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環球人物

·當地時間4月21日，沃什出席美國參議院提名確認聽證會。（蓋蒂圖片社）

“沃什在貨幣政策上偏向穩健，

不一定會支持特朗普密集降息的決定。”

作者：鄭敖天

在美國華盛頓特區的憲法花園旁，坐落著一棟低調的兩層建筑。

相比于被大理石立柱圍繞的林肯紀念堂、頂著羅馬“萬神殿”式穹頂的美國國會大廈，這座建筑看起來并不起眼，唯一的裝飾是一只聳立在屋頂的大理石白頭海雕，它眼神銳利，望向延綿不絕的憲法大道。

這里就是美國聯邦儲備系統（以下簡稱美聯儲）的總部，也是美國金融霸權的中心。

·位于美國華盛頓特區的美聯儲總部大樓。（美聯儲官方歷史檔案網站）

如今，這棟大樓迎來了新的“主人”。

當地時間5月22日，在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見證下，56歲的凱文·沃什正式就任美聯儲新任主席。

“我預計他將成為我們有史以來真正偉大的美聯儲主席之一……與他的一些前任不同，他（沃什）知道經濟在什么時候才會繁榮。放手去干吧！我們希望經濟繁榮！”特朗普在沃什的就職典禮上熱情洋溢地說道。

沃什何以成為美聯儲主席？這又與他的“前任“有哪些關系？

·當地時間5月22日，特朗普出席沃什的宣誓就職儀式。（路透社）

新人與舊賬

自美伊沖突爆發以來，美國能源價格上升，通脹反彈，消費者信心指數下降，勞動力市場也出現疲軟跡象。面對這些挑戰，沃什在演說中再次強調了美聯儲的兩大職能：控制通脹和保證“就業最大化”，并承諾將建設一個“改革導向型”的美聯儲。

沃什之所以能上臺，還要從特朗普和美聯儲的一筆舊賬說起。

1913年，為了解決困擾美國多年的銀行恐慌問題，時任美國總統威爾遜簽署《聯邦儲備法》，美聯儲應運而生。在經歷了大蕭條、二戰和石油危機后，美聯儲的權力越發膨脹，成為一個足以影響全球經濟的強大中央銀行。

2018年，美聯儲迎來了第16任主席杰羅姆·鮑威爾。有趣的是，提名鮑威爾的，正是處于首個總統任期內的特朗普。在當時的特朗普看來，鮑威爾并不是一名充滿書卷氣的經濟學家，而是一名懂市場的實戰型投資人。他堅信，曾在投資領域摸爬滾打多年的鮑威爾，能比出身象牙塔的經濟學家們更懂得妥協，也更樂意追隨白宮的政策導向。

然而，特朗普和鮑威爾的蜜月期不到半年就結束了。2018年上任后，鮑威爾先后4次推動美聯儲加息，以防止美國出現經濟過熱和通脹失控。但在特朗普眼里，這種行為顯然是在與自己刺激經濟和消費的政策唱反調。

·特朗普（左）與鮑威爾。（美國公共廣播公司新聞臺網站）

2019年，特朗普多次暗示要解雇鮑威爾。但根據相關制度，美國總統解雇美聯儲主席必須在法律上有“正當理由”。然而，鮑威爾上任以來表現出色。在新冠疫情期間，鮑威爾果斷大幅降息，并推出新政策，購買美國地方政府和企業的債券，成功使得美國免于陷入新一波經濟危機，這讓他在美國政壇和金融界威望大增。

但特朗普手上也有不少牌。根據規定，鮑威爾的任期將于2026年5月結束，而從2025年開始，白宮就開始迫不及待地物色候選人。2026年1月，特朗普宣布提名沃什為鮑威爾的接班人。

就在沃什被提名1個月后，特朗普和即將離任的鮑威爾再一次爆發了沖突。為緩解美伊沖突帶來的經濟壓力，特朗普再次要求美聯儲通過降息來對沖沖突的負面影響，但鮑威爾又一次和特朗普唱起了反調。憤怒的特朗普不僅威脅要在鮑威爾卸任美聯儲主席后，進一步解除其美聯儲理事職位，還以美聯儲總部翻新工程超支為由，推動司法部對鮑威爾展開腐敗調查。

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所美國經濟研究室副研究員楊水清在接受環球人物采訪時表示，特朗普與鮑威爾沖突的根本原因是，特朗普希望美聯儲能夠降低利率來刺激經濟增長，改善政府財政情況，并緩解美國國債壓力。鮑威爾則更看重美國貨幣政策的穩定性，擔心特朗普挑起的“關稅戰”和地緣沖突會使美國的通脹問題進一步惡化。

“豪門女婿”

在4月21日的美聯儲主席提名聽證會上，沃什稱，他的一生，就是一個普通孩子從紐約公立學校走出來，最終實現“美國夢”的故事。

然而，他實現“美國夢”靠的不只是努力，更是機遇。

1970年，沃什出生于紐約的一個富裕社區，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的父親是校服生產商，母親是記者。家庭雖不算巨富，但也遠比多數美國普通人家殷實。

沃什的早年生活幾乎是一個美式“中產精英”的樣板。他畢業于當地最好的公立中學謝克高中，是校網球隊的主力，參加過州錦標賽。出于興趣，他還當過一段時間的兼職演員，常在電視廣告中出鏡，也在電影中跑過龍套。這一經歷讓他更有自信，并增強了他的表達能力，為他之后的人生道路奠定了基礎。

·沃什高中畢業照。（謝克高中社交媒體賬號）

高中畢業后，沃什以優異成績考入斯坦福大學，并獲得公共政策學士學位。斯坦福留給沃什的，不僅是知識，還有一段改變了其人生的愛情。他在這里結識了比自己小3歲的學妹簡·勞德，兩人很快墜入愛河。2002年，在經過數年愛情長跑后，兩人在佛羅里達州的棕櫚灘結婚。

