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秋末,我和同學們上山下鄉來到羅牛山。在那知青歲月里,留下了一段養豬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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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次勞動很糟糕
那天太陽當頭,一眼望不到邊的菠蘿園里,只聽到沙沙沙的鋤頭挖除菠蘿行間雜草的聲音。盡管我努力得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可收工時還是被落下四五米甚至更遠的距離。糟糕的心緒讓我午飯索然無味,便悄悄地跑到菠蘿園補工,用了兩個時辰光景總算與大家齊平。
第二天,我很意外地被選到養豬班。
閑言碎語說我被關系罩著,班長說我被千挑萬選。不考證這些,我心里美的只是我能因禍得福,養豬班工作不會天天與別人競比。這一天像是被天使恩寵過,我驚奇地發現長在紅土地的草別樣的綠,路邊灌木叢間點綴的各異形狀的野花野果特別美麗。
更美妙的是我們養豬班就座落于此!青山綠水間一小屋一分為二,半屋住人,半屋放置飼料和一把龐大的鍘刀。屋右側有一很大的灶臺供煮豬食用,還有幾口很大的缸。底下兩臺階是豬圈,左右兩排。中間一塊寬闊的綠茵草地,鳥兒悠然地在草間覓食。日夜流淌的丁溝湖水環繞周邊,風景如畫!
倆班長領我們倆新兵(唐國慶與我)與豬兒們見面,豬兒們見到陌生面孔都羞澀得哼哼嚕嚕往后躲閃。此狀讓我開心不已,暗自叫道:豬們——好哇!
人的幸福在于知足,這種感覺引領我跟著前輩們一起努力奮斗在養豬班!豬倌開始了每天的工作:挑水劈柴,割草挖薯,鍘豬菜,喂豬食,清豬圈。穿梭于豬圈之間,與豬為伴,精心照料它們。晨光揮灑,彩霞滿地,養豬班小屋被染成金色,圈里的豬被映紅了臉。豬倌們沐浴陽光,踩著霞色,忘記了自己已汗流浹背,忘記了自己午飯有沒有吃,心里裝著的只有豬兒們的饑餓冷暖。
1973年仲夏,我們養豬班被評為全農場先進集體。管區吳書記給我們豎起了大拇指。鮮花與榮譽里我們感動,感動我們自己初出茅廬就有了收獲,更感動這片熱土給予我們的厚愛!為了推廣我們的養豬經驗,場部指示我們養豬班巡回各管區傳經送寶,唐國慶曾代表我們養豬班到各管區進行演講。
人怕出名豬怕壯一點不假,我們的膘豬名揚整個農場,參觀者絡繹不絕。當時我們管區每周殺一頭豬,加一次菜,管區的知青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豬們還被頻頻上調至場部乃至其他兄弟管區。因此發展養豬業就成了我們養豬班面臨的一個新的課題!
“發展養豬業”,一句話好輕巧。可就這一句話,我們養豬班卻開始了一場艱苦卓絕的養豬苦旅。老班長王新民,清秀文質,眉宇間常透出一股不辱使命的特質。就是這個貌似文弱書生的年輕人經常利用班后時間領著我們學習養豬的各種知識:飼養,獸醫,豬種繁殖,自制飼料……
挑燈候產
副班長王懷玉年值二八年華,清麗若出水芙蓉,可在她嬌嫩的臉上卻透不出半點的稚氣。白天帶著我和新到養豬班的陳慧芳、黃春科挖地瓜,舂木薯,趕牛車,采草藥;夜里挑燈守候著臨產的母豬。而且對豬的配種周期,母豬產后的特殊護理如數家珍。一次候產至深夜,蒙蒙細雨中突然一聲沙啞的嗷叫,我們不約而同地說:生了!
豬媽媽好樣兒,一窩整整齊齊12只,光溜溜紅粉粉的幼崽眼睛尚未睜開,就已經張開小嘴嗷嗷待哺了。
興奮中懷玉叫了一聲“不好”,并箭一般跳進豬圈。豬媽媽嘴咬著自己的胎盤怒視著懷玉,兩兩對峙。我被嚇著了!此刻間懷玉機靈地撲向幼崽,豬媽媽撕心裂肺般沖向對方,胎盤落地。聰明的班員唐國慶敏捷地遞過去一長棒,長棒準確壓住胎盤。只見我們的副班長用熟練的動作一壓一收把胎盤給拾掇了出來。驚心動魄的“豬口奪胎盤”令我感動至今!
