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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記得那個周五的傍晚。
樓道里突然響起拖行李箱的聲音,咚咚咚,由遠及近。我正在廚房做飯,透過抽油煙機的嗡鳴聲,聽見門鈴響了。
"誰啊?"我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是爸。"妻子蘇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緊張。
我打開門,愣住了。
岳父周德貴站在門口,身后是兩個巨大的行李箱。他六十五歲,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幾分。他沒有笑,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復雜。
"爸,您怎么來了?"我下意識地側身讓路。
"回來住幾天。"岳父拖著箱子進門,語氣生硬。
蘇婉跟在后面,不敢看我的眼睛。她三十二歲,是個小學老師,平時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的。但今天,她的手緊緊攥著包帶,指節都泛白了。
"你早就知道?"我看著她。
她點了點頭,咬著嘴唇:"我下午去車站接的爸。本想先跟你說,但爸說直接過來……"
岳父在客廳里環顧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陽臺外:"房子不錯,一百多平吧?"
"一百一十八。"我說。
"這地段,現在能賣多少錢?"他突然問。
我心里一緊:"爸,您問這個干什么?"
"問問不行嗎?"岳父轉過身,"我是她爸,問問女兒家的房子值多少錢,很奇怪嗎?"
氣氛突然凝固了。
蘇婉趕緊打圓場:"爸,您先坐,我去給您倒水。"
晚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岳父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不停地夾菜,碗里堆得滿滿的。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飯后,蘇婉把我拉進臥室。
"陳放,我爸……遇到麻煩了。"她的聲音很小。
"什么麻煩?"
"他欠了錢。"蘇婉低著頭,"很多錢。"
我的心一沉:"多少?"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一百七十四萬。"
那一刻,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你說多少?"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百七十四萬。"她重復了一遍,眼淚開始往下掉,"債主天天上門要債,爸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他想……他想讓我們賣房子,幫他還錢。"
我退后一步,靠在墻上。
這套房子是我們結婚前我父母出首付買的,這五年我們一直在還貸款,每個月六千塊,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為什么欠這么多錢?"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爸說是投資失敗,具體的他不肯說。"蘇婉擦了擦眼淚,"但債主那邊已經等不了了,說如果這個月還不上錢,就要起訴他。"
"那也不能賣我們的房子!"我的聲音提高了,"這是我們的家!"
"我知道,我都知道。"蘇婉哭了起來,"可他是我爸啊,我總不能看著他被債主逼死吧?"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和我結婚五年的女人,突然變得陌生了。
門外傳來岳父的聲音:"婉婉,出來一下。"
蘇婉擦干眼淚,深吸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岳父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茶杯。
"婉婉,你跟陳放說清楚了?"他問。
蘇婉點點頭。
"那就好。"岳父放下茶杯,"這房子現在市價多少,你們心里有數。賣了之后,先還我的債,剩下的你們自己留著。以后租房子住也一樣,年輕人別太在意這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走出臥室:"爸,這房子我們不能賣。"
岳父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為什么不能賣?"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我們還有二十年的房貸要還。"我盡量讓語氣平和,"而且您欠的錢,是您自己的債務,跟我們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岳父站了起來,"婉婉是我女兒,我的債她就得管!"
"法律上父母的債務不需要子女償還。"我說。
"你跟我講法律?"岳父指著我,"我把女兒養這么大,現在我有難了,她連這點忙都不幫?"
蘇婉站在中間,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
岳父看著她:"婉婉,你是幫你爸,還是幫他?"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這個家劈成了兩半。
01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岳父的鼾聲,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
蘇婉背對著我,蜷縮在床的另一邊。我知道她也沒睡,因為她的呼吸聲一直很輕,不像平時那樣均勻。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開口。
我沉默了幾秒:"在想你爸為什么會欠這么多錢。"
"我也不知道。"蘇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那他以前是什么樣的?"
蘇婉慢慢翻過身來,眼睛紅腫:"我爸年輕的時候在工廠上班,后來工廠倒閉了,他就開始做小生意。賣過水果,開過小賣部,都不賺錢,但也沒虧多少。我媽去世后,他一個人帶著我和弟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從來沒借過錢。"
"你弟弟呢?"我問,"你爸出事,他知道嗎?"
蘇婉眼神閃爍了一下:"知道。"
"那他怎么說?"
"他說他也沒辦法。"蘇婉低下頭,"他前年買房,已經掏空了積蓄,現在還在還貸款。"
我坐起來:"所以你爸就找到我們頭上來了?"
"陳放,你別這么說。"蘇婉也坐了起來,"我爸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要賣我們的房子?"我壓低聲音,"婉婉,這房子是我爸媽出首付買的,這五年我們每個月省吃儉用還貸款。你知道我媽為了給我們攢這個首付,在服裝廠做了多少年嗎?"
蘇婉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他是我爸啊……"
"那我爸媽呢?"我打斷她,"他們就不是父母了?"
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岳父已經坐在客廳里了,手里拿著我們的房產證,正在仔細翻看。
"爸,您在看什么?"我走過去。
"看看這房子的產權。"他頭也不抬,"是你一個人的名字,還是你們倆的?"
我忍住火氣:"是我的名字。"
"那就好辦了。"岳父合上房產證,"婉婉是你老婆,賣房子她簽字就行。"
"爸,我說了,這房子不能賣。"
岳父抬起頭,盯著我:"你是不想救我?"
