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揚基】

本期軍評談及的兩個軍事話題，都與遠程火力的延伸有關。東部戰區陸軍某遠火旅首次公開其歷史沿革，展示了我軍近30年來建設遠程精確打擊火力的決心。而俄羅斯與白俄羅斯上周舉行的核力量聯合演習，雖然沒有改變外界對白俄羅斯特殊“擁核”地位的認定，卻讓俄羅斯這三年來“求著”白俄羅斯擁核的邏輯更加清晰。

從“小二炮”到“遠火旅2.0”：為了解放戰爭最后一戰

本周五，東部戰區陸軍“奮力攻堅·東陸先鋒”專題節目報道戰區陸軍某遠火旅時，提及了該部“歷經20多次整編轉隸，從步兵、炮兵、防空兵到火箭炮兵”的發展歷程。這則報道以官宣的形式首次明確，這支遠程打擊的“陸域長劍”，組建前身包含一支歷史悠久的部隊——東部戰區陸軍原防空某旅。

雖然“撤防空改遠火”一事，早在幾年前就為人所知，但如今迎來官宣報道仍然意義重大，標志著“脖子以下”軍改的后續推進達到了一個新階段

“遠火旅”一詞出現在我軍報道中，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二三年前。當時南京軍區第1集團軍遠火旅在原炮9師201團的基礎上組建；廣州軍區第42集團軍遠火旅由原炮1師209團和52團合編而來。借助將這兩個歷史悠久的炮兵師“師拆旅”之機，將師火箭炮團拆分出來，組建獨立的遠火旅。

2014年的“火力-2014A”演習，成為外界對于剛剛成軍的遠火旅最早的記憶

短短幾年間，在朱日和、山丹、青銅峽……陸軍部隊的一場場實戰化演習，迎來了全國媒體前所未有的高強度報道，讓這幾年時光格外飛快。基于大量演習的結論，結合部隊發展要求，全軍迎來了“脖子以下”軍改。在第一階段的改革中，“遠火旅1.0”又與傳統炮兵旅合編，成為新組建的集團軍炮兵旅的一部分，這不禁讓人想起一段并不久遠的往事。

1996年臺海危機后，為提升對臺一線軍區直屬遠程精確打擊能力，南京軍區在炮兵第3旅（1985年裁軍后，由原步兵第87師師部、師炮團和原炮兵第3師下屬多支分隊組建）的基礎上，組建一支裝備東風-11系列的戰術地地導彈旅；廣州軍區也組建了規模相同的另一個戰術地地導彈旅。這就是我軍軍史上頗為傳奇的“小二炮”。

20年前的報道，從中可以一窺除了導彈發射車之外，“小二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配置；而這個配置在當年是頗為超前，也很難由南京軍區自身維持保障的

即使這兩支部隊貴為軍區直屬，地位遠高于“炮兵老大哥”（比如筆者打籃球的一位球友，早已年過不惑的他，至今都為自己曾是南京軍區“小二炮”的一員而自豪），但受當年部隊建設總體水平影響，兩大軍區在情報保障、裝備保障、人才保障等諸多方面都無法發揮兩支“小二炮”的效能。因此，在組建十年后的新一輪對臺軍事斗爭準備時，“小二炮”被編入二炮部隊，陸軍首次追求跨越海峽遠程火力的夢想，到此告一段落。

到了“遠火旅1.0”時期，當時剛剛定型的增程型300毫米火箭彈，雖然射程還不能和東風-11相比，但最大射程已經比基本型遠了一倍以上，足以在平潭島打擊桃園、新竹等地周邊部署的臺軍重要目標——而這也是2020年5月，席亞洲一篇雄文便讓臺偽防務部門負責人嚴德發高呼“文攻武嚇”事件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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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小二炮”，“遠火旅1.0”在投擲能力上更是明顯勝出：以同樣使用子母戰斗部時對比，300遠火單車12枚火箭彈，總計5000多枚子彈藥的齊射投擲能力，已經遠超1枚東風-11A攜帶子彈藥的數量。更何況臺偽當局此時列裝的“愛國者”系列和“天弓”系列地空導彈，如果說在攔截少量東風-11時還有一定勝算，面對“分兵12路”的遠火齊射則毫無辦法。再加上兩個軍區在配套保障能力上的有所進步，“小二炮”退出歷史舞臺后短短五年，“遠火旅1.0”的誕生是符合邏輯的。

