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五】
問號的卷發是旋律
——譚延桐散文《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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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
譚延桐
1
這樣一個夢悄悄走近了我:風用一個有五官有表情的盤子,把潔凈、柔軟、甜美的月光端給了我……我像餓了很久似的,吞咽著……最后,把盤子也一塊兒吞下了,把夜色也一塊兒吞下了……這時候,醒了,我。是風把我搖醒的。白天站在我的眼前,對我說,多虧了你啊,要不,我也不會這么快就誕生,多虧了你,是真的。我像不認識白天似的,看了它很久,很久很久。其實,我跟白天已經見過無數次了,應該算是老相識了,可我還是覺得它很陌生,很陌生很陌生。
四周,都是陌生的,我沒有辦法來改變。早就有這層認識了。一個人的力量,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這沒有辦法。
只覺得,體內脹脹的,可我還是很餓,很餓很餓。以至于,我的眼前飄起了星星,數不完的星星,飄啊飄的。我閑著無事,不得不用“星星”來造句——人閑著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找些事情來做,哪怕這些事情毫無意義——蜂擁而入的星星,成群結隊的星星,熙熙攘攘的星星,漫天飛舞的星星,災荒一樣的星星……然后,就把這些句子一口氣唱出來。在想,唱歌也是可以幫助消化的。唱著,唱著,嗓子就啞了。其實,我才唱了一半,最多也只是一半。一首歌,就這樣半途而廢了。
這是怎么回事兒?
沒有人回答我。
這是怎么回事兒?山谷里的回聲在問我,似乎答案全在我的肚子里。可我的肚子里只有月光,只有盤子,只有夜色,沒有答案,一個答案也沒有,這是事實,我不能扔下這個堅硬的事實不管。該管的,還是要管的。
這是怎么回事兒?沿路過來一隊人,朝我一起問,似乎是在問訊一個罪犯。我知道我“犯罪”了,在夢里,可他們為什么不在夢里這樣問我,偏偏要等我醒了之后才這樣問我?奇怪了,他們。可我沒說他們奇怪了,只說我的夢奇怪了。我本不愿做那個夢的,這是實話,可睡著睡著,就和那個夢撞個滿懷了。和什么夢相遇,和什么人相遇,我們哪里說了算啊,全是上帝在說了算。他想怎么說就怎么說,有時候是正兒八經地說,有時候是戲說,有時候是胡說、瞎說、亂說……這也是事實,我們什么時候說了算過?
吃月光是吃不飽的。吃盤子也是吃不飽的。吃夜色就更是吃不飽。后來,我才終于明白了這個義諦。可是,明白了也只是我自己明白,別人是不明白的。
2
像孫大圣那樣,一個跟頭,我就從夢的中央翻到了夢的界外。才發現,界外,也全是夢,形形色色的夢,奇形怪狀的夢。才想起來,魯迅先生為什么在他的《野草》里寫了那么多的夢。
向右看——齊!向左看——齊!稍息!立正!齊步——走!……跟上!跟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樓下有人在喊。我知道,是又有一個人病了,或者說是瘋了。這個世界,每天都有人病,每天都有人瘋,我已經見怪不怪。是的,我見怪不怪。
奇怪的是,我往樓下一看,就他一個人,在那里正步走,走得很齊整——他自己就是一支隊伍?
