期盼。
"媽,晨曦可能沒時間,她公司最近很忙..."
"又忙?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母親語氣里有了一絲不滿,"結婚三年了,這孩子回咱家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小默,你是不是在家里太遷就她了?男人也要有點主見..."
"媽,我知道。改天我和她說。"
掛斷電話,我站在公司樓下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十一月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我又撥了一次顧晨曦的電話。
這次,直接被掛斷了。
我苦笑了一下,開始編輯短信:"晨曦,我被公司辭退了。我們見個面,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發送。
然后我提著紙箱,走向地鐵站。
手機震了一下,我迅速點開,以為是顧晨曦的回復。
但那是一條銀行的短信提醒:您尾號8888的賬戶轉入500000元。
我停下腳步,站在地鐵口,看著那條短信發了很久的呆。
周圍的人流從我身邊涌過,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抱著紙箱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復雜的表情盯著手機屏幕。
天空開始飄起細雨。
我把紙箱護在懷里,走進了地鐵站。
臨進閘機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棟三十層的寫字樓。顧晨曦的公司就在對面那棟更高的大樓里,從這里看過去,能看到她辦公室的落地窗。
那扇窗后面,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是在開會,還是在看我打來的那一百通電話記錄,然后面無表情地喝一口咖啡?
雨越下越大。
我轉身,消失在地鐵站的人潮中。
01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
我們租住的公寓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里,九十平米,兩室一廳,月租四千五。這是顧晨曦創業前租的房子,她說離她公司近,方便加班。
我用鑰匙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她果然還沒回來。
我按亮客廳的燈,把紙箱放在鞋柜旁,脫下被雨淋濕的外套。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有些狼狽——頭發凌亂,襯衫皺巴巴的,眼睛里布滿血絲。
三十二歲的男人,失業了,妻子不接電話,看起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盒過期的酸奶。
顧晨曦已經很久沒在家做飯了。準確說,這一年來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連續一周都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說是為了節省通勤時間。
我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短信。
她沒有回。
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沈?"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音樂聲,是我大學室友江城的聲音,"怎么了?這個點給我打電話,不會是和嫂子吵架了吧?"
"沒有。"我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就是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江城的聲音突然壓低了,"等等,我出去接。"
過了一會兒,背景音安靜下來。
"說吧,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煙:"我被公司辭退了。"
"什么?"江城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說來話長。"我彈了彈煙灰,"你還記得周曉峰嗎?"
"你那個助理?記得啊,上次聚會見過,看著挺機靈一小伙子。"
"他現在是我前上司了。"我冷笑了一聲,"是他主導把我辭退的。"
"這小子吃里扒外?"江城罵了一句,"你們老板怎么說?"
"老板兩個月前把公司賣給了一家投資公司,現在的大股東姓趙。周曉峰不知道怎么傍上了這位趙總,一步登天。"
"草。"江城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接下來怎么辦?嫂子知道嗎?"
"她不接我電話。"我吐出一口煙,"從今天下午到現在,我打了快一百個,一個都沒接。"
江城沒說話。
良久,他試探著問:"老沈,你和嫂子...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
我沒回答。
"上次聚會我就感覺不對勁。"江城繼續說,"嫂子看你的眼神,怎么說呢,有點...冷淡。而且她一直在看手機,處理工作,你跟她說話她都是心不在焉的。"
"她壓力大。"我下意識地替顧晨曦辯解,"公司剛拿到C輪融資,投資人要求三年內上市,她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
"老沈。"江城打斷我,"你還記得當年你追她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嗎?"
我一愣。
"那時候你可是咱們學校的風云人物。學生會主席、創業社團創始人,大二就開始做項目,大四那年公司估值都過千萬了。"江城感慨道,"多少女生倒追你,你偏偏看上了經濟學院那個成績中等、長相普通的顧晨曦。我們都覺得你眼瞎。"
"她不普通。"我說。
"對,她不普通。"江城語氣復雜,"她有野心,有上進心,最重要的是——她不崇拜你。那時候別的女生見了你都兩眼放光,只有她對你愛答不理。所以你才覺得有意思,追了她整整兩年。"
我沒說話,腦海中浮現出當年的畫面。
大三那年的校園歌手大賽,我在臺下給她舉著熒光牌。她唱得不算好,止步十強,下臺時眼眶紅紅的。我追上去遞給她一瓶水,說:"我覺得你唱得很好。"
她白了我一眼:"別安慰我了,沈默。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我是認真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唱歌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校園的湖邊聊到凌晨。她說她從小就不是最優秀的那個,父母總拿她和別人家的孩子比。她不想認命,想證明自己也可以很厲害。
我說:"那你就去證明。我相信你可以。"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畢業后我把公司賣掉,拿著兩百萬和她一起回了她的老家江市。她想創業,我說好,我支持你。
最開始那兩年,她的公司一直在虧損。我用賣公司的錢給她填窟窿,自己出去找了份工作養家。她經常加班到深夜,我就等她回來,給她做宵夜。
她會靠在我肩膀上,說:"沈默,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我摸摸她的頭:"傻瓜,我不就是為了陪你一起撐嗎?"
可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再需要我陪她撐了。
她拿到了天使輪、A輪、B輪、C輪。公司從五個人擴張到三百人,從老居民樓搬進了甲級寫字樓。她成了創投圈的紅人,頻繁出現在各種論壇和媒體上。
而我,成了她公司對面那棟樓里,一個月薪八千的普通銷售主管。
"老沈,你還在聽嗎?"江城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在。"
"我就直說了。"江城嘆了口氣,"嫂子現在是不是有點...看不上你了?"
我捏著煙的手頓了頓。
"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但是老沈,你得面對現實。"江城說,"你為她放棄了自己的事業,甘心做她背后的男人。可她真的領你這份情嗎?"
"她只是太忙了。"我的聲音有些干澀,"等她公司穩定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老沈..."
"行了,不說這個了。"我掐滅煙頭,"我就是想找你喝酒,明晚有空嗎?"
