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坐在老式紅木椅上，面前擺著幾張存折。

舅舅杜長河接過那張寫著“800萬”的存折，嘴咧到了耳朵根。

舅媽沈淑英眼睛都快笑沒了，連聲說“謝謝媽”。

小姨杜玉敏顫抖著手接過寫著“200萬”的，眼眶紅紅的，小聲說了句“媽，太多了”。

輪到母親杜玉蘭時，姥姥連眼皮都沒抬：“玉蘭，你家條件好，就算了?！蹦赣H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什么也沒說。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媽，我們走！”剛走到門口，身后傳來姥姥蒼老的聲音：“站??！還有一份資產(chǎn)文件，得你們簽名才行——”

01

我記事起，就知道姥姥偏心。

逢年過節(jié)，舅舅一家去姥姥家，舅媽沈淑英兩手空空，姥姥還笑瞇瞇地給他們夾菜。

小姨從外地回來，姥姥偷偷塞錢給她，讓我們別說出去。

唯獨我媽，大包小包拎著東西進(jìn)門，姥姥連句“辛苦了”都沒有。

我媽叫杜玉蘭，在家排行老二。上頭一個哥哥，下頭一個妹妹。

姥姥常說，你媽是三個孩子里最省心的。省心，這倆字在我聽來，就是“活該被忽視”的意思。

我媽也確實省心。

姥姥生病，是她去醫(yī)院陪床。

姥姥缺錢花，是她悄悄往枕頭底下塞。

姥姥過生日，是她一大早就起來張羅飯菜。

舅舅呢？

逢年過節(jié)打個電話就算孝順了。

小姨遠(yuǎn)嫁，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

可姥姥還是偏心。

我跟我媽說過好幾次：“媽，你就不能爭一爭？憑什么好處都是舅舅的，辛苦都是你的？”

我媽總是笑笑：“你姥姥養(yǎng)大我們?nèi)齻€不容易，她愿意給誰就給誰?！?/p>

我說：“那也不能這么偏心啊。”

我媽就不說話了。

這次姥姥過78歲生日，我本來不想去的。

我在城里上班，請個假不容易。

可我媽打電話來，語氣小心翼翼的：“婉清啊，你姥姥生日，你抽空回來一趟唄？她年紀(jì)大了，過一年少一年了?！?/p>

我本想拒絕，可聽到我媽那語氣，心一下子就軟了。

我太了解我媽了。她這人，一輩子都在討好別人。小時候討好父母，結(jié)婚了討好丈夫，有了孩子討好孩子。她好像從沒為自己活過。

我跟領(lǐng)導(dǎo)請了假，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回來。

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忙活。

灶臺上擺著好幾盤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全是姥姥愛吃的。

我媽系著圍裙，滿頭大汗地炒菜。

我爸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見她忙不過來也不搭把手。

“爸，你就不能幫幫我媽？”我說。

我爸頭也不回：“你媽不讓我插手，嫌我做的難吃。”

我媽趕緊說：“沒事沒事，我一個人就行。”

我嘆了口氣，挽起袖子幫她洗菜。

我媽說：“你別忙活了，去換身衣裳，一會兒咱們?nèi)ツ憷牙鸭摇！?/p>

“舅舅他們到了嗎？”

“到了，一大早就來了?！?/p>

“又是兩手空空來的？”

我媽沒吭聲。

我明白了。

“媽，你就不能硬氣一回？”我說，“憑什么每次都是你買菜做飯，他們白吃白喝還要挑三揀四？”

我媽低下頭擇菜，半天才說：“都是親戚，計較那么多干啥。”

我說不出話了。

我心疼她，又恨她。

心疼她一輩子都在付出，恨她一輩子都在忍讓。

那天中午，我們一家三口到了姥姥家。

姥姥住在縣城老街上，是一棟二層小樓，前后帶院子。房子是姥爺留下的，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很干凈。

