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交匯 絲路華章：合浦漢畫圖像的藝術特質與文化內涵

作者：劉錦賓

摘要：以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館藏懸山頂干欄式銅倉為核心研究樣本，結合漢墓群出土漢畫像磚實物，通過近距離臨摹、圖像細節拆解與當代國畫轉化實踐，從線條語言、構圖邏輯、紋飾體系的繪畫視角切入，探討合浦漢畫融合中原傳統與海洋意象的藝術特質，以及海上絲綢之路背景下的文化融合內涵。將銅倉四壁紋飾與漢畫像磚的視覺特征結合個人藝術認知，賦予漢代遺存新的當代表達維度，呈現嶺南漢畫獨有的海疆藝術氣質。

關鍵詞：合浦漢墓；漢畫像；漢畫像磚；線刻銅倉；海上絲綢之路；嶺南藝術；國畫轉化

一、引言

2024年我赴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采風，在展廳中與這件線刻銅倉（圖1）對視的瞬間，其纖細的陰線刻紋與海洋化的瑞獸造型，讓我立刻萌生了“以國畫語言轉譯漢代海疆藝術”的想法，這也成為我深入研究合浦漢畫的起點。當目光觸碰到銅倉四壁纖細的陰線刻紋，那些人物、瑞獸、神樹的輪廓從青綠色的銅銹中浮現，仿佛能看見兩千年前嶺南工匠運刀時的指尖力度；而展廳中陳列的漢畫像磚拓片，其模印的龍紋、鳥紋（圖2）文字紋（圖3）與幾何紋（圖4），又與銅倉紋飾形成技法與題材的呼應。

圖1

合浦作為漢代海上絲綢之路始發港，憑借“通海道”的地理優勢成為文明交匯樞紐，而線刻銅倉與漢畫像磚，共同構成了合浦漢畫“中原文化為骨+海洋意象為膚”的核心實物體系。相較于中原漢畫的雄渾線條、巴蜀漢畫的靈動構圖，合浦漢畫像磚的模印紋飾規整中見靈動，銅倉的陰線刻紋清雋細密，瑞獸造型均融入海洋生物特征，這種獨特的藝術語言，讓我意識到合浦漢畫并非中原漢畫的簡單復刻，而是嶺南工匠基于地域文化的再創造。目前學界對合浦漢畫的研究多聚焦考古分類，缺乏從視覺藝術與創作實踐角度的細節解讀，我希望以銅倉與漢畫像磚為雙核心，結合臨摹體會與國畫轉化，填補這份研究的空白。

（圖2）

二、合浦漢畫的題材類型：中原傳統與海洋意象的融合

合浦漢畫的題材是中原文化與嶺南海洋文化的碰撞與共生，線刻銅倉的四壁紋飾與漢畫像磚的模印圖案，將這種融合具象化。銅倉形成“護佑—升仙—瑞獸守護”的敘事體系，漢畫像磚則以瑞獸、幾何、生活題材為主，二者既承襲中原漢畫的喪葬升仙母題，又融入極具地域特色的海洋審美。

（一）喪葬與升仙題材：中原喪葬觀念的嶺南實踐

喪葬與升仙是合浦漢畫的核心題材，銅倉四壁的紋飾是這一題材的微型縮影，漢畫像磚中的玄武紋、龍紋拓片則是該題材的規模化呈現。

銅倉正面分三格布局：左格刻持械人物，衣紋以簡練的陰線勾勒，線條剛勁且有頓挫，是中原漢畫“門吏護佑”題材的延續，卻在帽飾線條處流露嶺南的柔和；中格刻瑞獸與禽鳥組合，瑞獸身覆鱗紋、禽鳥尾羽呈波浪狀，是海洋生物特征融入中原瑞獸題材的巧思；右格刻端坐人像，衣袂線條流暢婉轉，弱化了中原漢畫的等級感。臨摹這部分紋飾時，發現銅倉龜背斜網格紋的線條走向，與合浦漁港漁網的編織紋路高度契合。而漢畫像磚的模印玄武紋則在規整中保留了龜背魚鱗紋的海洋化改造——六角網格紋替代了中原的菱形紋，與合浦海域的珊瑚紋理高度相似，這亦是合浦漢畫本土化改造的典型體現（韋江，2022）。

