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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的煙霧繚繞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端著茶杯,看著圓桌對面的堂姐夫程遠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宇啊,你這裝修款什么時候能給我們結一下?"程遠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工人都催了三回了。"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茫然地看著他:"什么裝修款?"
"就你那套房子啊。"程遠理所當然地說,"三月份不是剛裝完嗎?尾款還差十二萬呢。"
旁邊的堂姐秦雨突然用力扯了扯我的衣角,力道大得我差點把茶水灑出來。
我轉過頭,看見她眼神慌亂,嘴唇顫抖著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我哪來的房子要裝修?"我徹底懵了,放下茶杯,"程哥,你是不是搞錯了?"
餐桌上的聲音瞬間停了。
我爸放下筷子,我媽的臉色刷地白了。三姑和三姑父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包廂里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怎么可能搞錯?"程遠皺起眉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房產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的名字——秦宇,身份證號也對得上。"
他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房產證的照片,鮮紅的封面,下面的權利人一欄,確實是我的名字。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不可能……"我接過手機,手指都在發抖,"我從來沒買過這套房子。"
"雨雨,你說句話啊。"程遠看向堂姐。
秦雨的手更緊地抓著我的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對不起……小宇……那套314萬的婚房……當時簽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
314萬?婚房?我的名字?
"什么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們買房,為什么用我的名字?"
堂姐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因為……因為我和程遠當時都有房貸記錄,再買算二套,首付要七成。用你的名義買,首付只要三成……"
"所以你們就擅自用我的身份證買了套房?"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你們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小宇,你別激動。"三姑突然開口,"這都是一家人,雨雨也是沒辦法。再說了,房子寫你名字,以后也是你的財產啊。"
"可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我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你們背著我做這種事,現在還讓我付裝修款?"
"小宇!"我爸突然拍了桌子,"坐下!在長輩面前成何體統?"
我愣愣地看著父親。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但眼神里分明閃過一絲心虛。
我媽拉了拉我的衣袖,壓低聲音說:"先坐下,有話好好說。"
我緩緩坐下,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窿里。
程遠點了根煙,深吸一口:"當時買房是2019年,你剛大學畢業。秦雨說你們從小關系好,借用一下名字沒什么。"
"2019年?"我努力回憶,"我那時候在外地實習,身份證確實放在家里……"
"對,是你媽幫忙拿的。"三姑接話道,"你爸媽都同意了,這才辦的手續。"
我猛地扭頭看向父母。
母親低下了頭,不敢看我。父親咬著牙,還在強撐:"這有什么大不了的?房子又跑不了,以后都是你的。"
"可現在你們讓我付裝修款!"我的聲音在發抖,"我一個月工資七千,存款只有五萬,你讓我哪來的十二萬?"
"慢慢還嘛。"程遠彈了彈煙灰,"一家人,還能逼你不成?"
堂姐秦雨突然啜泣起來:"小宇,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到底怎么回事?"我死死盯著她,"你給我說清楚。"
堂姐張了張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這時,程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變,站起來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包廂門打開又關上。
煙霧在頭頂的燈光里翻滾,像一個巨大的牢籠,把我們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我看著桌上已經冷掉的菜,聞著油膩的味道,胃里一陣翻涌。
這場飯局,到底是誰安排的?為什么偏偏在今天,要跟我說這件事?
那套我從來不知道的房子,像一顆定時炸彈,突然在我的生活里炸開了。
01
從飯店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
我拒絕了父母開車送我的提議,一個人走在街上,腦子里亂成一團。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好幾次,我掏出來一看,全是堂姐秦雨發來的消息。
"小宇,對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瞞你的。"
"你能不能聽我解釋一下?"
我沒回,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
冷風灌進衣領,我裹緊了外套。十一月的夜晚,這座城市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
其實堂姐秦雨比我大六歲,小時候她對我確實不錯。
我七歲那年,父母出差,把我送到三姑家住了一個月。那時候秦雨剛上初中,每天放學都會給我帶零食,教我寫作業,帶我去她學校的操場玩。
我記得有一次我發高燒,是她背著我跑了兩站路去醫院。那時候她才十三歲,個子也不高,背上的我一定很重。
后來我上大學,她已經工作了,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銷售。每次見面她都會塞給我幾百塊錢,說是給我的零花錢。
2018年,她帶著程遠回來見家長。
程遠是她的同事,比她大三歲,長得還算體面,就是說話有點沖。第一次見面,他拍著我的肩膀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事兒哥罩著你。"
那時候我還覺得這個姐夫挺豪爽。
2019年春節,他們訂婚了。三姑擺了二十桌酒席,我爸媽作為娘家的親戚,包了一個大紅包。
訂婚宴上,程遠喝多了,摟著我說:"小宇啊,等我和你姐結婚了,你就是我最親的小舅子。以后在這個城市,有哥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湯喝。"
我當時只覺得他話多,客套話聽聽就算了。
誰能想到,他們背地里已經用我的身份證買了房子。
我越想越覺得憋屈,掏出手機,翻出那張房產證的照片仔細看。
房子的地址是在城南的江月灣小區,那邊是新開發的區域,均價兩萬五左右。314萬,按三成首付算,他們當時付了94萬,貸款220萬。
可我的銀行賬戶里從來沒有過這筆貸款記錄。
我打開手機銀行,仔細查看每一筆流水。突然,我發現2019年6月,確實有一筆房貸扣款記錄,每個月扣12600元。
但這筆錢不是從我賬戶里扣的,而是自動從另一個關聯賬戶轉入后再扣除。
我打開關聯賬戶列表,看到一個陌生的賬戶名:程遠。
原來這三年多,都是程遠在替我還房貸。
可現在他為什么突然要我付裝修款?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打來的。
"小宇,到家了嗎?"她的聲音很小心。
"還沒。"我停下腳步,"媽,你當年為什么要把我的身份證給堂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宇,媽知道這事兒做得不對。"她嘆了口氣,"但你堂姐當時求到我面前,說首付差得太多,用你的名義能省幾十萬。她保證只是借個名,以后房子還是會過戶給他們自己。"
"那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那時候剛畢業,媽怕你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就替你做主了。"她頓了頓,"而且三姑說了,房子寫你名字,萬一他們小兩口以后鬧矛盾,這房子也算是給你的保障。"
我冷笑一聲:"保障?現在要我付十二萬裝修款,這就是保障?"
