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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6年剛得養老金,堂哥來了奶奶變卦?第4天他們跪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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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飯桌上,奶奶突然放下筷子,看著坐在對面的堂哥陳宇說:"宇宇啊,奶奶的養老金以后就歸你支配了。"

我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餐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剩下廚房抽油煙機的嗡嗡聲。丈夫何峰的筷子掉在了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八歲的女兒糖糖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我。

堂哥陳宇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奶奶您說什么呢,這錢還是您自己..."

"我說了算。"奶奶打斷他的話,聲音比剛才更堅定,"從下個月開始,我的卡就給你保管。你是陳家長孫,應該的。"

我慢慢把碗放下,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奶奶。

八十三歲的她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中氣十足。六年前,我把她從老家接到城里,租了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為了方便照顧她,我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在家附近找了份收銀員的活兒。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她做她愛吃的小米粥和蒸蛋。帶她去公園散步,陪她看戲曲頻道。她腿腳不好,我每晚都會給她泡腳、按摩。去年冬天她肺部感染住院,我在醫院陪護了整整一個月。

六年時間,兩千多個日夜。

現在她說要把養老金給堂哥。

堂哥陳宇三十五歲,在老家縣城做點小生意。六年來,他來看望奶奶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這次是他今年第一次來,還是因為要路過這座城市辦事,"順便"來看看。

"奶奶,您身體不舒服嗎?"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好著呢。"奶奶看了我一眼,又轉向堂哥,"宇宇明天還要回去,我得把話說清楚。我這每個月四千二的養老金,以后你拿著。"

四千二百塊。

這六年來,這筆錢我一分沒動過。全部存在奶奶的卡里,需要買什么,我都是刷我自己的卡。每個月光是給奶奶買藥,就要花一千多。還有專門給她買的羊奶粉,一罐三百八。

"姐,這個..."堂哥看向我,臉上帶著尷尬的笑。

我沒說話。

何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別沖動。

"吃飯吧。"我低下頭,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著嚼著,突然覺得食物失去了味道。

糖糖小聲問:"媽媽,太奶奶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小孩子懂什么,吃你的飯。"何峰趕緊打斷女兒的話。

那頓飯吃得很壓抑。

奶奶倒是吃得挺香,還不時給堂哥夾菜:"多吃點,在外面辛苦。"

堂哥頻頻道謝,吃得也很自在。只有我們一家三口,像是坐在針氈上。

飯后,堂哥要走。奶奶拉著他的手依依不舍:"明天就回去了?多住幾天。"

"店里離不開人,奶奶。"堂哥說,"我過段時間再來看您。"

送他到門口,他突然轉身看著我:"姐,剛才奶奶那話,你別往心里去。老人嘛,就是心疼長孫。你也知道,咱們那里的老規矩..."

"我知道。"我打斷他,"路上小心。"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何峰走過來,輕聲說:"別想太多,也許奶奶就是一時糊涂。"

"糊涂?"我睜開眼,"你看她剛才說話的樣子,哪里像糊涂?"

客廳里傳來奶奶的聲音:"小蘇,給我倒杯水。"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廚房倒水。端著水杯走到她面前,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都沒看我一眼,接過杯子就喝。

"奶奶,您渴了怎么不早說。"我在旁邊坐下。

"嗯。"她應了一聲,眼睛盯著屏幕。

我看著她的側臉。六年前剛接她來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哭,說:"小蘇啊,奶奶就指望你了。家里那些人,沒一個靠得住的。"

那時候她說,陳宇在老家賭博欠了債,問她要錢不給,就三年沒來看過她。

現在,靠得住的人變成了不靠住的,不靠譜的反倒成了心頭肉。

"我去洗碗。"我站起身。

在廚房水槽前,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其他聲音。手伸進冷水里,搓洗著油膩的碗碟。

六年。

兩千多個日夜。

我以為會換來什么呢?

01

六年前的秋天,我接到老家村支書的電話。

"小蘇啊,你奶奶不行了,你快回來看看吧。"電話里,村支書的聲音很急促。

我當時在公司開會,聽到這話,手機差點掉在地上。請了假就往老家趕,在火車上坐了七個小時,一路上心都懸著。

推開老房子的門,看到的場景讓我鼻子一酸。

奶奶躺在床上,蓋著發黑的被子,臉色蠟黃。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和藥味混合的氣味。床邊放著幾個藥瓶,都是空的。

"奶奶!"我撲到床邊。

她睜開眼,看到是我,渾濁的眼睛里涌出淚水:"小蘇...你來了..."

