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關于《給阿嬤的情書》的影評中,我最喜歡一位上海美女作家的評論,她說這部電影是潮汕、閩南僑鄉的集體記憶。一場過番,半生等待,一紙僑批,一世鄉愁。大致情節就是木生枝,枝養葉,枝連著木和葉……
我不是潮汕人,雖已入籍深圳三十多年,卻固執地堅持自己是江蘇人,從不認為是廣東人。如我一樣想法的人估計根本數不勝數,無論現已入籍何處,心里始終有個家鄉,木生枝,枝養葉,枝連著木和葉,那是因為有共同的一個根。也是因為遷徙這件事,從來就不只是某個族群的故事,而是刻在每一個中國人骨髓里的一種情節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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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在人們的印象中,廣東人似乎天生就屬于嶺南。可無論是廣府人、潮汕人還是客家人,都不是這片土地的土著。廣東的原住民是百越人,而三大民系都是秦漢以降從中原或其它地方遷徙而來的外來者。早在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定南越,派五十萬大軍駐守嶺南,首領叫趙佗。在廣東河源有一座佗城,那便是中原人在嶺南的最初落腳點。
此后的兩千年里,中原的動蕩一次又一次地將漢人推向南方。西晉的永嘉之亂、唐代的安史之亂和黃巢起義、北宋的靖康之恥……每一次戰火燃起,都有一批人背起行囊扶老攜幼向著南方未知的土地跋涉。閩南有一條晉江,一條洛陽江,泉州有座洛陽橋,他們將那些山河故地的名字,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記在心里。廣東西部的韶關南雄,有一條梅關古道,山北是江西山南是廣東。據說詩人張九齡便是從這里進入了嶺南。沿著梅關古道蜿蜒南行,不久便到了一個名叫珠璣巷的嶺南驛站,人們在這里稍作停歇,之后再分散至珠三角乃至港澳海外。這里如今平時冷落,年節時期便有大批回家祭祖之人,據說包括許多港星比如劉德華等人。史料記載從珠璣巷遷出的姓氏多達一百八十余個,后裔遍布全世界。而他們卻都知道自己來自何處根在何方。
明清之際,閩粵沿海地少人多資源匱乏,更多的百姓開始乘著紅頭船,漂洋過海去南洋討生活。那很有可能是一條不歸路,可是留下來又能怎樣呢?故鄉的土地已經養不活故鄉的人了。他們選擇離開,心懷養家的希望,把一條命押給風浪和未知。那些在海外扎下根的人,不會忘記遠方的故土和家人。比如這部電影講述的故事,比如江門開平的碉樓。那些祖先來自中原的人們背井離鄉踏上海外謀生之路。華僑們有所積蓄后,紛紛匯款回鄉建造居守兼備的碉樓,只為在那動蕩的年代里,給家人筑起一座安身的堡壘。那些高高聳立的混凝土建筑,水泥來自英國和瑞典,鋼筋來自德國,瓷磚來自意大利,木材來自印尼,處處融匯著中西建筑藝術的精華。可是里面陳列著的泛黃發脆的中文信箋,那亙古不變的祭祖神龕,都是刻在他們心靈深處的故土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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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網絡
你也許會問,寫這些遙遠的往事做什么呢?事實上,細想想:遷徙這種事,從來就不遙遠,比如我生于六十年代,我們這一代人何嘗不是在重復著同樣的遷徙呢?
我大學畢業于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九十年代初來到深圳,成了深一代。那時人們常說深圳是一夜崛起之城,可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所謂一夜,是用千千萬萬個日夜堆出來的。我們都是異鄉人,從天南地北趕來,帶著各自的方言、各自的鄉愁,在那片曾經的漁村土地上白手起家。有人說,深圳是一座沒有深圳人的城市,它原住民很少到處都是外鄉人。每一個深圳人,背后都有一段離開故鄉的故事。來深圳那年我二十八歲。那時深圳的路不寬,私家車很少,公交車很慢,出租車很貴,地鐵還沒問世,人們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中巴,那中巴五顏六色涂著各種花紋,行駛風格卻是驚人地一致,橫沖直撞,急停急走,仿佛司機不是飛行員就是坦克兵。而且在那個年代的深圳,出了上海賓館就是農村,深南大道還沒有修好,南山和蛇口以工地為主,甚至連工廠也不多。
那天我坐在這樣的一輛綠地白條紋的中巴上,從羅湖火車站到南山光大村,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被暈的七葷八素懷疑人生。可是當那一路飛車的中巴突然停下,我第一眼便看見了很藍很藍的天,乳白淺藍相間的宿舍樓,還有綠樹枝頭鮮艷的花朵,這一切在藍天下是那么清爽,那么干凈,那么新鮮;我的頭竟然一下子就不暈了。然后我就這樣開始了未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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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那個時候,大家都沒有房子,每到晚上,大家都喜歡去外面閑逛。小商店的老板們便搬出折疊桌,取出一摞紅紅綠綠的方形塑料凳,一個個掰下來,都擺在外面,就有年輕的人們買了瓶子裝的可樂,再買些帶殼花生,堆在桌上,邊吃邊聊。兼營長途電話的商家,便把紅色的電話機放在外面柜臺上,于是電話前便排起了長隊,大家等著給家里打電話,各種方言,混著電視里的廣東話,既嘈雜又鮮活。如今時常回想,那時大家談的都是些什么呢?
