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到賬的短信在手機里跳了一下，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習慣性地點開看了眼數字。四千二。

樓下有人在吵架，女人尖利的聲音隔著三層樓都聽得清楚。我走到陽臺，看見兩個中年人在單元門口拉扯，物業保安舉著對講機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管。

"媽。"

兒子周楠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個快遞盒子。"您的藥到了。"

我接過來，是降壓藥。周楠幫我把外包裝拆開，把藥瓶放到茶幾上的藥盒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動作也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工作。

"晚上想吃什么？"我問他。

"隨便。"

"那做紅燒肉吧，你愛吃的。"

周楠抬頭看我，猶豫了一下："媽，別總做這么油的，您血脂也高。"

"我就吃一塊。"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書房。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關門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到什么。周楠三十二歲了，結婚五年，從來不跟我大聲說話。小時候也是這樣，班里同學打他，他回家也不哭，就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發呆。

倒是他姐姐周敏，從小到大嗓門都大。

想到女兒，我又拿起手機，看了眼微信。周敏已經三天沒回我消息了。上一條還是我問她最近怎么樣,她回了個"挺好的"。

我給她轉了兩千塊錢過去。備注寫的是"買點好吃的"。

轉賬一直顯示未接收。

我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電視里正在放養生節目，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講怎么保護膝蓋。我看了幾分鐘，什么也沒記住。

晚上六點半，兒媳蘇婉回來了。

她推開門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切肉，聽見她跟周楠說話："今天組里又吵架了，為了一個方案吵了兩小時。"

"最后呢？"

"還是用我的。"蘇婉的聲音里帶著點疲憊，但也有點得意。

我把肉切成小塊，聽著他們在客廳說話。蘇婉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工資比周楠高,這我知道。周楠在一個事業單位，每個月七千多，穩定。

"媽，我來幫您。"蘇婉換了家居服進廚房，挽起袖子要接我手里的刀。

"不用不用,你去歇著，一會兒就好。"

"那我洗菜。"

蘇婉也不堅持，轉身去水池邊處理白菜。她做事很利索，洗菜的時候水開得不大，菜葉子一片片掰開來洗，洗完整整齊齊碼在瀝水籃里。

"婉婉啊。"我試探著開口，"你上次說你們公司有內部推薦名額，是吧？"

蘇婉手上動作頓了頓："嗯，怎么了？"

"你姐姐那邊……"我沒說完，就看見蘇婉把水龍頭關了。

她轉過身，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媽，我們之前說過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趕緊接話，"就是問問，隨便問問。"

蘇婉笑了笑，重新打開水繼續洗菜。但我看見她洗菜的動作變快了,有片菜葉被她掰碎了一個角。

吃飯的時候，周楠給我夾了塊紅燒肉："媽，您嘗嘗。"

我嚼著肉,覺得有點膩。

01

周敏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三點。

我正在小區里散步，手機震動了很久我才聽見。接起來的時候，聽見女兒的聲音有點啞："媽。"

"敏敏，你怎么了？感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周敏說："媽，您能不能借我點錢？"

我停下腳步，旁邊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經過，嬰兒在哭，她嘴里哼著調子哄。

"多少？"

"三萬。"周敏說得很快，"我下個月就還您。"

"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她頓了頓，"房貸這個月還不上了。"

我的心一緊："你不是在做銷售嗎？前兩個月不是說業績挺好？"

"行情不好。"周敏的聲音低下去，"媽，您就說能不能借吧。"

"能能能，我下午就給你轉。"我趕緊說，"可是三萬也不夠一個月的吧？你每個月要還多少？"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我聽見女兒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克制什么。

"五萬二。"她最終說。

"這么多？！"我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起來，"你當時買那個房子花了多少錢？"

"媽！"周敏突然打斷我，"我不是來聽您說教的，您就說借不借！"

"借，借。"我趕緊服軟，"可是敏敏，五萬多的房貸，你一個人怎么還得起？你前夫那邊……"

"別提他！"

我閉上嘴。周敏離婚兩年了，前夫叫劉陽，是個什么也不是的東西。周敏跟他過了三年，離婚的時候房子歸女兒，債務也全在女兒身上。

"那這樣，我這邊有點積蓄。"我猶豫了一下，"但是不夠五萬，要不我去找你弟弟……"

"找他干什么？"周敏的聲音立刻變得尖銳，"您別去！"

"婉婉那邊條件好，她一個月工資就兩萬多，借點應該……"

"我不要！"周敏幾乎是喊出來的，"媽，我要是能找她，還用找您嗎？"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小區花園的長椅邊,手里還拿著手機，屏幕已經黑了。

旁邊那個哄孩子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推著車走遠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周敏的事說了。

周楠正在吃飯，聽見我說完，筷子在碗邊頓了頓，沒說話。

蘇婉倒是先開口了："媽，姐姐那個房子，月供是多少？"

"五萬二。"

"買的時候多少錢？"

我想了想："好像是三百多萬，具體我也不清楚。"