時光來到了10年前的又一次對臺軍事斗爭準備歷史關口，此時我國周邊威脅環境更為復雜，對遠火打擊能力提出的要求更高，特別是對時間敏感性目標的精確打擊能力，而并不僅僅是“增個程就行”。兩個軍區的目標保障能力這時候就又顯得有些不足了，“遠火旅1.0”更多解決的，只是當年“小二炮”未能達成的那些能力要求；后者當初希望達到的，也不過是比兩伊戰爭時期的“導彈襲城戰”更為精確一些、不會對非重要目標浪費導彈的水準。

參考俄烏沖突第一階段時，俄軍“龍卷風”火箭炮部隊的表現，“遠火旅1.0”的建設標準是不能滿足未來戰爭對遠火打擊能力的期望的；圖為2024年8月，庫爾斯克戰役期間俄軍“龍卷風-S”發射制導火箭彈

因此，在新一代遠程箱式火箭炮即將定型前，上級務實地選擇了將現有配套的體系支撐力量盡可能集中到炮兵旅，各自帶動幾個基礎較好的遠火營；把軍改后聯合作戰對遠火的要求放在首位，結合制導火箭彈等新彈種的列裝，充分摸索遠火兵器與體系融合，讓他們逐漸實現在“遠火旅1.0”時期還達不到的目標。當幾年后“遠火旅2.0”水到渠成時，以“模范火箭炮兵連”為代表的這些種子單位，果然起到了帶動全旅建設的作用。

從論證建設“小二炮”到今天，正好過去了30年。通過裁撤當年同樣價值重大的防空旅等方式，短短數年間，人民陸軍就組建了數個新型遠火旅，僅一個旅的打擊效能就是當年兩個“小二炮”之和的數倍。這樣的打擊能力背后，是無人機、數據鏈等并不會直接殺傷敵人的裝備構建起來的“火力盒”：在這個信息保障體系最完善的立體空間內，每一發火箭彈都被及時賦予準確的目標分配，使得營連乃至單炮的齊射火力周期都得到充分利用。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遠火旅2.0”下轄的火力單元數量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想象時，哪怕遠箱火的370和300毫米火力模塊都是單車8枚，只有03系列300遠火時代的2/3；哪怕750毫米火力模塊還沒怎么拿出來展示過……火力空前強大的“遠火旅2.0”，已經隱隱有些“統帥部預備炮兵”的架勢。

這樣的“戰爭之神”，往往有著與之相稱的政治地位

“遠火旅2.0”的發展，又使得另一個問題愈發明顯：當遠箱火主戰彈種射程突破300千米之后，其作戰范圍與作戰模式，與傳統炮兵武器的差異性也越來越大；從兵員的教育管理，到部隊的訓練建設，“遠火兵”都在成為一個既不同于傳統陸軍炮兵、也不同于火箭軍導彈發射旅的新兵種。考慮到部隊和軍工部門都在積極論證射程比遠箱火更大的，采用不同發射原理的超遠程打擊武器，這一矛盾只會愈發凸顯。

因此筆者認為，甚至應當考慮建設類似空軍空降兵軍和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陸軍遠程火力司令部”，與戰區陸軍共同實現對多個遠火旅的雙重領導，專門負責對遠火旅的行政管理、兵種建設與訓練工作，甚至牽頭進行一些學術性的研究探討。對于一支在裝備領域還有很大想象空間的新質作戰力量來說，這既能做到引領其未來發展的需求，也更符合其接近“統帥部預備炮兵”的地位。