一進(jìn)門，就看見舅舅杜長河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嘴里叼著煙。

舅媽沈淑英坐在他旁邊，正嗑著瓜子看電視。

茶幾上擺著花生瓜子和水果，都是我媽買的。

舅舅見我們進(jìn)來，抬了抬下巴：“二妹來了?！?/p>

我媽笑著說：“哥，你們來得早啊?！?/p>

舅媽頭也沒回，嗑著瓜子說：“可不是嘛，一大早就被孩子叫起來。”

我看了看表，都快中午十一點了。

小姨杜玉敏也到了。她坐在角落里，低著頭玩手機(jī)。她身邊坐著兩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都在吃零食。

“小姨來了?！蔽掖蛄寺曊泻?。

小姨抬起頭，勉強(qiáng)笑了笑：“婉清越來越漂亮了。”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剛哭過。

我媽也看出來了，走過去小聲問：“小敏，怎么了？”

小姨搖搖頭：“沒事，姐，就是有點累了。”

我媽拍拍她的肩膀，沒再追問。

姥姥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她今年78了，但身體硬朗，走路帶風(fēng)，一點都不像個老人。

“都來了？”姥姥掃了一眼客廳，“玉蘭，飯菜準(zhǔn)備好了嗎？”

“準(zhǔn)備好了，媽?！蔽覌屨f。

“那就開飯吧?！崩牙颜f。

02

飯桌上，氣氛很微妙。

姥姥坐了上座，我挨著她坐。舅舅和舅媽坐在姥姥左邊，小姨帶著孩子坐右邊，我和爸媽坐在下首。

我媽做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色香味俱全。我夾了一塊排骨給姥姥：“姥姥，你嘗嘗我媽做的排骨，可嫩了?！?/p>

姥姥咬了一口，點點頭：“嗯，還行?！?/p>

舅媽夾了一塊，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老了吧？嚼不動。”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要不我再燉一會兒？”

“不用了，湊合吃吧?！本藡寯[擺手。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

我媽早上六點就起來買菜，忙活了一上午，就換來一句“湊合吃”？

我正要開口，我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抬頭看她，她沖我搖了搖頭。

我忍了。

酒過三巡，姥姥喝了點酒，話就多了。

她拉著舅舅的手說：“長河啊，你今年都56了，廠子開得還行吧？”

舅舅點頭：“還行，一年能掙個十幾萬。”

“夠花嗎？”姥姥問。

“湊合吧，現(xiàn)在干啥不花錢啊?！本司藝@了口氣，“婉清也大了，該找對象了，買房買車都得花錢?！?/p>

婉清是舅舅的女兒，比我小兩歲，在省城上班。

姥姥說：“孩子的事不用你操心，媽給你留著呢?！?/p>

舅舅眼睛一亮：“媽你攢了多少？”

姥姥沒直接回答，只說了句：“夠你花就是了?！?/p>

舅媽臉上的笑都藏不住了，一個勁兒給姥姥夾菜：“媽，您多吃點。您老身體硬朗，要是活到一百歲，咱家的福氣就大了?！?/p>

姥姥被哄得高興，笑得合不攏嘴。

我媽低頭吃飯，一句話也沒說。

我爸只顧著喝酒，偶爾夾一筷子菜，像個局外人。

“二姐，你家婉清也在省城上班？”舅媽突然問我媽。

我媽說：“是啊，在一家公司當(dāng)文員?！?/p>

“工資多少啊？”

“也就四五千吧?！?/p>

“那不多啊?！本藡寚K嘖兩聲，“我家婉清在銀行上班，一個月七八千呢。上周還給我們買了新衣服，花了兩千多。這孩子，就知道亂花錢?！?/p>

我差點沒忍住。

我一個月工資是沒她多，但也不至于被她這么踩吧？

我媽看出我的臉色不對，趕緊岔開話題：“舅媽，你家婉清有對象了嗎？”