"裝修的事兒,媽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聲音變得更小了,"小宇,你先別急,媽明天去找三姑問清楚。"
"不用了。"我說,"這件事我自己處理。"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覺得很累。
我想起大學畢業那年,為了找工作,我投了上百份簡歷,面試了幾十家公司,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廣告公司找到了現在這份工作。
這三年,我每個月工資七千,扣掉房租一千五,水電兩百,吃飯交通一千五,剩下的錢我都存起來,想著攢夠首付,買一套屬于自己的小房子。
現在存款剛到五萬,卻突然發現,我名下早就有一套314萬的房子,還附帶220萬的貸款和12萬的裝修欠款。
這算什么?
天上掉餡餅,還是腳下埋地雷?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微信,給大學室友張凱發了條消息:"在嗎?有個事兒想問你。"
張凱學的是法律,現在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
他秒回:"說。"
我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然后問:"如果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但我完全不知情,這種情況房子算誰的?"
張凱很快回復:"從法律上說,房產證登記誰的名字,房子就是誰的。但如果能證明你不知情,且沒有實際出資,可以主張撤銷登記。不過這個過程很復雜,需要大量證據。"
"那如果他們用這套房子抵押貸款呢?"
"那你就是法律意義上的債務人。如果他們還不上貸款,銀行會拍賣房子,不夠的部分,你要承擔連帶責任。"
看到這句話,我的手抖了一下。
"小宇,你不會真的被人用身份證買房了吧?"張凱發來一個震驚的表情,"這可不是小事,趕緊去查查房子有沒有被抵押。"
我立刻搜索了房產查詢的方法,發現需要本人帶著身份證去房管局。
看了眼時間,現在已經快十點,只能明天再去。
我攔了輛車,報了自己租房的地址。
車子穿過市中心,駛向城北的老城區。我租的房子在一棟八十年代的老樓里,六樓,沒電梯,一室一廳,四十平米,月租一千五。
爬上樓,打開門,屋里黑漆漆的。
我按下開關,日光燈閃了幾下才亮起來。
房間里簡單得可憐: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個二手冰箱,一臺老式電視機。
我把外套扔在床上,倒了杯水,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
搜索框里輸入"江月灣小區",跳出來一堆鏈接。
這個小區2018年開盤,2020年交房,是城南的高檔社區,綠化率高,配套設施齊全,周邊有重點小學和三甲醫院。
我點開二手房交易網站,看到這個小區現在的均價已經漲到了三萬二。
314萬買的房子,現在市值至少四百萬。
如果真的是我的房子,那我豈不是賺了?
但想到那220萬的貸款,我又笑不出來了。
我打開計算器,算了一筆賬:貸款220萬,30年期,利率按5.5%算,每月還款12600元左右,三年已經還了45萬,還剩175萬沒還。
如果房子真歸我,我得背著這175萬的債務,每個月還一萬多,直到2049年。
我今年25歲,到那時候我55歲,大半輩子都要給銀行打工。
想到這里,我突然覺得那套房子不像是餡餅,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而我的父母,我的堂姐,甚至三姑一家,都知道這個陷阱的存在,卻沒有一個人提前告訴我。
為什么?
為什么要瞞著我?
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那個飯局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打開微信,翻出堂姐發來的那些消息,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一句:"明天我去房管局查清楚,你最好把所有的資料都準備好。"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堂姐就回了:"好,我明天下午有空,我們見面聊。"
我沒再回復,關了電腦,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今天的畫面:程遠放下筷子的聲音,堂姐扯我衣角的力道,父親拍桌子時的表情,母親躲閃的眼神。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件事情上,我從來不是受益者,而是一顆棋子。
02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就站在了市房管局的門口。
玻璃門上貼著辦公時間:上午9:0012:00,下午14:0017:00。
我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掏出手機,給公司發了條請假信息。部門主管很快回復了一個"準"字。
等待的時間里,我又把昨晚搜到的資料看了一遍。
根據我查到的信息,江月灣小區是2018年10月開盤的,當時的開盤價是每平米24000元。堂姐他們買的那套房子,面積是131平米,總價314萬,單價23969元,比開盤價還便宜了一點。
這說明他們應該是開盤當天就買的,可能還拿到了一些優惠。
2019年6月,也就是我大學畢業那個月,房子開始辦理貸款。
2020年9月,房子交付。
2021年3月,開始裝修。
時間線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而我,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九點整,房管局的門開了。
我跟著人流走進大廳,在自助服務區找到了房產查詢的窗口。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性,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查詢房產需要本人身份證和查詢申請表。"她遞給我一張表格,"填完交回來。"
我接過表格,找了個位置坐下,認真填寫。
姓名:秦宇。身份證號:。查詢事由:核實本人名下房產情況。
填完交回去,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看,在電腦上敲了一陣,然后遞給我一張打印出來的清單。
"秦宇先生,您名下目前有一處房產,地址是城南江月灣小區12棟3單元1502室,建筑面積131平米,登記時間是2019年6月15日。"
我的手指捏緊了紙張。
"這套房子有沒有被抵押?"我問。
工作人員又敲了幾下鍵盤,搖搖頭:"沒有抵押記錄。"
我松了口氣,但緊接著又問:"那有沒有貸款記錄?"
