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公司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我擠進去的時候，正好看見葉思淼的名字后面那串?dāng)?shù)字——100,000。

我上下翻了三遍，從頭到尾，沒找到“丁輝”兩個字。連那個上個月才來的前臺，名字后面都跟著“2,000”。

我站在原地，手指頭捏著名單邊緣，捏得發(fā)白。

宋建走過來，嘴巴張了張，什么也沒說出來。他拍拍我肩膀，指了指我的工位方向。

我沒動。

公告欄的玻璃反光，我看見自己那張臉——四十出頭，眼角的褶子比十二年前多了不少。

頭發(fā)也稀了。

這十二年，我從一個小年輕熬成了中年人，最后換來的，是一張沒有自己名字的名單。

我轉(zhuǎn)身走回工位，拉開右手邊第三個抽屜。

里面躺著一本黑色筆記本。

封面磨得發(fā)白，邊角都卷起來了。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2011年3月12日，入職第一天。

我坐在椅子上，開始翻。

一頁一頁，全是這些年加班的記錄——日期、時長、事由，哪一天也沒落下。

翻到中間，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2015年3月，連續(xù)加班15天，凌晨兩點回家。

那天周蕊發(fā)燒，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jīng)睡了，床頭柜上放著半碗涼透的粥，碗底下壓著一張字條：我沒事，你忙。

我又翻了幾頁，翻到2018年。

那年系統(tǒng)升級，我連續(xù)通宵四天。

第四天凌晨，我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披著宋建的外套，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最后那幾頁，是我自己寫的。每一頁都是一個數(shù)字——不是加班費的數(shù)字，是這些年公司欠我的東西。我一件一件列著，清清楚楚。

我合上筆記本，放進隨身的包里。

然后站起來，從桌上抽出那張寫好的辭職信，推開了馮鑫辦公室的門。

他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抬頭看見是我，笑了。

“老丁，有事？”

我把辭職信放在他桌上。

“馮總，這是我的辭職信?！?/p>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手指頭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后慢慢放下手機，拿起了那封信。

“老丁，你想清楚?！?/p>

他的語氣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但我聽得出來，他在試探。

“想清楚了?！?/p>

他看了我兩眼，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沒有拆開。

“行吧，你交接一下。年后辦手續(xù)?！?/p>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去。剛拉開門，聽見他在后面加了一句：“老丁，別沖動。回頭你想回來，門還開著。”

我沒回頭。

走到工位上，我開始收拾東西。杯子、相框、桌上那盆養(yǎng)了五年的綠蘿。我把東西放進紙箱里，動作很慢，一樣一樣放好。

宋建走過來，蹲在我旁邊，壓低聲音說：“真走？”

“真走。”

“那系統(tǒng)怎么辦？下個月還有個大單子?！?/p>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我拉開抽屜，把剩下的東西都倒進箱子里，然后從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筆記本，放進了箱子最下面。

宋建看著那本筆記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是這公司里唯一一個知道那本筆記本存在的人。

有一次半夜加班，我翻出來記東西，他看見了。

我告訴他那是我記的加班記錄，他沒多問。

從那以后，每次我想辭職，他都會看一眼我的抽屜，然后說一句：“老丁，忍忍吧。”

這次他沒說。

他只是站起來，從自己桌上拿了一包煙，遞給我兩根。

“走吧，去樓道抽一根。”

我說好。

樓道里冷，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fēng)往里面灌。我點了煙，吸了一口，嗆得咳嗽。

“老丁，你這些年，真的虧?！?/p>

我沒說話。

“葉思淼那小子，今年光提成拿了多少你知道嗎？”

“不想知道。”

“十五萬。加上年終獎，二十五萬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煙抽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周蕊發(fā)來的微信：晚上吃什么？

我把煙掐滅，打了幾個字：隨便，我高興。

她秒回：怎么了？

我回：回去說。

她把那個“說”字看了好幾遍，又發(fā)了一條：好，等你。

我收起手機。宋建把煙頭摁滅扔進垃圾桶里，拍了拍我胳膊：“老丁，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歇幾天?！?/p>

“然后呢？”

“然后再說?！?/p>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保重。”