“有了，男方家里條件不錯，開公司的?！?/p>

姥姥聽了，連聲說好。

“媽，等婉清結(jié)婚了，您可得隨個大禮?！本藡屝χf。

姥姥點頭：“那是自然?！?/p>

一頓飯吃完，已經(jīng)下午兩點多了。

我媽忙著收拾碗筷，舅媽坐在沙發(fā)上剔牙，舅舅和小姨父抽著煙聊天，小姨上樓哄孩子睡覺。

我?guī)臀覌屜赐?，小聲說：“媽，你看舅媽那德行，真讓人惡心?！?/p>

我媽說：“少說兩句。”

“我就是看不慣?！?/p>

“看不慣也得看，”我媽嘆了口氣，“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不愉快?！?/p>

我心想，一家人？他們可沒把我們當(dāng)一家人。

收拾完廚房，我媽端了盤水果出來。

姥姥說：“都別急著走，一會兒我有話說?！?/p>

舅舅問：“什么事啊媽？”

“正事。”姥姥說，“你們都過來?！?/p>

03

姥姥帶著我們?nèi)チ怂块g。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老式鐵床、一個衣柜和一個帶鎖的床頭柜。床頭柜上擺著姥爺?shù)倪z像，照片里的姥爺笑得很慈祥。

姥姥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彎腰打開床頭柜的鎖，從里面取出一個鐵盒子。

那個鐵盒子我小時候見過，每次回姥姥家，我都想打開看看里面裝著什么?？衫牙巡蛔?，說是她的“寶貝”。

現(xiàn)在看來，那確實是寶貝。

姥姥打開鐵盒子，里面是幾張存折和一份文件，外面用紅布包著，一層又一層，很是鄭重。

舅舅的眼睛亮了，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鐵盒子。

“媽，你這是……”舅舅說。

“我年紀(jì)大了，活不了幾年了?！崩牙颜f，“這些年我攢了點錢，趁我還清醒，把家產(chǎn)分一分，省得以后你們兄弟姊妹鬧矛盾?！?/p>

小姨小聲說：“媽，你身體硬朗著呢，急什么?！?/p>

“急，趁著我還活著，把這些事辦了。”姥姥說，“不然我走了，你們怎么分？打官司嗎？”

姥姥這一生好強(qiáng)，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姥爺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開裁縫鋪、擺地攤、賣早點，什么苦都吃過。

后來攢了點錢，在縣城買了三間門面房。

這幾年趕上拆遷，補(bǔ)償款加上老家的祖宅，總資產(chǎn)接近1200萬。

這件事，我是前幾天聽我媽說的。

當(dāng)時我媽說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好像這事跟她沒關(guān)系一樣。

“姥姥要把錢分給舅舅和小姨？”我問。

“可能吧。”我媽說。

“那你的呢？”

“沒我的份?！?/p>

我當(dāng)時以為我媽是開玩笑的。

現(xiàn)在我才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

姥姥坐在床上，拿出第一張存折：“長河，這800萬是給你的。你是兒子，杜家就靠你了?！?/p>

舅舅雙手接過存折，眼眶紅了：“媽，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p>

舅媽笑成了一朵花：“媽，您老人家就是我們家的恩人?！?/p>

姥姥又拿出第二張存折：“玉敏，這200萬是給你的。你在外頭不容易，媽幫不上什么忙，這點錢你拿著，養(yǎng)孩子用。”

小姨接過存折，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媽，我……”

“別哭了?！崩牙颜f，“拿著吧，這是你應(yīng)得的?！?/p>

然后，姥姥看向我媽。

客廳里安靜了，所有人都等著姥姥說下一句。

姥姥頓了頓，說：“玉蘭，你家的日子過得好，我就不給你了。反正你家也不差這點錢?！?/p>

我媽的臉色一白。

我爸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煙都忘了彈。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什么叫“你家的日子過得好”？我媽每天早出晚歸上班，我爸退休金才兩千多，我一個月四五千的工資，日子過得好在哪里？

舅媽陰陽怪氣地說：“可不是嘛，二姐家條件好著呢，婉清一個月工資高，二姐夫退休金也不少，哪像我們家，還得供孩子上學(xué)。”