"有。老地方見。"
掛斷電話,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樓下的燈火。
手機突然響了。
我以為是顧晨曦,心臟劇烈地跳了幾下。
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沈默先生嗎?"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我是盛世投資的秘書小林。林總想約您明天下午見個面,不知道您方便嗎?"
我愣住了。
盛世投資,江市最大的投資公司,掌管著上百億資金。他們的老板林紹鈞,是福布斯榜上的常客。
"林總為什么要見我?"
"這個...林總沒有說具體原因。"小林的聲音很客氣,"但他特別交代,希望您一定要來。地點在盛世大廈頂樓,明天下午三點,您看可以嗎?"
我沉默了幾秒:"可以。"
"那太好了。明天見,沈先生。"
電話掛斷。
我站在陽臺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林紹鈞為什么要見我?我和他素未謀面,唯一的交集是——
顧晨曦的C輪融資,領投方就是盛世投資。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機搜索"盛世投資 顧晨曦"。
彈出來的第一條新聞是三個月前的:《盛世投資領投智云科技C輪,林紹鈞稱看好創始人顧晨曦的發展潛力》。
配圖是一張融資發布會的照片。
顧晨曦站在臺上,身穿一套黑色職業套裝,笑容明媚。臺下坐著的林紹鈞正鼓掌,眼神里帶著欣賞。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著那個眼神。
然后關掉手機,回到客廳。
快十點了,顧晨曦還沒回來。
我給她發了條短信:"你今晚回來嗎?我有話跟你說。"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顧晨曦的衣服占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都是這一年新買的名牌。Chanel、Dior、Hermès,每一件的價格都夠我一個月工資。
我的衣服擠在角落里,大多是幾年前的舊款。
我拿出一件T恤,上面印著我大學時創業公司的logo。那時候我們團隊只有五個人,擠在一間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工作到凌晨。
那件T恤是我們拿到第一筆融資那天,所有人一起訂做的。
背后印著一行字: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我把T恤疊好,放回柜子里。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心臟一緊,快步走出臥室。
顧晨曦推門進來,高跟鞋的聲音在玄關響起。她穿著一套米色風衣,長發披肩,化著精致的妝。
"你回來了。"我站在客廳門口。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嗯。"
然后她脫下風衣,換上拖鞋,徑直走向臥室。
"晨曦。"我叫住她,"我今天給你打了很多電話..."
"我看到了。"她頭也不回,"我在開會,沒空接。"
"我被公司辭退了。"
她的腳步頓了頓,但還是推開了臥室的門:"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周曉峰告訴我的。"她轉過身,靠在門框上,"他說你工作能力不行,連續三個月沒完成業績。公司要裁員,你在名單里。"
"所以你就不接我電話?"
"沈默,我很累。"她揉了揉太陽穴,"我今天開了一整天的會,還有一堆文件要處理。我不想聽你抱怨工作的事,好嗎?"
"我不是要抱怨。"我壓抑著情緒,"我是想和你商量,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
"怎么辦?"她冷笑了一聲,"你去找下一份工作,不就行了?"
"晨曦..."
"還是說,你想讓我養你?"她直視著我的眼睛,"沈默,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可是很有本事的,怎么現在連份工作都保不住?"
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錘了一拳。
"你變了。"她繼續說,聲音很冷,"這三年,你越來越沒有上進心了。每天就是按時上下班,從來不想著怎么提升自己。我們公司那些實習生都比你努力。"
"你覺得我不夠努力?"
"難道不是嗎?"她反問,"沈默,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三十二歲了,還是個基層員工,工資八千塊,連我公司新入職的應屆生都不如。你就沒想過為什么?"
"我..."
"你以前是有多厲害,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打斷我,"可是你現在呢?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變成一個平庸的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著她陌生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想讓我怎么樣?"我問,"像以前那樣去創業嗎?可是晨曦,當初是誰勸我把公司賣掉,說什么互聯網泡沫要破裂,讓我拿錢投資你的公司的?"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這三年我做什么工作,你有關心過嗎?"我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知道我為什么進那家公司嗎?因為離你公司近!我想每天中午能和你一起吃個飯!"
"可你有幾次真的來找過我?"她提高了聲音,"每次都是我太忙!我的公司需要我!沈默,你能不能別這么自私?"
"我自私?"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顧晨曦,你說我自私?"
"你就是自私!"她的眼睛紅了,"你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其實只是想讓我陪著你一起平庸!你見不得我比你優秀,見不得我過得比你好!"
"你怎么能這么說?"我的聲音都在顫抖,"這三年我為你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沒數嗎?"
"付出?"她冷笑,"你付出了什么?你不過就是找了份工作養活自己而已。你以為我還需要你養嗎?沈默,我現在一年的收入是你的一百倍!"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說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那個曾經靠在我肩膀上哭、說沒有我就撐不下去的女人,現在用一種近乎輕蔑的眼神看著我。
"你說得對。"我的聲音很平靜,"你不需要我了。"
我轉身走向玄關。
"你去哪兒?"她在身后問。
"出去走走。"
"沈默!"她叫住我,"明天我媽過生日,你別忘了。"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你媽過生日,我怎么不知道?"
"我前天告訴你的,你沒聽嗎?"她不耐煩地說,"算了,明天下午三點,在富貴樓。你準時過來就行了。"
我想起那通電話。那天她在車里給我打電話,背景音嘈雜,說了一堆工作上的事,最后說了句"對了明天我媽生日"就掛了。
我當時正在給客戶做方案,腦子里一團亂,根本沒記住。
"我明天下午有事。"我說。
"什么事能比我媽生日重要?"
"盛世投資的林總約我見面。"
話音落下,整個客廳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我轉過身,看到顧晨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顧晨曦已經出門了。
床的另一半冰涼,她昨晚沒回臥室,應該是睡在了書房。
我起身,走到窗邊,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來要下雨。
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是顧晨曦凌晨兩點發的:"明天的飯局你必須去。林總的事推掉。"
我沒有回復。
洗漱完畢,我換上了那套很少穿的正裝——深藍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是顧晨曦送的。
鏡子里的男人看起來還算體面,只是眼睛里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給江城發了條信息:"今晚的酒局取消,改明天吧。"
他秒回:"怎么了?"