誰知道呢。
3
可以給你遠的透鏡。可以。戲劇請求,是,或許不是。不像這個被毀壞的春天,或整個未完成的圖片。整個劇情,它的能量,也僅限于此。看起來,是日子在滾動,其實是里邊的太陽和月亮在滾動。租賃我的手,來計算滾動的速度和風度。好快啊,請攝像機注意,拍攝,跟上它的速度,跟不上也要爭取跟上。跟上,跟上,跟上。較難,也要這樣做,跟上。必須。繼續突出這個“遠的透鏡”。已經是來之不易。從這里拍過去,悄悄地,別弄出聲來。拍別的,然后拍你,準確地說是拍你的后面。前述,準確地,拍完,再拍秋天的后面,我是說后面,記住,是后面。已經盡可能地達到準確了,不行,還要再準確,求個最準確,求個十分準確。或許,噢,你看,你看啊,是不滿意的風在起作用,作用大著呢。看起來,那秋天的肝臟,倒是很富有。葉子是非常不滿意的,和風一樣。知道滿意的人從來就少,總是很少。知道,即使是滿意的人,也要橫渡這些部分,他們非常不滿意“in宇宙”這戲劇,但要滿意眼前的這戲劇。這戲劇……每人,排行讀,太模棱,而且不斷地模棱。辨認后,就決定,改變,畫面以外的聲音,也就是畫外音,特別是遠的lens。這樣好讓你清楚地看一些,可能的你。并且,這些微弱的,模糊的,不可認知的,這樣,可能就跟隨在你的后面。戲劇標題也要改,必須改:微弱的不可認知。觀眾減少,盡可能地少時,還會再減少,這是肯定的。不要再延遲活人的許多時刻了,不要了,不要了……停,就拍到這里。這里,你記下,這個準確的時刻,用秒表,一定用秒表。
導演,這是什么意思?
4
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
這些字呈不同模樣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書里,擱在夢里,那個無形的書架里。這個人抽出一本,那個人抽出一本,左手和右手各抽出一本……眼看著,就越來越少了。都變成了怎么拉也拉不直的問號,縱使有十匹烈馬。并不是馬的力氣越來越小了,不是這樣的。并不是拴在問號上的繩子不結實,不是這樣的。也不是昨天和今天的聯結不結實,不是這樣的。
5
夢深不可測。
因此就誕生了譚延桐的那句名言:寫作的過程,既是做夢的過程,也是釋夢的過程。
【賞析】
問號的卷發是旋律
——譚延桐散文《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賞析
譚延桐的散文,總有其獨特之處和不可替代之處:詩學的,哲學的,美學的,符號學的……層層疊加,既幽深也幽美,觀之可親,見之忘俗。
《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是一篇看似輕盈實則沉重,看似隨意實則精密的散文佳作。它不提供答案,不給予結論,不做出任何斬釘截鐵的判斷,卻以其綿密的意象、反復的追問和自由的敘述節奏,抵達了許多"給出答案"的文章所無法抵達的思想深處。這篇散文如同它的標題所暗示的那樣,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永遠卷曲著,永遠不肯伸直成為感嘆號,也不肯躺平成為句號。這種姿態本身,便是一種哲學,一種美學,一種對存在之真相的誠實注視。
讀罷此文,最深的感受是譚延桐用一篇精短的散文,完成了一次關于"人如何面對不可認知之世界"的深刻沉思。它的每一個段落都像一層夢境的剖面,層層剝開,露出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疑問。而這,恰恰是這篇散文最了不起的地方。
在"吞下"與"消化不了"之間,人如何自處
這篇散文的主題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人活在一個充滿疑問的世界里,而這些疑問永遠不會被消化、被解答、被消除,人能做的,只是帶著這些疑問繼續活下去。