蘇婉放下筷子："首付呢？"

"這個……"我看向周楠，他低著頭扒飯，像是什么都沒聽見。"應該是一百多萬吧，你姐夫家出的。"

"那現在還欠多少？"蘇婉繼續問。

"我不知道。"我有點不耐煩，"婉婉，你問這些干什么？"

蘇婉看著我，很平靜："媽，我想知道您打算借多少給姐姐。"

"就三萬，她說下個月還我。"

"下個月她拿什么還？"蘇婉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她現在一個月收入多少？"

我說不上來。周敏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每次問她，她都說"夠花"。

"媽。"蘇婉嘆了口氣，"姐姐這兩年，您已經給了她多少錢了？"

我的臉一下子熱起來："那是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愿意給我女兒花，怎么了？"

"我沒說怎么了。"蘇婉說，"我就是想告訴您，這三萬借出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你怎么說話呢！"我把筷子一拍，"那是你姐姐！"

"媽。"周楠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別吵了。"

我和蘇婉同時看向他。

周楠放下碗，抬起頭看我："您要借就借吧，但是別找婉婉要錢。"

"我沒說要找她要！"我急了，"我就是想著，你們小兩口手里總有點存款……"

"沒有。"周楠說，"我們今年剛換了車，存款都付首付了。"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他們換車的事。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周楠說完，站起身，"我吃飽了。"

他端著碗進了廚房。我聽見他打開水龍頭洗碗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特別響。

蘇婉也站起來收拾桌子。她把我面前的菜往中間挪了挪，動作很輕："媽，您慢慢吃。"

我坐在那兒，看著桌上剩下的半盤紅燒肉。

肉已經涼了，上面凝了一層白色的油。

第二天，我去了趟銀行，把三萬塊錢轉給周敏。轉完賬，存折上的余額只剩下八千多。

我拿著存折在銀行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給周敏打電話。

"媽，錢我收到了。"周敏的聲音聽起來好多了，"謝謝您。"

"敏敏啊。"我試探著問，"你那個房子，到底還欠多少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兩百多萬吧。"周敏說得很輕，"媽，您別擔心，我能還上。"

"可是你一個月才掙多少……"

"我會想辦法的！"周敏的聲音又高了起來，"您就別管了行嗎？"

我還想說什么，電話已經掛了。

我站在銀行門口，看著手機屏幕。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覺得眼睛有點酸。

回到家的時候，蘇婉已經下班了。她正在廚房做飯，看見我進門，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什么也看不進去。

手機又響了。

是周敏發來的微信："媽，我還想問您個事。"

"什么事？"

"您能不能跟弟妹說一聲，讓她幫我介紹個工作？她們公司不是在招人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我問問。"

發送出去之后，我起身去了廚房。

蘇婉正在切菜，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婉婉。"我終于說，"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蘇婉的刀停在半空中。

她轉過身，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媽，您是想讓我幫姐姐介紹工作？"

我點點頭。

蘇婉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看著我，很平靜，但我從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媽，我不幫。"她說。

"為什么？"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就是介紹個工作，又不是讓你白給她錢！"

"我就是不幫。"蘇婉說完，轉身繼續切菜。

我站在那兒，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氣。

"蘇婉，你什么意思？"我走進廚房，"她是你姐姐！"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肯幫？她現在這么困難，你條件這么好，幫一下怎么了？"

蘇婉切菜的動作頓了頓，然后繼續。她一句話都不說。

"你說話啊！"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廚房門突然被推開，周楠站在門口："媽，您別說了。"

"我怎么不能說？"我轉向他，"你看看你娶的是個什么媳婦兒！自己姐姐有難，她連舉手之勞都不愿意！"

周楠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婉婉已經幫過姐姐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楠沒說話，轉身回了臥室。

我追出去："你說清楚！什么叫已經幫過了？"

臥室門在我面前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整個人都在發抖。

02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我反復想周楠那句話。"已經幫過了"是什么意思？蘇婉什么時候幫過周敏？為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起床了。周楠和蘇婉還在睡，我坐在客廳里，盯著他們臥室的門。

七點，周楠出來了。他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明顯愣了一下。

"媽，您怎么起這么早？"

"睡不著。"我看著他，"楠楠，你昨天那話是什么意思？"

周楠走到飲水機前接水，背對著我："媽，您別問了。"

"我就要問！"我站起來，"蘇婉到底幫沒幫過你姐姐？什么時候的事？"

周楠端著水杯，很久沒說話。

"去年。"他終于開口，"姐姐找過婉婉一次，婉婉借了她十萬。"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十萬？！"

"嗯。"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周楠轉過身，看著我："姐姐不讓說。她說如果您知道了，會覺得欠婉婉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她還了嗎？"我問。

周楠搖搖頭。

我跌坐回沙發上。十萬塊錢，對蘇婉來說也不是小數目。她借給周敏，周敏不還，她還不能說……

"所以婉婉現在才不愿意幫你姐姐。"我喃喃地說。

"不是。"周楠說，"不是因為錢。"