"有點事要處理。"
"行,那明天見。對了,老沈,你考慮好下一步怎么辦了嗎?"
我看著那行字,良久才打出一句:"還沒有。"
出門前,我在玄關看到了一雙新的男士皮鞋。Ferragamo的,至少兩萬塊。
顧晨曦給我買的。
我記得她買回來的那天,隨手把盒子扔在門口,說:"給你買了雙鞋,記得換掉你那雙舊的。"
我說太貴了,她不耐煩地說:"現在我們條件好了,你別總穿得跟個窮酸似的。我要帶你出席一些場合,你得拿得出手。"
我把那雙鞋放回鞋柜,穿上了自己那雙穿了三年的舊皮鞋。
鞋面已經有些磨損,但很舒服。
上午我去了趟人才市場,想看看有什么合適的工作。
招聘會現場人頭攢動,大多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手里拿著簡歷,眼神里都帶著焦慮。
我在一個又一個展臺前停留,看著那些招聘啟事。
銷售經理,月薪800012000,要求35歲以下。
市場專員,月薪60008000,要求有三年以上經驗。
運營主管,月薪1000015000,要求熟練掌握各類運營工具...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幾年前,我的公司估值上千萬,投資人排隊要給我錢。那時候我二十六歲,意氣風發,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我腳下。
現在我三十二歲,站在人才市場里,和幾百個中年男人一起,為了一份月薪一萬的工作發愁。
我沒有投簡歷。
中午時分,我走出人才市場,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
經過顧晨曦公司樓下時,我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辦公室在二十六樓,落地窗很大,從街上能看到里面燈火通明。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
"明天的飯局你必須去。林總的事推掉。"
她為什么這么緊張?
昨晚我說林紹鈞要見我時,她臉色那么難看。那不是普通的驚訝,而是一種近乎恐慌的表情。
我站在街邊,點了根煙。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孩從公司大門走出來,踩著高跟鞋,手里拿著外賣。她邊走邊打電話,聲音清脆:"顧總,您的午餐到了,我現在給您送上去。"
我看著她消失在大堂里。
突然很想知道,此刻樓上的顧晨曦在做什么。是在開會,還是在看我的短信,猶豫要不要回?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短信:您尾號8888的賬戶轉入500000元。
我愣了一下,點開短信詳情。
轉賬方顯示的是一個公司賬戶:盛世投資有限公司。
我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盛世投資,林紹鈞,五十萬...
我迅速撥通了江城的電話。
"喂?老沈?"
"幫我查個事。"我的聲音很急,"盛世投資和我有沒有什么業務往來?"
"盛世投資?"江城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你幫我查一下就行。"
"等等啊。"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沒有啊,我查了你以前公司的所有記錄,和盛世投資沒有任何交集...咦,不對。"
"怎么了?"
"有一條記錄。"江城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五年前,你的公司被收購時,買方是一家叫'晨曦創投'的基金。而晨曦創投的實際控制人...是盛世投資。"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老沈,你還在嗎?"
"在。"我的聲音有些飄,"你是說,當年買我公司的,實際上是林紹鈞?"
"應該是。不過晨曦創投已經注銷了,所有資產都轉移到了盛世投資名下。"江城停頓了一下,"老沈,這是怎么回事?"
我沒有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大腦飛速運轉。
五年前,我把公司賣掉,拿到了兩百萬。顧晨曦說那是一家小型基金收購的,市場不景氣,能賣出這個價已經很不錯了。
我當時正忙著籌備婚禮,沒有深究。
但現在,買方竟然是林紹鈞。
那個剛剛給我轉了五十萬、約我今天下午見面的林紹鈞。
而且,那家基金的名字叫"晨曦"。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是顧晨曦幫我聯系的買家。她說她有個學姐在投資圈,可以幫我們牽線。
所以,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
煙掉在了地上,煙頭還在燃燒,冒著青煙。
我彎腰撿起來,用力捏滅。
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
距離和林紹鈞的約定還有一個半小時。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地址:"盛世大廈。"
車子在雨中穿行。
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腦海中不斷閃現過去三年的畫面。
顧晨曦拿到天使輪融資的那天,我們在家里慶祝。她喝多了,抱著我哭,說:"沈默,謝謝你。要不是你把公司賣了支持我,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我摸著她的頭發,說:"傻瓜,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
A輪融資發布會,我坐在臺下的角落。她在臺上光彩照人,感謝所有投資人,感謝團隊,唯獨沒有提到我。
散會后她走過來,有些尷尬地說:"對不起,我太緊張了,忘了感謝你。"
我笑著說:"沒關系,我懂。"
B輪融資時,她連發布會都沒讓我參加。她說那種場合人太多,我去了也不認識人,會覺得無聊。
我說好。
C輪融資,我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照片里,她和林紹鈞握手,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記得那天晚上,她凌晨三點才回家。我已經睡了,迷迷糊糊聽到她進臥室的聲音。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脫衣服,動作很輕。
我裝睡,透過瞇著的眼睛看到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很久沒有動。
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記得,她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先生,到了。"司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睜開眼,看到車窗外那棟六十層的大樓。
盛世大廈,江市最高的建筑,林紹鈞的商業帝國總部。
我付了錢,下車。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
我站在大廈門口,仰頭看著那棟直插云霄的建筑,突然有種渺小感。
就像五年前,我第一次站在投資人辦公室門口的感覺。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帶著商業計劃書,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現在我三十二歲了,依然會緊張,依然手心冒汗。
只不過,緊張的原因變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大堂。
前臺小姐看到我,職業化地微笑:"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林總,他的秘書約的我。沈默。"
她在電腦上查了查,點點頭:"沈先生是吧,請跟我來。"
我跟著她進了電梯。她按下了60層的按鈕。
電梯門關閉,數字開始跳動。
1、2、3...30...50...60。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辦公區。落地窗外是整個江市的景色,從這里看下去,車流像螞蟻,人群像塵埃。
"沈先生,這邊請。"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孩迎上來,"我是林總的秘書小林。"
我跟著她穿過辦公區,推開了一扇實木大門。
林紹鈞的辦公室很大,至少有兩百平米。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身后的書架擺滿了各種獎杯和榮譽證書。
林紹鈞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林總,沈先生到了。"小林說。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林紹鈞的聲音低沉,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小林退出去,關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林紹鈞。
他轉過身。
四十歲出頭的年紀,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裝剪裁精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一雙眼睛很銳利,像鷹隼。
"沈默是吧,坐。"他指了指沙發。
我走過去,坐下。
他給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在對面。
"喝茶。"
我端起茶杯,茶水滾燙,燙得手指發疼。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見你嗎?"林紹鈞開門見山。
"不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你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林總有話直說。"
"好。"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沈默,五年前是我買了你的公司。兩百萬,對當時的你來說應該是筆不小的錢。"
我沒說話。
"但是你知道你那家公司真正的價值嗎?"他繼續說,"至少兩千萬。"
我的手緊緊握住茶杯。
"你的核心技術很有前景,如果繼續做下去,現在至少是個十億級別的企業。"林紹鈞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可惜,你把它賣給了我。"
"是顧晨曦讓我賣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冷。
"我知道。"他點點頭,"實際上,是我讓她勸你賣的。"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我的心臟像要跳出胸腔。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紹鈞靠在沙發上,"五年前我看中了你的技術,但你當時不肯賣。你說你要把公司做大,要改變世界。年輕人嘛,都有夢想,我理解。"
"所以呢?"