散文的開篇便是一個極為奇異的夢境:"這樣一個夢悄悄走近了我:風用一個有五官有表情的盤子,把潔凈、柔軟、甜美的月光端給了我……我像餓了很久似的,吞咽著……最后,把盤子也一塊兒吞下了,把夜色也一塊兒吞下了……這時候,醒了,我。"這個"吞"的動作,是整篇散文的核心隱喻。人在夢中吞下了月光、盤子、夜色,這些都是美好的、潔凈的、柔軟的、甜美的東西,但吞下去之后呢?"只覺得,體內脹脹的,可我還是很餓,很餓很餓。" 這是一個極其精確的存在主義式的困境,人對世界的渴望是無窮的,而世界能給予人的滿足卻永遠是有限的。月光是美的,但吃不飽;夜色是深的,但吃不飽;盤子是有五官有表情的,連盛放美好的器皿都是有生命的,可吞下去之后,依然是餓。
這種"吞下"的行為,實際上是人對世界的一種根本性的攝取方式,我們閱讀、我們思考、我們感受、我們試圖理解這個世界,我們把一切都"吞"進自己的身體里,可最終發現,我們依然是饑餓的。譚延桐寫道:"吃月光是吃不飽的。吃盤子也是吃不飽的。吃夜色就更是吃不飽。后來,我才終于明白了這個義諦。可是,明白了也只是我自己明白,別人是不明白的。""義諦"二字用得極為精妙。這不是普通的"道理"或"真理",而是"義諦"。帶有佛學意味的、需要親自證悟才能領會的深層真實。而這真實的殘酷之處在于:"明白了也只是我自己明白,別人是不明白的。"這句話將人的根本孤獨感推到了極致。每個人都在獨自吞咽著自己的月光、自己的盤子、自己的夜色,每個人都在獨自消化著自己的饑餓,而這種消化,別人無法替代,也無法分享。
"這是怎么回事兒?沒有人回答我。這是怎么回事兒?山谷里的回聲在問我……這是怎么回事兒?沿路過來一隊人,朝我一起問……"三次追問,三次沒有得到回答。第一次,"沒有人回答我";第二次,回答來自山谷的回聲,"似乎答案全在我的肚子里",可肚子里"只有月光,只有盤子,只有夜色,沒有答案,一個答案也沒有";第三次,一隊人來問,"似乎是在問訊一個罪犯",可答案依然不在外界,而在那個無法控制的夢里。譚延桐由此得出了一個帶有宿命色彩的結論:
"和什么夢相遇,和什么人相遇,我們哪里說了算啊,全是上帝在說了算。他想怎么說就怎么說,有時候是正兒八經地說,有時候是戲說,有時候是胡說、瞎說、亂說……這也是事實,我們什么時候說了算過?"這段話表面上是在說夢,實際上是在說人的整個人生。我們與什么樣的命運相遇,與什么樣的人相遇,與什么樣的思想相遇,這些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上帝在說了算"這里的"上帝"不是宗教意義上的人格神,而是一種超越人之意志的、不可言說的宇宙力量。它"有時候是正兒八經地說,有時候是戲說,有時候是胡說、瞎說、亂說",這種描述本身就充滿了荒誕感和禪意。宇宙的運行并不遵循人所期望的邏輯,它自有其不可捉摸的節奏。
面對這種不可捉摸,人能做什么?譚延桐的回答是:繼續追問。哪怕追問得不到回答,哪怕追問本身也變成了疑問,也要繼續追問。這便是"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的真正含義。問號不會因為得不到回答就變成句號,它永遠卷曲著,保持著它的姿態,保持著它的疑問。
從存在之困到認知之限,一場層層遞進的哲學探尋
這篇散文至少觸及了三個層面的哲學命題。第一層:存在的荒誕性與人的無力。"四周,都是陌生的,我沒有辦法來改變。早就有這層認識了。一個人的力量,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這沒有辦法。"這段話看似平淡,實則蘊含著深刻的存在主義思想。人面對的世界是"陌生的",而這種陌生不是暫時的,而是根本性的,"早就有這層認識了"。人無法改變這種陌生,一個人的力量"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這是一種典型的悖論式表達,既承認人的力量,又承認人的無力,而最終的落腳點是"這沒有辦法"。這三個字,是整篇散文情感基調的定調之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平靜的、近乎禪意的接受。
