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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包里震了三下,我沒有立刻去拿。
會議室的投影屏幕上,財務總監還在講第三季度的現金流數據,PPT翻到第七頁,我盯著那條下滑的曲線,腦子里過了一遍下周要見的幾個投資人。指尖無意識地在會議桌沿輕輕敲了兩下,這是我思考時的習慣,做了十幾年高管,這個小動作已經成了同事們判斷我情緒的信號燈。
"王總,您看這個方案……"
"可以,按這個來。"我收回思緒,"市場部那邊的預算再壓一壓,別都花在線上投放上。"
會議結束已經快七點,助理敲門進來收文件時,順口說了句:"王總,您今天好像比平時走得早?"
我笑了笑,沒接話。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才拿出手機。三條微信都是婆婆發的,第一條是文字:"小玥今晚帶男朋友回來吃飯。"第二條是語音,我沒點開。第三條又是文字:"你早點回來,別讓人家等。"
我盯著那個"早點回來"看了幾秒。
這個"早點",應該是指七點半之前。我平時到家一般都快九點,婆婆從來沒催過,她更習慣的說法是"你又加班到這么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電梯門開了,地庫的冷風灌進來,我裹緊了外套。
車里開著暖風,我沒有急著走,給丈夫發了條消息:"你妹妹今晚帶男朋友回家?"
他回得很快:"嗯,我媽讓我提醒你早點回。"
我看著那個"提醒"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婆婆的消息。她沒有直接給我打電話,而是先告訴了兒子。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開出地庫的時候,余光瞥見副駕駛座上還放著上周末買的圍巾。那是婆婆說她頸椎不好,我特意挑的羊絨款,深藍色,她應該會喜歡。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圍巾拿起來塞進了購物袋里。
紅燈的時候,我想起婆婆那條語音沒聽。點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特別的興奮:"小玥這次帶回來的男朋友條件特別好,在大公司上班,你今天務必早點回來,穿得體面一點,別讓人家笑話。"
我沒有再聽第二遍。
導航顯示還有二十分鐘到家。我打開車窗,讓風吹一會兒。
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具體說不上來是什么,但我做了這么多年的管理,對異常的感知已經形成了本能。婆婆不是第一次催我早回家,但她從來不會用"務必"這個詞。小姑子更不是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上一個是三個月前,婆婆當時的態度是"隨便見見"。
我把車窗搖上,手指又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也許只是我多想了。也許這次那個男朋友真的條件特別好,婆婆想在未來女婿面前表現出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畢竟在外人面前,她一直很會演。
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左轉。我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五分。
應該來得及。
01
我到家的時候是七點二十三分。
拎著那個裝著圍巾的購物袋上樓,電梯門打開,就聽見客廳里婆婆的笑聲,那種特別響亮的、帶著炫耀意味的笑。我站在門口按指紋鎖,聽見她正在說:"我們家小玥從小就懂事,學習好,工作能力也強,現在一個月三萬呢。"
指紋鎖"滴"的一聲響,客廳里的聲音停了一瞬。
我推開門,婆婆正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小姑子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丈夫坐在另一側,茶幾上擺著水果和茶。
"回來了。"丈夫站起來,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媽。"我叫了一聲,朝小姑子點點頭,"小玥。"
小姑子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掃過我的包、我的大衣,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購物袋上,然后移開了。她沒說話。
"這是小玥的男朋友,小陳。"婆婆的笑容重新掛了起來,"小陳,這是我兒媳婦。"
我朝那個男人微笑,伸出手:"你好。"
他站起來握手,力度適中,手心微涼:"嫂子好。"
是個很標準的職場握手。我多看了他一眼,三十歲左右,西裝是定制的,袖口的扣子材質不錯。他松開手之后,很自然地退后半步,保持了禮貌的距離。
"你們聊,我去換身衣服。"我提著購物袋往臥室走。
"哎,你那個包先放下。"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別又往臥室里塞,家里都快成倉庫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知道了。"
臥室門關上,我把大衣掛好,從購物袋里拿出圍巾,放在床頭。站在衣柜前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針織衫和休閑褲。
鏡子里的我,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想起婆婆剛才說的那句"穿得體面一點"。她所謂的"體面",大概就是希望我穿得不要太寒酸,但也不能比小姑子出挑。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出去。
客廳里,婆婆還在說話:"小陳在那個公司做管理,你說巧不巧,就是我們小玥的公司。兩個人就是這么認識的,緣分啊。"
我走到餐廳,打開冰箱看晚飯準備了什么。冰箱里有一條魚,還有一些蔬菜,都是早上婆婆買的。我看了一眼時間,開始洗手準備做飯。
"你別弄了。"婆婆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今天我來,你出去陪小陳說說話。"
這是第二個不對勁的地方。
婆婆從來不主動進廚房。她的理論是:你不上班,在家待著,做飯不是應該的嗎?