"所以我找到了顧晨曦。"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她當時正在準備創業,缺錢,缺資源。我跟她做了個交易——她說服你把公司賣給我,我幫她創業,給她資金,給她人脈。"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她答應了。"林紹鈞繼續說,"而且她做得很好。你看,三年時間,她從零做到了C輪,公司估值十五個億。這個成績,在整個投資圈都是現象級的。"
"可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我的聲音在顫抖。
"關系大了。"林紹鈞站起來,走到窗邊,"沈默,你用兩百萬買斷了自己的前程,卻成全了顧晨曦的野心。而這兩百萬,還是你自己公司的錢。你說,這算不算是個笑話?"
我說不出話來。
"但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講這些往事。"他轉過身,看著我,"我是想告訴你——你被耍了。"
"什么?"
"顧晨曦的公司,看起來很風光,對吧?"林紹鈞冷笑,"C輪融資,十五個億估值,創投圈的紅人。但你知道她公司的真實情況嗎?"
我搖頭。
"賬面上有十個億的現金,實際上全是我的投資款。公司本身一分錢都不賺,每個月虧損三千萬。"林紹鈞走回來,重新坐下,"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年,她就會把錢燒光。"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打斷我,"她的商業模式根本就不成立,所謂的大數據分析,技術壁壘幾乎為零。市面上至少有十家公司在做同樣的事,而且做得比她好。"
"那你為什么還要投她?"
"因為我需要一個棋子。"林紹鈞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個聽話的、有野心的、愿意為了成功不擇手段的棋子。"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顧晨曦很聰明,她知道自己的公司撐不了多久。所以她一直在尋找出路——要么上市套現,要么賣給別人。"林紹鈞喝了口茶,"而我告訴她,我可以幫她找到買家。前提是,她要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林紹鈞笑了,那笑容讓我毛骨悚然。
"看住你。"
03
我幾乎是逃出盛世大廈的。
林紹鈞的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心口。
"看住你。"
短短三個字,卻揭開了過去三年所有的疑惑。
為什么顧晨曦總是讓我換工作,而且每次都是換到她公司附近?
為什么她從不讓我接觸她的核心業務,連公司年會都不讓我參加?
為什么這一年來,她對我越來越冷淡,越來越不耐煩?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在演戲。
我們的婚姻,只是林紹鈞操控的一個局。
雨又下起來了,很大。
我站在街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渾身濕透。
手機響了,是顧晨曦。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突然覺得很陌生。
接通。
"沈默,你在哪兒?"她的聲音有些急切,"飯局快開始了,你怎么還沒到?"
"我不去了。"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陡然提高,"沈默,我媽今天過生日,你敢不來?"
"我見了林紹鈞。"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變得很冷:"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的,是真的嗎?"
"什么真的假的?沈默,你在說什么?"她試圖裝作不知情,但聲音里已經有了慌亂。
"五年前,是他讓你勸我賣公司的?"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你接近我,和我結婚,都是為了幫他看住我?"
"沈默,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打斷她,"解釋你是怎么一步步騙我的?還是解釋你這三年是怎么演戲的?"
"我沒有騙你!"她的聲音里帶了哭腔,"我是愛你的,沈默。當初我是答應了林總,但后來我是真的愛上了你..."
"夠了。"我閉上眼睛,"別說了,晨曦。我不想聽。"
"那你想怎么樣?"她突然歇斯底里起來,"你要跟我離婚嗎?"
我沒有回答。
"你敢!"她威脅道,"沈默,你要是敢跟我離婚,我讓你后悔一輩子!"
我輕笑了一聲:"我已經夠后悔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起來,還是顧晨曦。
我按掉,關機。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都在奔跑著找地方躲雨。
只有我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
我抬起頭,天空已經黑了。
霓虹燈亮起來,街道恢復了熱鬧。情侶手挽手從我身邊走過,笑聲清脆。
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沒有哭。
我掏出手機,開機,撥通了江城的電話。
"老沈?你怎么關機了?我打了你一下午..."
"江城。"我打斷他,"幫我找個律師,我要離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老沈,你確定?"
"確定。"
"行,我明天就給你聯系。"江城停頓了一下,"要不要來我這兒?我擔心你一個人..."