在構想這樣一個至少軍級建制的司令部時，筆者的確想到了解放戰爭時的東北野戰軍/華東野戰軍特種兵縱隊。締造三大戰役輝煌勝利的“特縱”，在人民炮兵和裝甲兵歷史上都有著重要的地位。當時，炮兵相比步兵，稱得上“特種”，如今，遠火相比傳統炮兵，也稱得上“特種”。解放戰爭最終章奏響前，我們會看到新時代的“特縱”嗎？

作為遠火旅的種子，幾支老資格遠火營都有各自賡續的優良傳統，具備產生屬于其獨特兵種文化的土壤

讓全世界“毫無波蘭”的“白俄羅斯擁核記”

5月19日-21日，俄羅斯與白俄羅斯進行了俄白聯盟首次核力量演習，演練重點包括部署在白俄羅斯境內的核武器的轉運、配發及使用準備，檢驗從非預定地域組織核打擊的能力。在白俄羅斯境內，公開了俄白兩國軍人共同將核彈頭轉運、儲存、裝填至“伊斯坎德爾-M”導彈發射車，并完成模擬發射的全流程，但并沒有超出外界對白俄羅斯“擁核”程度的最高預計。

自從2024年12月盧卡申科聲稱“白俄羅斯擁有十幾枚核彈頭”以來，白俄羅斯究竟算不算事實擁核一直存在爭議。截至2026年5月，?聯合國與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仍認定全球僅9個擁核國?（美、俄、英、法、中、印、巴、朝、以），白俄羅斯并?未被列為第10個擁核國?，這說明盧卡申科的“擁核”表述更多指接受俄核武部署并參與共用機制?，而非自主掌控。

從“伊斯坎德爾”到“榛樹”，俄軍核導在白俄羅斯境內的部署，經常被類比為冷戰期間北約框架下美國在歐洲的核共享

但如果把時間線前推到2023年俄軍首次宣布將帶有核彈頭的“伊斯坎德爾-M”部署到白俄羅斯境內，這三年來，白俄羅斯官方在擁核表述上的確越發公開。此次俄白核力量演習期間，白俄羅斯總參謀長穆拉韋伊科宣稱，“白俄羅斯軍隊已準備好使用戰術核武器”；對比盧卡申科在演習期間稱“準備保衛我們共同的祖國——從布列斯特到海參崴”，從中倒是可以一窺俄烏沖突以來，以前從未謀求擁核的白俄羅斯突然就成了核武器部署國的背后邏輯。

2022年之后，人們在探討烏克蘭當初放棄核武器，接受安理會五常核保護的事實經緯時，通常會產生“如果烏克蘭不輕易棄核，那么就不會與俄羅斯爆發大規模戰爭”的想法。但從俄羅斯的角度來看，如果當初能有余力接管烏克蘭境內蘇軍留下的一部分核武器，繼續在當地部署哪怕只是其中象征性的一部分，也能讓俄羅斯面對西方“顏色革命”介入烏克蘭政局時，不至于毫無立錐之地，以至于最終走到與烏克蘭兵戎相見的這一步。

雖然這一想法在當年也未必有多少操作性，但在烏克蘭時隔多年以另一種形式成為圖波列夫家族戰略轟炸機“最嚴厲的父親”之后，俄羅斯有這種“事后諸葛亮”的心思也很正常

因此，俄羅斯近年來加速推進在白俄羅斯部署核武器，甚至產生一種世所少見的“這核彈頭你一定得要，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就是要跟我鬧掰”的奇怪觀感，完全可以看做是面對近年來白俄羅斯政權遭遇的種種顛覆危機，俄羅斯根據烏克蘭問題歷史教訓想出的“亡羊補牢”之策。至于“核共享”能否提升白俄羅斯政權內部的穩定性——或者說確定性，其實未必是俄羅斯真正關心的問題。