"沒事,我來吧。"我打開水龍頭。
"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婆婆壓低聲音,但語氣很沖,"別讓人家覺得我們家沒禮貌。"
我關上水龍頭,手上還有水珠。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出廚房。
小姑子和那個叫小陳的男人正在看手機,并肩坐在沙發上,小姑子的頭靠在他肩膀上。丈夫坐在單人沙發上刷手機,眼皮都沒抬。
我在他們對面坐下。
"嫂子平時在家做什么?"小陳抬起頭,很自然地問。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一般人不會這么問。
"就……做做飯,收拾收拾家里。"我斟酌著說。
"她就在家待著唄。"小姑子接話了,語氣里帶著一種隨意的輕蔑,"以前好像是上班的,后來就不上了。"
"是因為要照顧家里吧?"小陳說,語氣很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也不是。"小姑子笑了,"就是干不下去了唄,我哥養得起。"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丈夫依然在刷手機,像什么都沒聽見。
"小玥你別這么說。"小陳拍了拍小姑子的手,"每個人的選擇都值得尊重。"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我一個臺階,又暗示了他的立場。我抬眼看他,他正好也在看我,目光很快移開了。
就是這一眼,我突然覺得他有點眼熟。
但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婆婆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來來來,吃飯了。"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回頭對我說,"去拿碗筷。"
我起身去餐邊柜拿碗。五個碗,五雙筷子,一個個擺好。婆婆已經坐在了主位,小姑子和小陳坐在她兩邊,丈夫坐在小陳旁邊。
我坐在小姑子對面,離主位最遠的位置。
這個位置,是我自己選的。三年前第一次在這張桌子上吃飯的時候,婆婆讓我坐主位,我拒絕了。當時我以為這樣顯得謙虛,現在想想,那次拒絕之后,這個位置就一直是我的了。
"小陳,多吃點。"婆婆給小陳夾菜,"第一次來家里,別客氣啊。"
"謝謝阿姨。"小陳接過碗。
"我跟你說,我們家小玥現在可出息了。"婆婆的話匣子又打開了,"月薪三萬,在她們公司算高的了。你們是一個公司的,應該知道吧?"
小陳笑了笑,沒接話。
"媽,你別總說這個。"小姑子有點不好意思,但那種不好意思里帶著滿足,"人家小陳工資比我高多了。"
"那是人家有能力嘛。"婆婆說,"不過我們小玥也不差,你說是吧?"
她這話是對著我說的。
我正在吃飯,聞言抬起頭。婆婆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期待,像是在等我配合她演一出戲。
"是。"我說,"小玥一直很優秀。"
"那可不。"婆婆滿意了,"不像有些人,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在家待著。"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丈夫終于放下了手機,但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碗里的飯:"媽,吃飯呢。"
"我說錯了嗎?"婆婆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你看看人家小陳,再看看你媳婦,一個天一個地。"
"阿姨……"小陳開口了,語氣有些為難。
"哎,小陳你別介意啊,我就是隨口說說。"婆婆立刻換了副表情,"來,吃菜吃菜。"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米飯有點硬,嚼起來很費勁。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2
晚飯吃到一半,小姑子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來:"我接個電話。"然后拿著手機去了陽臺。
婆婆趁機壓低聲音對小陳說:"小陳啊,阿姨問你個事兒,你和我們家小玥,發展到哪一步了?"