第二層:認知的局限性與"不可認知"的不可回避。散文第三節是整篇文章思想最為密集的部分。譚延桐用一種近似導演闡述的口吻,談論著"遠的透鏡"、"準確的時刻"、"微弱的不可認知":"可以給你遠的透鏡。可以。戲劇請求,是,或許不是。不像這個被毀壞的春天,或整個未完成的圖片。整個劇情,它的能量,也僅限于此。"這里的"遠的透鏡"是一個極為精彩的隱喻。人總是試圖用各種工具語言、思想、藝術來看清這個世界,來獲得一種"遠"的視角,一種超越當下的認知。但譚延桐緊接著就說:"看起來,是日子在滾動,其實是里邊的太陽和月亮在滾動。"這是一種認識論上的顛覆,我們以為自己在過日子,其實是日月在替我們滾動;我們以為自己在看世界,其實是世界在替我們看。主體與客體的關系在這里被徹底模糊了。
"知道滿意的人從來就少,總是很少。知道,即使是滿意的人,也要橫渡這些部分,他們非常不滿意'in宇宙'這戲劇,但要滿意眼前的這戲劇。"這段話直接觸及了道家與佛學的核心命題。"in宇宙"這戲劇,宇宙層面的、終極意義上的戲劇是令人不滿意的,因為它充滿了不可控、不可知、不可解。但人必須"滿意眼前的這戲劇"也就是活在當下,接受眼前這一出不完美的戲。這與莊子所說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何其相似!人無法改變宇宙的劇本,但可以在自己這一出戲里盡量演好。這不是消極,而是一種極高的智慧。在不可認知面前保持認知的努力,在不可滿意面前保持滿意的姿態。
最終,這種努力的結果是什么?是"微弱的不可認知":"戲劇標題也要改,必須改:微弱的不可認知。" 微弱的不可認知這幾個字是整篇散文的思想結晶。人能認知的,是微弱的;不可認知的,才是龐大的。而人能做的,不是去征服那個不可認知,而是承認它的存在,然后在微弱的認知中繼續前行。這與佛家所說的"所知障"和"無知"的辯證關系暗合。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一切,而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一切,然后在這種"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狀態中安然自處。
第三層:追問的永恒性與問號的不可拉直。散文第四節是全篇最具形式感也最具思想深度的段落:"這些字呈不同模樣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書里,擱在夢里,那個無形的書架里。這個人抽出一本,那個人抽出一本,左手和右手各抽出一本……眼看著,就越來越少了。都變成了怎么拉也拉不直的問號,縱使有十匹烈馬。"知識在減少,確定性在消失,一切都變成了問號,而這些問號是"怎么拉也拉不直的"。譚延桐特意用了三個"不是這樣的"來排除所有可能的解釋:"并不是馬的力氣越來越小了,不是這樣的。并不是拴在問號上的繩子不結實,不是這樣的。也不是昨天和今天的聯結不結實,不是這樣的。"
三次否定,層層遞進,最終指向一個無法言說的事實,問號之所以拉不直,不是因為外在的原因,而是因為問號本身就是彎曲的,它的卷發是它的本性,是它的常態,是它不可改變的存在方式。這便是標題的深層含義:"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一慣"二字是關鍵。這不是偶爾的卷曲,不是暫時的彎曲,而是一貫如此、始終如此。問號從來就不是直的,它天生就是卷曲的,而這種卷曲,恰恰是它作為問號的尊嚴所在。如果問號被拉直了,它就不再是問號了,它要么變成了感嘆號,要么變成了句號。而譚延桐要守護的,正是這種"不被拉直"的權利,守護疑問本身,就是守護人之為人的根本。
夢境與現實的交響,語言的奔放與節制
整篇散文以夢為經、以醒為緯,編織出一張虛實交織的敘事之網。開篇是夢,醒來后發現白天"很陌生,很陌生很陌生"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在這里被有意模糊了。"像孫大圣那樣,一個跟頭,我就從夢的中央翻到了夢的界外。才發現,界外,也全是夢,形形色色的夢,奇形怪狀的夢。才想起來,魯迅先生為什么在他的《野草》里寫了那么多的夢。"這段話極為精彩。夢的"界外"竟然也是夢——這意味著,現實本身就是一場更大的夢。而譚延桐特意提到魯迅的《野草》,這不是隨意的旁涉,而是一種自覺的文學傳承:《野草》中的夢是絕望中的反抗,是"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的存在主義式掙扎。譚延桐的夢,與魯迅的夢,在精神氣質上一脈相承,都是在不可解中追問,在無答案中堅持追問。