"不用,我沒事。"我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掛斷電話,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
經過一家商場時,我停了下來。
櫥窗里正在播放新聞,畫面上是顧晨曦。
她穿著那套米色套裝,站在一個論壇的講臺上,正在發表演講。
字幕顯示:創業女神顧晨曦分享創業心得——《做自己人生的CEO》。
我站在櫥窗外,看著屏幕上的她。
她說話時很有感染力,手勢優雅,笑容自信。臺下的觀眾不時爆發出掌聲。
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吧。
光鮮亮麗,萬眾矚目,成功的女企業家。
而我,只是她通往這個人生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我轉身離開。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
屋里黑漆漆的,顧晨曦不在。
我沒有開燈,摸黑走進臥室,倒在床上。
這張床,我們睡了三年。
曾經有無數個夜晚,她會鉆進我懷里,說她做了噩夢,說公司又出了問題,說她好累。
我會抱著她,拍著她的背,說:"別怕,有我在。"
現在想起來,那些眼淚,那些脆弱,那些依賴,都是假的吧。
她只是在演戲。
演給我看的戲。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母親發的短信:"小默,你和晨曦今天怎么沒來?她媽媽很失望。你們小兩口是不是吵架了?有事說開就好,別鬧脾氣。"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媽,我該怎么跟你說呢?
我該說,你兒媳婦騙了我三年嗎?
我該說,我們的婚姻是個笑話嗎?
我該說,我現在連家都不想回了嗎?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
半夜,門開了。
我聽到高跟鞋的聲音,顧晨曦回來了。
她走進臥室,打開了燈。
刺眼的光讓我睜不開眼。
"我們談談。"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有什么好談的?"
"沈默,我承認,五年前的事我確實有隱瞞。"她的語氣軟了下來,"但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
"愛?"我冷笑,"你知道什么是愛嗎?"
"我知道!"她的眼睛紅了,"這三年我是真的把你當丈夫,我每天那么拼命工作,不就是想讓我們的生活過得更好嗎?"
"可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她反問,"你想要繼續創業?你想要像五年前那樣風光?可是沈默,你看看現在的市場,你還有機會嗎?"
"至少我可以試。"
"試?拿什么試?"她冷笑,"你已經三十二歲了,不是二十二歲。你沒錢,沒資源,沒人脈。你拿什么去跟那些年輕人競爭?"
"所以你就替我做主,讓我放棄夢想,安安心心當你的附屬品?"
"我沒有!"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只是希望你能認清現實!"
"認清什么現實?認清我配不上你這個大老板了?"我站起來,直視著她的眼睛,"晨曦,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五年前,我沒有賣掉公司,我們還會結婚嗎?"
她愣住了。
"回答我。"我逼近她,"如果我堅持創業,如果我不愿意拿那兩百萬支持你,你還會嫁給我嗎?"
她的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你不會。"我替她回答了,"因為你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手里的錢和資源。"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我的聲音越來越冷,"你告訴我,這三年你有哪一天,是真的把我當成你的丈夫,而不是一個負擔?"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回答不出來吧。"我轉身走向衣柜,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去哪兒?"她慌了,拉住我的手臂,"沈默,你不能走!"
"我為什么不能走?"我甩開她的手,"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家。"
"這是你的家!是我們的家!"她的眼淚掉下來,"沈默,求你別走,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我看著她哭泣的臉,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曾經,她的眼淚可以讓我心軟,可以讓我妥協。
但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夠了,晨曦。別演了。"我繼續收拾東西,"我累了。"
"我沒有演!"她抓住我的衣服,"沈默,我是真的愛你!你相信我!"
我停下動作,回頭看她:"你知道林紹鈞今天還跟我說了什么嗎?"
她的臉色又白了。
"他說,你的公司快撐不下去了。"我一字一句地說,"賬上的錢最多還能燒半年。半年后,如果沒有新的融資或者并購,你就會破產。"
她松開了手。
"他還說,你一直在找接盤俠。"我繼續說,"所以你才會這么著急地讓我別見他,因為你怕他把真相告訴我。"
"不是...不是這樣的..."她搖著頭,淚水不停地流。
"所以現在你來求我,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你怕我知道真相后會離開你。"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你怕失去我這個可以繼續利用的棋子。"
"沈默!"她突然跪了下來,抱住我的腿,"求你別走!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我低頭看著她。
這個曾經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跪在地上,像個乞討者。
我應該感到痛快的。
但我只覺得悲哀。
"起來吧。"我的聲音很輕,"別這樣。"
"那你別走..."
"我必須走。"我彎腰,把她扶起來,"晨曦,我們結束了。"
"不...不要..."
我推開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
她跟在我身后,一直哭,一直求。
"沈默,你別走...求你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打開門。
她沖上來,抱住我的腰。
"沈默...你還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嗎?你說你會照顧我一輩子的...你說你不會讓我一個人的..."
我閉上眼睛。
"對不起。"
我掰開她的手,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她崩潰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
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關閉。
最后一眼,我看到她癱坐在門口,捂著臉,肩膀不停地顫抖。
電梯下降。
1、2、3...
我靠在冷冰冰的電梯壁上,感覺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喘不過氣來。
04
我在江城家的沙發上睡了三天。
準確說,沒怎么睡。
躺在那里,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把過去三年的事情一遍遍重放。
每一個細節重新看,都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江城實在看不下去了,拎著兩瓶酒坐到我旁邊。
"老沈,別折磨自己了。"他擰開一瓶遞給我,"喝點?"
我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律師那邊我聯系好了,明天就能見。"江城說,"你想好怎么分了嗎?"
"什么都不要。"我又喝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疼,"房子是租的,車是她的,存款...我賬上也沒多少錢。"
"那你總得要點什么吧?"江城皺眉,"老沈,你為她付出了這么多..."
"我不想跟她扯了。"我打斷他,"越快結束越好。"
江城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們就這么坐著,一口一口地喝酒。
到了后半夜,我有點醉了。
酒精上頭,壓抑了三天的情緒突然崩了。
"江城。"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是不是特別失敗?"