"不是不想救,是我們救不了。"我在他對面坐下,"一百七十四萬,就算賣了房子,還了您的債,我們也無家可歸了。而且我們還有二十年的貸款,每個月六千塊,您讓我們怎么還?"
"租房子住不行嗎?"岳父說,"房租才多少錢?"
"那也得有房子租啊。"我深吸一口氣,"而且賣房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您說債主這個月就要起訴您,根本來不及。"
岳父沉默了,手指敲著茶幾,發出噠噠的聲音。
"那你說怎么辦?"他突然問。
"我可以借您一些錢,先應急。"我說,"但賣房子是不可能的。"
"你能借多少?"
"十萬。"
岳父冷笑一聲:"十萬?打發叫花子呢?"
我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爸,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一個月工資八千,婉婉五千,這十萬是我們這幾年的全部積蓄。您要是嫌少,我也沒辦法。"
"你沒辦法,我有辦法。"岳父站起來,"婉婉是我女兒,她必須管我。這房子,賣定了。"
說完他就回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渾身發冷。
中午的時候,蘇婉回來了。她去學校加班,剛進門就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你沒吃飯?"她問。
我搖搖頭。
她放下包,走進廚房:"我給你煮碗面。"
我跟進去:"婉婉,我必須問你一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背對著我:"我也不知道。"
"你必須知道。"我說,"你爸說這房子賣定了,你什么態度?"
蘇婉轉過身,眼睛又紅了:"陳放,你讓我怎么辦?他是我爸,我總不能看著他去死吧?"
"那你就看著我們去死?"我的聲音提高了,"婉婉,這房子一旦賣了,我們就什么都沒有了。你想過沒有,以后我們怎么辦?"
"可以租房子住啊。"她低聲說。
我愣住了:"你也這么想?"
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我突然覺得心很涼:"所以你是站在你爸那邊的?"
"我沒有站在誰那邊。"她哭了起來,"我只是覺得,房子沒了可以再買,但如果我爸出事了,我會后悔一輩子。"
"那我呢?"我問,"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直流:"陳放,求求你,幫幫我爸,就這一次。"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人變得陌生了。
我們結婚五年,她一直是個溫柔體貼的妻子。我記得剛結婚那年,我生病住院,她在醫院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記得我媽摔斷腿的時候,她每天下班就去醫院照顧。我記得她說過,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給我。
可現在,她竟然要為了她爸,賣掉我們的家。
"我不同意。"我最后說。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只能……"
"只能怎么樣?"
"我只能自己想辦法。"她擦了擦眼淚,"我去找我弟弟商量,看能不能湊點錢。實在不行,我就去借高利貸。"
我的心一緊:"你瘋了?借高利貸?"
"那你說怎么辦?"她突然爆發了,"我爸欠了一百七十四萬,你讓我怎么辦?眼睜睜看著他被債主逼死嗎?"
我們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最后,還是我先轉身走了。
我出門的時候,聽見她在廚房里哭。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該去哪里。最后給我哥打了個電話。
"怎么了?"我哥陳峰接起電話,聲音里帶著疑惑。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我哥的嘆息聲:"你岳父這是綁架啊。"
"我也知道。"我說,"但婉婉她……"
"婉婉她心軟,這我理解。"我哥說,"但陳放,你得想清楚,這房子一旦賣了,你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而且我敢打賭,你岳父的債不是投資失敗那么簡單。"
"你什么意思?"
"一個做小生意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欠一百七十四萬?"我哥說,"要么是賭博,要么是被騙,要么就是他在騙你們。"
我的心一沉:"你是說……"
"我不是說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說。"我哥說,"別到時候房子賣了,錢給了,發現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腦子里一片混亂。
晚上回家的時候,岳父和蘇婉正坐在客廳里說話。看見我進來,兩人都停了下來。
"回來了?"蘇婉站起來,"吃飯了嗎?"
我點點頭,直接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我聽見外面他們繼續在說話,但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是隱約聽到岳父說了一句:"必須盡快,不能再拖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爸媽站在我面前,我媽的眼淚一直流,我爸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我驚醒的時候,枕頭都濕了。
02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我在一家建筑設計公司做繪圖員,工作不算累,但也不輕松。坐在電腦前,我盯著屏幕,腦子里卻一片混亂,根本畫不下去。
"陳放,你今天怎么了?"同事小王走過來,"這個尺寸標錯了。"
我回過神,看了看圖紙,確實標錯了。
"不好意思,我重新改。"
"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啊。"小王拉了把椅子坐下,"遇到什么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有點累。"
小王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給蘇婉打了個電話。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疲憊。
"今天課多嗎?"我問。
"還好,就四節。"她頓了頓,"你那邊怎么樣?"
"挺好的。"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你爸呢?"
"他在家。"蘇婉說,"早上說要出去一趟,具體去哪兒沒說。"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一個人出去的?"