因為養豬人懂得,母豬若吃了自己的胎盤就會“縮奶”,幼崽們就得斷奶。
幾個黃毛丫頭,白天喂食,晚上添草,生怕幼崽們餓了、冷了。刮風下雨也從不間斷挑燈給它們“查鋪”。豬兒們被照顧得肥胖,繁殖力上漲。一年間,豬的存欄量已從五六十頭增加為二百多頭了。我隱隱感覺到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真正含義!這片土地啊,不僅練就了我們的筋骨,還練就了我們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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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酵飼料
豬多了,我們轉陀螺似的滿地找食物。發下來的公糧根本不夠,我們只能自己刨薯找瓜,挖油棕心,水養浮蓮。一天,老班長新民興致勃勃地說:有經驗介紹,給豬喂養發酵飼料長膘快,且皮薄、肉質好。
“好!我們試試!”
話音落地幾個豬倌便異口同聲答道!老職工蘭姨是負責養雞工作的,她很熱心,自告奮勇地教授我們制作酵種的方法。蘭姨說:“發酵先需要九種葉子制成酒餅作為菌種,然后才能用這些酒餅進行發酵。”
采摘葉子的任務開始了。趁著中午豬兒們吃飽喝足的間隙,我們跟著班長頂著烈日,在滿是荊棘野草叢中采摘葉子。有些葉子很稀有,得尋覓兩三天。寒風微雨時,濕潤的衣服扎滿野草荊棘,皮膚一道紅一道紫,痛癢難熬。
幽默成性的黃春科常常會打趣我們:咱們千錘百煉都成“神農”了!此言真矣!第二道工序得把葉子和大米搗成粉末。我和慧芳在杠桿型的舂米石臼里放滿了采來的葉子和米,一人在杠桿的那一頭踩著舂頭,一人在臼窩里用手攪拌著米粒。隨著春頭的起落節奏勻稱,旋律歡快。活潑開朗的慧芳還不時和著節拍哼著歌兒,這當兒我們亦苦樂其中了。
之后,一班四五人,圍著墨綠色的粉末搓丸球子做酒餅。唐國慶高中時化學很好,此時正是用武之地了。他個兒不高,一雙智慧的眼睛里常透出男生特有的干練沉著與果敢,在講述發酵原理過程中儼然是老師在給我們講課。一切在預想中進行:鍘豬菜,攪米糠,撒菌種,壘嚴實。一天的功夫折騰下來,灰頭土臉的我們你看著我笑,我看著你哭,興奮得熱淚盈眶。
歷史——記載吧,我們的飼料發酵成功了!芳香醇厚,酒味四溢!藍天間白云起舞,綠草上花兒致意。我們醉了,豬兒們也醉了。十七八歲的我們!如果在家里,還真的乳臭未干呢!而在這紅土地里,我們卻已經不知不覺地趨向成熟了!正如當代著名文化學者余秋雨在《山居筆記》中曾經寫過的一樣: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聲響,一種無需聲張的厚實,一種并不陡峭的高度。
養水浮蓮
發酵飼料喂養是干飼料喂養,一天下來飼料量是以往的兩倍以上。大兵團給我們提供的番薯地本來就不多,如此下去我們真要斷糧了。
正當養豬人愁眉莫展之際,場部來通知,指派黃春科到三江農場學習水浮蓮養殖技術,準備全農場大面積養殖水浮蓮。
我們幸運啊,“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水浮蓮又名水葫蘆,鮮嫩多汁,含有豐富的蛋白質,是喂豬的好飼料。其喜群生,繁殖快,適合池塘養殖。我們管區有十畝的池塘,養殖水浮蓮正合適。記得那日,料峭春寒未盡,我們豬倌四人駕一牛車到三管區拉水浮蓮苗。到了池塘邊,唐國慶和黃春科倆男生二話沒說,挽起袖子卷上褲腿,掄起長長的鉤棒,撈起水浮蓮裝車,懷玉與我兩個女生負責“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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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圖文無關)
平日里,趕車拉牛大多是男生的事,但今日下塘撈水浮蓮更為艱苦,因此駕車的任務落到了我們女生手里。我倆駕著“黑嘛仔”,車前一坐,神氣地揚起了鞭。身后滿滿一車水浮蓮比我們高出兩個頭,牛車順著凹凸不平的小路一簸一顛,泥水往下灑落,我們滿頭滿臉滿衣裳全是泥水。如今想起,倒似一幅水墨丹青畫卷了!盡管如此,我們二人仍一路笑著唱著:“長鞭誒,那個咿呀甩耶,啪啪地響誒……”
此刻泥水怎能遮得住青春少女幸福的臉龐。我們早已沉浸在勞動與收獲的愉悅中了。幾個回合,四個泥人開懷對笑。兩個男生雖瘦弱,但從淤泥粘著的衣裳里卻透出了他們剛毅的身軀。最后一車回到管區,飯點已過,伙房灶冷煙滅。伙房人員錢亞弟聽到“黑嘛仔”的叫聲,起身為我們熱了飯。那一餐,我們干飯拌著豬油,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我們的池塘水質好,那水浮蓮長勢喜人。不到半月,一池綠色里點綴著紫色的花,遠遠一望滿池荷葉荷花。一池美麗風景!