"有,商業貸款220萬,貸款銀行是工商銀行城南支行,每月還款12600元,目前還款正常,沒有逾期。"
"能查到是誰在還款嗎?"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這個需要去銀行查,我們這邊只能看到還款狀態。"
我點點頭,又問:"如果我想撤銷這個房產登記,需要怎么做?"
"撤銷登記?"工作人員皺起眉頭,"您是房產證上的登記人,為什么要撤銷?"
"因為我不知道這套房子的存在。"我說,"是別人用我的身份證買的。"
工作人員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如果您懷疑身份證被冒用,需要先去公安局報案,然后憑報案回執和相關證據來我們這邊申請撤銷。但是我要提醒您,這個過程很復雜,而且如果房子有貸款,還涉及到銀行的權益,處理起來會更麻煩。"
"我知道了,謝謝。"
我拿著那張清單走出房管局,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房子確實在我名下,確實有220萬貸款,但沒有被抵押。
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工商銀行的客服電話,按照提示音操作,終于轉接到了人工服務。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想查詢一下我名下的房貸還款情況,貸款是2019年6月辦理的。"
"好的,請提供您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驗證。"
我報了信息,等了一會兒,客服說:"秦先生,您的貸款目前還款正常,已還36期,剩余324期,未還本金175萬。"
"能查到是誰在還款嗎?每個月的還款是從哪個賬戶扣的?"
"還款賬戶是尾號8862的賬戶,戶名程遠。"
我的心跳加快了。
"這個賬戶和我的關系是什么?"
"顯示為關聯還款賬戶,是您本人授權綁定的。"
我本人授權?
我根本不記得有過這個操作。
"能查到具體的授權時間嗎?"
"2019年6月15日,在我行城南支行辦理。"
2019年6月15日,正好是房產登記的那一天。
"謝謝。"
我掛了電話,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這一切都是精心設計好的。
他們拿著我的身份證,不僅買了房子,辦了貸款,還綁定了程遠的賬戶自動還款,確保不會逾期,不會影響我的征信。
表面上看,這一切都很完美。房子在我名下,貸款按時還,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件事的存在。
但為什么現在要讓我知道?
為什么要讓我付裝修款?
我給堂姐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起來,聲音有些沙啞:"小宇。"
"下午幾點見面?在哪兒?"我的聲音很冷。
"三點,在江月灣小區門口吧,我帶你去看看房子。"
"好。"
我掛了電話,看了眼時間,現在是上午十點半。
還有四個半小時。
我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點了碗面,卻一口都吃不下去。腦子里不斷回放著這三年的片段。
2019年6月,我在深圳一家公司實習,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那時候我根本沒時間關心家里的事,也沒想過會有人拿我的身份證做這種事。
2020年,我回到本市工作,租了現在這間房子。那一年春節,我去三姑家拜年,堂姐和程遠也在,他們剛裝修完新房,拉著我去參觀。
我記得那套房子很大,裝修得也漂亮,客廳有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南的景色。
堂姐拉著我的手說:"小宇,以后你結婚了,姐也給你裝修得漂漂亮亮的。"
程遠搭著我的肩膀說:"小舅子,好好工作,以后姐夫提攜你。"
那時候我還傻乎乎地說:"那我就等著姐夫發財了。"
現在想想,他們那時候就住在我名下的房子里,還在我面前演戲。
我越想越覺得可笑。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小宇,你今天請假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我有事要辦。"
"是不是因為昨天那件事?"她頓了頓,"媽昨晚一夜沒睡好,一直在想這事兒。你爸也后悔了,說當初不該答應三姑。"
"媽,你知道那套房子現在值多少錢嗎?"
"不知道啊。"
"至少四百萬。三年前314萬買的,現在漲了將近一百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可是那房子雖然寫你的名字,但首付是他們付的,貸款也是他們還的,你沒出一分錢。"她小心翼翼地說,"小宇,媽知道他們做得不對,但畢竟都是一家人,這事兒要是鬧大了,以后怎么見面?"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媽,如果只是借個名字,為什么不提前告訴我?為什么要等到現在,讓我付裝修款的時候才說?"
"這個……媽也不清楚。"她嘆了口氣,"要不等你三姑回來,媽去問問她?"