銅倉左面分兩格：左格刻神樹與禽鳥，神樹枝干層疊向上，枝葉線條細如絲，樹下隱現魚形紋飾，將中原“陸地神樹”轉化為嶺南“海生神樹”；右格刻人物與禽鳥互動，是中原“羽人升仙”的變體，以海鳥替換神鳥、以普通人物替換羽人，更貼近合浦海洋生態。而合浦漢畫像磚中的龍紋拓片，龍身曲線如海浪翻涌，龍爪呈海魚鰭狀，與銅倉左面的禽鳥紋形成題材呼應，我在國畫創作中，將二者的線條特征融合，用鐵線描勾勒龍身，用蘭葉描表現禽鳥羽翼，讓兩種器物的藝術語言在畫面中交融。

銅倉背面與右面以瑞獸為核心：背面中格的大型瑞獸身形蜿蜒如龍，鱗片細密卻無中原龍紋的威嚴，與兩側神樹枝葉相融；右面的龍形瑞獸爪為鰭狀、角呈弧形，是“海疆瑞獸”的獨特表達。這類瑞獸題材在合浦漢畫像磚中也大量出現，如鳥紋畫像磚的禽鳥羽翼融入海鳥的翎羽特征，與銅倉瑞獸的海洋化改造思路一致。我在臨摹時發現，嶺南工匠對瑞獸的改造并非隨機，而是基于對海洋生物的細致觀察，這種觀察也成為我的國畫創作核心——將銅倉瑞獸與漢畫像磚鳥紋的特征提煉，結合合浦出土的海魚、貝類文物，創作出兼具傳統與地域特色的瑞獸形象。

（二）生活與儀衛題材：合浦貴族的生活圖景

生活與儀衛題材在銅倉紋飾中占比雖小，卻與漢畫像磚的同類題材形成互補。銅倉正面的持械人物、端坐人像，以簡約單個人物構圖體現合浦貴族生活的精致內斂；而合浦漢畫像磚中的胡人樂舞、雙騎吏出行紋，則以全景式構圖展現貴族生活與絲路交流。我曾臨摹胡人樂舞紋漢畫像磚，發現其人物面部特征帶有東南亞人種的輪廓特點，舞袖線條如海浪飄動，這種“異域元素+海洋線條”的組合，與銅倉中人物的柔和線條形成技法呼應。在一些創作的國畫中，偶爾也將銅倉持械人物的剛勁線條用于表現吏者，將漢畫像磚胡人樂舞的飄逸線條用于表現舞者，以此還原合浦貴族生活中的文化交融場景。

（三）瑞獸與植物題材：海洋文化的獨特意象

瑞獸與植物是合浦漢畫的特色題材，銅倉的瑞獸鱗紋、神樹魚紋，與漢畫像磚的幾何紋、植物紋共同構成“海洋元素為主”的紋飾體系。銅倉的魚紋、鱗紋取自海洋生物，漢畫像磚的幾何紋磚則以菱形框嵌套海浪紋，替代了中原的卷云紋、柿蒂紋。我在國畫創作中，將漢畫像磚的幾何紋解構為背景分割線，以銅倉的魚紋、鱗紋為裝飾元素填充其間，用赭石與花青的淡染表現海水底色，讓幾何的規整與生物的靈動形成對比，以此表達嶺南海洋文化“剛柔并濟”的審美特質。

三、合浦漢畫的技法特征：淺浮雕與陰線刻的嶺南創新

合浦漢畫的技法以陰線刻與淺浮雕為主，線刻銅倉的陰線刻工藝、漢畫像磚的模印+手工修刻技法，共同體現了嶺南漢代手工業的創新精神，也為我的國畫創作提供了技法借鑒。

（圖3）

（一）主要技法：陰線刻的分層刻畫與平地襯底結合

銅倉以陰線刻為核心，線條“細而勁、柔而挺”，如神樹枝葉線條細如發絲卻無崩裂，持械人物衣紋線條頓挫卻不失流暢。這種線條特質與合浦漢畫像磚的陰線刻技法形成呼應——漢畫像磚先以平地陰刻勾勒玄武、龍紋的主體輪廓（陰刻入地0.1~0.3厘米，線條深峻清晰，與平整地子形成鮮明凹凸對比），再以細陰刻刻畫鱗片、羽翼細節，是“粗線輪廓陰刻+細線紋理陰刻”的分層技法。在國畫創作中，我借鑒這種“主紋粗刻+細節細描”的思路，以沒骨法塑造瑞獸、人物的主體形態，再以細線刻畫出鱗片、衣紋等細節，讓畫面兼具形態的厚重感與線條的精致美。