"嗯。"
掛了電話,我坐在食堂里,盯著面前的飯菜,一口都吃不下。
岳父一個人出去能干什么?他對這個城市不熟,也沒什么朋友。
突然,我想到一個可能——他會不會是去找房產中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坐不住了。我快速扒了幾口飯,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搜索附近的房產中介。
我們小區周邊有三家大型中介,我一家一家打電話過去問,有沒有人來詢問過我們小區的房子。
前兩家都說沒有,第三家猶豫了一下,說今天上午確實有位老先生來問過。
"他說了什么?"我追問。
"就是問了問行情,還拿了張名片。"對方說,"先生,您是要賣房嗎?"
我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果然,岳父已經開始行動了。
晚上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聞到一股菜香。蘇婉在廚房忙活,岳父坐在客廳看電視,臉上帶著笑。
"回來了?"他招呼我,語氣比前兩天溫和了很多,"今天累不累?"
"還好。"我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好了。"蘇婉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閃躲。
吃飯的時候,岳父一直在給我夾菜。
"陳放啊,這兩天讓你為難了。"他突然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停下筷子,看著他。
"但是沒辦法,人到了絕境,什么都顧不上了。"岳父嘆了口氣,"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可眼下這情況,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蘇婉低著頭,一聲不吭。
"爸,我今天聽說您去了房產中介。"我直接說。
岳父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吃:"哦,是去了一趟,隨便問問行情。"
"您是想賣房子?"
"不是想,是必須。"岳父放下筷子,"債主那邊已經等不了了,說如果這周再不給錢,下周就去法院起訴我。到時候不但要還錢,還要賠償利息和違約金,只會更多。"
"那您欠的錢,到底是怎么欠下的?"我問。
岳父的臉色變了變:"我說了,投資失敗。"
"什么投資?"
"這你就別管了。"岳父端起碗,"反正欠了就是欠了,總得還。"
"爸,一百七十四萬不是小數目,您總得讓我們知道是怎么欠的吧?"我繼續追問,"是生意虧了,還是被人騙了,還是……"
"你什么意思?"岳父突然拍了下桌子,"你是在懷疑我?"
碗筷震得叮當響。
"我沒有懷疑您,我只是想搞清楚。"我盡量保持冷靜,"如果我們要幫您,至少得知道錢是怎么欠的,債主是誰,還款期限是多久。"
"債主是我朋友,借條在我這兒,還款期限就是這個月底。"岳父說,"你還想知道什么?"
"您那個朋友是誰?"
"這你管不著。"岳父站起來,"總之這房子必須賣,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說完他就回了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蘇婉。
"你就這么看著?"我看著她。
蘇婉咬著嘴唇:"陳放,我爸說的也有道理,如果真的被起訴了,賠得更多。"
"所以你決定賣房子了?"
她不說話,眼淚開始往下掉。
"蘇婉,我最后問你一次。"我站起來,"你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你爸那邊?"
她抬起頭,眼淚直流:"陳放,我沒有站在誰那邊,我只是……"
"你只是要賣房子,對吧?"我打斷她。
她哭著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涼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師。
律師是我哥的朋友,聽完我的敘述,他沉思了一會兒。
"從法律上來說,父母的債務不需要子女承擔,除非子女是共同借款人或擔保人。"律師說,"而且房產證是你的名字,你妻子無權擅自出售。"
"但她可以逼我同意。"我苦笑。
"這就是家庭糾紛了,法律很難介入。"律師嘆了口氣,"不過我建議你,先搞清楚你岳父到底欠了誰的錢,怎么欠的。一百七十四萬不是小數目,如果是正規借貸,應該有詳細的借條和轉賬記錄。"
"如果他不肯說呢?"
"那就更可疑了。"律師說,"有可能是賭債,也有可能根本就沒有這筆債。"
我愣住了:"您是說,他可能在騙我們?"
"不排除這種可能。"律師說,"有些老人會用這種方式逼子女給錢。當然,我不是說你岳父一定是這樣,但你必須弄清楚真相。"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岳父和蘇婉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你回來了?"蘇婉站起來,"我給你熱飯。"
"不用了。"我走過去,看著桌上的文件,"這是什么?"
"房子的資料。"岳父說,"我今天找中介看了,他們說這個小區的房子好賣,按現在的市價,能賣三百萬左右。"
我的手攥緊了:"爸,我說了,房子不能賣。"
"你還要我說多少次?"岳父抬起頭,"這房子必須賣!"
"那您把欠款的證據拿出來。"我說,"借條、轉賬記錄、債主的聯系方式,都拿出來給我看看。"
岳父的臉色變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想確認您是不是真的欠了錢。"我直視著他。
"你——"岳父騰地站起來,指著我,"你居然懷疑我?"
"我沒有懷疑您,我只是想看看證據。"我說,"如果您真的欠了一百七十四萬,那肯定有證據。把證據拿出來,我們再商量怎么辦。"
"我憑什么給你看?"岳父的聲音提高了,"我是她爸,我還需要向你證明什么?"
"陳放,你別這樣。"蘇婉拉住我,"我爸不會騙我們的。"
"那他為什么不敢拿出證據?"我反問。
"因為我不需要!"岳父吼道,"婉婉,你聽著,這個女婿我不認了。要么賣房子救我,要么就當我沒你這個女兒!"
說完他就回了房間,砰的一聲摔上門。
蘇婉愣在那里,臉色慘白。
"你看到了吧?"我說,"他根本拿不出證據。"
"陳放,我求求你,別再逼他了。"蘇婉哭了起來,"他是我爸,他不會騙我的。"
"那他為什么不肯拿出證據?"
