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無論大城市還是小社區，無論偏共和黨還是偏民主黨的地區，越來越多居民涌入地方議會會議，反對高科技警務監控系統的迅猛擴張。

在丑聞不斷、隱私擔憂加劇，以及公眾對特朗普政府之下人工智能和大規模監控反感上升的背景下，要求清除城市街頭由人工智能驅動的監控攝像頭和執法部門使用的自動車牌識別網絡的地方運動，正在快速增長。這些攝像頭及其配套系統能夠在人和車輛穿行于公共區域時，建立起復雜的畫像。

上周，在北卡羅來納州阿什維爾一間擠滿人的市議會會議廳里，許多居民等了數小時才輪到發言。當民選官員以6比1表決通過為當地警方建設一座“實時情報中心”時，現場響起了“可恥！可恥！可恥！”的齊聲高喊。如果這座城市不改變方向，警方很快就將擁有一面由高科技攝像頭實時供給畫面的“屏幕墻”，用來監控這座有95000人口的城市。

據《404媒體》報道，在得克薩斯州班德拉，經過數月爭論后，這座小鎮的議員以3比2表決終止與監控公司弗洛克安全公司的合同。隨后，一名支持監控的議員提出，要以禁止“手機、互聯網、攝像頭，以及幾乎所有技術”作為報復。

在鎮上安裝了8個帶有人工智能功能的弗洛克車牌識別攝像頭后，居民憤怒不已。這些攝像頭后來還遭到破壞。在紐約州特洛伊，圍繞弗洛克攝像頭的激烈爭議，促使一名共和黨籍市長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以繼續使用這項技術。市議會目前正就這項宣布起訴市長，同時考慮通過立法對這些攝像頭加以限制。

在俄亥俄州克利夫蘭，記者本周挖掘出的記錄顯示，在該市弗洛克攝像頭和監控無人機網絡運行的一個月內，弗洛克審計日志中出現了160次與移民相關的檢索。

而就在數月前，市政府官員還曾向居民保證，相關保護措施已經到位，可以防止此類檢索發生，并阻止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利用這些數據服務于特朗普總統的大規模驅逐行動。

地方社區對弗洛克攝像頭、無人機和人工智能監控的反彈，出現在一系列執法濫用報道之后。其中包括地方監控數據被分享給特朗普政府，用于鎖定并驅逐移民。司法研究所稱，最近至少有16起案件中，地方警員因調取車牌識別數據跟蹤前伴侶或其他戀愛對象而丟掉工作。

內部調查只在少數案件中發現了這些濫用行為。大多數案件之所以曝光，是因為受害者向其他警員舉報了涉事警員的行為。“如果是一年前，很多人其實還沒聽說過弗洛克。”總部位于阿什維爾、致力于推動透明度的組織“陽光實驗室”創始人帕特里克·科南特在采訪中說，“但隨著媒體報道增多，以及人們對監控技術整體擔憂上升，突然之間，關注這件事的人多了很多。”

在聯邦政府推動監控的撥款支持下，美國已有數千個警察部門安裝了自動車牌識別網絡。這些攝像頭會自動拍下每一輛經過車輛的圖像，并記錄時間戳。

這些數據會進入接入人工智能的可檢索平臺，使警方無需搜查令，就能通過車牌、車身凹痕、車頂行李架和保險杠貼紙等特征，輕松識別并追蹤車輛。其中最知名、爭議也最大的系統，由弗洛克安全公司開發。而這家公司正越來越多地站到公眾輿論的對立面。

弗洛克系統會收集數據，為單個駕駛者生成數字化的“車輛指紋”，再輸入其專有的、可檢索的人工智能系統。在許多情況下，自動車牌識別數據無需搜查令，就能被本地轄區之外的數十家執法機構調取，其中包括外州警察部門和聯邦機構。

弗洛克系統的能力很強。2025年，《404媒體》披露，得克薩斯州一個地方警長辦公室曾動用橫跨多個州的83000個自動車牌識別器和6809個弗洛克攝像頭網絡，追蹤一名涉嫌自行使用藥物流產的女性。在得州，這種做法雖屬標準醫療護理，卻被禁止。

一名警員曾試圖利用弗洛克一路追蹤這名女性，范圍甚至延伸到伊利諾伊州和華盛頓州，而在這兩個州，墮胎是合法且受法律保護的。

弗洛克安全公司聲稱，其監控網絡并不屬于“大規模監控”。公司表示，大部分收集

到的數據都會按照既定時間表刪除。但批評者指出，相關數據和攝像畫面會被保留下來訓練人工智能，甚至還會被發送到海外，交由零工勞動者審核。

弗洛克安全公司把自己的技術描述為打擊“犯罪”的關鍵工具。對警方而言，這類監控網絡正迅速被視為行業標準，成了幾乎每個警察部門都想擁有的高科技裝備，而聯邦和州一級的撥款往往還會提供大量補貼。