（二）輔助技法：模印與手工修刻的結合

合浦漢畫像磚采用模印+手工修刻的技法，幾何紋磚（圖4）通過模具批量制作，紋樣規整重復；龍紋、鳥紋（圖2）畫像磚則在模印基礎上手工修刻，龍身曲線、鳥翼形態各有差異。這種“標準化+個性化”的工藝，與銅倉的手工陰線刻形成對比，卻與國畫的“程式化構圖+個性化筆墨”異曲同工。我在創作系列國畫時，借鑒漢畫像磚的模印思路，以相同的畫面框架（如絲路海浪背景）為“模具”，再根據銅倉不同區域的紋飾特征，用個性化的筆墨技法填充細節——如表現銅倉正面用剛勁的焦墨線條，表現左面則用柔和的淡墨線條，讓系列作品既具統一性，又有個性化表達。

（圖4）

四、合浦漢畫的文化意蘊：海上絲綢之路背景下的文化融合

線刻銅倉與漢畫像磚的紋飾，是合浦作為絲路樞紐的文化縮影，既印證了中原文化的南傳，又體現了嶺南文化的本土化改造，更記錄了中外文化的交流。

銅倉的神樹、門吏、瑞獸與漢畫像磚的玄武、龍紋，均源自中原漢畫，印證了中原喪葬、升仙文化沿海上絲綢之路傳入合浦；而二者對紋飾的海洋化改造（如龜背珊瑚紋、龍爪鰭狀化），則是嶺南文化對中原藝術的主動重構。此外，銅倉的禽鳥造型與東南亞漢代銅器禽鳥紋相似，漢畫像磚的胡人樂舞紋帶有中亞文化特征，這些都是絲路中外文化交流的物證。在我的國畫創作中，我將中原神樹、嶺南海浪、東南亞禽鳥、中亞樂舞元素融合，以銅倉的陰線刻線條勾勒輪廓，以漢畫像磚的模印幾何紋做背景，以此表達對合浦漢畫“多元文化融合”的個人認知。

這種融合并非元素的簡單疊加，而是嶺南工匠基于地域文化的再創造。他們保留中原漢畫的核心敘事，卻用海洋視角重構視覺語言，讓銅倉與漢畫像磚成為絲路文化交流的“視覺檔案”。

五、結論

合浦漢代線刻銅倉與漢畫像磚，作為嶺南漢畫的核心遺存，共同展現了“中原內核、海洋外衣”的藝術特質。通過對二者的臨摹與國畫轉化，我不僅解讀了合浦漢畫的題材與技法，更體會到嶺南工匠的創新精神——他們并非被動接受中原文化，而是以海洋文化為底色，對中原藝術進行個性化重構。

基于銅倉“神樹魚紋”與漢畫像磚龍紋的藝術內核，我提取傳統紋飾的線條韻律與構圖邏輯，在國畫創作中以金箔貼繪替代神樹枝葉的傳統線條，用花青鈦白分層暈染營造海水意境，以螺鈿碎片點綴魚紋質感，同時融合漢畫像磚模印線條的樸拙特質，以鐵線描勾勒龍紋形態，完成了對漢代海洋文化與神獸紋飾的當代國畫語言轉譯。

合浦漢畫的價值，不僅在于考古歷史意義，更在于為當代國畫提供了傳統與現代融合的創作思路。未來，我將繼續以銅倉與漢畫像磚的細節為切入點，從絲路物質交流視角解析紋飾源流，讓合浦漢畫的海洋氣質與文化融合精神，通過當代國畫語言得以延續。

參考文獻

[1]廣西文物考古研究所.合浦寮尾東漢三國墓發掘報告[R].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24.

[2]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合浦漢墓文物精華[M].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2018.

[3]韋江.合浦漢畫像磚的題材與風格[J].考古與文物，2022（3）：78-85.

[4]陳成漢.海上絲綢之路背景下的合浦漢墓文物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20.

[5]李剛.嶺南漢代藝術研究[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19.

圖版說明

圖1：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館藏懸山頂干欄式銅倉（正面/左面/背面/右面）——陰線刻繪人物、瑞獸、神樹，線條清雋細密，是合浦漢畫融合中原與海洋文化的核心實物。

圖2：合浦漢墓龍紋、鳥紋漢畫像磚拓片——模印紋飾融入海洋生物特征，與銅倉紋飾技法、題材呼應。

圖3：合浦漢墓展出文字紋漢畫像磚（單件）——磚面文字線條與銅倉陰線刻技法同源，文字節奏為我的書法入畫提供了借鑒。

圖4：合浦漢墓展出幾何紋漢畫像磚（組展）——模印幾何紋含海浪元素，模塊化構圖與銅倉分格布局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