小陳放下筷子,笑得很得體:"阿姨,我們還在互相了解。"
"了解了解,慢慢來不著急。"婆婆連連點頭,"不過你也看到了,我們家小玥條件是真不錯,工作好,人也漂亮,脾氣還溫柔。"
"我知道。"小陳說。
"你們年輕人談戀愛,不像我們那個年代。"婆婆又說,"現在都講究門當戶對,你說是吧?兩個人條件差不多,以后過日子才不會有矛盾。"
我聽出來了,這是在暗示什么。
婆婆的意思是,小姑子配得上小陳,而我——一個"在家待著"的人——配不上她兒子。
丈夫在旁邊一聲不吭,依然在吃飯。
小陳沒有接婆婆的話,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小姑子從陽臺回來,臉色有點不太好。她坐下之后,婆婆立刻問:"怎么了?"
"沒什么,公司的事。"小姑子說得很簡短,看了小陳一眼。
小陳朝她點點頭,像是在安慰她。
"工作嘛,總有不順心的時候。"婆婆說,"小玥你別太上心,反正你現在能力這么強,換個工作也容易。"
"媽,我不換。"小姑子語氣有點急,"我在那兒干得挺好的。"
"我就是說說。"婆婆笑,"你這孩子,急什么。"
小姑子沒再說話,低頭吃飯。我注意到她筷子伸向那盤糖醋排骨時,手頓了一下,最后還是夾起一塊,但沒有立刻放進嘴里,而是放在碗里看了兩秒,又放下筷子。
我又看了小陳一眼。
他正在很專注地吃飯,動作不快不慢,很標準的受過良好教育的樣子。我盯著他的側臉,那種熟悉感又冒出來了。
一定在哪里見過。
但就是想不起來。
"對了,小陳。"婆婆又開口了,"你在那個公司做什么職位啊?"
"市場部經理。"小陳說。
"哎喲,經理啊。"婆婆的語氣更熱情了,"那管不少人吧?"
"還好,十幾個人。"
"十幾個人吶。"婆婆看向我,"你聽見沒有,人家小陳管十幾個人。"
我點點頭:"挺好的。"
"你當年要是也能這么上進就好了。"婆婆嘆了口氣,"我們家小玥現在也是帶團隊的,雖然人沒有小陳多,但也有五六個。"
"媽,你能不能別說了。"小姑子終于忍不住了,"吃個飯你話怎么這么多。"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婆婆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但確實不說話了。
餐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
我吃完了碗里的飯,站起來收拾碗筷。
"你別收了。"婆婆說,"一會兒再收。"
"沒事,我順手。"我端起幾個空盤子往廚房走。
身后傳來小姑子的聲音:"小陳,我給你看我們上次去旅游的照片。"
"好啊。"
然后是手機解鎖的聲音,兩個人湊在一起看手機的竊竊私語。
我站在廚房水槽前,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著盤子,發出嘩嘩的聲音。我盯著那些泡沫,腦子里反復回想小陳的臉。
在哪里見過呢?
公司?不對,我們公司有上千人,市場部經理這個級別,不太可能有交集。
會議?也不像。我參加的會議都是高層會議,不會有部門經理。
社交場合?更不可能。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任何社交活動了。
我關上水龍頭,手上還有洗潔精的泡沫,我就這么站在原地,盯著水槽上方的瓷磚發呆。
"嫂子。"
我被嚇了一跳,回頭,小陳站在廚房門口。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他說,"我是想問一下,洗手間在哪里?"