而那個在樓下獨自正步走的人,則是夢境與現實最尖銳的碰撞點:
"我知道,是又有一個人病了,或者說是瘋了。這個世界,每天都有人病,每天都有人瘋,我已經見怪不怪。是的,我見怪不怪。奇怪的是,我往樓下一看,就他一個人,在那里正步走,走得很齊整——他自己就是一支隊伍?""見怪不怪"與"奇怪的是"形成了精妙的語義反轉。世界每天都有人病、有人瘋,這已經不奇怪了;真正奇怪的是,一個人可以"自己就是一支隊伍"。這句話既可以理解為一種精神分裂式的荒誕(一個人在給自己下令、自己執行),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極端的孤獨(一個人就是一支隊伍,因為沒有別人)。而"誰知道呢"三個字的收束,又將一切判斷懸置了。這種不下判斷的敘述方式,正是這篇散文最高明的藝術策略,它讓讀者自己去感受那種荒誕,而不是告訴讀者"這是荒誕的"。
譚延桐的語言具有極強的音樂性,這在散文第三節表現得最為突出。那段以"跟上"為核心詞的反復:"跟上,跟上,跟上。較難,也要這樣做,跟上。必須。繼續突出這個遠的透鏡。已經是來之不易。從這里拍過去,悄悄地,別弄出聲來。拍別的,然后拍你,準確地說是拍你的后面。前述,準確地,拍完,再拍秋天的后面,我是說后面,記住,是后面。已經盡可能地達到準確了,不行,還要再準確,求個最準確,求個十分準確。"這種密集的、重復的、近乎強迫癥式的語言節奏,模擬的是一種焦慮的、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卻永遠抓不住的心理狀態。"跟上"三個字的反復出現,既是對速度的追趕,也是對意義的追趕,我們拼命想跟上這個世界的速度,跟上時間的速度,跟上認知的速度,可最終發現,我們永遠在"跟上"的路上,永遠到不了終點。這種語言節奏本身就是主題的一部分。追問是無止境的,就像"跟上"是無止境的。
譚延桐在這篇散文中大量使用引號,這不是隨意的標點選擇,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敘事策略。引號的使用,如"犯罪"、"犯罪"了——把夢中的體驗用引號框起來,暗示這不是真正的"犯罪",但又確確實實是一種"越界"。如"義諦"——用引號強調這不是普通的道理,而是需要"悟"的深層真實。如"in宇宙"——中英混用,制造一種疏離感和荒誕感,暗示"宇宙"這個詞在人的認知面前已經不夠用了,需要借助另一種語言來表達。
散文的結尾極為巧妙:"夢深不可測。因此就誕生了譚延桐的那句名言:寫作的過程,既是做夢的過程,也是釋夢的過程。"這個結尾打破了散文與評論的邊界,以一種元敘事的方式收束全篇。譚延桐在文中引用了"譚延桐的那句名言",這是一種極度自信又極度謙虛的姿態,自信在于他把自己的寫作理念以"名言"的形式呈現;謙虛在于這個"名言"說的不是"我找到了答案",而是"寫作和做夢一樣,都是在追問,都是在釋夢"。也就是說,連寫作本身也不能提供答案,它只是追問的另一種形式。"夢深不可測"四個字,既是對全篇的總結,也是對全篇的開放,夢是深不可測的,所以追問也是深不可測的;正因為深不可測,所以問號才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永遠不會被拉直,永遠不會被終結。
幾個令人擊節的精彩段落
"蜂擁而入的星星,成群結隊的星星,熙熙攘攘的星星,漫天飛舞的星星,災荒一樣的星星……"在一連串美好的、熱鬧的意象之后,突然出現"災荒一樣的星星",這是一個驚人的比喻。星星本是浪漫的、美好的,但當它們多到"數不完"、"飄啊飄的"時候,它們就成了一種災害。這與前文"很餓,很餓很餓"形成了呼應:不是東西不好,而是太多了,多到成了災荒。這種"豐盈即匱乏"的悖論,正是這篇散文最深刻的洞見之一。
