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姚江的前世今生

羅明

姚江猶如條長龍，橫臥在浙東的寧紹走廊中。這里有河姆渡、井頭山和句章城等文化遺址，有慈城和豐惠等古縣城，以及與時并進的寧波與余姚等城市，可謂人文薈萃，城鄉繁榮。穿越到時空隧道，話說姚江前世今生，探索其地理奧秘，尋找到歷史真相。

一、姚江現狀

姚江東達寧波港，西接曹娥江，串聯起了甬江和錢塘江兩水系，為寧波與紹興之間浙東運河中的黃金水道。

1．四五千歲的姚江，一河多名

姚江距今已有4000～5000年歷史，或許距今4000～4200年歷史，最早稱為余姚江，南朝孔靈符的《會稽記》載：“余姚江源出太平山，隨潮至浹口（今甬江口）入海”。宋明時期，“姚江”“舜江”漸成稱呼主流，當代官方地圖和法規，多標注“余姚江”。姚江主河道上游的上虞段有通明江和四十里河等名稱，余姚段曾有蕙江、菁江等稱呼，中游的余姚段有舜江和余姚江之名；下游曾稱丈亭江和慈溪江，又名前江等。

2．姚江主干河道，流經兩市四縣

姚江南接四明山水，北集姚江平原及孤山殘丘來水，西引曹娥江水，全長102～107公里（不同資料，略有差異），其中姚江主河道，為東西走向，西起紹興市上虞梁湖，流經寧波市余姚、江北和海曙，東至寧波三江口，全長90多公里，屬于平原型河流。支流有慈江（源于鎮海汶溪），東江（源于慈溪橋頭），余姚陸埠藍溪和梨洲南廟溪等。

3.姚江流域涉及四明山區和姚江平原，分布在兩市六縣

姚江流域分布于紹興市上虞和寧波市余姚、慈溪、江北、鎮海和海曙等六個縣域，統計面積，數據不一，張志中主編的1988～2009《余姚市水利志》為1934平方公里；干鳳苗主編的《姚江志》，為3008平方公里，現多采用前者。由于姚江主河道及其部分支流經過的地段，地勢平坦，河道縱橫，土地肥沃，稱為姚江平原，為寧紹平原的一部分。

4．姚江是寧波市的血脈之一，余姚人的母親河

余姚市鳳山街道與梨洲街道交界處的郁家灣

姚江平原西高東低，北高南低，因此，姚江順勢東流。它原為潮汐河，在氣候正常年間，咸潮上溯到余姚郁家灣；大旱時，咸潮上溯到上虞通明壩（通明閘）。為調節東西水位，設置堰閘，最早見于宋嘉泰《會稽志》卷四載：“通明南堰，嘉泰元年（1201）冬始置”。如今新通明閘高大雄偉，其常水位閘西高于閘東約2.5米。1959年建了姚江大閘，阻咸蓄淡，利于抗旱。2005年建了蜀山大閘，擴大了余姚可控水域。2020年在上虞梁湖，建了浙東引水上虞樞紐（含姚江上游西排），澇時姚水入曹，流量每秒165立方米；早時西水（富春江、浦陽江和曹娥江）濟姚，加上曹娥江北線引水，年均引水7億多立方米，其中2024年大旱，南北兩線合計引水9億多，穩定了姚江水位，保障了寧波與舟山的用水需求；2023年建了姚江西分大閘，增強了分洪北排入海能力，減輕了姚江中下游地區防洪壓力。這些水務工程，群潤千頃，眾益萬家，故姚江稱為寧波市血脈之一。