另一起引人注目的自動車牌識別監控法律挑戰，來自弗吉尼亞州諾福克。自2023年以來，當地警方已安裝了170多個弗洛克攝像頭。

代表兩名居民向聯邦法院提交的訴狀稱，這套監控系統會繪制出“駕駛者行動軌跡的詳細地圖”。當地警察局長還曾夸口說，“不管開多遠，想一路都碰不到攝像頭，幾乎是不可能的。”聯邦法官馬克·戴維斯在1月下旬裁定，目前證據不足以認定諾福克的監控系統構成違憲的隱私侵犯。

不過，戴維斯援引以往隱私案件時也提醒，隨著技術進步，自動車牌識別系統未來可能跨過法律紅線，只是他并未具體說明會是哪些技術進步。原告方已就這一裁定提起上訴。這也是針對弗洛克的挑戰首次進入聯邦法院上訴體系。

司法研究所正通過其“車牌隱私項目”代理圣何塞和諾福克兩地的原告。該機構律師邁克爾·索伊弗表示，這一項目旨在幫助“普通人反擊沒有搜查令的大規模監控”。

索伊弗在發給《真相揭露》的郵件中說：“我們的當事人，以及所有駕車經過諾福克的人，都不該承受這種沒有搜查令的大規模監控，這也是他們反對該市自動車牌識別系統的原因。”

追蹤并向公眾普及這類監控技術的組織“去弗洛克”近日宣布，將從8月16日開始發起全國性的“反對自動車牌識別行動周”。

參與組織工作的反監控團體“露西·帕森斯實驗室”成員表示，這一行動周背后的勢頭正在迅速增強。“過去一年里，我們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要求他們選出的官員拆除這些攝像頭。”露西·帕森斯實驗室成員在一份集體聲明中說，“我們比過去更清楚地看到了這些系統究竟是什么。這些技術并沒有帶來安全，事實上，它們讓我們所有人都更不安全。”

隨著公眾反彈加劇，全美各地的地方領導人正重新考慮與弗洛克的合同。根據“去弗洛克”的統計，到目前為止，至少已有68座城市取消了與弗洛克的合同。

不過，一些城市只是為了回應公眾反對，把弗洛克攝像頭換成競爭對手的產品。例如，在經常標榜自身進步價值觀的阿什維爾，市議會正試圖在不放棄“實時”

警務監控中心計劃的前提下，安撫憂心忡忡的居民。在5月12日的會議上，市議會通過了一項措辭寬泛、重申公民自由的決議。至少有一名議員告訴居民，警方目前部署的11個弗洛克攝像頭，未來最終可能會減少到“也許只剩1個”。

不過，市議會同時還表決同意，接受一名共和黨參議員爭取到的聯邦撥款，用于建設這一監控中心，并與弗洛克的競爭對手阿克森簽訂一份多年期合同。

市長候選人、也是唯一對這些措施投反對票的議員金·羅尼表示，她反對“阿什維爾由人工智能驅動、以盈利為目的的監控技術”，原因在于社區對于不可預見的成本、數據保護以及憲法隱私權仍有許多疑問沒有得到回答。

羅尼在郵件中說：“科技公司的存在，就是為了從數據收集中獲利。在服務協議合同尚未出爐的情況下，我聯系了電子前沿基金會。他們提醒我，只要州和聯邦政府不允許城市拒絕提供數據，任何聲稱能保護本地數據的決議都沒有意義。此外，衍生數據究竟歸誰所有，也仍然沒有答案。”

帕特里克·科南特說，活動人士正在研究阿克森與其他城市簽訂的合同，以了解阿什維爾若簽約，具體會如何運作。科南特說：“我從很多人那里聽到的普遍感受是，他們此前并不知道我們這座城市已經在使用這么多工具。他們想知道現在到底已經部署了什么，現有系統有哪些保障措施。在系統繼續擴張之前，他們還想了解更多。”

相反，在等了數小時、終于在議會前完成公開發言后，人們聚集到會場外，討論下一步怎么辦。“我看到人們還在繼續組織、繼續建立聯系，大家還會舉辦更多社區論壇。當然，也有人在說，‘我們該怎么把支持這些措施的人投下去？’”科南特說，“而這正是我們從那次會議之后一直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