該收成了。我們把水淋淋的浮蓮打撈上來,晾于草地。待其稍瀝干表面水分,然后鍘成碎段,再拌以發酵的米糠,生喂豬兒們。
這打撈水浮蓮可比我們割地瓜藤辛苦多了。水浮蓮葉莖粗大且空心。在鍘成碎段時,手持水浮蓮的人不易抓牢,我們豬倌們的手不知被鍘刀割破多少次。至今每個豬倌手上都留有鍘刀割過的印記。
一次,陳慧芳和黃春科在鍘水浮蓮時,因為一支膨脹如燈籠的葉莖滑向一邊,慧芳的鍘刀下來,春科的手血流如注,血滲人了鍘碎的葉片里,被豬兒們吃進了體內。這就是青春作伴的歲月,這就是青春代價的痕跡。
我們的十畝池塘與丁溝水庫只一小堤相隔,水庫水滿時漫過小堤,水波蕩漾,水浮蓮漂浮四散。
那日,天色陰沉,黃昏時分我們挑完最后一擔水準備收工。突然有人喊:豬班的水浮蓮被沖走了!我們丟下水桶,跑向池塘。男生們二話沒說,撲通地跳下池塘。我和慧芳略懂些水性,也扎進了池塘。四人在池塘里展臂奮泳,力圖將水浮蓮攏在一起。可是一個水波涌來,水浮蓮又散了。
我們追著,趕著,攔著,拉著,攏著,不知多少個回合,不知嗆了多少口水,可是水浮蓮卻一直在與我們捉迷藏。累極了,我實在撥不動水了。突然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女生上岸吧!聞聲一看,是伙房的周長生助陣來了,他中學時是學校泳隊的健將。我吁了一口氣,疲憊地爬上了岸。夜風吹來,一陣寒顫。此時,夜幕已籠罩了整個池塘。他們四人先后爬上了岸。而那水浮蓮依然隨波蕩漾,四處漂浮。此刻,我們心中共同祈禱著一件事:愿明天水庫水位退下,讓我們池塘的水浮蓮留下。
執刀閹豬
閹豬是養豬業不可缺少的一項養豬生產措施,通過飼養閹豬可以提高豬的生產效益。閹割后的豬失去了生殖機能,性格變得溫順,便于管理,肥育,提高肉質質量。
當時農場就只有老毛和老田兩位獸醫,根本應付不了全場各管區家畜防疫、閹割等工作。因此場部舉行了獸醫培訓班,老班長新民和黃春科被指派參加了培訓。學習歸來,他倆為我們進行了閹豬實地演練。一把小手術刀鋒利閃亮,老班長先消毒實施手術的位置,然后執刀對準小豬手術部位一割,血頓時滲出。我暈血,下意識地緊閉雙眼,聽到大家歡欣喊道:出來了。睜眼一看,兩個小豬睪丸血淋淋的,形似腰果。
老班長調離養豬班后,黃春科負責全員培訓工作。記得懷玉第一次執刀閹豬時,小心翼翼,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術刀。國慶給她當助手,雙手抓住小豬。當時小豬在嚎啕大哭,畢竟是女生,懷玉遲疑了一下,刀有點兒顫了。
國慶見此狀,俏皮地說:“沒關系,你一刀下去它就不哭了!”鼓勵生效,執刀者定了定神,一刀下去,不偏不離準確無誤,血隨著小豬的嗷嗷叫聲滲出來,接著兩只小睪丸被取出。縫針,消毒。漂亮!
成績優良!如此,每一窩小豬仔在斷奶之前都讓我們一一施術。教練指導有方,嚴謹治學,我們精益求精,無一虛刀。
在這閹割小豬的手術中我們是幸運的。場部的獸醫曾經在我們管區閹割牛時出過事故,當時我們的老班長新民給獸醫當助手,目睹了整個閹割過程。當時被閹割的是一只小公牛,由于止血鉗脫落,血噴不止,危及小牛性命,幸虧搶救及時讓小牛起死回生。否則在那特殊的年代,獸醫可就要負政治責任了。
前車之鑒,后事之師。因此兩位教練員要求我們在實施閹豬操作的過程中,從消毒、下刀、縫針,再到消毒這些細節都要一絲不茍,不能怠慢任何一個細節。“豚日循肥”,閹割后的豬兒膘滿臀肥,我們養豬人呀,心曠神怡!
