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賈府那些貼身跟著小姐們的大丫鬟,過得比尋常有錢人家的主子還滋潤,被賈府的婆子們酸溜溜地戲稱為“副小姐”。所以,襲人聽說母親和哥哥要贖她出去,死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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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況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價銀一并賞了這是有的事呢。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眾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因此,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
大丫鬟的地位高于小丫頭,而小丫頭的地位又比婆子們尊貴,就比如芳官的干娘搶著給賈寶玉吹湯,氣得晴雯罵小丫頭不攔著,小丫頭則順勢說出了賈府下人的三個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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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
雖說只是榮府不曾入內答應的三等粗使人物,這些婆子卻著實喜歡這份有油水的工作,生怕當不成富貴人家的三等奴才,原因卻也很簡單,為了活著,為了吃穿住行和幾兩碎銀子。
那婆子聽如此說,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淚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況且我是寡婦,家里沒人,正好一心無掛的在里頭伏侍姑娘。姑娘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攪過。我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過活。”
在賈府,這些下人們可是時時刻刻都要給主子們提供跪式服務的,哪怕是人稱大菩薩的寡婦奶奶李紈,也看不得丫鬟們給主子洗臉居然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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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兒拍手笑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他的渾名叫作‘大菩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寡婦奶奶們不管事,只宜清凈守節。問事不知,說事不管。”
《紅樓夢》這位一向病著諸事不管的善德人,見賈府族長夫人尤氏在自己屋里洗臉,忙命素云來取自己的妝奩,見對方拿丫鬟的胭粉給尤氏用,連忙出言勸止。
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臟了?”
李紈見尤氏的丫鬟沒有跪下,立刻替人家主子訓斥起來,嚇得丫鬟炒豆兒重拾了奴才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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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李紈道:“怎么這樣沒規矩。”炒豆兒忙趕著跪下。
從古至今,有錢有勢的人家,享受的就是一個地位不平等,諸如尤氏這樣的主子洗臉,都必須是丫鬟們代為卸去腕鐲戒指,還得拿手巾護著衣裳,以免沾濕了,每一個細節都是很講究的。
大丫鬟銀蝶見小丫鬟炒豆兒沒有提供跪式服務,在親戚李紈跟前讓主子尤氏丟了體面,連忙順著李紈的話頭,幫主子訓起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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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機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里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
一百年前,有人教會了國民不再輕易下跪,但是,于中國的傳統而言,至始至終都保留著兒女跪父母的傳統,活人跪祖宗和跪神佛,那就更不用說了。
便是現代社會,偏愛菲傭的有錢人多了去了,說來說去,還是渴望享受高人一等的跪式服務,渴望把別人踩在腳下,這就是人性,無論是暴發戶還是貴族,都免不了。
隨著這幾年錢越來越不好賺,再看到那些“百萬年薪招仆人”的招聘信息,想著妥協低頭一年,就能夠實現財富自由,大多數人都心動了。至于“一個響頭一萬塊”的文章底下,清一色都是惦記著把對方磕破產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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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們對于未來沒有信心的時候,你再去說骨氣和尊嚴,似乎毫無意義。就如賈府的那個何婆所說的一般,若是當不成奴才,連過活的本錢都沒了,只得求爺爺告奶奶,哭著表示自己不想出去。即便是晴雯和襲人,不也都有寧死也要留住這份需要給人下跪的工作嗎?
寶玉道:“我何曾經過這個吵鬧?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發你去吧。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說是他鬧著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著要去了?饒生了氣,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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