嗯,有人談論這個月又寄了多少錢回家;有人談論老家房子翻新的情況;有人談論孩子或者弟弟妹妹們讀書的情況;有人談論去華強北開店;有人說要與某某合伙辦廠。總之,每個人都有很多的想法,每個人都神情堅定,充滿希望。談到融洽處,商店的老板夫婦常會加入進來,可不要小瞧任何一個人。旁邊開大排檔的檔主可能就是某大學經濟系講師,人家那叫辭職下海。至今常常想起那些個夜晚,仿佛總在春天,月光疏朗,星星閃爍,洋紫荊一直開花,總有粉紅色的花瓣,被晚風吹著吹著,輕輕地就飄落在人們面前,與可樂瓶和花生殼混在一起,仿佛美麗的理想與堅硬的現實,如此神奇地就這樣融合成了一體。
我們這許多深圳的外鄉人,沒有親人的扶持,沒有現成的資源,一切從零開始。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飯,過年回不了家也習以為常。也不知道從哪一刻起,異鄉變成了第二故鄉,漂泊感淡了,腳下的土地開始變得踏實。這不就是千百年來遷徙者的宿命嗎?從一個地方出發,到另一個地方扎根,然后在新的土地上孕育出新的家國。
只是,故鄉的線,從來沒有真正斷過。
《給阿嬤的情書》里有一個細節讓我久久難忘。阿嬤不識幾個字,可是每次收到丈夫寄來的僑批,她都會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紙上的字跡,仿佛那是親人的溫度。(僑批是銀信合一的信函)。電影中那個鐵盒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幾十封信。信是假的,可那些支撐起一個家庭五十年柴米油鹽的情義是真的。就像遷徙這件事,出發的理由或許出于無奈,可是在那漫長的旅途中生長出來的勇氣與韌性,卻成了這個民族代代相傳的精神基因。不管是趙佗時代的戍卒,還是開平碉樓的華僑,不管是潮汕的過番客,還是改革開放后來到深圳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條永不干涸的河流上的一滴水。我們不知道這條河最終會流向哪里,但它永遠在流淌。就像那些泛黃的紙片,承載的是關于離開與留下、關于漂泊與扎根、關于無論走多遠都不曾真正離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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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圖源網絡
如今,我這個江蘇籍深圳人走在繁華無比的大街上,看著那滿街的燈火和步履匆匆的人潮,偶爾會想起珠璣巷里那些踩著鵝卵石的先民。一千六百年前,他們沿著梅關古道翻過梅嶺,在這條巷子里歇腳,喘一口氣再繼續向南。他們和我一樣,是異鄉人,是遷徙者,是懷揣著某種向往離開故土的逐夢之人。不同的是紅頭船換成了綠皮火車和高鐵,僑批換成了微信和視頻通話。可是無論走到哪里,故鄉都不曾真正遠離。這就是遷徙的意義吧。不是離開,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抵達:抵達遼闊,抵達未知,抵達那個更好的自己。
所以深圳人在看這部電影時,除了感動,更是認出了自己。潮汕人下南洋的百年往事,與當年我們這些人天南海北匯聚深圳的故事,這其實是同一種人生。一座移民城市最動人的地方在于它本身是一座別人的城市,卻給了所有人一個可以做夢的地方。當年的暹羅如此,深圳也是如此。據說導演藍鴻春在深圳首映禮上說:“深圳給了我追夢的底氣。”這句話讓無數深圳的異鄉人百感交集。
影片中一封信里有一句:“暹羅雖遠,心有所寄”。寥寥八個字,像一條無形卻堅韌的線,把南洋與潮汕緊緊系在一起,把枝葉與根一寸寸拉近。
上世紀九十年代有一首歌 ,叫做《把根留住》,我特別喜歡,歌詞至今難忘:
多少臉孔,茫然隨波逐流,他們在追尋什么,為了生活 人們四處奔波,卻在命運中交錯;多少歲月 凝聚成這一刻,期待著舊夢重圓,萬涓成水 終究匯流成河,像一首澎湃的歌;一年過了一年,啊…一生只為這一天,讓血脈再相連,擦干心中的血和淚痕,留住我們的根。
我深信,被這首歌感動過的肯定不止我一人。
作者:云淡風輕,六零后理工女,現居深圳。退休后閑適散淡。喜愛美食美景兼顧讀書與瑜伽。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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