"那是因為什么？"

周楠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他什么也沒說，端著水杯回了臥室。

我坐在客廳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沉。

八點鐘，蘇婉起床了。她從臥室出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平靜地跟我打招呼："媽，早。"

"婉婉。"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對不起。"

蘇婉愣住了。

"你借給敏敏的十萬塊錢，我會讓她還你的。"我說，"你放心，我逼也要逼她還。"

蘇婉看著我，搖了搖頭："媽，您別逼她。她還不了。"

"怎么還不了？"我的聲音又高了起來，"她做銷售的，一個月少說也有一萬多，省著點，一年還你十萬怎么了？"

蘇婉笑了，那笑容讓我覺得心里發冷。

"媽，姐姐這兩年，一共從我這里拿走了八十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八十萬。"蘇婉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去年那十萬，只是最后一筆。"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周楠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的，扶住了我。

"你胡說！"我指著蘇婉，"你肯定是胡說！敏敏怎么可能拿你八十萬？"

蘇婉走到茶幾前，拿起她的手機，劃了幾下，然后遞給我。

"您自己看。"

我接過手機，看見屏幕上是銀行轉賬記錄。一條一條的，從三年前開始，每隔幾個月就有一筆，五萬、十萬、八萬……

我的手在抖。

"這不可能……"我喃喃地說，"敏敏她……她為什么……"

"她說是替她前夫還賭債。"蘇婉說，"她說離婚的時候前夫有個高利貸沒還，債主找到她，她沒辦法。"

"那你為什么給她？！"我大喊出來，"你傻嗎？"

蘇婉看著我，沒說話。

周楠在旁邊開口了："因為姐姐說，如果不給，她就去死。"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們……你們怎么不告訴我？"

"姐姐不讓說。"周楠說，"她說如果讓您知道，您會去找她前夫拼命。"

我坐回沙發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所以這次她又來找你們借錢，你們才不肯？"我問。

蘇婉點點頭："媽，不是我不想幫她。是她這個窟窿，填不滿的。"

我看著蘇婉，突然覺得這個兒媳婦很陌生。

"那你之前為什么不說？"我問，"如果你早說，我就不會……"

"不會什么？"蘇婉突然打斷我，"不會覺得我冷血？不會覺得我不顧姐妹情分？"

我說不出話來。

蘇婉看著我，眼睛紅了："媽，我不說，是因為我知道，就算我說了，您也還是會站在姐姐那邊。"

"我沒有……"

"您有。"蘇婉說，"從我嫁進這個家開始，您就有。"

她說完，轉身回了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緊閉的臥室門，覺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周楠在旁邊坐下，很久沒說話。

"楠楠。"我轉頭看他，"媽是不是做錯了？"

周楠沒有回答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前方，像一尊雕塑。

我突然想起他小時候，每次周敏欺負他，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房間里，什么都不說。

"媽。"周楠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您讓我跟婉婉離婚吧。"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么？"

"離婚。"周楠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沒什么表情，"這樣您就不用為難了，姐姐也不用了，婉婉也不用了。"

"你瘋了？！"我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我沒瘋。"周楠說，"媽，您想想，如果我跟婉婉離了婚，您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幫姐姐了，不用看婉婉的臉色。婉婉也可以不用每天回到這個家，看見您就想起姐姐欠她的錢。"

"你、你……"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你怎么能這么想？婉婉是你媳婦兒！"

"所以呢？"周楠看著我，"媽，您對她好過嗎？"

我愣住了。

"從她嫁進來的第一天，您就在跟她比較。比工作，比收入，比誰對這個家貢獻大。"周楠說，"您知道她為什么從來不在您面前說姐姐的壞話嗎？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知道，她說了也沒用。"

"我沒有……"我的聲音發抖，"我沒有偏心……"

"您有。"周楠站起來，"媽，您一直都有。"

他說完，回了臥室。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時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手機響了。

是周敏打來的。

"媽，工作的事您問了嗎？"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女兒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最后還是接了起來。

"敏敏……"我的聲音有點啞，"媽想問你個事。"

"什么事您說。"

"你……"我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從婉婉那里借過錢？"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誰告訴你的？"周敏的聲音變得很緊張，"是不是蘇婉？她跟你告狀了？"

"敏敏，你就說是不是真的。"

沉默了很久，周敏說："是。但那是我前夫欠的債，我也是沒辦法。媽，您可千萬別怪我，我當時真的……"

"八十萬。"我打斷她，"你拿了她八十萬。"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突然變得很重。

"我……我會還的。"周敏說，"您放心，我一定會還的。"

"你拿什么還？"我問，"敏敏，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

"這個……"

"你說實話！"

"七千。"周敏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底薪七千，提成得看業績。"

我閉上眼睛。

"那你的房貸怎么還？五萬二的月供，你七千塊錢怎么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敏敏，你是不是還在找你前夫借錢？"我突然想到這個可能，"你是不是還在給他還賭債？"