"不用了,我下午去見堂姐,把話說清楚。"
掛了電話,我把面推到一邊,撐著頭,看著窗外的街道。
陽光很刺眼,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和堂姐去公園玩,她給我買了個冰淇淋。那天很熱,冰淇淋化得很快,滴在我的衣服上。堂姐蹲下來,用紙巾幫我擦干凈,說:"小宇別哭,姐再給你買一個。"
那時候我覺得,堂姐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除了爸媽。
可現在,我看著手機里那張房產證的照片,只覺得陌生。
那個蹲下來給我擦衣服的女孩,和那個用我身份證買房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下午兩點半,我提前到了江月灣小區門口。
這個小區比我想象中還要氣派,大門是歐式風格,兩邊站著保安,進出都要刷卡。
我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看到堂姐從小區里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發盤起來,化了淡妝,看起來比昨晚精神多了。但走近了我才發現,她的眼睛紅腫,明顯哭過。
"小宇。"她叫我,聲音有些顫抖。
"嗯。"我點點頭,"進去吧。"
她帶我刷卡進了小區,坐電梯上了15樓。
電梯門打開,她掏出鑰匙,打開了1502室的門。
門一開,我就愣住了。
這套房子比我想象中還要大,玄關鋪著大理石,客廳至少有四十平米,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南的景色。
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淺色系,看起來很舒服。家具都是新的,電視墻上掛著一臺75寸的大電視。
"這是客廳,那邊是廚房,主臥在這邊。"堂姐帶我走了一圈。
三室兩廳兩衛,主臥帶陽臺,次臥也不小,書房改成了兒童房,墻上貼著卡通貼紙。
"裝修花了多少錢?"我問。
"三十五萬。"她的聲音很小,"程遠找的熟人,已經付了二十三萬,還差十二萬。"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空間。
陌生,是因為我從來沒住過這里。
熟悉,是因為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個擺設,都透著堂姐的品味。
"坐吧。"她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她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在我對面坐下。
"小宇,對不起。"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我知道這事兒做得很過分,但我真的是沒辦法了。"
"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03
"2018年那會兒,我和程遠都在房產公司做銷售。"堂姐的聲音很低,"那一年市場特別好,我們倆業績都不錯,存了點錢,就想著買套房子結婚。"
她頓了頓,喝了口水。
"當時看中了這個小區,位置好,配套好,以后孩子上學也方便。但問題是,我和程遠都有過貸款記錄,他之前買過一套小公寓投資,我幫家里買過一套房子,都算首套房。如果再買,就是二套,首付要七成,我們根本拿不出來。"
"所以就想到了用我的名字。"我接話。
她點點頭:"程遠說,你剛畢業,名下沒房沒貸,是純首套。用你的名義買,首付只要三成,能省幾十萬。"
"然后你們就去找我媽要身份證?"
"不是。"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是我媽先找的你媽。我媽說,秦宇是咱們自家孩子,借個名字沒什么,房子以后肯定是要過戶的,就當是先幫秦宇占個名額。你媽一開始也猶豫,但我媽說得多了,她就答應了。"
我冷笑一聲:"所以你們連我本人都不問一聲?"
"小宇,那時候你在外地實習,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們怕打擾你。"她的眼淚掉下來,"而且我媽說了,等你回來,我們就把事情跟你說清楚,把房產證給你看。"
"那為什么沒說?"
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才開口:"因為程遠不同意。"
"什么意思?"
"他說,房子雖然寫你的名字,但首付是我們出的,貸款也是我們還的,憑什么給你看房產證?萬一你起了壞心,要把房子賣了怎么辦?"
我氣笑了:"我起壞心?這房子本來就是寫我名字的,我賣了不是理所當然?"
"我知道,我也是這么跟他說的。"堂姐擦了擦眼淚,"但他說,房子雖然寫你的名字,但實際產權是我們的,等以后我們想賣的時候,再過戶到我們名下。在那之前,你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這三年,你們一直瞞著我,住在我名下的房子里,還用我的名義貸款?"
她點點頭,哭得更厲害了:"小宇,我真的不想瞞你的,但程遠一直說,等時機成熟了再說。我也勸過他好多次,讓他早點跟你坦白,但他就是不同意。"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那為什么現在又要我知道?還要我付裝修款?"
堂姐的臉色刷地白了。
"因為……因為程遠的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他們公司去年接了個大項目,程遠是項目負責人,投了很多錢進去。"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結果今年年初,項目方突然跑了,公司虧了一大筆錢。程遠個人也賠了四十多萬。"
我皺起眉頭:"所以呢?"
"所以他現在手頭很緊,裝修的錢都是去年底定的,當時還有錢,現在真的拿不出來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懇求,"小宇,你能不能先幫忙墊一下?等程遠緩過來,一定還你。"
"為什么是我墊?"我的聲音冷下來,"這房子是你們住的,裝修也是你們要裝的,憑什么讓我付錢?"
"因為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她咬了咬嘴唇,"裝修公司那邊,合同簽的也是你的名字。"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合同?我什么時候簽過裝修合同?"
"是……是程遠找人代簽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他說反正房產證是你的名字,裝修合同寫你的名字也理所當然。"
我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你們是不是瘋了?買房用我的名字,貸款用我的名字,現在連裝修合同都用我的名字?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堂姐也站起來,抓住我的手,"小宇,我真的知道錯了。但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裝修公司那邊天天催,說再不付錢就要起訴。我和程遠真的沒辦法了,才想著求你幫幫忙。"
我甩開她的手,后退了兩步:"你們求我幫忙,為什么要在那個飯局上說?為什么要當著我爸媽,當著三姑三姑父的面說?"