"可能……可能是借條放在老家了。"她結結巴巴地說。
"那讓他回去拿。"
"來不及了。"
"為什么來不及?"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們又吵了一架。最后還是我先妥協,說第二天陪她一起去問清楚。
但第二天發生的事,讓我徹底看清了這個家的真面目。
03
第二天是周三,我特意請了半天假。
早上九點,我和蘇婉坐在客廳里,等岳父起床。他昨晚鬧了一場,今天睡得很晚。
"你等會兒別太激動。"蘇婉小聲說,"好好跟我爸說。"
我點點頭,手指卻緊緊攥著。
十點鐘,岳父終于出來了。他看見我在家,愣了一下:"你沒上班?"
"我請假了。"我站起來,"爸,我們聊聊。"
"沒什么好聊的。"岳父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你要是還想看證據,就算了。"
"爸,陳放不是不相信您。"蘇婉趕緊說,"他就是想了解清楚情況,這樣我們才好想辦法。"
"想辦法?"岳父冷笑,"辦法不是很簡單嗎?賣房子,還錢。"
"一百七十四萬不是小數目。"我盡量讓語氣平和,"就算賣了房子,還完債,我們也沒地方住了。而且房貸還要繼續還,我們每個月的壓力會更大。"
"那是你們的事。"岳父坐下來,"我只管我的債還不還得上。"
我深吸一口氣:"那您至少告訴我,這錢是怎么欠的?欠了誰的?"
岳父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真想知道?"
"想。"
"行,我告訴你。"他點了根煙,"去年,有個朋友找到我,說有個好項目,投資回報率很高。我當時手里有點積蓄,就投了五十萬進去。"
"什么項目?"
"養老院。"岳父說,"說是政府支持的項目,穩賺不賠。結果投進去三個月,那邊就說資金鏈斷了,讓我們再追加投資。我當時哪里還有錢?就找朋友借了一百多萬,全投進去了。"
"然后呢?"
"然后那個老板就跑了。"岳父狠狠吸了口煙,"我們這些投資的人,一分錢都沒拿回來。"
我和蘇婉對視了一眼。
"您報警了嗎?"我問。
"報了,但警察說這種案子很難破,那個老板跑到國外去了。"岳父說,"就算破了案,錢也追不回來。"
"那您借錢的朋友呢?"
"人家現在天天催我還錢。"岳父彈了彈煙灰,"說好的這個月底還,如果還不上,就去法院起訴我。"
"借條呢?"
"在老家。"
"那您回去拿一趟,我們看看借條,確認一下金額和還款日期。"我說。
岳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來不及了,來回要兩天,等我回來,這個月都過完了。"
"那讓家里人拍照發過來。"
"家里沒人,房子鎖著。"
我盯著他:"爸,您家里一個人都沒有嗎?"
"就我一個人住,能有誰?"岳父說。
"您不是還有個兒子嗎?"我問,"他不在家嗎?"
岳父的臉色變了:"他搬出去住了。"
"那嫂子呢?"
"也搬出去了。"
"他們為什么要搬出去?"
"這你管得著嗎?"岳父突然發火,"你到底還幫不幫?就一句話!"
蘇婉趕緊打圓場:"爸,您別生氣,陳放就是想了解清楚情況。"
"了解什么情況?"岳父站起來,"我都說得這么清楚了,他還要怎樣?"
我也站了起來:"爸,您說的這些,我需要證據。"
"你——"岳父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陳放!"蘇婉拉住我,"你別說了。"
"我必須說。"我甩開她的手,"一百七十四萬不是小數目,我們憑什么就相信他的一面之詞?"
"他是我爸!"蘇婉喊了起來,"你怎么能這么懷疑他?"
"就因為他是你爸,所以他說什么都是對的?"我也提高了聲音,"蘇婉,你清醒一點,這是我們的家,不是他的提款機!"
"你什么意思?"岳父走過來,"你是說我在騙你們?"
"我沒有這么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岳父指著我,"行,我現在就走,這個家我不待了!"
說完他就往臥室走。
"爸!"蘇婉追上去,"您別走,我們再商量商量。"
"沒什么好商量的。"岳父摔門進了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蘇婉站在門口,眼淚直流:"陳放,你滿意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十分鐘后,岳父拖著行李箱出來了。他的臉色鐵青,看都不看我一眼。
"爸,您別走。"蘇婉抱住他的胳膊,"我們再想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岳父甩開她,"他根本就不想幫我。"
"不是的,他只是……"
"你別說了。"岳父打斷她,"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你要是我女兒,就賣房子救我。你要是站在他那邊,以后就當我沒你這個女兒。"
說完他拖著箱子就走。
蘇婉愣在那里,臉色慘白。
門砰的一聲關上,整個房子都震了一下。
"你高興了?"蘇婉轉過身,滿臉淚水,"我爸走了,你高興了?"
"蘇婉,我們需要冷靜一下。"我說。
"我不需要冷靜!"她突然爆發了,"我只知道我爸欠了一百七十四萬,他快被逼死了,而你卻在這里懷疑他,逼他走!"
"我沒有逼他走,是他自己要走的。"
"還不是因為你?"她哭著喊,"如果你一開始就答應幫他,會有這么多事嗎?"