我心里那根弦，啪的一下斷了。

“舅媽，你這話什么意思？”我瞪著她說。

舅媽被我嚇了一跳：“喲，小丫頭脾氣挺大啊?！?/p>

我說：“我媽一個月工資三千多，我爸退休金兩千，你是從哪看出來條件好的？”

舅媽被懟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婉清！”我媽趕緊拉住我，“你閉嘴。”

我甩開她的手：“媽，我不閉嘴。憑什么？憑什么舅舅拿800萬，小姨拿200萬，你啥也沒有？”

我媽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可她硬是忍住了：“別鬧了，走吧?！?/p>

“走？”我看著她，“媽，你就這么認(rèn)了？”

“嗯。”我媽點點頭，“那是你姥姥的錢，她愛給誰給誰。”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我媽拉著我就往外走：“走，回家。”

我被她拽著走，心里又氣又難受。

走到門口時，身后傳來姥姥的聲音：“站住。”

我媽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姥姥。

姥姥坐在床上，臉色有些發(fā)白：“還有一份資產(chǎn)文件，得你們簽名才行?！?/p>

04

我愣住了。

舅舅和舅媽也愣住了。

小姨抬起頭，一臉茫然。

“媽，什么資產(chǎn)文件？”舅舅問。

姥姥沒理他，而是從鐵盒子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幾頁紙。那些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都卷了起來，像是放了很久。

我媽也停下來，看著姥姥手里的信封。

“玉蘭，你過來?！崩牙颜f。

我媽遲疑了一下，松開我的手，慢慢走到姥姥面前。

姥姥把信封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我媽接過信封，抽出里面的紙，看了幾眼，臉色逐漸變了。

“媽，這是……”我媽的聲音在發(fā)抖。

“30年前的事了。”姥姥嘆了口氣，“我一直留著這張借條。今個兒，該還了。”

我湊過去看，那是一張借條，紙已經(jīng)發(fā)黃，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

借條的內(nèi)容很簡單：杜曹氏向董長貴借款5000元整，用于女兒杜玉蘭出嫁事宜，利息按年利三分計算。

落款時間是1994年，借款人簽字那一欄寫著“杜曹氏”，也就是姥姥。

董長貴是誰？我看向我爸。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董長貴是我爸。”我爸說，聲音很冷，“也就是你媽的公公?！?/p>

我爸繼續(xù)說：“二十多年前，杜家找我們借錢，說給二姑娘辦嫁妝。我爸二話不說就拿了5000塊出來。那可是94年的5000塊啊，在縣城都能買一套小房子?！?/p>

我看向我媽，我媽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白紙上。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爸冷笑一聲，“后來錢沒了，嫁妝也沒見著。你媽嫁過來的時候，連個梳妝柜都沒有。”

客廳里一片安靜。

舅舅的臉色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

舅媽也不笑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那筆錢，我拿去給你哥娶媳婦了。”姥姥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你哥要結(jié)婚，人家女方要8000塊彩禮，我們家拿不出來?！?/p>

我媽抬起頭，看著姥姥，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所以你就把我賣了？”

“不是賣?！崩牙训穆曇粲行├⒕?，“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媽突然大聲說，“只是覺得我嫁誰都可以？只是覺得給兒子娶媳婦比女兒的終身大事重要？”

這是我第一次見我媽發(fā)這么大的火。

我媽從小性子就好，從不大聲說話，從不跟人吵架?？山裉欤褡兞艘粋€人似的。

“媽，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我媽說，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嫁過去頭幾年，窮得連塊肥皂都舍不得買。婉清小時候生病，我抱著她去醫(yī)院，兜里連掛號費都不夠。我找你們借錢，你們說沒有。我可從來沒說過你們一句。”

姥姥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你知道董家的人怎么看我嗎？”我媽繼續(xù)說，“他們說我是被賣過來的，說我不值錢。我在董家抬不起頭做人，你知道嗎？”