對于白俄羅斯來講，自從俄烏沖突爆發以來，如何把握從俄白關系中榨取價值、而又不引火燒身導致“身死國滅為天下笑”這個度，是連白俄羅斯反對派也沒有異議的生存底線。作為生存在新冷戰前線的脆弱小國，無論白俄羅斯想與不想，100多年前英國外交大臣寇松提出的蘇波停火線——“寇松線”正在逐漸成為新時代的三八線，而波蘭軍隊大量換裝韓制武器這一趨勢，又讓這條歐洲“三八線”顯得越發真實起來。

今年年初，波蘭陸軍的K-2坦克開展冬季訓練，韓國制造的K239多管火箭炮等武器未來也將列裝波軍

顯而易見的是，白俄羅斯沒有與波蘭展開旗鼓相當軍備競賽的本錢。盡管俄羅斯在核武領域頻繁“秀肌肉”已經產生了反面效果，導致核武器的不對稱制衡能力飽受懷疑，但依靠其他常規武器更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此次演習結束后，盧卡申科還是沒忘了夸贊源自中國技術的兩個營“波羅乃茲”遠程火箭炮/戰術彈道導彈系統先進的性能。從打擊精度上說，“伊斯坎德爾-M”當然取代不了它們，但從政治上說，“波羅乃茲”當然也取代不了帶有核彈頭的“伊斯坎德爾-M”。

而在西方集團長期默認白俄羅斯是俄羅斯附庸的前提下，白俄羅斯“擁核”無論走到哪一步，都不是一件真正改變地緣政治格局的事。即使是近期傳出俄羅斯將在白俄羅斯部署“榛樹”中程導彈，使得有人將此比作“古巴導彈危機”，這兩個案例之間仍然差了十萬八千里不止。圍棋對弈中，在己方早已掌控的區域填上一二枚棋子，即使是在黑白交錯的戰線上這樣做，在多數對手看來都是標準的防御姿態，而不是“古巴導彈危機”這種硬要在對手的腹地啃出兩口氣的“冒天下之大不韙”。

俄羅斯出于自身安全的底線思維帶給白俄羅斯的安全保障，加上西方對于俄白聯盟的理解，形成了三年來東西方誰都沒有對白俄羅斯“擁核”至今過多臧否的奇妙現狀，相信有些國家甚至會羨慕這種“不花錢就能擁核”的局面。但說回俄羅斯自己，包括在白俄羅斯“曬彈頭”在內的，近幾年舉行的種種公開核演習，都沒能讓西方和烏克蘭認為，俄羅斯有著解決眼前關鍵問題的決心與能力。

5月12日，“薩爾馬特”新型液體燃料洲際彈道導彈試射成功，也因此前幾次試射失敗，而顯得不那么出彩

回到5月9日紅場閱兵，首次亮相的朝鮮人民軍方陣代表著“解放庫爾斯克戰斗參戰部隊”，也代表著對這段已經結束歷史的階段性總結：朝鮮為俄羅斯付出了大量流血犧牲，但俄羅斯甚至沒有為這個方陣的登場配上專門的音樂，就像他們遲遲不肯在庫爾斯克建立紀念碑、在前任駐朝大使逝世半年后仍然找不到一個能派往平壤的新大使那樣。指望朝鮮人幫俄羅斯人解決戰場上更多的問題，無論用什么交換，都已經不切實際。

而那些更加精明的“朝鮮人”對戰場經驗的參觀見學，本質上與那些去“朝鮮”采購學習的俄羅斯人一樣：在當前戰場之外的一切地方，在全球的各個角落——甚至是在外太空，雙方都可以依據聯合聲明中涉及各個領域的內容，展開親密合作。但要想解決眼下，從哈爾科夫到頓巴斯再到扎波羅熱千里沃野上的問題，這就只能看俄羅斯自己還愿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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