"右邊第二個門。"我指了指方向。
"謝謝。"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看了我兩秒,"嫂子,你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我愣住了。
"我看你好像……"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有點累。"
"還好。"我說,"可能是今天工作忙了點。"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已經三年沒有工作了。
小陳點點頭,沒有拆穿我:"那嫂子早點休息。"
他轉身離開,我看著他的背影,那種熟悉感又變得更強烈了。
但還是想不起來。
我繼續洗碗,洗到一半,聽見客廳里婆婆又在說話:"小陳這孩子是真不錯,小玥你可得抓住了。"
"知道啦。"小姑子的聲音里帶著笑。
"你看看你嫂子,當年條件也不差,結果呢?現在就在家里待著。女人啊,還是得有自己的事業,不然老了連說話都沒人聽。"
我手里的碗差點滑下去。
"媽你別說了。"丈夫終于開口了,但聲音很輕,像是例行公事。
"我說的是實話。"婆婆說,"你要是真心疼她,就該勸勸她,出去找個工作,別整天待在家里。"
我把碗用力放進瀝水架,水珠濺了一身。
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她一直都是這樣。
但眼眶還是熱了。
我背對著廚房門,擦了擦眼睛,然后繼續洗剩下的碗。
03
洗完碗出來,客廳里的氛圍明顯和剛才不一樣了。
小姑子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小陳坐在她身邊,低聲說著什么。婆婆端著茶杯,眉頭皺著,看樣子心情也不好。丈夫還是老樣子,整個人陷在單人沙發里刷手機。
我走到茶幾旁,想收拾一下桌上的水果盤。
"別動了,坐下。"婆婆說,語氣很沖。
我手頓在半空,最后還是坐下了,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小玥啊,媽問你個事兒。"婆婆放下茶杯,"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裁人?"
小姑子抬起頭,看了婆婆一眼,沒說話。
"是有這個傳聞。"小陳接話了,"不過應該不會影響到小玥,她業績一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松了口氣,但緊接著又說,"不過現在這個世道,誰說得準呢,還是要多留個心眼。小玥啊,你在公司里要多跟領導搞好關系,知道嗎?"
"知道了。"小姑子的聲音很小。
我聽出來了,小姑子剛才在陽臺接的那個電話,應該就是公司的事。而且不是小事。
"你們公司福利怎么樣?"婆婆又問,"我聽說那種大公司,一個月工資都能發兩三萬,還有年終獎,是真的嗎?"
"看部門和職級。"小陳說,"小玥現在這個級別,一個月三萬左右,年底還有績效獎金。"
"三萬啊。"婆婆重復了一遍,然后看向我,"你聽見了嗎?人家小玥一個月三萬。"
我點點頭。
"你當年要是好好干,現在怎么著也能拿個兩萬吧?"婆婆繼續說,"現在倒好,一分錢都掙不到,全靠我兒子養著。"
丈夫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頓了一下,但還是沒抬頭。
"阿姨,其實每個家庭分工不同……"小陳又想打圓場。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擺擺手,"但女人還是得有自己的收入,不然腰桿子都不硬,你說是不是?"
小陳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里。
"媽,您今天是不是更年期又犯了?"小姑子突然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不耐煩,"吃個飯你能不能消停點?"
"我怎么就不消停了?我說的不是實話嗎?"婆婆提高了聲音,"我是為了你們好,你以為我愿意說?"
"行了行了。"小姑子站起來,"小陳,我們走吧。"
"這么早?"婆婆也站了起來,"才八點多,再坐會兒?"
"我明天還要上班。"小姑子拉著小陳往門口走,"你們早點休息。"
小陳跟著站起來,朝我們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走了。"
婆婆追到門口:"小陳啊,下次再來啊,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好的,謝謝阿姨。"
門關上,婆婆站在門口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客廳。
"你滿意了?"她看著我。
我愣住了:"什么?"
"一晚上板著個臉,跟誰欠你錢似的。"婆婆坐回沙發上,"人家小陳第一次來家里,你就不能表現得熱情一點?你看看你那個樣子,跟個怨婦似的。"
我的手攥緊了。
"媽,您這話不對吧。"我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從回來到現在,就說了兩句話,我哪里板著臉了?"