她愣住了。
"因為你們知道,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肯定不會答應。"我盯著她,"所以你們特意安排了那個飯局,讓我爸媽在場,讓三姑三姑父在場,用親情道德綁架我,讓我不得不答應。"
"不是這樣的……"她的眼淚又掉下來。
"那是哪樣?"我的聲音越來越冷,"你告訴我,如果我不答應,接下來會怎么樣?是不是我爸媽會來勸我?三姑會來求我?你們會一個接一個地給我打電話,說我不顧親情,說我忘恩負義?"
堂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
程遠走了進來,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說:"小舅子來了?怎么樣,房子還滿意吧?"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走到茶幾旁,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小宇啊,昨天飯局上的話可能說得有點沖,你別往心里去。姐夫也是沒辦法,手頭確實緊。"
"你還有臉說沒辦法?"我的聲音在發抖,"你用我的身份證買房,用我的名字貸款,現在還要我付裝修款,你覺得這是沒辦法?"
"哎哎哎,話不能這么說。"程遠彈了彈煙灰,"房子雖然寫你的名字,但首付可是我和你姐出的,貸款也是我們還了三年。算下來,我們在這房子上投了一百五十萬,你一分錢沒出,這房子怎么算也不能全是你的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還得感謝你們幫我買了套房?"
"那倒不至于。"他吐了個煙圈,"但小宇,你也得替我們想想。這房子現在值四百多萬,貸款還剩一百七十五萬,凈值兩百多萬。就算以后要過戶,按我們投入的比例,你至少能分個幾十萬。這么一想,幫忙付個十二萬的裝修款,不虧吧?"
我氣得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名下的房子,我還得求著你們分我幾十萬?"
"小宇,你這話就不對了。"程遠的臉色沉下來,"法律上房子是你的沒錯,但實際產權是我們的。你要是想獨吞這套房子,我們可以去法院告你,到時候把所有的證據拿出來,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那你去告啊。"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以為我怕你告?你們私自用我的身份證買房,冒簽我的名字辦貸款,這些事情要是曝光,你們才應該怕吧?"
程遠的臉色變了。
"小宇,你……"
"我怎么?"我打斷他,"程遠,我告訴你,這件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房子既然寫我的名字,那就是我的。你們要么把首付還有這三年的貸款補償給我,我把房子過戶給你們;要么我就去法院起訴,撤銷這個房產登記,把這三年的賬算清楚。"
"秦宇!"程遠把煙蒂摁進煙灰缸,聲音陡然提高,"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誰?沒有我們,你能有這套房子?"
"我不需要這套房子!"我也大聲回應,"從頭到尾,我都不需要!"
"夠了!"堂姐突然喊了一聲,捂著臉哭起來,"都別吵了……"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看著哭泣的堂姐,還有陰沉著臉的程遠,突然覺得很累。
"我走了。"我轉身往門口走。
"小宇!"堂姐追上來,拉住我的手,"你先別走,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房間里傳來堂姐的哭聲,還有程遠的怒罵聲。
我閉上眼睛,靠在電梯壁上,感覺整個人都要虛脫了。
電梯一層一層地下降,我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走出小區,冷風撲面而來,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張凱的電話。
"小宇,怎么了?"
"我需要找個律師。"我的聲音很平靜,"關于房產糾紛的。"
"行,你把具體情況發我,我幫你找個靠譜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想起父親昨晚說的話:"房子又跑不了,以后都是你的。"
可是現在,我一點都不想要這套房子。
我只想要一個真相。
為什么,明明是他們做錯了事,最后卻要我來承擔后果?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消息:"小宇,你在哪兒?三姑剛才打電話來,說你和雨雨吵架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個字:"我沒事。"
但其實,我心里清楚。
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手機幾乎被打爆了。
先是三姑,哭著求我說:"小宇啊,你堂姐都哭成那樣了,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她嗎?她從小對你多好,你都忘了?"
然后是我媽,小心翼翼地試探:"小宇,裝修款的事兒,要不媽和你爸先幫你墊上?你慢慢還我們也行。"
最后連我爸都打來了,語氣很重:"秦宇,做人要懂得感恩。你堂姐幫過你多少,你心里沒數嗎?現在人家遇到困難了,你就這么翻臉不認人?"
我每次都是沉默,最后說一句"我會處理",然后掛斷電話。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張凱介紹的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林,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干練。她聽完我的敘述,在本子上記了很多筆記,然后抬起頭問:"你有什么證據證明自己不知情?"
"我……"我愣住了,"我一直在外地工作,根本不知道他們買房的事。"
"這不夠。"林律師搖搖頭,"你需要證明在簽署相關文件時,你本人不在場,且身份證不在你手上。"
"我可以查當時的出入境記錄,證明我在外地。"
"這是個思路。"她點點頭,"但你還需要證明,你的身份證是被他人冒用的,而不是你主動借給他們的。"
我想起當年確實把身份證放在家里,讓我媽幫忙辦事。
"如果我媽承認是她把身份證給了堂姐,算不算證據?"
林律師沉默了一會兒:"算,但這會讓你母親承擔一定的責任。而且,對方可以辯稱你母親的行為代表了你的意愿。"
"那我該怎么辦?"
"首先,你需要去銀行調取當年的貸款資料,看看是誰簽的字,筆跡是不是你的。"她在紙上寫了幾條,"其次,去找裝修公司,看看裝修合同是怎么簽的。最后,收集所有能證明你不知情的證據,包括聊天記錄、通話記錄等。"
我點點頭,一條條記下來。
"林律師,如果我起訴,勝算有多大?"