“保重?！?/p>

我端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起來，照著我腳底下那條路。

十二年前，我是從這條路走進來的。

十二年后，還是這條路，走出去。

地鐵上人不多。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紙箱放在腳邊。

旁邊座位有個年輕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年終獎發(fā)了五萬，還行吧，明年努力……”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五萬。還行。

我連個“還行”都沒撈著。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周蕊發(fā)的第二條微信：到家了嗎？

我看了看時間，還有三站。

快了。

我打了一行字：到了。站臺上有風(fēng)，吹得我眼睛有點干。

我抬手揉了揉，手指碰到眼角，濕的。

可能是煙抽多了。

到家的時候，周蕊在廚房。

聽見門響，她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我手里端的那個紙箱，愣了一下。

她沒說話，放下手里的鍋鏟，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紙箱，放在客廳地上。

“吃飯?！?/p>

她說。

那天晚上，周蕊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一碗雞蛋湯。都是我愛吃的。

我端著一碗飯，扒拉了幾口，咽不下去。

“說吧?！敝苋飱A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里，“怎么回事?！?/p>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年終獎名單的復(fù)印件，放在桌上。

她拿起來看了，看了很久。

“葉思淼十萬？”

“嗯。”

“你零？”

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面敲了兩下，像在想什么事情。

“這是第幾回了？”

我想了想?！暗谖寤亍！?/p>

2014年，公司評優(yōu)，我明明票數(shù)最高，最后獲獎的是葉思淼。

2016年，部門調(diào)整，說好讓我當(dāng)部門經(jīng)理，最后葉思淼上位。

2019年，項目獎金我拿的是葉思淼的一半。

2021年，年終評比，我拿了個“貢獻獎”，獎金兩千塊。

葉思淼拿了“卓越員工”，獎金兩萬。

這回倒好，一分沒有。

“那你想怎么辦？”

周蕊放下筷子，看著我的眼睛。

“辭了。”

我說。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好。”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

“老丁，這些年，你過得苦。我知道?！?/p>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她看著桌上的菜，聲音很平，很溫柔。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吃完飯，周蕊去洗碗，我坐在客廳里抽煙。

茶幾上放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我伸手拿過來，翻了翻。

第十二頁，2015年3月的記錄。十五天連續(xù)加班。

第二十七頁，2016年的記錄。替葉思淼背鍋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第四十三頁，2019年項目獎金的事情，我寫得很詳細(xì)。

第八十六頁，是空白的。

我沒寫東西。因為那天我在想——如果哪天我真的要走，我得把這十二年的事情一件一件清清楚數(shù)清楚。

我把筆記本翻開最后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欠我的，連本帶利，得算?！?/p>

寫完，我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幾正中間。

正月初九，正式上班第一天。

我起了個大早，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夾克，背起那個舊包。

周蕊送我到門口，幫我整了整領(lǐng)子。

“去吧?！?/p>

她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到公司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看見我，笑著打招呼：“丁哥，過年好！”

“過年好?！?/p>

我走到工位，把包放下，掏出那本筆記本，放進抽屜里。

然后我去找馮鑫。

他在辦公室喝茶，看見我進來，堆了一臉笑。

“老丁，來了？坐。”

我沒坐。我把辭職信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他桌上。

“馮總，年前我已經(jīng)提過了。今天正式辦?！?/p>

他臉上的笑收了一下，隨即又撐起來。

“老丁，你考慮清楚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p>

“考慮清楚了。”

他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我，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小王，讓HR把老丁的離職材料送過來?！?/p>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語氣軟了幾分。

“老丁，你這突然一走，項目這邊……”

“我已經(jīng)寫了交接文檔?！?/p>

“你自己一個人寫的？”

“那系統(tǒng)呢？系統(tǒng)那邊怎么辦？”

“文檔都有?！?/p>

他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笑了笑。

“行。老丁是個負(fù)責(zé)任的人。那就交接吧。”

他站起來，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松開了。

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后面說了一句：“葉思淼，進來一下。”

交接花了整整一天。

我把項目文件夾一個個整理好，貼上標(biāo)簽，放進柜子里。

把代碼說明文檔打印出來，裝訂成冊，放在桌上。

把公司配的筆記本電腦、門禁卡、辦公室鑰匙，一樣一樣放在一個盒子里。

葉思淼路過我的工位，站住看了我一眼。

“丁哥，真要走?。?/strong>”