"如果我一開始就答應,我們就什么都沒有了!"我也喊了起來。
我們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最后,蘇婉抹了把眼淚,拿起包就走。
"你去哪兒?"我追上去。
"我去找我爸。"她頭也不回。
"蘇婉——"
門又是砰的一聲,她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突然覺得很累。
下午,我給我哥打了個電話,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
"你岳父說的話,你信嗎?"我哥問。
"我不知道。"我說,"他說得很詳細,但又拿不出證據。"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哥說,"如果真的是被騙了,他應該有報警記錄、投資合同、聊天記錄這些證據。就算借條在老家,這些東西總不至于也在老家吧?"
我沉默了。
"還有一點你沒注意。"我哥繼續說,"他說他兒子和兒媳都搬出去了,這不正常。一般情況下,老人出事,子女都會回來幫忙。他們為什么要搬出去?"
"你是說……"
"我懷疑他們知道些什么。"我哥說,"你嫂子和我說過,你岳父家好像還有兩個女兒,你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婉婉從來沒提過。"
"這就更奇怪了。"我哥說,"你岳父有四個孩子,為什么偏偏找到你們?其他三個孩子呢?"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蘇婉沒有回來。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在她同事家住。
"你找到你爸了嗎?"我問。
"找到了。"她的聲音很冷,"他在賓館。"
"他還好嗎?"
"不好。"她說,"他說他不想活了。"
我的心一緊:"你別嚇我。"
"我沒有嚇你。"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他說如果還不上錢,他就去死。陳放,我不能沒有我爸。"
"蘇婉,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她哭了起來,"我明天就去找律師,把房子賣了。"
"你沒有權利賣房子,房產證是我的名字。"我說。
"那我們就離婚!"她突然喊道,"離婚后,我分一半,我拿我的那一半救我爸!"
我愣住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們離婚。"她的聲音冷靜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陳放,我們不合適,離婚吧。"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傻了。
結婚五年,她竟然為了她爸,要跟我離婚。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混亂。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門鈴就響了。
我打開門,蘇婉站在門口,眼睛紅腫。
"我來拿東西。"她說。
我側身讓她進來,看著她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衣服。
"你真的要離婚?"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收拾。
"蘇婉,我們結婚五年了。"我走過去,"你真的要為了你爸,放棄我們的家?"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看著我:"陳放,我也不想這樣。但我爸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那你看著我去死?"
"你不會死。"她說,"你還年輕,以后還可以重新開始。"
我苦笑:"所以你已經決定了?"
她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對不起。"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心很痛。
"好,我同意離婚。"我最后說,"但在離婚之前,我要見你爸一面。"
"見他干什么?"
"我要親自問清楚,他到底欠了誰的錢,怎么欠的。"我說,"如果他能拿出證據,證明他真的欠了一百七十四萬,我二話不說,賣房子。"
蘇婉看著我:"你說真的?"
"我說真的。"我說,"但他必須拿出證據。"
她擦了擦眼淚:"好,我帶你去見他。"
04
岳父住的賓館在城南,一家很普通的快捷酒店。
我和蘇婉到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抽煙,房間里煙霧繚繞。
"爸。"蘇婉叫了一聲。
岳父抬起頭,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來干什么?"
"我來跟您談談。"我在椅子上坐下,"關于賣房子的事。"
"有什么好談的?"岳父冷笑,"你不是不同意嗎?"
"如果您能拿出證據,證明您真的欠了一百七十四萬,我同意賣房子。"我看著他,"但您必須讓我看到借條、轉賬記錄、報警回執,還有那個騙子的相關資料。"
岳父沉默了,手里的煙一明一滅。
"怎么?拿不出來?"我繼續說。
"陳放!"蘇婉拉了拉我。
"讓他說。"岳父突然開口,"我倒要聽聽,他還有什么話說。"
"我就一句話。"我站起來,"如果您拿不出證據,就別再提賣房子的事。婉婉要跟我離婚,我同意,但這房子,她一分錢都別想拿走。"
"你——"岳父騰地站起來。
"爸!"蘇婉趕緊攔住他。
"我還沒說完。"我繼續說,"我懷疑您根本沒有欠錢,或者說,沒有欠這么多錢。您之所以來我們家,就是想騙我們賣房子,然后拿這筆錢去還債或者干別的。"
"你胡說!"岳父指著我,"我怎么可能騙你們?"
"那您拿出證據啊。"我說,"拿出借條,拿出轉賬記錄,拿出報警回執。只要您能拿出來,我立刻去辦賣房手續。"
岳父的手顫抖著,臉色漲得通紅。
"我……我東西都在老家……"他結結巴巴地說。
"那您回去拿。"我說,"我可以等。"
"來不及了!"
"為什么來不及?"我步步緊逼,"您不是說月底才是還款期限嗎?現在才十五號,還有半個月,足夠您回去拿東西了。"
岳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您說不出來了吧?"我冷笑,"因為您根本拿不出證據,對不對?"
"陳放,你夠了!"蘇婉突然推了我一把,"你怎么能這樣對我爸?"
"我怎么對他了?"我看著她,"我只是要一個真相。"
"真相就是我爸欠了錢!"她喊道,"他是我爸,他不會騙我!"
"那他為什么拿不出證據?"我反問。
"可能真的在老家!"