"沒有沒有！"周敏急忙否認，"媽，我早就跟他斷了！"

"那你的房貸……"

"我、我……"周敏的聲音帶了哭腔，"媽，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我每個月拆東墻補西墻，信用卡都刷爆了。媽，您就幫幫我吧，您就再幫我一次……"

"我拿什么幫你？"我的眼淚流下來，"敏敏，媽就一個月四千塊錢退休金，我都給你了，我拿什么幫你？"

"那、那讓弟弟幫我……"

"你弟弟要離婚了！"我吼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要跟婉婉離婚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什么？"周敏的聲音變了，"為什么？"

"還能為什么？"我哭著說，"你欠了人家八十萬，還好意思問為什么？"

"我……"周敏的聲音也帶了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媽，您幫我跟婉婉說說，讓她再等等，我一定會還的……"

"你拿什么還？"我問，"敏敏，你告訴媽，你到底要怎么辦？"

電話那頭傳來周敏的哭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媽，我也不想這樣……"

我聽著女兒的哭聲，心像被什么東西撕開了。

"敏敏。"我深吸一口氣，"你先別哭。媽問你，你那個房子，能不能賣了？"

"不行！"周敏立刻說，"媽，那是我唯一的財產了，我賣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可是你留著它，你也還不起房貸。"我說，"你賣了房子，把債還了，重新開始，不好嗎？"

"我不賣！"周敏的聲音很堅決，"媽，您別勸我了，我就是死也不會賣房子的！"

我想說什么，電話已經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從手里滑落。

臥室門開了，周楠站在門口，看著我。

"媽。"他說，"您現在相信了嗎？"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姐姐她……"周楠頓了頓，"她不會變的。她永遠都覺得，全世界都應該幫她。"

"她是你姐姐。"我說。

"我知道。"周楠說，"但她也是婉婉的姐姐。"

他說完，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到天亮。

03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周楠和蘇婉該上班上班，該回家回家，但兩個人幾乎不說話。吃飯的時候也是各吃各的，吃完就回臥室。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緊閉的臥室門，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敏倒是每天都給我打電話。

"媽，您考慮得怎么樣了？我那個房子真的不能賣。"

"媽，要不您去跟婉婉說說，讓她再借我點錢，我保證這次一定還。"

"媽，您怎么不說話？您是不是還生我的氣？"

我聽著女兒的聲音，心里堵得慌。

"敏敏。"我終于忍不住說，"你能不能先自己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周敏的聲音立刻高了起來，"媽，您這是什么意思？您是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敏敏，你總得靠自己。"

"我怎么靠自己？"周敏哭了起來，"媽，我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一身債，您讓我怎么靠自己？"

"你可以找份好點的工作……"

"什么叫好點的工作？"周敏打斷我，"媽，您知道現在找工作有多難嗎？我都三十五歲了，誰要我？"

我說不出話來。

"媽，您就幫我這一次。"周敏哭著說，"您去跟弟弟說，讓他勸勸婉婉，再借我一點，我真的會還的。"

"敏敏……"

"您要是不幫我，我就去死！"周敏突然喊出來，"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周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媽，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每天一睜眼就是債，我連死的心都有了。媽，您就幫幫我吧……"

我聽著女兒的哭聲，眼淚也流了下來。

"好好好，媽幫你。"我說，"你別哭了，媽幫你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怎么辦？我能怎么辦？

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去找周楠。

那天晚上，我等周楠下班回來，在他進臥室之前叫住了他。

"楠楠，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周楠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沒說話。

"你姐姐那邊……"我試探著說，"她現在真的很難。媽想著，要不你再去跟婉婉說說……"

"媽。"周楠打斷我，聲音很平靜，"您是想讓我去求婉婉，再借錢給姐姐？"

我點點頭。

周楠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媽，您知道婉婉為什么會同意嫁給我嗎？"他突然問。

我愣住了。

"因為您。"周楠說，"當時婉婉家里反對我們在一起，說我家條件不好，怕她嫁過來受苦。是您去她家，跟她父母保證，說一定會把她當親女兒一樣對待，她父母才同意的。"

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這么回事。

"那時候您對婉婉是真心好的。"周楠說，"您記得嗎？婉婉第一次來咱家，您特意去買了她愛吃的菜。她說不吃香菜，您以后做菜都不放香菜。她怕冷，您把家里最厚的被子給她用。"

我的眼淚流下來了。

"可是后來呢？"周楠繼續說，"自從姐姐離婚之后，您眼里就只有姐姐了。婉婉生病了，您在醫院陪了一天，接到姐姐電話說心情不好，您二話不說就走了。婉婉過生日，您答應給她做長壽面，結果姐姐說要來，您就忙著給姐姐做好吃的，面都忘了做。"