沃什的妻子還有一個重要身份：美國億萬富豪羅納德·勞德的女兒、國際化妝品巨頭雅詩蘭黛的繼承人之一。而羅納德·勞德是特朗普的重要捐款人與密友，這也為沃什未來與特朗普的交集埋下了伏筆。如今，沃什夫婦兩人資產總額超過20億美元（1美元約合6.8元人民幣），這可能會讓沃什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富的美聯儲主席。

·簡·勞德。（美國《VOGUE》雜志）

從斯坦福大學畢業后，沃什曾有意留在斯坦福繼續攻讀經濟學博士學位，成為一名經濟學家。但在父親的堅持下，他最終考入哈佛大學法學院，并在3年時間里快速獲得法學博士學位，后進入摩根士丹利的法律團隊工作。

然而，當一名企業律師注定不是沃什事業的終點。2001年9月11日，沃什在紐約第五大道親眼看到恐怖分子劫持的客機撞向世貿大廈。這一經歷對他沖擊極大，也最終促使他下定決心從政。2002年，他進入小布什政府工作，擔任國家經濟委員會執行秘書，負責協調美國的經濟政策，并直接向美國總統匯報。

沃什的出色工作很快獲得了時任美國總統布什的青睞。2005年，美聯儲理事出現空缺，小布什便將目光投向了年輕且對經濟事務極為熟悉的沃什。2006年，沃什被小布什提名為美聯儲理事，這一提名獲參議院全票通過。此時的他年僅35歲，是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美聯儲理事。

上任后，沃什負責美聯儲的行政與國際協調工作，并在2008年金融危機時擔任美聯儲與華爾街的關鍵聯絡人，協助時任美聯儲主席伯南克主持了多項重大企業救助工作，讓美國經濟扛過了金融危機。

作為大功臣，沃什在美聯儲本有著光明的前途，卻在此時表現出了“不圓滑”的一面：2010年，伯南克為緩解金融危機后的美國經濟復蘇乏力問題，決定采取第二輪量化寬松政策。但沃什堅持認為這一政策不僅會導致極高的通脹風險，也會導致美聯儲過度依賴“印鈔”來解決經濟問題，這將損害該機構的長期信譽。

2011年，由于自己的意見未被采納，沃什憤而辭去了美聯儲理事的職位。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與美聯儲的緣分遠未結束。

在雞蛋上跳舞

離開美聯儲后，沃什先是在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任教，不斷發文批判美聯儲的貨幣政策，之后又回歸商界，進入私募和投資領域，并擔任多家上市公司董事。但沃什似乎一直沒有放棄重回政界的想法。

很快，他就等來了一個機會——2016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同年，沃什被納入特朗普政府的經濟顧問團隊。外界猜測，勞德曾多次向特朗普推薦自己的女婿沃什。2017年，特朗普提名美聯儲主席時，沃什作為候選人接受了特朗普的面試。盡管特朗普最終選擇了經驗更豐富的鮑威爾，但沃什的表現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當地時間5月22日，特朗普在沃什的就職宣誓儀式上與其握手。（蓋蒂圖片社）

特朗普的傳記作者奧布萊恩曾表示，沃什風度翩翩，善于社交，身上有種八面玲瓏的“高管氣質”。這很受特朗普欣賞，“歸根到底，特朗普選人時，還是愛依靠直覺”。據彭博社報道，2020年，特朗普曾對當初選擇鮑威爾而非沃什出任美聯儲主席表示懊悔。特朗普對沃什說：“凱文，我其實本可以重用你。當初你想要這份工作時，為什么不夠強勢？”

2026年，特朗普提名沃什擔任美聯儲主席。在一次記者會上，當被問到沃什會不會降低美聯儲利率時，特朗普頗有意味地回答道：“這得等凱文（沃什）上臺，我們才能知道。”隨后，他又以經典的“特朗普風格”表示：“我認識凱文很久了，我毫不懷疑他將成為偉大的美聯儲主席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偉大的一位，他永遠不會讓你失望。”

·當地時間5月22日，美國華盛頓白宮東廳，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倫斯·托馬斯（右）為沃什（左）主持美聯儲主席就職宣誓儀式，沃什的妻子簡·勞德在一旁見證。

楊水清說，在此次美聯儲主席提名上，特朗普曾想提名自己的資深幕僚哈森特。但此舉遭到了市場的廣泛反對，許多投資人擔心，哈森特會讓美聯儲成為白宮的“應聲蟲”。提名沃什，本身就是特朗普與外界妥協的決定。從沃什的履歷看，他在貨幣政策上偏向穩健，不一定會支持特朗普密集降息的決定。但同時，他的岳父與特朗普家族的緊密關系也可能會成為影響其政策的重要因素——這便是他不敢公開和特朗普唱反調的重要原因。在這種情況下，市場的普遍預期是美聯儲可能降低25個基點（0.25%）的利率。如果中東局勢緩和趨勢更加明朗，那么美聯儲可能進行二次降息。

在就職演說中，沃什再次重申了保證美聯儲獨立性的承諾。特朗普也表示，“我希望他（沃什）能夠獨立，只把工作做得很棒就行。不要看我或者任何人的臉色，按你的想法去做就行。”

楊水清認為，盡管美聯儲主席權力較大，并易受白宮影響，但美聯儲本質上仍是集體做決策。特朗普也很難通過任命美聯儲主席來徹底控制該機構。目前看，盡管受到地緣沖突和經濟沖擊影響，美元依然是重要的全球性貨幣。外界應緊密關注美聯儲未來的政策動向，并為相關經濟影響提前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