"你還頂嘴?"婆婆聲音更大了,"我說你兩句你就受不了了?你看看小玥,人家多懂事,工作好,還孝順,找的男朋友也出色。再看看你,待在家里三年了,做出什么成績了?我兒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媽……"丈夫終于放下手機了。
"你別攔著我。"婆婆指著我,"我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她以為嫁進我們家就能躺平了?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我站起來,手在發抖。
"我回房間了。"我說。
"站住。"婆婆也站了起來,"我話還沒說完,你給我坐下。"
我沒有坐,轉身往臥室走。
"你這是什么態度?"婆婆在身后喊,"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嗎?"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耳邊還能聽見婆婆的聲音,雖然隔著門聽不清具體說什么,但那種憤怒的語調很清晰。然后是丈夫的聲音,也是在說什么,但很快就被婆婆的聲音蓋過去了。
我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我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好,她總有一天會認可我。
但我錯了。
她永遠不會認可我,因為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個廢物。一個靠她兒子養活的廢物。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拿出來,是助理發的消息:"王總,明天上午九點的會議確認一下,供應商那邊說要改時間。"
我盯著那個"王總"兩個字,突然笑了。
是啊,我是王總。
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總裁,年薪兩百萬,管理著三百多人的團隊。
但在這個家里,我就是一個廢物。
一個月薪三萬都比不上的廢物。
我回復了助理:"不改,就明天上午九點。"
然后我關掉手機,把臉埋進膝蓋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04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半就醒了。
丈夫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換衣服。鏡子里的我,眼睛有點腫,黑眼圈很明顯。我拿出遮瑕膏,仔細地把黑眼圈蓋住,又涂了口紅,看起來總算有點精神了。
廚房里,婆婆已經在煮粥了。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忙她的。
我打開冰箱,拿出面包和牛奶。
"你還真打算不吃早飯了?"婆婆開口了。
"我就吃這個。"我把面包放進烤面包機。
"隨便你。"婆婆說,"不過我提醒你,你昨天那個態度,我兒子可是看在眼里的。"
我沒接話,等著面包烤好。
"你以為你不說話就完了?"婆婆又說,"我告訴你,這個家是我兒子的,你要是不知道感恩,遲早得滾出去。"
面包機"叮"的一聲響。我拿出面包,抹上黃油,咬了一口。
很燙,燙得我眼淚都要出來了,但我還是嚼下去了。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婆婆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我咽下那口面包,看著她:"聽見了。"
"聽見了就好。"婆婆冷笑一聲,"你最好記住你自己的身份,別以為嫁進來了就能耀武揚威。"
我放下面包,拿起包:"我出門了。"
"出門?你去哪兒?"
"超市,買點東西。"我隨口說了個理由。
"買什么買,家里什么都有。"婆婆說,"你就是想躲出去,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換上鞋,拉開門。
"你給我站住。"婆婆追到門口,"我話還沒說完呢。"
我走出門,關上,隔絕了身后的聲音。
電梯里,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響了,是丈夫發來的消息:"你跟我媽吵什么?"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回復:"我沒吵,是她在說我。"
他很快回復:"你就不能讓著點她?她年紀大了。"
我盯著那個"讓著點"三個字。
讓著點。
三年來,我一直在讓。
但讓到什么時候是個頭?
我沒有再回復,把手機放進包里。
車里,我坐了很久,才發動引擎。
我沒有去超市,而是開車去了公司。周六,公司沒什么人,但我有辦公室的鑰匙。我上樓,打開辦公室的門,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空間。
辦公桌上還放著上周沒批完的文件,墻上掛著公司這五年的發展歷程照片,書柜里整齊擺放著各種管理類書籍。
這是我的地盤。
在這里,我是王昕,副總裁,所有人見到我都要叫一聲王總。
但回到那個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打開電腦,處理了幾封郵件,看了看下周的行程安排。九點有供應商會議,下午有董事會,周三要去分公司視察。
都是我擅長的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小姑子發來的消息:"嫂子,昨天不好意思啊,我媽說話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笑。
別往心里去?
說這話的人,不是始作俑者,就是旁觀者。
我回復:"沒事。"
然后關掉對話框。
又一條消息進來,這次是婆婆:"你買東西買到現在?你是不是在外面鬼混?"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手機。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在想,如果當初沒有答應結婚,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我應該還是在這家公司,做著同樣的工作,拿著同樣的薪水,但至少,我不用每天回到那個讓我窒息的家。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要承擔后果。
手機又震動了,是連續好幾條消息。我沒有看,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處理工作。
直到下午三點,我才離開公司。
回家的路上,我在超市買了一堆東西,把后備箱塞得滿滿的。這樣至少有個理由,可以解釋為什么出去了這么久。
到家的時候,丈夫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你總算回來了。"他說,"我媽一直在問你。"
"買東西買晚了。"我提著購物袋往廚房走。
婆婆從臥室出來,看了我一眼:"買什么買了這么久?"