我捂住嘴，哭出聲來。

"媽，我不是怪您偏心。"周楠說，"我知道姐姐是您女兒，她過得不好，您心疼。但是婉婉呢？她也是您兒媳婦啊。她這三年給姐姐的錢，是她一分一分攢下來的。她自己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卻把錢全給了姐姐。您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我搖搖頭。

"因為她不想讓您為難。"周楠說，"她知道如果姐姐出事，您會難過。所以她寧愿自己受委屈，也要幫姐姐。可是姐姐呢？她有感激過嗎？她有想過要還錢嗎？沒有。她只會一次又一次地要，永遠不會滿足。"

"可是……"我哽咽著說，"可是她是你姐姐……"

"她是我姐姐。"周楠說，"但婉婉是我妻子。媽，您讓我選，我選婉婉。"

說完，他轉身進了臥室。

我站在那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天晚上，我又一夜沒睡。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周楠的話，周敏的哭聲，蘇婉平靜的眼神，全都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個決定。

我要去找周敏，當面問清楚。

我坐地鐵去了周敏的住處。她現在租住在一個老小區里，一室一廳，房租一個月三千。

我按門鈴的時候，周敏開門了。她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媽？您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我說。

周敏讓我進屋。屋子里很亂，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子，地上扔著衣服，空氣里有股悶臭味。

"您坐。"周敏匆忙收拾了一下沙發，"我去給您倒水。"

我坐下來，看著這個凌亂的房間，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周敏端著水杯出來，坐在我對面。

"媽，您今天來，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地問。

"敏敏。"我看著她，"媽想問你，你那個房子，當時為什么要買？"

周敏愣了一下："媽，您問這個干什么？"

"你就說。"

周敏低下頭，玩著手里的杯子："還不是劉陽非要買。他說男人沒房子算什么男人。我當時也是糊涂，就跟著他買了。"

"那離婚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把房子賣了，把債還清？"

"我……"周敏猶豫了一下，"媽，那房子是我唯一的財產。我要是賣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可是你現在留著它，也還不起貸款。"我說，"敏敏，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媽！"周敏突然抬起頭，眼眶紅了，"您今天來就是為了勸我賣房子？您是不是也覺得我沒救了？"

"我沒有……"

"您有！"周敏站起來，"媽，您就說實話吧，您是不是不想管我了？是不是蘇婉在您面前說了什么？"

"婉婉沒說什么。"我說，"敏敏，你冷靜一點。"

"我怎么冷靜？"周敏的聲音越來越高，"媽，我現在這個樣子，您讓我怎么冷靜？我每天睜開眼就是債，我連死的心都有了，您還讓我冷靜？"

我站起來，想去抱她，她卻往后退了一步。

"媽，您就說，您到底幫不幫我？"

我看著女兒，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敏敏，不是媽不幫你。"我說，"是媽真的沒辦法了。"

"您怎么沒辦法？"周敏的眼淚流下來，"您去找弟弟，讓他跟蘇婉說，再借我點錢。媽，我就要二十萬，二十萬我就能撐過這陣子……"

"敏敏！"我打斷她，"你醒醒吧！你這個窟窿，填不滿的！"

周敏愣住了，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媽，您、您說什么？"

"我說，你這樣下去不行。"我深吸一口氣，"敏敏，你得靠自己。"

周敏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我覺得陌生。

"靠自己？"她說，"媽，您現在跟我說靠自己？我要是能靠自己，還用找您嗎？"

"那你也不能總靠別人！"我的聲音也高了起來，"敏敏，你已經從婉婉那里拿了八十萬了！八十萬！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

"我知道！"周敏喊出來，"我當然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樣？她不是有錢嗎？她一個月兩萬多的工資，借我點錢怎么了？"

我愣住了。

"敏敏，你……"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怎么能這么想？"

"我就是這么想的！"周敏紅著眼睛看我，"媽，憑什么她嫁進咱家，就過得比我好？憑什么我離婚了，一身債，她卻什么都有？我是您女兒，我找她借錢怎么了？"

我看著眼前的女兒，突然覺得很陌生。

"敏敏……"我的聲音發抖，"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蹲下來，抱著頭哭了起來。

"我也不想這樣……"她哭著說，"媽，我也不想變成這樣……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我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女兒，心里一陣陣地疼。

我蹲下來，想去抱她，她卻推開了我。

"您走吧。"她哭著說，"您別管我了。反正您也不想管我。"

"敏敏……"

"您走！"周敏突然吼出來，"您走啊！"

我站起來，看著女兒，眼淚流下來。

最后我還是走了。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周敏住的那棟樓。

我突然想起周楠說的話："媽，您讓我選，我選婉婉。"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很失敗。

我養了兩個孩子，一個要跟我斷絕關系，一個要跟媳婦離婚。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手機響了。

是周楠發來的微信："媽，您在哪兒？回來吃飯吧。"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淚又流下來。

我打了個車回家。

進門的時候，周楠和蘇婉都在。他們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同時站起來。

"媽。"周楠說，"我和婉婉有話跟您說。"

我的心一緊："什么話？"