"別瞎說。"
"我真的特別失敗。"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我以為我是在成全她,結果我只是個笑話。"
"老沈..."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我抹了把臉,"我到現在還會想,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間,是愛我的。"
江城沒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是沒有對吧?"我喝干了瓶子里的酒,"一切都是假的。"
那一夜,我喝斷片了。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下午。
頭痛欲裂,嘴里發苦。
手機上有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顧晨曦的。
還有十幾條短信。
我點開看了一眼。
"沈默,我們談談好嗎?"
"你在哪兒?我很擔心你。"
"求你回個信息,讓我知道你還好。"
"沈默,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完,全部刪除,拉黑。
江城給我買了早餐——兩個肉包子,一碗豆漿。
"吃點東西。"他說,"下午三點律師有時間,我陪你去。"
我點點頭,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味同嚼蠟。
律師事務所在市中心,很高檔。
接待我們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律師,姓張,很專業的樣子。
"沈先生,請坐。"她指了指沙發,"江先生跟我大概說了你的情況。離婚案件我處理過很多,您盡管放心。"
我坐下,簡單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張律師邊聽邊記,時不時問幾個問題。
"也就是說,你們名下沒有共同財產?"
"沒有。房子是租的,車是她婚前買的。"
"孩子呢?"
"沒有孩子。"
"那就簡單了。"張律師放下筆,"如果雙方都同意,走協議離婚,一個月就能辦完。"
"她會同意嗎?"江城問。
"這個..."張律師看了我一眼,"還得看沈先生怎么跟對方溝通。不過按照您剛才說的情況,女方出軌的證據并不充分,如果打官司,不一定能..."
"我不要賠償。"我打斷她,"我只想盡快離婚。"
張律師愣了一下:"您確定?按照法律,如果能證明對方存在過錯..."
"我確定。"
"好吧。"她點點頭,"那我先給您起草一份協議,您看看。"
走出律師事務所,天已經黑了。
街上的霓虹燈亮起來,車水馬龍。
"老沈,去吃點東西?"江城問。
我搖搖頭:"我想一個人走走。"
"那...你小心點。有事打電話。"
"嗯。"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顧晨曦公司樓下。
抬頭看去,二十六樓的燈還亮著。
她應該還在加班吧。
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個寬大的老板椅上,對著電腦屏幕,皺著眉頭處理郵件。
累了就泡一杯咖啡,然后繼續工作到深夜。
曾經有無數個夜晚,我會給她發短信:"別太晚,注意身體。"
她會回:"知道了,你先睡吧。"
然后我就真的先睡了,等她回來。
現在想想,那些夜晚,她真的是在工作嗎?
還是在和林紹鈞商量,下一步該怎么控制我?
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喂?"
"沈默嗎?我是周曉峰。"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號碼?"
"顧總給的。"他的聲音有些猶豫,"那個...我能見你一面嗎?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說。"
"沒什么好說的。"我要掛電話。
"等等!"他急忙說,"是關于顧總的事!很重要!"
我停頓了幾秒:"在哪兒?"
"城南的江畔咖啡,我在二樓靠窗的位置。"
我掛斷電話,攔了輛出租車。
二十分鐘后,我推開咖啡廳的門。
周曉峰已經在那里等著了,面前放著兩杯咖啡。
他看到我,立刻站起來:"沈哥,你來了。"
"說吧,什么事。"我坐下,沒碰那杯咖啡。
周曉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顧總這幾天狀態很不好,她..."
"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沈哥,你聽我說完。"他的表情很嚴肅,"我知道你和顧總出了問題,但你知道顧總的公司現在是什么情況嗎?"
"我知道。林紹鈞告訴我了。"
周曉峰驚訝地看著我:"林總跟你說了?"
"對。"我冷笑,"他把什么都告訴我了。包括五年前的事,包括晨曦公司的真實情況。"
周曉峰沉默了。
"你也是知情者吧?"我看著他,"你在她公司實習過,后來又到我們公司當我助理,然后想辦法把我辭退。這些都是她安排的吧?"
他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所以你找我,是想勸我回去?"我站起來,"不好意思,我沒興趣。"
"沈哥!"他拉住我,"你先聽我說完行嗎?"
我看著他急切的表情,重新坐下。
"顧總的公司確實快撐不住了。"周曉峰說,"但不光是資金的問題,還有別的..."
"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咬咬牙說:"林總想收購顧總的公司,但開出的條件很苛刻——他要顧總簽一份對賭協議。"
"對賭協議?"
"對。"周曉峰點頭,"如果明年公司業績達不到承諾的指標,顧總要把所有股份無償轉讓給林總,并且承擔一億的債務。"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一億?"
"對。而且顧總已經簽了。"周曉峰的臉色很難看,"就在三天前,你離開的那天晚上。"
"她瘋了?"
"她沒辦法。"周曉峰苦笑,"公司賬上的錢只夠撐兩個月了,她要是不接受林總的條件,公司立刻就得破產。"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林紹鈞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周曉峰看了我一眼,"因為顧總拒絕了他。"
"拒絕什么?"
周曉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沈哥,你知道為什么林總三年來一直支持顧總嗎?為什么明知道她的公司不賺錢,還要一輪一輪地投?"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因為他看上她了。"周曉峰一字一句地說,"林總想讓顧總離開你,跟他在一起。"
整個咖啡廳突然安靜下來。
我聽得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但顧總拒絕了。"周曉峰繼續說,"就在上個月,林總明確提出要和顧總交往,被顧總當面拒絕了。所以林總生氣了,設計了這個局。"
"什么局?"
"辭退你,只是第一步。"周曉峰說,"林總想讓顧總明白,離開他的支持,她什么都不是。顧總的事業會毀掉,聲譽會毀掉,她會負債累累,一無所有。"
我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而那時候,林總會再次出現,說只要顧總答應和他在一起,他可以幫她擺平一切。"周曉峰的聲音很沉重,"沈哥,這是個陷阱。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那她為什么要簽那份協議?"