"生活用品。"我說,"您需要的那個護膝也買了。"
婆婆的表情緩和了一點:"哦,放著吧,我一會兒看。"
我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進冰箱和柜子里。丈夫進來倒水,站在我身后說:"你以后能不能別跟我媽頂嘴?她說你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沒有頂嘴。"我說。
"你昨天那個態度,跟頂嘴有什么區別?"他喝了口水,"我媽都快氣死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做?"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就……忍一忍唄。"他說,"她也不是天天說你,就偶爾發發牢騷,你就當沒聽見不就行了?"
"我已經忍了三年了。"我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還要忍到什么時候?"
丈夫皺起眉:"你這是什么話?我媽是長輩,說你兩句怎么了?"
"她說的不是'兩句'。"我說,"她說的是,我是個廢物,我拖累了你,我配不上這個家。"
"她也就是嘴上說說,你至于嗎?"丈夫把杯子放在料理臺上,"你能不能別這么矯情?"
矯情。
我聽到這個詞的時候,突然笑了。
"好,我矯情。"我說,"那你為什么當初要娶我?"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說:"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轉過身,繼續收拾東西,"我就是想問問。"
他沒再說話,端著水杯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把剩下的東西全部收好,然后靠在料理臺上,看著客廳的方向。
電視里正在播新聞,婆婆坐在沙發上,丈夫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說著什么,畫面看起來很和諧。
但我知道,他們說的是我。
因為婆婆說了一句什么之后,丈夫朝廚房這邊看了一眼,然后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洗了洗手,走出廚房。
"我去買點菜,晚上做飯。"我說。
"你不是剛買完東西嗎?"婆婆說,"又要去?"
"今天買的都是生活用品,沒買菜。"我說,"冰箱里的菜不夠。"
"隨便你。"婆婆擺擺手,"不過你早點回來,別又買到天黑。"
我換上鞋,拿起包,再次出門。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靠在墻上,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05
我沒有去買菜,而是把車開到了江邊。
停好車,我坐在駕駛位上,看著遠處的江面。周六下午,江邊有很多人,有遛狗的,有跑步的,還有一家三口在放風箏。
我看著那個孩子,大概四五歲,跑得很快,風箏飛得很高。他父母跟在后面,母親不停地喊"慢點慢點",父親在旁邊笑。
我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也想過要個孩子。
但婆婆說,等小姑子結婚了再說。她說家里現在經濟條件還不夠,要先攢錢給小姑子準備嫁妝。
我當時答應了。我以為只是等一兩年的事。
結果小姑子談了三個男朋友,一個都沒成。
現在又來了第四個。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有了孩子,婆婆還會不會這么對我。
但馬上又覺得這個想法很可笑。有了孩子只會更慘,因為到時候她不僅能說我是廢物,還能說我連孩子都教不好。
手機又響了,是婆婆打來的電話。
我沒有接,掛斷,然后關機。
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江風吹進車里,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繼續看著外面。
那個放風箏的孩子跌倒了,風箏也掉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哭,母親立刻跑過去,蹲下來,抱著他,輕輕拍他的背。父親撿起風箏,重新放起來,然后把線遞給孩子。
孩子破涕為笑,抓著線又跑了起來。
我看著那個母親的背影,想起了我媽。
我媽在我十五歲那年就去世了,癌癥。她去世前握著我的手說,昕昕,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為難自己,知道嗎?