我頭也沒抬。

“別啊，你再考慮考慮。這公司沒你不行。”

“沒誰不行?！?/p>

他笑了笑，走了。

宋建過來幫我搬東西。他沉默了一整天，到我快走的時候，才開口。

“老丁，那張備份……”

“我留著?！?/p>

“需要的時候，找我?！?/p>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背過身去。

我端著那個紙箱子，在電梯口站了一下。

電梯門開，里面出來兩個我不認(rèn)識的年輕人，有說有笑的。他們繞過我，走進辦公室。

我踏進電梯，按了一樓。

門關(guān)上，手機震了一下。是宋建發(fā)的微信。

“老丁，保重?！?/p>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出公司大門的那一步，我感覺腳下的地面好像軟了一下。

我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幢樓。

十二年前的夏天，我穿著白襯衫站在這個地方，深吸了一口氣才敢走進去。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會在這家公司干一輩子。

我連退休之后怎么養(yǎng)老都想好了。

十二年后，我端著個破紙箱子走出來，里面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杯子，一個相框，一盆綠蘿。

還有那本黑色筆記本。

我站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大概一百米，聽見樓上有人在喊：“丁哥！”

我抬頭，看見宋建趴在窗戶上，沖我揮手。

我沒揮手。

我把紙箱夾在胳肢窩底下，騰出右手，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然后走了。

下午五點半到家。

周蕊還沒下班。我把紙箱放在客廳角落里，掏出那本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我坐了一會兒，去陽臺抽了根煙。

天空灰蒙蒙的，遠處有飛機飛過，那聲音拖得老長。

我吸了一口煙，側(cè)著腦袋吐出去。煙霧被風(fēng)吹散，什么也沒留下。

手機響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宋建發(fā)來的微信。

“老丁，你走了之后系統(tǒng)是不是還有什么沒交的？”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動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今天客戶那邊突然要查歷史數(shù)據(jù)，系統(tǒng)跑不出來。報表全是亂碼?！?/p>

“你們看文檔了嗎？”

“看了。文檔沒問題，但是有幾個接口的參數(shù)，上面寫著‘參考原始設(shè)定’。我們翻遍了系統(tǒng)，找不到‘原始設(shè)定’在哪兒?！?/p>

我靠在陽臺欄桿上，沒回。

“老丁，那參數(shù)是不是只有你知道？”

我還是沒回。

我慢慢把手機裝進口袋里，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走進屋。

客廳里很安靜。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那本筆記本。

封面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

我知道那里面藏著什么。

不止是加班記錄。

十二年前，我寫第一版代碼的時候，留了個習(xí)慣。關(guān)鍵參數(shù)，我不寫死，留著占位符，只在筆記里標(biāo)出來。后來每加一個新功能，我都用這個習(xí)慣。

那時候我就是想著，萬一哪天我不干了，這些東西得拿得出來。

周蕊曾經(jīng)說我太謹(jǐn)慎。

我說不是謹(jǐn)慎，是給自己留條活路。

現(xiàn)在看來，這條路留對了。

手機又震了。

我拿起來看，是宋建發(fā)來的。

“老丁，馮總在找你?！?/p>

我還沒看完，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跳出來了——馮鑫。

我沒接。

電話響了一會兒，自動斷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又響了。

還是馮鑫。

我還是沒接。

第三個電話進來的時候，我接起來，按掉了。

然后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fā)上閉了會兒眼睛。

不到半分鐘，眼睛還沒閉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宋建。

我接了。

“老丁，馮總打你電話打不通？”

“他急了。說系統(tǒng)必須今天恢復(fù)，客戶那邊催得緊?！?/p>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離職了。”

“我知道。但是……老丁，那參數(shù)到底在哪兒？”

我沉默了一會兒。

“宋建，你幫我?guī)Ь湓捊o馮總。”

“什么？”

“他欠我的，不止一個參數(shù)。”

說完，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周蕊下班回來的時候，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一條信息。

“您已將聯(lián)系人‘馮鑫’移出黑名單。如對方有來電，您將可以正常接聽?！?/p>

我伸手拿起手機，看了看那條信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

周蕊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