"因為她還在賭。"周曉峰說,"她在賭她能完成業績目標,她在賭奇跡會發生。"
我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顧晨曦那天晚上跪在地上求我的樣子。
她說:"我不能失去你。"
原來不只是因為怕我知道真相。
更是因為,她正站在懸崖邊上。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她?"我睜開眼,看著周曉峰。
他點點頭:"沈哥,我知道你和顧總之間發生了很多事。但是...她真的需要你。"
我笑了。
笑得很苦。
"她需要我?"我重復著這三個字,"周曉峰,你覺得我該幫她嗎?"
"我..."
"一個騙了我三年的女人,一個為了自己的事業把我當棋子的女人,現在遇到危險了,就想起我來了?"我的聲音越來越冷,"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沈哥,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
"沒有但是。"我站起來,"她的死活,跟我沒關系了。"
我轉身就走。
"沈默!"周曉峰在身后喊,"她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我的腳步停住了。
整個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
我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曉峰:"你說什么?"
"顧總懷孕了。"他的聲音很輕,"兩個月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本來打算今天晚上告訴你的,在她媽媽的生日宴上。"周曉峰說,"但你沒有去。"
那天的生日宴。
她讓我必須去。
她說這很重要。
原來是想告訴我這件事。
"她現在在哪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在公司。"周曉峰說,"她這三天一直沒回家,就睡在辦公室里。"
我沖出咖啡廳,攔了輛出租車。
"去智云科技,快!"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
我的心跳快得要爆炸。
孩子。
她懷了我的孩子。
車子停在大樓下,我沖進去,按下電梯。
電梯慢得讓人發瘋。
1、2、3...20...26。
電梯門打開。
整個辦公區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顧晨曦的辦公室亮著燈。
我快步走過去,推開門。
顧晨曦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桌上擺著方便面的碗,還有一杯咖啡,已經涼了。
她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應該是被腳步聲驚醒,睜開眼睛,看到是我,愣住了。
"沈默..."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你怎么..."
"周曉峰告訴我了。"我說。
她的表情僵住了。
"孩子...是真的?"
她沒說話,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點了點頭。
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為什么不早說?"
"我..."她哽咽著,"我本來想在我媽生日那天告訴你的,我以為你會來...我以為我們還有機會..."
我閉上眼睛。
良久,我睜開眼,看著她:"晨曦,離婚協議,我不簽了。"
她愣住:"什么?"
"孩子我要。"我說,"但我們還是要離婚。"
她的臉色刷地白了。
"等孩子生下來,撫養權歸我。"我繼續說,"你可以定期探望。至于你公司的事...我會想辦法幫你。但是晨曦,我們回不去了。"
"為什么..."她的眼淚不停地流,"為什么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因為信任沒了。"我的聲音很輕,"一個人的心,碎了就是碎了,補不回來了。"
05
接下來的一周,我開始著手處理顧晨曦公司的事。
不是因為我還愛她,而是因為肚子里的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他還沒出生,就背負上一個億的債務。
我約了江城,在他公司的會議室里,攤開了顧晨曦公司的所有資料。
"老沈,你確定要管這攤子破事?"江城皺著眉看著那一堆報表,"這個窟窿可不小。"
"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五年沒聯系的號碼。
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一個低沉的男聲。
"徐總,我是沈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爽朗的笑聲:"沈默?真的是你?"
"是我。"
"我靠,你小子終于想起我來了?"徐總叫徐遠航,是我大學創業時認識的朋友,現在在深圳經營一家科技公司,"五年了,你都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對不起,我..."
"別說了,我懂。"徐遠航打斷我,"賣了公司,想過平靜的生活。不過老沈,你今天給我打電話,肯定不只是敘舊吧?"
"我想跟你談個合作。"
"哦?說說看。"
我把顧晨曦公司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包括技術、團隊、市場,但隱去了林紹鈞和對賭協議的事。
徐遠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沈,跟我說實話,你為什么要幫這家公司?"
"因為..."我停頓了一下,"因為創始人是我妻子。"
"你結婚了?"徐遠航驚訝道,"臥槽,你都不請我喝喜酒?"
"抱歉。"
"算了算了。"他笑了笑,"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考慮投資或者收購。但老沈,我得先見見你妻子,聊聊她對公司的規劃。"
"這個..."
"怎么,有問題?"
"沒問題。"我說,"我安排,后天怎么樣?"
"可以。發個地址給我。"
掛斷電話,江城看著我:"老沈,你真要把徐遠航拉進來?"
"他的公司需要智云這樣的數據平臺,這是個雙贏的合作。"我說,"而且徐遠航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會趁火打劫。"
"但問題是,林紹鈞那邊怎么辦?"江城皺眉,"那個對賭協議可是個定時炸彈。"
"一步步來。"我揉了揉太陽穴,"先把公司穩住,再想辦法解決對賭的問題。"
我給顧晨曦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
"沈默?"她的聲音很疲憊。
"后天下午兩點,有個投資人要見你。"我說,"是徐遠航,深圳那邊的。你準備一下,把公司的業務規劃整理一份詳細的方案。"
她愣了一下:"徐遠航...是你以前的朋友?"
"對。"
"沈默,你..."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的語氣很平淡,"我只是為了孩子。你好好休息,別太累。"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江城看著我,嘆了口氣:"老沈,你這是何必呢?"
"什么何必?"
"你明明還是在乎她的。"
"我沒有。"我的聲音很硬。
"得了吧。"江城搖搖頭,"你要是真的不在乎,早就走了。還留在這兒折騰什么?"
我沒說話。
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后天如期而至。
徐遠航從深圳飛過來,我去機場接的他。
五年沒見,他還是那個樣子,一米八的個子,剪了個寸頭,穿著休閑裝,背著個雙肩包。
"老沈!"他老遠就看到我,大步走過來,給了我一個熊抱,"我靠,你瘦了。"
"你胖了。"我笑著回應。
"都是幸福肥。"他拍拍自己的肚子,"結婚兩年,老婆做飯太好吃了,沒辦法。"
我們在車上聊了一路。
徐遠航說他現在的公司發展得不錯,正在籌備上市。但最近遇到個問題——缺少一個靠譜的數據分析平臺。
"市面上的要么太貴,要么不好用。"他說,"我看了你發給我的資料,智云的技術還不錯,如果能整合進我們的系統,可以省很多成本。"
"所以你的想法是?"