當時我哭著點頭。
但現在想想,我好像沒做到。
這三年,我一直在為難自己。
我告訴自己要忍,要懂事,要讓婆婆喜歡我。但我越是這樣做,她越是看不起我。
我突然意識到,問題不在她,在我。
是我自己選擇了忍。
是我自己選擇了卑微。
我打開車門,下車,走到江邊。
江面很寬,水流很急,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站在欄桿邊,吹著江風,腦子里反復回想這三年的每一個畫面。
第一次見婆婆,她問我工作是什么,我說是某公司的管理層,她當時臉色就變了,說"管理層有什么用,又不能當飯吃"。
第一次去他家吃飯,她讓我洗碗,我洗到一半,她過來說我洗得不干凈,然后重新洗了一遍。
結婚前,她說不要彩禮,但我要拿出二十萬給小姑子買車。
結婚后,她說你不用上班了,在家照顧我兒子就行。
我像個傻子一樣,全都答應了。
因為我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好,她總有一天會把我當女兒看待。
但我錯了。
她從來沒有把我當女兒,她把我當保姆。
一個免費的,24小時待命的保姆。
我站在江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開始暗下來,我才回到車上。
打開手機,二十幾條未讀消息,三個未接來電。
我一條都沒看,直接打開導航,搜索附近的酒店。
今晚,我不想回家。
定了酒店,我開車過去,辦理入住,上樓,關上門,把自己扔在床上。
手機又開始震動,這次是丈夫打來的。
我接了。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急。
"酒店。"我說。
"你去酒店干什么?你知道我媽多擔心你嗎?"
"她擔心我?"我笑了,"她擔心的是今晚誰做飯吧。"
"你說什么呢?"丈夫的聲音提高了,"你能不能成熟一點?鬧什么小孩子脾氣?"
"我不是鬧脾氣。"我說,"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那你也不能住酒店啊,你回家來,有什么話我們好好說。"
"我不想說。"我說,"我也不想回家。"
"你……"他停頓了一下,"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知道。"我說,"我現在腦子很亂,等我想清楚了再說。"
"你給我一個地址,我去找你。"
"不用。"我說完,掛了電話。
然后關機。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起身去浴室洗澡。熱水沖在身上,那些委屈、憤怒、難過,全部都涌了上來。
我蹲在淋浴間里,抱著膝蓋,哭得停不下來。
哭累了,我才站起來,關掉水,擦干身體,換上浴袍,回到床上。
我需要做一個決定。
要么繼續忍,忍到自己麻木為止。
要么離開,離開那個讓我窒息的家。
但如果離開,我會失去什么?
丈夫?我們之間還剩下什么?他從來不站在我這邊,他只會讓我忍,讓我讓,讓我懂事。
那個家?那不是我的家,那是婆婆的家,我只是一個暫住的客人。
我還會失去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會失去。
因為我本來就一無所有。
想到這里,我突然笑了。
我掏出手機,開機,看著那些未讀消息。婆婆發了十幾條,全是在罵我不懂事。丈夫發了幾條,讓我趕緊回家。小姑子也發了一條,說"嫂子你別跟我媽一般見識"。
我一條都沒回,而是打開通訊錄,找到助理的號碼,發了條消息:"明天上午的會我會準時到,你提前把資料準備好。"
助理很快回復:"好的王總。"
我盯著那個"王總"兩個字,突然有了力量。
對,我是王總。
我不是那個在家里任人欺負的廢物。
我關掉手機,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我會去公司,處理工作,做我擅長的事。
至于那個家,等我想清楚了再說。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就醒了。收拾好東西,退房,直接開車去公司。
到公司的時候才七點,整棟樓都還沒什么人。我上樓,打開辦公室,換上放在這里的備用西裝,化好妝,整理好發型。
鏡子里的我,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王總。
八點半,助理到了,敲門進來:"王總早,資料都準備好了。"
"好,待會兒會上你記一下幾個重點。"我說,"供應商那邊我要重新談價格,你把上一季度的采購數據整理出來。"
"好的。"
九點,會議準時開始。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供應商那邊的負責人和我們公司的采購團隊。我坐在主位,翻看著資料,聽供應商的方案。
講到一半,供應商的經理說了句什么,我抬起頭準備回應,然后愣住了。
那個經理身后,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就是小姑子的男朋友,小陳。
他也看到我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立刻站了起來。
"王總。"他的聲音有點緊,"您怎么在這兒?"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然后又看向我。
供應商的經理也愣了:"小陳,你認識王總?"
小陳沒有回答,他盯著我,眼神里全是震驚。
我也看著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原來如此。
原來,我在哪里見過他。
他不是什么市場部經理。
他是我們公司的供應商。
而小姑子,她的工作,她的月薪三萬,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