周楠看了蘇婉一眼，蘇婉點點頭。

"媽。"周楠深吸一口氣，"姐姐欠婉婉的那八十萬，是婉婉替她還的房貸。"

我愣住了。

"什么？"

蘇婉開口了："媽，姐姐這三年，每次說要還劉陽的賭債，其實都是還房貸。她的房貸，一直是我在幫她還。"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姐姐的房貸，五萬二一個月，她自己只能還一萬，剩下的四萬多，都是我幫她還的。"蘇婉說，"這三年，一共八十萬。"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所以……"我看著蘇婉，"所以敏敏說的那些賭債……"

"都是假的。"周楠說，"媽，姐姐從來沒打算賣房子。她就是想讓別人替她還房貸。"

我跌坐在沙發上。

"不可能……"我喃喃地說，"敏敏她不會……"

"媽。"周楠在我面前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姐姐三年前就知道是婉婉在替她還房貸。"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04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吃不下。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反復回想周楠說的話。

"姐姐三年前就知道是婉婉在替她還房貸。"

知道。

她知道。

那為什么還要一次次地要錢？為什么還要裝作很無辜的樣子？為什么還要說什么"我會還"？

我拿起手機，想給周敏打電話，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還是放下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周敏那里。

我必須當面問清楚。

這次周敏開門的時候，明顯有些驚訝："媽？您怎么又來了？"

"我有話問你。"我說。

周敏讓我進門。這次屋子里收拾過了，茶幾上的外賣盒子清理了，地上的衣服也撿起來了。

"媽，您坐。"周敏給我倒了杯水，"您想問什么？"

我看著她，深吸一口氣："敏敏，你跟我說實話。婉婉借給你的那些錢，到底是還賭債，還是還房貸？"

周敏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說話。"我說。

"我……"周敏低下頭，"媽，您都知道了？"

"你就說是不是真的。"

周敏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是。"她說，聲音很小，"是還房貸。"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

"為什么要騙我？"

"我沒有騙您……"周敏抬起頭，眼眶紅了，"媽，我就是不想讓您擔心。如果我說是還房貸，您肯定會勸我賣房子。可是那房子是我唯一的財產，我真的不能賣。"

"所以你就騙我說是還賭債？"我看著她，"所以你就讓婉婉一直幫你還房貸，還裝作不知道？"

"我……"周敏咬著嘴唇，"媽，我當時也是沒辦法。婉婉她有錢，她幫我一下怎么了？"

"她有錢就應該幫你？"我的聲音提高了，"敏敏，你聽聽你在說什么？"

"那她不是我弟妹嗎？"周敏也提高了聲音，"媽，她嫁進咱家，不就應該幫襯著點嗎？"

我看著女兒，突然覺得很陌生。

"敏敏，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怎么了？"周敏站起來，"媽，您說我怎么了？我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我有錯嗎？"

"你這不是想過得好，你這是在吸血！"我也站起來，"敏敏，婉婉不欠你的！她憑什么要替你還房貸？"

"因為她有錢啊！"周敏吼出來，"媽，您知道嗎？她一個月工資兩萬多，年底還有幾十萬的獎金。她買個包都要好幾萬，她幫我還點房貸怎么了？"

我愣住了。

"所以你就覺得，她有錢，就應該給你？"

"我沒說應該……"周敏的聲音弱了下去，"我就是覺得……她幫我一下，對她來說也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我的眼淚流下來，"敏敏，那是八十萬！八十萬啊！"

"我知道……"周敏也哭了，"媽，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我每個月就掙七千塊錢，房貸五萬二，我怎么還得起？我要是賣了房子，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那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讓婉婉替你還？"

"我沒有心安理得……"周敏哭著說，"媽，我每天都很愧疚。可是我能怎么辦？我總不能去死吧？"

"你就知道拿死來威脅人！"我吼出來，"敏敏，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周敏愣住了，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

"媽……"她的聲音發抖，"您、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能不能靠自己？"我深吸一口氣，"敏敏，你已經三十五歲了，你不能總靠別人。"

"我怎么靠自己？"周敏的眼淚流下來，"媽，我要是能靠自己，還用這樣嗎？"

"那你就把房子賣了！"我說，"把債還清，重新開始！"

"我不賣！"周敏突然喊出來，"媽，我說了多少遍了，我不賣！那房子現在值五百萬，我要是賣了，以后再也買不起了！"

我愣住了。

"你、你留著它干什么？"我問，"你又還不起貸款……"

"我可以讓別人幫我還！"周敏說，"反正婉婉有錢，她幫我還幾年，等房子升值了，我賣了還她不就行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我看著女兒，覺得心在滴血，"敏敏，你怎么能這么想？"

"我為什么不能這么想？"周敏紅著眼睛看我，"媽，您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我每天睜開眼就是債，我連件新衣服都不敢買。我看著婉婉每天換不同的衣服，背不同的包，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您知道嗎？"

"那也不是你這樣的理由！"我說，"敏敏，婉婉的錢是她自己掙的，憑什么要給你花？"