余姚市鳳山街道境內的蜀山大閘

余姚市占有姚江主河道最長、流域面積最大，姚江的水位高低，與余姚人密切相關，故稱為母親河。余姚的地方文化，也稱姚江文化。

二、姚江由來

太陽與地月等天體運動，山川海陸隨之演變著。遠古姚江，兩河分注后海（杭州灣），與甬江不相連。

《姚江志》介紹，遠古姚江形成于6000年前，東支河姆溪，流出河姆渡陶徐馮山谷后，因東分水嶺阻礙，其大致在大洋山（河姆渡鎮與大隱鎮間）、蘆山（河姆渡鎮與江北慈城鎮間）、黃山、彭山、大寶山和翠屏山（后四地屬慈城）一帶，呈西南至東北走向，故折而西流，途匯眾溪，經余姚城郊向北，在慈溪周巷附近入海；西支源于姚江上游地區，流經馬渚云樓向東，再折后向北，在泗門附近入海。

今日姚江，一江春水向東流，由六大要素合力而成。

1. 東西走向的大斷裂沉降帶，是姚江形成的基礎

喜馬拉雅造山運動期間，在浙江境內形成了一條臨安昌化到舟山普陀的斷裂沉降帶，它呈東西走向，過錢塘江后，其南山嶺連續，其北孤山殘丘，帶內充填著砂礫泥，也散布著裂隙泉水，是河流發育的地質基礎。在1967年大旱時，姚江主河道全線干涸，而城山、河姆、車廄和蜀山等渡口江底有泉水，其中河姆渡的泉潭最大最深，長約50米，寬約40米，深度3到5米（按河底測算的），當年羅江翻水站在這提水抗旱，羅江公社（鄉）內河網溢流，而此泉潭水位未降。又梨洲街道三溪村也有十多處泉水。還有蘭江街道馬鞍嶺（高廟山），水塘和公路通道緊貼其北山跟；河姆渡鎮車廄山，姚江直濱其北山腳。這兩山南坡均和緩起伏，北坡都十分陡峭，有崩塌痕跡。這些皆斷裂沉陷所致。

2.海平面的上升，是姚江形成的突破點

在地質史上，海平面處于變化中。距今約一萬五千年，海平面比現在要低90米左右（注2），距今約一萬二千年，海平面比今低60米（注2），三七市鎮的井頭山文化遺址，距今八千年，經考古發掘表明，那時這里背山面海，海平面比今低約10米（注3）；河姆渡文化遺址，距今7000年至5000年，其中距今約七千年，海平面比今低約4米（注3），距今約5000年，海平面與今相近（注3）。在海平面上升、大陸海岸線后退下，河姆渡一帶水環境發生巨變，古河姆渡人被迫遷往他地高處。距今約4200年，海平面比今高0.95米（正負加減0.52米），乃杭州良渚遺址考古發掘所發現的（注2），這也是良渚文化衰落的重要因素之一。海平面上升期，在河流下泄與潮汐頂托互動下，河流挾帶的泥沙，堆積到四明山北麓高低不平的海灣，漸漸形成了平坦地貌，后稱姚江平原。這為地質鉆探所實證，如小曹娥鎮郎海的泥沙堆積層厚113.4米（慈農22號孔），鳳山街道勝一村包家和陸埠鎮江南村孫家，分別為76米（慈農43號孔）和146米（慈農38號孔）。

3.地球自轉偏向力，是姚江形成的推手

由于地球自轉偏向力的影響，在北半球的河流大尺度空間里，多有沖刷右岸的傾向，如長江出海通道，自西向東南方偏向；甬江出海通道，自南向東北方偏向。這也導致杭州灣涌潮中的回頭潮、以及曹娥江等河流出山口后，常貼龍門山、會稽山和四明山北麓邊緣流淌，促進了姚江的形成和發展，說其推手，不會錯吧。

4.寧紹平原東西兩端間的潮位差，是姚江形成的主攻手

距今5000—6000年前，錢塘江口及杭州灣（含灰鱉洋）的南北海岸線，形成了喇叭狀，喇叭口處于寧波甬江口外長跳咀與上海南匯蘆潮港閘之間連線，海寬達100公里左右，口內的慈溪與海鹽之間杭州灣跨海大橋處，海寬為30多公里，往西口寬越來越窄，當漲潮時，在喇叭口邊的潮流相對平緩，向西或西南方推進中，水位上漲，水力上升，潮流洶涌。當代這口子內外平均潮差3到5米，高時近9米，是中國潮差最大的海灣（注4）。推測遠古時，這喇叭口內外潮位差，也是如此。那時候寧紹準平原淪為一片淺海，錢塘江出海通道比現在更靠南，由于西高東低潮位差，故產生了回頭潮，遇有上游洪水，又添力量。這股回頭潮常沿臨安昌化至舟山普陀裂谷沉降帶，一路自西向東奔流。距今4200年左右，海平面又上升，進一步加大了涌潮。