"收購或者戰略投資都可以。"徐遠航說,"但前提是,我要確認這個團隊靠譜,創始人的格局夠大。"
我點點頭:"你見了就知道了。"
下午兩點,智云科技的會議室。
顧晨曦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職業裝,化了淡妝,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但我還是能看出她眼睛里的疲憊。
她看到我,眼神閃爍了一下,叫了一聲:"沈默。"
我點點頭,沒說話。
徐遠航走進來,顧晨曦立刻迎上去:"徐總您好,我是顧晨曦。"
"顧總你好。"徐遠航和她握了握手,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訝。
他應該是沒想到,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沈默,會娶這樣一個女人。
顧晨曦雖然穿著得體,但和五年前徐遠航見過的那些女企業家比起來,還是少了些氣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顧晨曦詳細介紹了公司的業務、團隊、技術壁壘和未來規劃。
她講得很好,思路清晰,數據詳實。
但我能看出,她很緊張。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徐遠航聽完,沉思了一會兒。
"顧總,說實話,你們的技術確實有價值。"他說,"但我有幾個擔憂。第一,市場競爭太激烈了,你們怎么保證能活下來?第二,你們的商業模式還不夠清晰,變現能力有待驗證。"
顧晨曦的臉色有些發白。
"徐總說的對。"她深吸一口氣,"但我相信,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和資源,我們一定可以做出成績。我..."
"顧總。"徐遠航打斷她,"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我只是在評估風險。畢竟投資是要看回報的。"
會議室陷入了沉默。
我看著顧晨曦蒼白的臉,心里突然涌起一陣刺痛。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被投資人質疑,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
而那時候,我會站在她身邊,告訴她:別怕,你可以的。
但現在,我只是個旁觀者。
"徐總。"我突然開口,"能單獨聊幾句嗎?"
徐遠航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可以。"
我們走出會議室,來到天臺。
"說吧,老沈。"徐遠航點了根煙,"你想說什么?"
"這筆投資,我會參與。"我說,"我出兩千萬,占股10%。你如果愿意投,我們可以聯合投資。"
徐遠航驚訝地看著我:"你哪來的兩千萬?"
"我這些年攢的,加上賣公司剩下的一些錢。"我說,"不夠我可以想辦法。"
"老沈..."他盯著我,"你瘋了嗎?你為了你老婆,要把全部家當都砸進去?"
"不是為了她。"我的聲音很平靜,"是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想重新開始。"我看著遠處的天空,"這五年,我過得太窩囊了。我想證明,我還能做事。"
徐遠航沉默了。
良久,他掐滅煙頭。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投。"他伸出手,"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必須參與公司的管理。"他說,"我投的不是智云這家公司,我投的是你沈默。老沈,如果你不參與,這筆投資我不會投。"
我愣住了。
"我..."
"別跟我說什么為了你老婆。"徐遠航打斷我,"老沈,我了解你。你有能力,有技術,有眼光。你這五年是浪費了。現在既然你想重新開始,那就別藏著掖著了。"
我的喉嚨有些發緊。
"可是..."
"沒有可是。"徐遠航拍了拍我的肩膀,"要么你參與,咱們一起把這家公司做起來。要么我現在就走,這筆投資我不碰。"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違的熱血。
"好。"我說,"我答應你。"
我們回到會議室。
顧晨曦看到我們進來,眼神里帶著期盼和忐忑。
"顧總。"徐遠航坐下,"我決定投資智云。A輪追加投資,我出五千萬,估值兩個億。"
顧晨曦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但我有個條件。"徐遠航看向我,"我要沈默擔任智云的聯合創始人兼CTO,參與公司的核心決策。"
顧晨曦愣住了。
她看向我,眼神復雜。
"沈默,你..."
"我答應了。"我看著她,"但我們把話說清楚。我參與公司管理,是因為我要為我的投資負責。至于你我之間的事,和工作無關。"
她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好。"她哽咽著說,"謝謝你,沈默。"
我移開視線,不再看她。
因為我怕自己會心軟。
會議結束后,我送徐遠航去酒店。
路上,他突然問我:"老沈,你到底還愛不愛你老婆?"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我說,"我分不清到底是愛,還是習慣,還是責任。"
"那你為什么還要幫她?"
"因為..."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因為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因為我不想我的孩子,還沒出生就背負債務。因為..."
我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想證明,當初選擇她,不是個錯誤。"
徐遠航沒再說話。
送完他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響了。
是顧晨曦。
"沈默,你睡了嗎?"
"還沒。"
"我...我想跟你說聲謝謝。"她的聲音很輕,"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不用謝我。"我的語氣很淡,"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沈默。"她突然叫我。
"嗯?"
"你會原諒我嗎?"
我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晨曦。我真的不知道。"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這些天發生的事。
林紹鈞的話,顧晨曦的眼淚,周曉峰的警告,徐遠航的支持...
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讓我的心亂成一團。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是對是錯。
我只知道,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江城家吃早餐。
手機突然連續響起,十幾個未接來電。
我看了一眼,都是顧晨曦公司員工的號碼。
我接通最新的一個。
"沈總!您快來公司!"對方的聲音很慌亂,"顧總...顧總她暈倒了!"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就剛才!我們已經叫了救護車!沈總,您快來啊!"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江城在身后喊:"老沈!等等!"
我沒有回應,沖下樓,攔了輛出租車。
"去第一人民醫院,快!"
車子在路上狂奔。
我的手緊緊抓著座位,手心全是汗。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顧晨曦蒼白的臉。
不能有事。
千萬不能有事。
孩子...我們的孩子...
十分鐘后,我沖進醫院急診科。
周曉峰正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看到我,立刻迎上來。
"沈哥!"
"人呢?!"
"在里面搶救!"周曉峰的臉色很難看,"醫生說...醫生說..."
"說什么?!"我抓住他的肩膀。
"說顧總是過度勞累導致的昏迷,還有...還有先兆流產的跡象。"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