"因為我是您女兒！"周敏吼出來，"媽，我是您女兒啊！難道您就眼睜睜看著我過得這么慘？"

我看著女兒，眼淚止不住地流。

"敏敏，我不是不心疼你。"我說，"可是你這樣，真的不對。"

"哪里不對？"周敏哭著說，"媽，我只是想過得好一點，我有什么錯？"

"你沒錯。"我深吸一口氣，"可是你不能這樣。敏敏，你得靠自己。"

"我靠不了！"周敏突然蹲下來，抱著頭大哭，"媽，我真的靠不了……我什么都沒有……我只有那套房子……"

我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女兒，突然想起她小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每次犯了錯，就會蹲在地上哭，哭得我心軟，最后什么都依著她。

可是現在，我不能再這樣了。

"敏敏。"我蹲下來，看著她，"媽最后問你一次，你到底賣不賣房子？"

周敏抬起頭，滿臉淚水："我不賣。"

"好。"我站起來，"那媽也不能再幫你了。"

周敏愣住了："媽，您什么意思？"

"我是說，從今天開始，你的事，你自己解決。"我說，"媽幫不了你了。"

"媽！"周敏站起來，抓住我的胳膊，"您不能這樣！您不能不管我！"

"不是我不管你。"我把她的手拿開，"是你得學會管自己。"

說完，我轉身往門口走。

"媽！"周敏追上來，"您要是不管我，我就去死！"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

"敏敏，你長這么大，每次遇到事就說去死。"我說，"可是你哪次真的去了？"

周敏愣住了。

"媽不是不心疼你。"我的眼淚流下來，"可是敏敏，你得活出個人樣來。你現在這樣，媽真的幫不了你。"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周敏的哭聲。

那哭聲一直跟著我，跟到地鐵上，跟到家門口。

我站在家門口，拿著鑰匙的手在發抖。

門突然從里面打開了，周楠站在門口，看著我。

"媽。"他說，"您回來了。"

我看著兒子，眼淚又流下來。

"楠楠……"我的聲音發抖，"媽是不是很失敗？"

周楠沒說話，只是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我靠在兒子肩上，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周敏還是小孩子，穿著花裙子，拉著我的手，笑得很開心。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都濕了。

05

接下來的幾天，周敏沒有再給我打電話。

我每天都會看手機，看她有沒有發消息來，但一直沒有。

我有些擔心，又有些慶幸。

擔心的是，我怕她真的出什么事。慶幸的是，至少她沒有再來要錢。

周楠和蘇婉的關系好像緩和了一些。至少吃飯的時候，兩個人會說說話。

那天晚上，蘇婉做了紅燒魚。

"媽，您嘗嘗，我今天特意去買的活魚。"蘇婉給我夾了一塊魚肉。

我吃了一口，確實很嫩。

"好吃。"我說。

蘇婉笑了笑，又給周楠夾了一塊。

"你也嘗嘗。"

周楠看了她一眼，接過來吃了。

看著他們這樣，我心里總算松了口氣。

也許，事情會慢慢好起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周敏的家屬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的心一緊："我是她媽媽，她怎么了？"

"是這樣的，周敏女士在我們醫院，她今天下午吃了很多安眠藥，被鄰居發現送來的。"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么？"

"她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但需要家屬過來一趟。"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在發抖。

"媽！"周楠抓住我，"怎么了？"

"你姐姐……"我的聲音都變了，"你姐姐吃安眠藥了……"

周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在哪個醫院？"

蘇婉也站起來，接過我手里的電話，問了地址，然后掛斷。

"走，我們現在就去。"

我們三個人匆忙趕到醫院。

周敏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

"敏敏！"我撲過去，抓住她的手，"敏敏，你怎么這么傻？"

周敏睜開眼睛，看見我，眼淚流下來。

"媽……"她的聲音很虛弱，"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么？"我哭著說，"你怎么能做這種事？"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周敏哭著說，"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醫生走過來："家屬，病人現在情況穩定了，但需要觀察一晚。你們先去辦住院手續吧。"

周楠去辦手續，我和蘇婉留在病房里。

蘇婉站在病床邊，看著周敏，沒說話。

周敏也看著蘇婉，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怨恨。

"對不起。"周敏突然說，"婉婉，對不起。"

蘇婉沒說話。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周敏繼續說，"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婉婉，你就再幫我一次，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姐。"蘇婉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幫你嗎？"

周敏愣了一下。

"因為我剛嫁進這個家的時候，你對我很好。"蘇婉說，"你帶我去逛街，給我介紹你的朋友，教我怎么跟媽相處。那時候我以為，我找到了一個好姐姐。"

周敏低下頭，不說話。

"可是后來我才知道，你對我好，只是因為你想讓我幫你。"蘇婉繼續說，"你知道我工資高，你知道我手里有錢，所以你對我好。"