遠古時代的這支回頭潮，到達河姆渡遺址以東的低矮分水嶺，推測那時高水位貫通，低水位相隔。在潮流與洪水的反復沖刷與切割下，此水道漸深漸寬，最終全線四季貫通，形成峽谷，并繼續沿城山渡、半浦至莊橋之間古河道向東，與奉化江合并入海。根據邵九華、夏夢河和邵堯明撰寫的《河姆渡文化興衰與水環境研究》描述：河姆渡至城山渡之間河段，“多數河灘系砂礫巖性，推測底部為山體巖石。在城山渡西100米處南岸河灘上，發現小片海灘巖（俗稱活石），表面光潔，無陵角，沖刷痕跡明顯”，通過考察，他們發現了遠古流水侵蝕、切割成河的痕跡。

5.曹娥江洪流，是姚江形成的勇猛操盤手

曹娥江是條南北走向河流，在上虞出境的徑流總量為31億立方米，中上游為山地型河流，比降大，流量大，流速快，水位暴漲暴落，含沙量為浙江省最大。而出山口后，下游河道地形開闊，水流平緩，易于淤積泥沙、抬高河床而堵塞，造成河道及出海口的擺動。

姚江主河道為東西走向，屬平原型河流，流速緩慢，水位變化小，流過余姚市境的水量為11.7億立方米。

曹娥江與姚江相連相擁，中間無天然分水嶺，又姚江平原（西至曹娥江東大堤，東至寧波市中心三江口）地勢西高東低，北高南低。因此，曹娥江借姚江分洪泄流，乃順應自然。實際上曹娥江與姚江原為一家，均稱“舜江”，盛鴻郎和章曉東的《余姚江河源辨》，認為在公元307年至430年之間，建了浦陽南津埭（今上虞梁湖），切斷了姚江與曹娥江通道，以減輕姚江中上游防洪壓力。后來埭毀建壩，堰成又毀，有一個過程，壩址堰名也有變化，再到堰閘合一，調節水位。同時曹娥江之水，受地球自轉偏向力的影響，愛走姚江出海道，因此在梁湖一帶的曹娥江東大堤，有堤毀東泄的歷史記載。人與自然，常在這里交手，人力勝多負少。宋施宿（注1）的《嘉泰會稽志》載：“上虞江在縣西二十八里，源出剡縣東，北流入江，分二道，一出曹娥江，一自龍山下出舜江，又北流三江口，入于海”，可見宋時，世人認可兩江相連；清末李應玨纂修了《浙志便覽》，初刻于光緒十七年（1896年），他在《余姚縣序》記：“城南為余姚江，即曹娥江”，仍然認為兩江一體。

上虞區梁湖街道曹娥江與姚江交接處的梁湖樞紐

6.人類活動，是姚江演變的重要助手

古有姚江治理的記載，為證據一。如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引用東漢《漢書.地理志》曰：句章縣有“渠水”入東海，后世學者普遍認為“渠水”，即今姚江下游河段，西漢時，對人工開鑿或疏浚水道統稱“渠水”，因此，推測那時在姚江部分河道上圍涂縮江、截彎取直等，以利墾殖、航運和泄流。宋《嘉泰會稽志》：“余姚江，源出上虞縣通明堰”，較早系統描述姚江水系的地方志之一。余姚與上虞的舊縣志、水利志等，都有歷代治姚記錄。在姚江流域，當代建設的橋閘壩和大小水庫，及其排洪和引水工程，有力地改善了水環境。