"說實話,不太高。"她很坦誠,"房產證登記在你名下,這是鐵的事實。對方雖然有過錯,但他們確實出了首付,還了三年貸款。法院很可能會判定你們共同共有這套房產,然后按出資比例分配。"
"那我豈不是還要感謝他們?"
"不是感謝,是承認客觀事實。"林律師看著我,"小宇,我能理解你的憤怒,但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的親人確實做錯了,但他們也確實為這套房子付出了真金白銀。如果你真的要打官司,最后的結果可能是兩敗俱傷。"
我沉默了很久。
"那您建議我怎么做?"
"協商。"她說,"找個中間人,把賬算清楚,該給他們的給他們,該你拿的你拿。雖然這個過程會很痛苦,但總比對簿公堂好。"
走出律師事務所,已經是晚上九點。
街上下起了小雨,我沒打傘,就這么走在雨里。
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掏出手機,翻開微信,看到堂姐發來的最新消息:"小宇,裝修公司今天又來催了,說再不給錢就要起訴我。求你了,你就當幫姐一次,這十二萬我一定會還你的。"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卻怎么也打不出字來。
幫她?
憑什么?
她用我的名字買房,瞞了我三年,現在出了事,就要我幫她?
可是,如果不幫,裝修公司真的起訴,被告人是我,上征信的也是我。
我越想越覺得憋屈。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秦宇先生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精工裝飾的李經理,關于江月灣12棟1502室的裝修尾款,我們已經催了很多次了,請問您什么時候能結清?"
我的心跳加快了。
"這個裝修不是我簽的合同。"
"但是合同上簽的是您的名字,房產證也是您的名字。"李經理的語氣很強硬,"秦先生,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但您這樣一直拖著,我們也很為難。"
"我再說一遍,這個合同不是我本人簽的,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
"那您需要提供證據,證明不是您簽的。"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會去查的。"
"秦先生,我們給您最后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后還收不到尾款,我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雨中,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壓著我。
三天。
只有三天。
我撥通了堂姐的電話。
她幾乎是秒接:"小宇?"
"裝修合同是怎么簽的?"我的聲音很冷。
"是……是程遠找人代簽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他有個朋友會模仿簽名,就……"
"就偽造了我的簽名?"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起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裝修合同的照片發給我。"
"好,我馬上發。"
幾分鐘后,我收到了合同照片。
甲方:精工裝飾有限公司
乙方:秦宇
簽字處確實是"秦宇"兩個字,但筆跡明顯不是我的。
我把照片放大,仔細看每一個筆畫,心里的火氣越來越大。
他們不僅用我的身份證,還偽造我的簽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而是刑事犯罪了。
我撥通了張凱的電話。
"凱子,如果有人偽造我的簽名簽合同,我可以報警嗎?"
"可以啊,這是偽造文書罪。"張凱的聲音很嚴肅,"怎么了?誰偽造你的簽名?"
"我堂姐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宇,這事兒如果報警,你堂姐一家就真的完了。你確定要這么做?"
我看著雨中的街道,看著霓虹燈在水洼里的倒影,突然覺得很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先冷靜一下,我明天去找你,我們見面聊。"
掛了電話,我在街邊找了個屋檐,靠著墻坐下來。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我掏出手機,翻開相冊,看到一張很老的照片。
那是我七歲那年,在三姑家住的時候,堂姐帶我去游樂園,我們在旋轉木馬前拍的合影。
照片里的堂姐笑得很燦爛,摟著我的肩膀,我也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的我們,真的像親姐弟。
我盯著那張照片,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那個給我買冰淇淋的堂姐,會用我的身份證買房?
為什么那個背我去醫院的堂姐,會偽造我的簽名?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金錢比親情更重要了?
我坐在雨中,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行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覺得,心里有個東西碎了,再也拼不回來了。
手機又響了,是我媽。
我擦了擦眼淚,接起電話。
"小宇,你在哪兒?怎么聽著像在外面?"
"我在外面散步。"
"這么晚了,快回去吧,外面下雨了。"她頓了頓,"小宇,媽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關于那套房子……"她的聲音很小,"其實,當年你三姑找我的時候,給了我們五萬塊錢,說是感謝我們幫忙。"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說借用小宇的名字買房,給我們五萬塊錢作為補償。"我媽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和你爸當時手頭緊,就……就收下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所以,你們是收了錢,才把我的身份證給他們的?"
"小宇,你聽媽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我明白了。"
我掛了電話,關了機,把手機扔進包里。
雨越下越大,我就坐在屋檐下,看著雨水從天而降,砸在地上,碎成無數的水花。
就像我的心。
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來。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銀行。
我要調取2019年的貸款資料,看看到底是誰簽的字。
柜臺的工作人員很客氣,讓我填了一張申請表,然后去檔案室調資料。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她拿著一個文件袋出來:"秦先生,這是您2019年6月的貸款資料,請核對。"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有一沓文件:貸款申請表、收入證明、身份證復印件、房產證復印件,還有一份貸款合同。
我翻到貸款合同的簽字頁,看到"秦宇"兩個字。
筆跡不是我的。
我拿出手機,拍了照片,然后問工作人員:"這個簽名可以做筆跡鑒定嗎?"