月下挖井
廣闊土地大有作為,其讓我們這些青年學生彰顯了個性、智慧與才華。老班長王新民被區部委任為后勤隊隊長,后上調場部實驗站。唐國慶被委任為班長,不久亦被委派到大兵團當隊長,繼任管區主任。
養豬班人杰地靈!1973年的深秋,我們又迎來了渾然一身書生氣的副班長李學仁。兩個班長和三個班員帳下會議達成:就近挖井以解決挑水艱難的窘境。
目標很美麗,任務卻艱巨。我們只能利用下午班后時間開工。而且滿打滿算加上隊長周德美,養豬班才六人。可是,不解決水的問題行嗎?豬們數量多了,養豬班業大了。挑水工作從原來的百八十擔增加到兩三百擔。從水井到養豬班約有二百米,且挑上去還得走一陡坡,新手時挑一擔下來就氣喘吁吁了,豬倌們被扁擔壓過的地方無不脫幾層皮的。
那年初冬,很冷且陰雨不斷。開工的第一天,我們吃過晚飯,在選好的地面上用木棒支起三角架,架上掛汽燈。一陣寒風燈影搖曳,突然一種風聲鶴唳之感令我毛骨悚然。雖然離養豬班不遠,可尚猶曠野之中。挖土聲,鏟土聲,傳土聲,聲聲飛揚,余音繚繞,鬧醒了寂然的夜,驚醒了我的恐懼,讓我暖流周身。
土,一寸一寸向下挖,一筐一筐往上傳。一天、兩天、三天……井的雛形出來了。一米、兩米、三米,井下的男生興奮喊叫“有水了”!井上我們幾個女生擁抱雀躍。那特別年代的我們單純得如明月似的透亮:幸福,就是我們井下出水;溫暖,就是收工時喝上伙房給我們送來的熱氣騰騰的姜糖水;安慰,就是在昏黃的燈影下聽到團支書梁瓊香的腳步聲!
記得那夜冷極了。當我們收工回到伙房看到那鍋為我們準備的熱氣騰騰的洗澡水時,我們幾位女生的心啊,比這熱水還滾燙。井底泉眼涌動,水位緩慢上漲,但還遠遠達不到我們的要求。向四米開戰!我們更艱難了。冷寂的月光下寒風瑟瑟。我們一人井底挖,二人井壁傳,三人井上接。一筐土上來泥水往下落,下面的人滿頭滿面泥水洗。爬上井口,他們泥人一般,面色如煙發如土。十八九歲的城里娃呀,我時常心里哽咽著……我若會泥人手藝,他們一定是我最好的素材!我常被班友們的關懷罩著,最輕松的活永遠留著給我。
今兒這些片段一幅一幅一幕一幕地填充著我空靈的心!這就是我摯愛的班友,在青春作伴的時光里,攜同風雨留下濃濃的友愛篇章。
四米鏖戰,我們已到了極限。寒風冷雨任意地肆虐,土泥污水無情地拍打。堅強的養豬班戰士已經半數帶病戰斗了!參與全程戰斗的周隊長感動不已,報告區部請求支援。區部史書記和幾位管區主任得知此情,立即給我們沙場點兵,為我們派遣了最精干的援助隊伍。唐國慶又打回老家了!帶著大兵團的人馬向五米深挖。也許是帶著對養豬班的眷戀,唐隊長第一個跳下井底。這陣勢山歡水笑,無限地慰藉著我們養豬人的心。
市革委會副主任陳南發聞之,親自蒞臨現場。他緊緊握著國慶沾滿泥水的手,對著我們養豬班夸獎不已。然而,付出汗水得到贊許并非我們的初衷。我們希望的只是能在美麗大自然的懷抱中,沐浴陽光,吮吸雨露,茁壯成長!
這,就是這片土地、這個時代給我們的成長指令,我們不悔于時代的召喚了!
養豬班的班員大部分于1974年秋后陸續回海口或調往校部了。后起的班長蔡云躍又接過養豬人的事業,領著新的班員們繼往開來繼續奮斗在養豬班!養豬班是我們的娘家,養豬班小屋承載了我們許多青春歷練的痛苦與歡樂,養豬班小屋有我們難于割舍的情結。(本文來源知青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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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作者:王賽玉,海南省海口市老知青,1972年上山下鄉到本省羅牛山場(五七干校)。
編輯配圖: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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