"不是的……"周敏小聲說。

"是的。"蘇婉說，"姐，你第一次找我借錢的時候，我沒多想就給了你。第二次，第三次，我也都給了。因為我覺得，你是我姐姐，幫你是應該的。"

蘇婉頓了頓，繼續說："可是到后來，我發現你根本沒想過要還錢。你只是把我當成了你的提款機。你每次來找我，都是因為缺錢。你從來不會問我過得好不好，累不累。你只關心我什么時候能給你錢。"

周敏哭了起來："婉婉，我不是那個意思……"

"姐，你知道嗎？"蘇婉的聲音有些顫抖，"這三年，我每個月都要給你轉四萬多。為了攢這些錢，我自己從來不舍得花。我的那些包，那些衣服，都是我媽給我買的。因為我媽看不下去了，說我嫁了人，怎么還穿得這么寒酸。"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為蘇婉很有錢，原來她是在省錢給周敏。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說。

"媽，您當然不知道。"蘇婉轉過頭看我，眼眶紅了，"因為您從來不關心我。您只關心姐姐過得好不好。"

我的眼淚流下來。

"婉婉……"

"媽，我不怪您。"蘇婉說，"我知道姐姐是您的親女兒，我只是個外人。可是這三年，我真的很累。我每天上班就像在打仗，回到家還要看著您為姐姐操心。我想幫，可是我幫不動了。"

說完，蘇婉轉身走出了病房。

我想追出去，周楠進來了。

"媽，您別去。"他說，"讓她靜一靜。"

我坐回病床邊，看著周敏。

"敏敏，你聽見了嗎？"我問，"婉婉這三年，是怎么幫你的。"

周敏哭著點點頭。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樣？"我問，"你為什么不能賣了房子，把債還清？"

"因為我不甘心……"周敏哭著說，"媽，我真的不甘心。我跟劉陽結婚的時候，以為能過上好日子。結果他賭博欠債，我還要幫他還錢。離婚的時候，我什么都沒得到，只有一身債。憑什么？憑什么我這么倒霉？"

"所以你就覺得，婉婉應該幫你？"

"我……"周敏說不出話來。

"敏敏。"我深吸一口氣，"媽問你，你有沒有想過，婉婉為什么要幫你？"

周敏愣了一下。

"她又不欠你的。"我說，"她幫你，是因為她善良。可是你呢？你把她的善良當成了理所當然。"

周敏低著頭，哭得更厲害了。

"媽，我錯了……"她哭著說，"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了，那你打算怎么辦？"

周敏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腫："媽，我……我不知道……"

"那媽告訴你。"我說，"你把房子賣了，把債還清。然后好好工作，重新開始。"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敏敏，你已經三十五歲了，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周敏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最后，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媽，我聽您的。"

我松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敏敏，媽相信你。"我說，"你一定可以的。"

那天晚上，周敏在醫院住了一晚。我陪著她，周楠和蘇婉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醫生說周敏可以出院了。

我們辦完手續，準備回家。

走出醫院的時候，周敏突然停下腳步。

"媽。"她說，"我想去找婉婉，當面跟她道歉。"

我點點頭："好。"

我們回到家，蘇婉正在廚房做飯。

看見我們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后繼續切菜。

"婉婉。"周敏走到廚房門口，"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蘇婉放下刀，轉過身看她。

"姐，你說。"

"對不起。"周敏低著頭，"婉婉，我這三年做的事，真的很混蛋。我一直把你當成提款機，從來沒想過你的感受。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但我真的很后悔。"

蘇婉看著她，沒說話。

"我決定把房子賣了。"周敏繼續說，"賣了房子，把債還清，然后把欠你的錢慢慢還上。婉婉，你能原諒我嗎？"

蘇婉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姐，我從來沒怪過你。"她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周敏哭了，走上前抱住蘇婉。

"謝謝你，婉婉。"她哭著說，"真的謝謝你。"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她們，眼淚也流下來。

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就在這時，周楠從書房出來了。

他看著我們，臉上沒什么表情。

"媽。"他說。

我看著他："怎么了？"

周楠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

"媽，姐姐三年前就知道嫂子在替她還債。"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周楠看著正在擁抱的周敏和蘇婉，又看了看我。

"媽，姐姐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婉婉在幫她還房貸。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裝不知道。"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楠楠，你……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周楠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聊天記錄，遞給我。

那是周敏和一個備注為"阿靜"的人的聊天記錄。

我看見三年前的一條消息：

周敏："阿靜，我跟你說，我弟妹真是太好騙了。我就跟她說了句我前夫欠了賭債，她二話不說就給我轉了十萬。"

阿靜："真的假的？她這么傻？"

周敏："可不是嗎？不過也好，反正她有錢，以后我房貸就讓她幫我還了。反正她也不知道。"

阿靜："你弟弟知道嗎？"

周敏："不知道，我沒告訴他。而且就算他知道了也沒用，我是他姐姐，他還能不管我？"

我的手在發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真的？"我抬起頭，看向周敏。

周敏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看著我，嘴唇在發抖，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