"可以的,您需要去專業的鑒定機構。"她給我寫了個地址,"這家比較權威,法院也認可他們的報告。"
我道了謝,拿著資料走出銀行。
站在門口,我給張凱打了個電話。
"凱子,我查到了,貸款合同的簽名確實不是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做筆跡鑒定,然后去報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小宇,你真的想清楚了?一旦報警,你堂姐夫可能會被抓,你們家族的關系也會徹底撕破臉。"
"我想清楚了。"我的聲音很平靜,"他們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后果。"
"行,我支持你。"張凱說,"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自己能行。"
掛了電話,我打車去了筆跡鑒定中心。
接待我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王,做筆跡鑒定三十多年了。
我把貸款合同給他看,然后拿出自己的簽名樣本。
王師傅戴上老花鏡,仔細對比了很久,然后說:"這兩個簽名明顯不是一個人寫的。你的簽名筆鋒比較硬,而合同上的簽名筆鋒偏軟,而且'秦'字的寫法完全不同。"
"能出鑒定報告嗎?"
"可以,但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好,麻煩您了。"
辦完手續,我又去了裝修公司。
精工裝飾在城南的一棟寫字樓里,十二樓。
我找到李經理的辦公室,敲門進去。
"秦先生,您來了。"李經理站起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些冷,"尾款的事情,考慮得怎么樣了?"
"李經理,我今天來是想看看裝修合同原件。"
"合同原件?"他愣了一下,"可以,我去拿。"
他從文件柜里翻出一份合同,遞給我。
我翻到簽字頁,果然又是那個偽造的"秦宇"。
"李經理,這個合同不是我本人簽的。"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是有人偽造了我的簽名。"
李經理的臉色變了:"秦先生,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份合同無效,我不會為此承擔任何責任。"
"秦先生,您這樣說就過分了。"李經理的語氣冷了下來,"裝修是在您名下的房子里進行的,業主也是您,現在您說合同無效,那我們這幾個月的工程算什么?"
"如果您覺得權益受損,可以去起訴簽合同的那個人。"我把合同放在桌上,"但那個人不是我。"
"秦先生,我勸您還是配合一點。"李經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們公司不是好惹的,如果您一定要這么做,我們會通過法律手段維權,到時候您的征信、您的名譽,都會受到影響。"
"那就去法院見吧。"我也站起來,"我會配合調查,提供所有證據,證明這份合同不是我簽的。至于其他的,我不怕。"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身后傳來李經理的聲音:"秦宇,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我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秦宇嗎?"一個陌生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我是程遠的朋友,姓趙。"那人的聲音有些急促,"程遠出事了,他讓我給你打電話。"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什么事?"
"他……他被人追債,現在躲起來了,手機也不敢開。"趙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那套房子的事情,讓你千萬別報警,不然他就完了。"
"他怎么知道我要報警?"
"你堂姐告訴他的。"趙先生嘆了口氣,"小兄弟,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但程遠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他說如果你肯幫他,等他緩過來,一定好好補償你。"
"補償我?"我冷笑一聲,"他拿什么補償我?"
"這個……我也不清楚。"趙先生的語氣有些尷尬,"我只是幫他傳個話。"
"告訴他,該怎么樣就怎么樣,我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主意。"
我掛了電話,走出寫字樓。
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爸。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宇,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嚴肅。
"在外面辦事。"
"你是不是要去報警?"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三姑剛才給我打電話,哭著說你要告程遠。"我爸的聲音提高了,"秦宇,你是不是瘋了?那是你姐夫,是你的親人!"
"他用我的身份證買房,偽造我的簽名,這叫親人?"
"他是做錯了,但罪不至此!"我爸怕的聲音在發抖,"你要是把他送進去,你姐怎么辦?孩子怎么辦?我們這個家族的臉往哪兒擱?"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家族的臉面,我就應該忍氣吞聲?"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可以私下解決,不要鬧得那么大!"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爸,你知道媽收了三姑五萬塊錢的事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你知道?"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們把我當什么了?一件可以明碼標價的商品?"
"小宇,你聽爸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打斷他,"這件事我會按照法律程序來處理,誰也別想讓我改變主意。"
我掛了電話,關了機。
站在街邊,我突然覺得很孤獨。
原來,在這件事情上,我是一個人。
父母站在堂姐那邊,三姑一家更不用說,就連那些所謂的朋友,也都在勸我息事寧人。
沒有人站在我這邊,沒有人覺得我是受害者。
我深吸一口氣,打車回了律師事務所。
林律師聽完我的敘述,點了點頭:"你做得對,該拿的證據都拿到了,接下來可以去報案了。"
"報案之后呢?"
"公安會立案調查,如果證據充分,程遠會被抓。同時,你可以向法院申請撤銷房產登記,要求返還首付和這三年的還款。"她頓了頓,"不過我要提醒你,這個過程會很漫長,而且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的家人可能會和你決裂。"
"我知道。"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沒有退路了。"
林律師看著我,眼神里有些復雜:"小宇,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協商。"她說,"你可以找個中間人,把程遠叫出來,大家坐下來談。你提出你的條件,他們接受,這事兒就算了結了。"
"我的條件很簡單,把房子過戶給他們,他們把這三年我名下的貸款、裝修款全部還清。"
"這個條件不過分。"林律師點點頭,"但關鍵是,他們現在還得出這筆錢嗎?"
我愣住了。
對啊,如果程遠真的走投無路,躲起來了,那誰來還錢?
"所以,你要么等他們有錢了再說,要么就走法律程序,讓法院判決。"林律師說,"但不管哪種,你都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
我沉默了很久。
"林律師,如果我現在就去報案,程遠會被抓嗎?"
"如果證據充分,會的。"
"那堂姐呢?"