"那讓他回去拿!"
"來不及了!"
"為什么來不及?"
蘇婉說不出話來,只是哭。
"行了,別吵了。"岳父突然說,聲音很低。
我們都停了下來,看著他。
"陳放,你說得對。"岳父坐下來,突然像老了十歲,"我確實沒有借條。"
蘇婉愣住了:"爸,您說什么?"
"我說我沒有借條。"岳父低著頭,"因為那筆錢,不是借的。"
房間里突然安靜了,只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聲。
"那是什么錢?"我問。
岳父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是賭債。"
蘇婉臉色一下子白了:"爸……"
"我去年染上了賭博,一開始只是打打麻將,后來越輸越多,就開始借高利貸。"岳父的聲音很低,"到現在,本金加利息,一共欠了一百七十四萬。"
我深吸一口氣,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真相的那一刻,還是覺得震驚。
"所以您之前說的投資養老院,都是假的?"我問。
岳父點了點頭。
"您兒子知道嗎?"
"知道。"岳父說,"所以他們搬出去了,不想管我。"
"您其他兩個女兒呢?"
岳父抬起頭看著我:"你怎么知道我還有兩個女兒?"
"我打聽的。"我說,"她們也知道嗎?"
"知道。"岳父說,"她們也不管我,說我自作自受。"
我看著蘇婉,她已經哭得站不住了,靠在墻上,渾身顫抖。
"所以您最后找到了婉婉。"我說,"因為她最心軟,最好騙。"
"我沒有騙她!"岳父突然激動起來,"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那些放高利貸的人,天天上門要債,還威脅我,說如果還不上錢,就要我的命!"
"那也不應該賣我們的房子。"我說。
"那你說怎么辦?"岳父站起來,"我去死?"
"您的債,您自己還。"我說,"這是您自己的選擇,憑什么讓我們承擔后果?"
"我是她爸!"岳父指著蘇婉,"她就應該管我!"
"法律上,父母的賭債子女沒有義務償還。"我說,"而且您還有三個孩子,為什么只找婉婉?"
"因為他們不管我!"
"所以您就來欺負婉婉,因為她心軟?"我的聲音提高了,"您知不知道,為了您這個謊言,婉婉要跟我離婚?您知不知道,這個房子是我父母半輩子的積蓄?您知不知道,如果賣了這個房子,我們就無家可歸了?"
岳父沉默了,低著頭不說話。
"爸……"蘇婉走過去,"您怎么能騙我?"
"我也不想啊。"岳父突然哭了起來,"可我真的沒辦法了。那些人說了,如果這個月還不上錢,就要砍斷我的手指。我怕啊,我不想死啊……"
他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婉也哭了,母女倆抱在一起。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陳放,求求你,救救我爸。"蘇婉突然跪了下來,"我給你跪下了,求你救救他。"
我趕緊去扶她:"你起來,別這樣。"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她哭著說,"陳放,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他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婉婉……"
"求求你了。"她拉著我的手,"就當我求你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水,突然覺得很心痛。
"我可以借你們十萬。"我最后說,"但我不會賣房子。這十萬,是我和你的情分,也是最后一次幫你。"
蘇婉愣住了:"十萬……不夠……"
"那我也沒辦法。"我說,"我只有這么多。"
"可是我爸欠了一百七十四萬……"
"那是他的債,不是我的。"我打斷她,"蘇婉,我不是鐵石心腸,但我也不是冤大頭。十萬,是我的極限。"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夠了。"岳父突然說,"婉婉,起來吧,別求他了。"
"爸……"
"我說夠了!"岳父把她拉起來,"我就不該來找你們。"
他轉身走到窗邊,點了根煙,看著外面的街道。
"你們走吧。"他說,"就當我沒你這個女兒。"
"爸!"蘇婉想過去,被我拉住了。
"走吧。"我說。
"可是我爸……"
"你爸他自己會處理。"我拉著她往外走。
"陳放,你放開我!"她掙扎著。
"蘇婉,你清醒點!"我停下來,看著她,"他欠的是賭債,如果我們幫他這一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要把我們的一輩子都搭進去嗎?"
她愣住了,眼淚靜靜地流。
"十萬,是我的底線。"我說,"如果你覺得不夠,那我們現在就去辦離婚手續。這個家,我不要了。"
說完我就松開手,往外走。
身后傳來蘇婉的哭聲,還有岳父的嘆息聲。
我走出賓館,站在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覺得很迷茫。
結婚五年,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05
從賓館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
手機響了幾次,都是蘇婉打來的,我沒有接。我知道她想說什么,無非是繼續求我,繼續哭訴她爸有多可憐。
但我真的累了。
我給我哥打了個電話。
"怎么樣?見到你岳父了?"我哥問。
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包括岳父承認是賭債的事。
"果然。"我哥嘆了口氣,"我就說嘛,一百七十四萬的正規借貸,不可能拿不出任何證據。高利貸這種東西,要不回來的。"
"所以我只能給十萬。"我說,"再多我也沒有了。"
"十萬給了也是白給。"我哥說,"賭債這種東西,永遠填不滿。這次你幫他還了十萬,下次他還會再欠,到時候還來找你。"
"那我該怎么辦?"