"看起來,那秋天的肝臟,倒是很富有。葉子是非常不滿意的,和風一樣。"秋天的肝臟這個意象極為新奇。秋天不是用"心臟"或"面孔"來比喻,而是用"肝臟"。肝臟是解毒的器官,秋天是解毒的季節嗎?還是說,秋天的"肝臟"里儲存著太多的毒素(不滿、失落、衰敗)?而"葉子是非常不滿意的,和風一樣"。葉子的飄落不是自然的、平靜的,而是"不滿意"的、帶著情緒的。這與前文"不滿意的風在起作用"形成了呼應,整個秋天都是不滿意的,而人要在這種不滿意中"橫渡",這與莊子所說的"逍遙游"何其相似!不是消除不滿,而是在不滿中自由地行走。
第四節整節都是"誰知道呢"的無限重復,沒有標點,沒有間隔,如同一條無盡的河流。這種形式本身就是內容,當疑問多到一定程度,語言就失去了停頓的能力,就只能一直流下去,一直流下去,直到讀者和敘述者一起淹沒在這條疑問的河流中。而這,正是"問號保持著它一慣的卷發"的最直觀的呈現。問號是彎曲的,所以它不會停下來,不會變成句號,它只會一直卷曲著、延伸著、追問著。
道家、禪家與哲學家三重影像
這篇散文中蘊含的道家與禪意,滲透在每一個意象、每一句話中的精神底色。"四周,都是陌生的,我沒有辦法來改變。早就有這層認識了。一個人的力量,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這沒有辦法。"這是典型的道家態度:承認世界的不可改變性,承認人的有限性,然后在這種承認中找到安身之處。莊子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譚延桐說"這沒有辦法"。兩者的精神內核完全一致。而更深一層的道家思想體現在"知道滿意的人從來就少,總是很少",老子說"知足者富",但譚延桐反過來說:知道滿足的人從來就少。這不是對道家的否定,而是對道家理想之艱難的誠實承認。在一個人人都不滿意的世界里,能"滿意眼前的這戲劇",已經是最大的智慧了。
整篇散文最核心的禪意在于它不給答案。"這是怎么回事兒?"都沒有得到回答;"誰知道呢"重復了無數遍;最終的結論是"夢深不可測"。這與禪宗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暗合。真正的真理不是用語言可以說出來的,語言能做的只是指向它,而不能抵達它。譚延桐用一整篇散文來"指向"那個不可認知的真相,但他自己也清楚,這個"指向"本身也是不夠的。"吃月光"的意象,更是充滿了禪意。禪宗有"指月"之喻:手指指向月亮,但手指不是月亮。月光是可以"吃"的嗎?當然不能。但敘述者"像餓了很久似的,吞咽著"這是一種對終極真實的渴望,而這種渴望本身就是"餓"。禪宗說"饑來吃飯,困來即眠",但譚延桐的"餓"不是生理的餓,而是存在的餓,是人對終極意義的永遠無法滿足的渴望。而"吃不飽"這個事實,恰恰是禪宗所說的"執念":你越想抓住什么,就越抓不住;你越想吃飽,就越餓。
從西方哲學的角度看,這篇散文是對蘇格拉底式追問精神的當代回響。蘇格拉底說"我知道我不知道",譚延桐說"沒有答案,一個答案也沒有"。兩者都是對無知的誠實面對。而蘇格拉底的追問最終指向了"善的理念",譚延桐的追問最終指向了"微弱的不可認知"。兩者都承認最終的答案是不可抵達的,但追問本身就是意義。尼采所說的"上帝死了"之后人的處境,在這篇散文中也有所映照:"全是上帝在說了算",但這個"上帝"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上帝了,它"有時候是正兒八經地說,有時候是戲說,有時候是胡說、瞎說、亂說",這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上帝,一個不再提供確定答案的上帝,一個只會"亂說"的上帝。在這樣的上帝面前,人能做的,就是像譚延桐那樣,保持問號的卷發,繼續追問。
是的,卓越的作家,應該是一個醒目的問號,自始至終都在發問,就像人類的良心之一譚延桐那樣。如此發問,猶如屈原的“天問”。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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