我爸站在旁邊，臉別到一邊不說話。

我也愣住了。

從上小學(xué)起，爺爺奶奶就很少跟我們走動。

逢年過節(jié)，我們?nèi)タ此麄?，他們也是不冷不熱的?/p>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爸沒錢，不受待見。

現(xiàn)在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我媽“不值錢”。

舅媽趕緊打圓場：“二姐，別哭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我媽擦了擦眼淚，“錢呢？這5000塊，你們用了，一分錢沒還過?，F(xiàn)在媽拿出這張借條，是不是想讓我把利息要回來？”

姥姥說：“不是。”

我媽愣住了：“那是什么？”

05

“玉蘭，媽對不起你?！崩牙呀K于說出了這句話。

我媽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姥姥拉著她的手：“這些年，媽一直覺得虧欠你。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養(yǎng)活你們?nèi)齻€，不容易。你哥是兒子，你妹還小，我總想著先顧著他們?！?/p>

我媽沒說話。

“可媽知道，你才是那個最孝順的?！崩牙颜f，“你哥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你妹也沒空管我。只有你，隔三差五就來看我，給我送吃的，陪我說說話。我病了，你在醫(yī)院伺候。我沒錢了，你悄悄往我枕頭底下塞?！?/p>

姥姥的眼眶也紅了：“媽不是不知道你的好?？蓩尷幌履榿砀阏f對不起。那次你打電話說的話，媽都聽到了。”

我媽一愣：“我打電話？”

“你跟你爸說的?！崩牙颜f，“你說你希望我早點走，省得你一天到晚伺候我，還得看我臉色?！?/p>

我媽也愣住了。

“那是……”我媽張了張嘴，“那是氣話。我……我不是故意那樣說的。”

“我知道?！崩牙腰c點頭，“可那些年，你一直沒說過這句話。你在我面前，永遠(yuǎn)都是笑臉。你不敢在媽面前說不開心的事，可你心里，其實一直恨我?！?/p>

我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不是恨你?！蔽覌屨f，“我恨的是……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沒出息，這輩子都沒能讓你愛我?！?/p>

這句話一出，姥姥的眼眶更加紅了。

我站在旁邊，鼻子也酸了。

我媽這個人，一輩子都在付出，從來沒想過回報。可她也是個人啊，她也會傷心難過啊。姥姥對她這么不公平，她能不委屈嗎？

“玉蘭，媽錯了?！崩牙颜f，“媽錯了，不該偏心的?！?/p>

我媽搖了搖頭：“算了，媽。都過去了。”

“沒過去?！崩牙颜f，“這筆債，媽欠你。今個兒，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咱把這個債還了?！?/p>

姥姥從信封里抽出另一張紙。

那也是一份文件，上面寫著“債務(wù)免除協(xié)議”。

“這張借條，連本帶利，總共200萬。”姥姥說，“這200萬，媽給你，就當(dāng)是還你的?！?/p>

舅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媽，你說什么？”

“我說，這200萬給你二姐?！崩牙阎貜?fù)了一遍，“那800萬是留給你的，那200萬是給你小姨的。這200萬，是我欠你二姐的。”

“媽，你這不公平。”舅舅急了，“你憑什么給她？”

“憑什么？”姥姥看著他，“憑她是我女兒。憑她這些年為我做的一切。憑我欠她的?！?/p>

“那你也不能把全部家產(chǎn)都給她啊?！本藡屢布绷?，“我們家兒子還沒結(jié)婚呢，你給了他二姐，我們家怎么辦？”

“那是你們家的事。”姥姥說，“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舅舅的臉色很難看：“媽，你瘋了？”

“我沒瘋?！崩牙颜f，“我清醒得很?！?/p>

舅舅看向我：“婉清，你勸勸你姥姥?！?/p>

“我不勸。”我說，“我覺得姥姥做得對。”

舅媽的臉色變了：“小丫頭片子，你懂什么？”

我說：“我什么都懂。姥姥欠我媽的，理當(dāng)還。你們拿了800萬還嫌少，我媽啥也沒有，憑什么？”