"最好的辦法,就是斷得干干凈凈。"我哥說,"你岳父自己種的因,就得自己嘗果。你要是心軟,最后害的是你自己。"
我沉默了。
"還有一點。"我哥繼續說,"你岳父說欠了高利貸,放貸的人威脅他。這種話你也不能全信,很多賭徒為了要錢,什么話都說得出來。"
"你是說他在詐我們?"
"不排除這種可能。"我哥說,"所以我建議你,先觀察幾天,看他到底是真的被追債,還是在演戲。"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晚上,蘇婉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煮面。聽見開門聲,我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提著一個行李箱。
"你這是……"我問。
"我想清楚了。"她放下箱子,看著我,"陳放,我們離婚吧。"
我的手一抖,鍋鏟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紅腫,"這個家我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借我十萬塊,讓我去救我爸。"
我關了火,走到客廳:"你認真的?"
她點點頭:"認真的。"
"那你以后怎么辦?"我問,"你一個人帶著你爸,怎么生活?"
"我有工作,可以養活自己。"她說,"至于我爸的債,我會慢慢還。"
"一百七十四萬,你要還到什么時候?"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但我總得試試。"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難受。
"蘇婉,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抬起頭,眼淚又流了下來,"陳放,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這五年,你對我很好,但我……我真的沒辦法。他是我爸,我不能不管他。"
"就算他欠的是賭債?"
"就算是賭債。"她擦了擦眼淚,"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行,我同意離婚。"我說,"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
她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快。
"謝謝你。"她哽咽著說。
"但有一點我要說清楚。"我看著她,"十萬塊,我可以借給你。但這是借,不是給。如果以后你有能力了,得還給我。"
"好,我一定還。"她點頭如搗蒜。
"還有,從明天開始,你爸的事跟我再沒有任何關系。"我繼續說,"他欠多少錢,被誰追債,我都不管。"
"我明白。"
"那就這樣吧。"我轉身走進臥室,"你今晚睡客房,明天我們去民政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蘇婉收拾東西的聲音,心里空蕩蕩的。
結婚五年,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起去了民政局。
辦手續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們:"確定要離婚嗎?可以冷靜一個月再決定。"
"不用了。"我說,"我們已經想清楚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嘆了口氣,開始辦理手續。
半個小時后,我們拿到了離婚證。
走出民政局,我把一張銀行卡遞給蘇婉:"里面有十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她接過卡,眼淚又流了下來:"陳放,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以后,各自安好吧。"
說完我就轉身離開了。
走出幾步,身后傳來她的哭聲。我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家,終于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下午,我給我父母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們我離婚的事。
"什么?離婚了?"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為什么?你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離婚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兒子,你做得對。"我爸最后說,"這種事,不能退讓。你要是退了一步,以后就沒完沒了了。"
"可是房子……"我媽還是有些心疼,"那是我們半輩子的積蓄啊。"
"房子還在。"我說,"我沒給她,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房子歸我。"
"那就好。"我媽松了口氣,"兒子,媽知道你現在心里難受,但這種女人,不值得你難過。"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突然覺得很累。
晚上,我正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我接起來。
"請問是陳放嗎?"對方是個男人,聲音很年輕。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德貴的兒子,周明。"對方說,"能跟你見一面嗎?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關于我爸的事。"周明說,"電話里說不清楚,能見面聊嗎?"
我猶豫了一下:"好,你說地點。"
半個小時后,我在一家咖啡館見到了周明。
他三十五六歲,穿著一身休閑裝,看起來很憔悴。
"陳放,你好。"他站起來跟我握手,"我是周明。"
"你好。"我坐下來,"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么?"我問。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些文件。
照片上,是岳父和一群人在打麻將,桌上堆滿了鈔票。還有幾張是他在一個會所門口的照片,看起來很高檔。
"這是……"
"這是我爸這一年多的行蹤。"周明說,"他根本沒有被追債,那些高利貸的事,都是他編出來的。"
我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爸確實欠了錢,但沒有一百七十四萬那么多。"周明說,"實際上,他大概欠了四五十萬,而且都是他自己輸掉的。那些放高利貸的人,根本沒有威脅過他。"
"那他為什么要騙我們?"
"因為他想要錢。"周明苦笑,"他知道蘇婉心軟,所以編了個謊言,想讓你們賣房子給他錢。"
我的手攥緊了,指節都泛白。
"你怎么知道這些?"
"因為我一直在調查。"周明說,"我爸出事后,我和我妻子、兩個姐姐都去查過他的情況。最后發現,他根本就是個賭鬼,而且輸紅了眼,想拉我們墊背。"
"所以你們都不管他?"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周明嘆了口氣,"我們幫他還過一次,二十萬。結果他轉頭又去賭,又輸了。我們這才明白,這種人永遠填不滿,幫他只會害了自己。"
我盯著桌上的照片,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澆了盆冷水。
"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些。"周明說,"蘇婉是我妹妹,我不想看著她被我爸拖下水。但她太固執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現在你們離婚了,她肯定會把所有錢都給我爸。我想阻止,但我沒辦法。"
"所以你來找我?"
"我想讓你幫我勸勸她。"周明說,"她雖然跟你離婚了,但應該還是會聽你的話。告訴她真相,讓她不要再被我爸騙了。"
我沉默了很久。
"可她已經拿了我的十萬。"我說。
"十萬?"周明愣了一下,"你給她十萬?"