"如果能證明她參與了偽造簽名,也會被追責。"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堂姐的臉。
她哭著說對不起的樣子,她扯我衣角的樣子,她小時候背我去醫院的樣子。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撕扯著,生生地疼。
"我……我再想想。"
走出律師事務所,天已經黑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看著霓虹燈下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有目的地,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只有我,像個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手機響了很久,我才想起來開機。
一開機,十幾條未接來電,幾十條未讀消息。
我沒看,直接打開撥號鍵盤,撥通了堂姐的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起來,聲音沙啞:"小宇……"
"我們見個面吧,最后一次。"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聲:"好……好……"
"老地方,江月灣門口,一個小時后。"
掛了電話,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天空。
今晚沒有星星,黑沉沉的,像要壓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一個小時后,我要去做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會改變我一生的決定。
我想起林律師說的話: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可是,對我來說,這件事就是黑白分明的。
他們做錯了,就應該承擔后果。
不管他們是誰。
一個小時后,我站在江月灣小區門口。
堂姐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一個人,蜷縮在門口的花壇邊,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我走過去,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小宇……"她站起來,想拉我的手,但我后退了一步。
"說吧,程遠在哪兒?"
"他……他真的躲起來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她哭起來,"小宇,他欠了很多錢,有人天天上門要債,他不敢回家。"
"欠了多少?"
"八十多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怎么會欠這么多?"
"都是那個項目。"她抹了抹眼淚,"他不僅把自己的錢投進去了,還從朋友那兒借了很多,甚至用信用卡套現?,F在項目黃了,所有人都在追他。"
我沉默了。
"小宇,我求你了,你別報警好不好?"她突然跪了下來,抱住我的腿,"程遠要是進去了,我們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起來!"我想把她拉起來,但她抱得太緊。
"我不起來,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她哭得聲嘶力竭,"小宇,我知道我們做錯了,但求你看在我們從小的情分上,放我們一馬……"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堂姐,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給我買冰淇淋的堂姐嗎?
真的是那個背我去醫院的堂姐嗎?
"雨雨,你起來。"我的聲音很輕,"我不會報警。"
她愣住了,抬起頭看著我:"真的?"
"真的。"我深吸一口氣,"但你們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你說,只要我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把房子過戶給你們,但所有的貸款、裝修款,都必須由你們承擔。從今天開始,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好,好,我答應你。"她連連點頭,"等程遠回來,我讓他馬上辦過戶。"
"不是等他回來。"我說,"是現在,馬上。"
"可是……可是他現在躲起來了,不敢露面……"
"那就讓他出來。"我直視著她的眼睛,"你告訴他,如果他不出來辦過戶,我明天就去報案。"
堂姐的臉色白了。
她顫抖著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程遠,你在哪兒?……小宇說了,只要你出來辦過戶,他就不報警……對,現在,馬上……"
掛了電話,她看著我:"他說他在城郊的一個朋友家,讓我們過去。"
"走吧。"
我們打了個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城郊的一個老舊小區。
程遠在一棟居民樓的五樓,開門的時候,我幾乎認不出他了。
他胡子拉碴,眼睛布滿血絲,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
"小宇……"他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過戶的事情,你同意嗎?"我開門見山。
"同意,同意。"他連忙點頭,"明天我就去辦。"
"不是明天,是現在。"我看了眼時間,"雖然房管局下班了,但我們可以先把協議寫好,明天一早去辦手續。"
程遠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行,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起草協議。
"甲方程遠、秦雨,乙方秦宇……"
我一字一句地念著,程遠和堂姐在旁邊聽著,不時地點頭。
寫完后,我念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然后讓他們簽字。
程遠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堂姐也簽了。
我把協議拍了照,發給了林律師,讓她幫忙看看有沒有法律漏洞。
林律師很快回復:沒問題,明天去房管局辦理過戶手續,這個協議可以作為依據。
我松了口氣,把協議收好。
"明天早上九點,房管局門口見。"我看著程遠,"如果你不來,這個協議就作廢,我直接去報案。"
"我來,我一定來。"程遠連忙說。
我轉身往門口走,堂姐追出來:"小宇,謝謝你……"
我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走下了樓梯。
走出小區,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天空。
今晚還是沒有星星,但我的心里,好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我以為,明天辦完過戶,我就可以徹底擺脫這個噩夢了。
但我萬萬沒想到,第二天早上,當我站在房管局門口的時候,等來的不是程遠和堂姐,而是一個晴天霹靂。
我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秦宇先生嗎?"
"我是。"
"我是工商銀行城南支行的,關于您名下的房產抵押貸款,我們需要和您核實一下。"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什么抵押貸款?"
"就是江月灣12棟1502室的房產,您在上個月辦理了150萬的抵押貸款,現在已經逾期十五天了,請問您什么時候能還款?"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么?我什么時候辦的抵押貸款?"
"2024年10月15日,在我行辦理的,貸款金額150萬,期限三年。"
我的手開始發抖,聲音都變了:"我從來沒有辦過這個貸款,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不會錯的,貸款合同上有您的簽名,還有您的身份證復印件。"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我要去你們銀行,把這件事查清楚。"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程遠,他居然背著我,用我名下的房子辦理了150萬的抵押貸款。
而現在,他跑了。
留下我一個人,面對這150萬的債務。
我掏出手機,撥通堂姐的電話。
關機。
再打程遠的,也是關機。
我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們騙了我。
從頭到尾,都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