舅舅氣急敗壞地指著我說：“你這個不肖子孫……”

“夠了！”姥姥突然站起來，吼了一聲。

她看著舅舅：“你要是再敢欺負(fù)你妹妹和婉清，我就把家產(chǎn)全部捐了，一分錢都不給你?！?/p>

舅舅的臉色慘白，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

06

客廳里的氣氛陷入了死寂。

我媽拿著那份債務(wù)免除協(xié)議，手一直在抖。

“媽，我……”我媽的聲音帶著哽咽，“我不簽?！?/p>

姥姥愣住了：“為什么？”

“我不想讓你欠我?！蔽覌屨f，“我就想讓你愛我。”

姥姥的眼眶又紅了：“媽一直愛你?！?/p>

“沒有。”我媽搖頭，“你從來沒有。”

“我……”姥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姥姥這個人，一輩子好強(qiáng)，從來不肯說軟話?？山裉?，她像變了一個人。

“玉蘭，你拿著吧。”姥姥說，“就算不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婉清。這孩子，將來嫁人需要錢。”

“我有手有腳，自己掙?！蔽艺f。

姥姥看著我，眼神有些復(fù)雜：“婉清，你是個好孩子。姥姥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替你媽抱不平。姥姥不是偏心，只是……只是你舅舅是兒子，我得把家產(chǎn)留給他。”

“重男輕女？”我說，“姥姥，都什么年代了，你還重男輕女？”

“不是重男輕女?！崩牙颜f，“是你姥爺生前說過，杜家的東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我媽又不是外人?！蔽艺f，“她是你女兒?！?/p>

我媽拉了我一把：“婉清，別說了?！?/p>

“媽，你讓我說?！蔽宜﹂_她的手，“姥姥，你說我媽是外人。那我問你，這些年，是誰給你洗衣做飯？是誰給你端屎端尿？是誰在你生病的時候陪你去醫(yī)院？是你兒子，還是你女兒？”

姥姥沉默了。

“舅舅拿了你的800萬，他能給你養(yǎng)老嗎？”我繼續(xù)說，“舅媽對你笑里藏刀，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嘴里說你好，心里巴不得你早點死。你信不信，等你錢花完了，她連門都不讓你進(jìn)。”

“婉清！”舅舅怒吼一聲，“你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p>

“我說錯了嗎？”我盯著他，“你敢說你沒想過？”

舅舅的臉漲得通紅，氣得說不出話。

舅媽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死丫頭，你說話怎么這么難聽？我跟你姥姥關(guān)系好著呢。”

我卻一點也不害怕：“那好，我問你，你說姥姥好了，那這些年姥姥病的時候，你給她端過一杯水嗎？你給她做過一頓飯嗎？你給她洗過一次衣服嗎？”

舅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什么也沒干過?！蔽艺f，“你只知道讓姥姥給你錢?！?/p>

“我……”舅媽惱羞成怒，“你這個沒教養(yǎng)的東西，怎么跟我說話呢？你媽沒教過你？”

“我再說一遍，我女兒要你管？”我媽突然說話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我女兒說話輪得到你管？”

舅媽愣住了。

她的臉色很難看：“好啊杜玉蘭，你翅膀硬了，反了是吧？行，我現(xiàn)在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p>

她說著說著，突然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按了幾下。

“你不是不簽嗎？”舅媽冷笑一聲，“行，那我?guī)湍愫?。?/p>

她把手機(jī)舉起來，屏幕對著我們所有人。

手機(jī)里傳出一段錄音。

一段我媽的聲音：“我巴不得那老太太早點走，省得我天天伺候她，還得看她臉色?！?/p>

客廳里安靜得出奇，能聽到墻上的鐘在走。

我媽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舅媽說：“杜玉蘭，你以為你是什么好東西？你說這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呢。我錄了音，你要是敢簽這個字，我就去告你，告你不贍養(yǎng)老人，讓你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