"她說要救她爸。"
周明嘆了口氣:"那這十萬,肯定是打水漂了。"
我看著桌上的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
"你爸現在在哪兒?"我問。
"應該還在那個賓館。"周明說,"他最近天天都在那兒待著,等著蘇婉送錢。"
我站起來:"我去找他。"
"你要干什么?"周明趕緊跟上來。
"我要讓他把真相告訴蘇婉。"我說,"他欠的到底是多少錢,有沒有被追債,必須說清楚。"
"沒用的。"周明拉住我,"我爸是個老賭鬼了,你跟他說不通的。"
"那我也要試試。"我甩開他的手,"我不能看著蘇婉被騙。"
我開車趕到那個賓館,一路上心里的火越燒越旺。
推開房門,岳父正躺在床上玩手機,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他坐起來。
"我來問你幾個問題。"我把照片摔在他面前,"這些是什么?"
岳父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別管我從哪兒弄來的。"我指著照片,"你說你被追債,被威脅,都是假的對不對?"
岳父不說話,低著頭。
"你實際上就欠了四五十萬,而且根本沒人威脅你。"我繼續說,"你編這個謊言,就是為了騙我們賣房子,對不對?"
"我……"岳父張了張嘴,"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我冷笑,"你賭博輸了錢,就來騙你女兒?你知不知道,蘇婉為了救你,跟我離婚了?你知不知道,她把我給她的十萬全給你了?"
岳父低著頭,不敢看我。
"周德貴,你還是不是人?"我的聲音顫抖著,"蘇婉是你女兒,你怎么忍心這么騙她?"
"我……我真的沒辦法……"岳父突然哭了起來,"我不想死啊……"
"那你就該死!"我吼道,"你這種人,就該讓那些債主把你的手剁了!"
說完我就轉身離開了。
走出賓館,我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我給蘇婉打了個電話。
"喂?"她接起來,聲音很疲憊。
"我見到你哥了。"我說,"他把真相告訴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蘇婉,你爸根本沒有欠一百七十四萬,他實際上就欠了四五十萬。而且那些追債的、威脅他的事,都是他編出來騙你的。"
"我知道。"她突然說。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哥今天跟我說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他把證據都給我看了。"
"那你……"
"但他是我爸。"她打斷我,"陳放,不管他欠了多少錢,是不是在騙我,他都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
"所以你還是要給他錢?"
"嗯。"
"蘇婉,你瘋了?"我提高了聲音,"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只會害了自己?"
"我知道。"她說,"但我沒辦法。陳放,謝謝你,也對不起。我知道我很傻,但我就是這樣的人。"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街上,拿著手機,突然覺得很無力。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我和蘇婉,真的走到盡頭了。
就在我準備回家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喂?"我接起來。
"是陳放嗎?"對方是個女人,聲音很冷。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玉,周德貴的大女兒。"對方說,"明天上午十點,麒麟山莊,我有事要跟你說。關于我爸的事。"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二天上午,我準時趕到麒麟山莊。
這是一家高檔會所,裝修得很氣派。我報了周玉的名字,服務員把我帶到了一個包間。
推開門,里面坐著三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氣質很冷傲,應該就是周玉。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很精明,應該是周德貴的另一個女兒。
還有周明。
"你好,我是周玉。"那個冷傲的女人站起來,跟我握手。
"你好。"我坐下來,"你們找我有什么事?"
"是這樣的。"周玉開門見山,"我們想請你幫個忙。"
"什么忙?"
"勸蘇婉放棄我爸。"周玉說,"她現在被我爸騙得團團轉,我們說什么她都不聽。但你不一樣,她應該還是會聽你的話。"
"我已經勸過了。"我苦笑,"沒用。"
"那你再勸一次。"周玉說,"告訴她,我爸就是個無底洞,幫他只會害了自己。"
"她知道。"我說,"但她還是要幫。"
"那就讓她看看真相。"旁邊那個精明的女人說,"我是周靜,老三。我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爸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說著,她打開電腦,給我看了一段視頻。
視頻里,岳父正在一個賭場里,紅著眼睛押注,旁邊站著幾個人,都在起哄。他輸了一把又一把,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昨天晚上的視頻。"周靜說,"你給蘇婉的那十萬,我爸昨晚就輸光了。"
我的手攥緊了。
"不僅如此,他還跟人借了五萬高利貸,又輸了。"周靜繼續說,"現在他欠的錢,從四十五萬變成了五十萬。而且那些高利貸的人,已經開始催他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明白了吧?"周玉說,"我爸就是個無底洞。你幫他一次,他就會再輸一次。蘇婉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最后只會被拖垮。"
我沉默了很久。
"你們想讓我怎么做?"我最后問。
"很簡單。"周玉說,"讓蘇婉看清真相,然后跟我爸斷絕關系。我們三個已經跟他斷了,現在就差她。"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看著她自生自滅了。"周玉冷冷地說,"陳放,我知道你跟蘇婉已經離婚了,這事跟你沒關系。但我想,你應該還是在乎她的。"
我看著他們三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這就是這個家庭的真相——父親是賭鬼,子女為了自保,選擇了斷絕關系。
只有蘇婉,還在堅持。
但她堅持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