上虞區通明閘與通明船閘

證據二，民間傳說與民間信仰。供奉著大禹的，有鳳山街道雙河村禹王廟、同光村龍山廟和海曙高橋鎮岐湖村禹王廟等，另外海曙高橋鎮西部與余姚大隱鎮一帶的“姜岱馬車橋，三過禹皇廟”“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傳說，余姚秘圖山藏有大禹治水圖的傳說等，可能與先賢治理姚江相關。供奉唐鄞縣令王暐的，有余姚城南它山廟（已毀）、斤嶺它山殿（重建）等，這并不是說王縣令曾在余姚治水，而是他們敬仰王縣令，學習他的治水方法。供奉南宋吳潛的，有三七市鎮幸福村下湖頭廟（重建），海曙區鎮明路西側平橋廟（已毀），海曙迎鳳街71號，重建了吳潛督造過的“水則碑”等。這些古廟與古跡，成為后人感恩英雄與祈求平安的場所。

證據三，一些地名由來，反映出古代早期姚江兩岸水環境。如鳳山同光村的大魚岙、盤船岙，相傳曾是古海灣的避風港。梨洲黃箭山村的跳頭、河姆渡江中村的車廄道頭，其名原是碼頭之意。又如鳳山的橫河埭和勝堰，陽明的梁堰和孝義堰等，河姆渡小涇浦村楊宅堂（注5），疑擬原名“洋石塘”，均與古海塘相關。還有鳳山的穴湖水庫，原是小湖，山口筑塘，得名穴湖塘，始建于三國時期東吳，擋咸蓄淡，是今寧波轄區內歷史記載的最早海塘。這說明了姚江及其周邊地區，在歷史上多灘涂、沼澤、港灣和湖泊等濕地，由于人類的積極活動，促進了姚江的演變。

總之，悠悠姚江，滄海桑田，歷史上經歷了古姚江、古海灣、古潮流溝，再演變成潮汐河、淡水河，是天然水道與人工治理結合的產物。目前姚江水流平緩，碧水東流，通航300噸級船舶，實現了江海聯運，為浙東運河中重要的一段，是寧波市域風景最好的一條大河，亦是寧波與舟山的淡水源之一，值得我們擁有和珍惜。

附注

1. 施宿（1164～1222年），湖州長興人，1193年進士，著名學者，曾任余姚縣令，紹興府通判等，晚年遷居余姚。

2. 查閱百度的數據。

3. 咨詢省考古研究所的數據。

4. 史記最高潮位，曹娥江上浦站的是12.85米（1962.9.7），姚江丈亭站4.03米（1954.6.18），姚江余姚站4.8米（1962年）。2021年7月26日遇到臺風“煙花”和天文大潮，鎮海口潮位為3.21米，慈溪市四灶浦十二塘閘4.16米，余姚市臨海浦口5.68米。

5. 楊宅堂，河姆渡鎮小涇浦村的一個自然村，其南臨姚江，原住民為李姓，距其東西偏南三公里左右的姚江南岸有兩座山峰，均稱大洋山，想必遠古時這里的港灣寬闊，浪高水急，推測當時的人們砌石筑塘，圍涂開發，得名“洋石塘”的可能性比較大，后來環境變了，村名音同字異。

6. 參考資料：光緒《余姚縣志》、《慈溪縣志》和《上虞縣志校續》點校本，萬歷《紹興府志》點校本，清代王謨的《漢唐地理書鈔》，1992年7月版和2011年版《余姚市水利志》，1997年版《上虞水利志》，余姚市《姚江志》，1987年版《余姚市地名志》，《紹興市志》，盛鴻郎的《紹興水文化》，林華東的《河姆渡文化初探》，邱志榮的《話說浙東運河》，張松達的《古今姚江名考》，毛士英的《姚江源頭探討》，陳建木的《浙東運河（四十里河）歷史演變》，吳維棠的《七千年來姚江平原的演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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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李想

審核 / 戴秀麗

總期 / 第96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