"奶奶您怎么成這樣了?"我握住她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沒事,老毛病。"她說話都費勁,"就是想見你一面。"

村支書在旁邊嘆氣:"你奶奶這個月病了,我給你伯父他們打電話,一個都不來。你堂哥陳宇說店里忙,你姑媽說路太遠...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心里一陣發涼。

奶奶年輕時守寡,一個人把我父親和姑媽拉扯大。父親是老大,十六歲就出去打工養家。后來父親在工地出事故去世,我才五歲。母親改嫁,是奶奶把我養到十八歲。

大學畢業后,我在城里工作結婚。奶奶一直住在老家,說不愿意離開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我每年回去看她兩三次,每次都會留下錢。

但是伯父他們一家就在隔壁縣城,開車半小時就能到,卻三年都沒來看過一次。

"小蘇,奶奶有個不情之請。"奶奶拉著我的手,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您說。"

"你能不能...把奶奶接到城里去?"她聲音顫抖,"奶奶不想死在這里,一個人...太孤單了。"

那一刻,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好,我接您走。"

第二天,我帶奶奶去縣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她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慢性支氣管炎,需要好好調養。開了一堆藥,光是藥費就花了兩千多。

回到村里收拾東西時,我發現奶奶的養老金存折還在。每個月四千二,已經好幾個月沒取了。

"奶奶,您怎么不取錢?"我問。

她苦笑:"腿腳不好,走不到鎮上的銀行。"

從村里到鎮上,有五公里的土路。對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來說,確實是個難題。

"那您平時吃什么?"

"村里人有時候會送點。"她說得很輕描淡寫。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辦好轉移手續,我帶著奶奶坐火車回城。她第一次坐火車,像個小孩子一樣,貼著窗戶看外面的風景。

"小蘇啊,奶奶這輩子,還能坐火車,真是有福氣。"她拉著我的手說。

到家后,何峰幫忙收拾出了次臥給奶奶住。但那套房子只有兩室一廳,奶奶來了之后,糖糖就要和我們擠在一起睡。

"要不我們換套大點的房子?"何峰提議。

我算了算,以我們當時的收入,租三室一廳的話,每個月要多出一千塊。加上奶奶的生活費、醫藥費,會很緊張。

"我去找份兼職。"我說。

但現實比想象的難。我原來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工作本來就忙,根本騰不出時間照顧奶奶。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家,發現奶奶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都沒開。

"奶奶,您怎么不睡?"

"等你回來。"她說,"一個人害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就遞了辭職信。

"你瘋了?"同事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你在公司干得好好的,馬上要升職了。"

"家里有事。"我只能這么解釋。

辭職后,我在家附近的超市找了份收銀員的工作。工資只有原來的一半,但時間自由,可以照顧奶奶。

何峰雖然沒說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壓力。他一個人的工資要養活一家四口,還要交房租。

"要不讓你伯父他們每個月給點生活費?"他有一天試探著問我。

我搖頭:"算了。"

不是不想要,是知道要不來。伯父一家自己過日子都緊巴巴的,姑媽嫁得遠,早就斷了聯系。至于堂哥陳宇,上次回老家聽村里人說,他在縣城開了個五金店,生意一般,還欠著外債。

"那就靠我們自己。"何峰說,"好在奶奶有養老金。"

奶奶的卡我一直放在她自己手里。每個月四千二,她總是要給我一千,說貼補家用。

"奶奶,您留著自己用。"我每次都推回去。

"我一個老太婆,能用多少錢?"她堅持塞給我,"你們養我,已經夠辛苦了。"

但我從來沒用過那些錢。每次接過來,轉身就存回她的卡里。她的藥費、營養品,我都是自己掏錢買。

日子雖然緊,但也過得溫馨。

每天早上,我五點半起床,先給奶奶做早飯。她牙口不好,我就煮小米粥,蒸蛋羹,切水果。何峰和糖糖吃煎蛋面包,奶奶的要單獨做。

七點,送糖糖上學,順便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收拾完家務,九點去上班。中午十二點下班,趕回來做午飯。下午一點再去上班,五點下班回家做晚飯。

晚上,給奶奶泡腳、按摩。她腿腳不好,醫生說要多活動。我就扶著她在客廳走路,一圈一圈地走。她走累了,我就給她講城里的新鮮事,逗她開心。

周末,我會推著輪椅帶她去公園。她喜歡看跳廣場舞的老人,每次都看得很入神。

"要不您也去跳跳?"我開玩笑。

"算了,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她笑著說,"能看看就很好了。"

糖糖也很喜歡太奶奶。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奶奶房間,摟著她撒嬌:"太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就摸著她的頭,慈祥地笑:"我的乖寶寶。"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雖然累,雖然錢緊巴,但一家人在一起,有說有笑。

奶奶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臉上有了紅潤,人也精神多了。每次去醫院復查,醫生都說恢復得不錯。

"你們照顧得好。"醫生夸獎。

那時候,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

直到上個月,堂哥陳宇突然打電話說要來看奶奶。

02

陳宇上次來,還是三年前的春節。

那時候奶奶剛接來半年,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他來的時候提了兩盒點心,坐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

臨走時,奶奶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宇宇,多坐會兒。"

"店里還有事,奶奶。"他急著要走,"我下次再來。"

這一下次,就是三年。

所以當他上個月打電話說要來時,我還挺意外的。

"姐,我下周路過你們那兒,去看看奶奶。"他在電話里說。

"好啊。"我說,"奶奶肯定高興。"

掛了電話,我跟奶奶說這事。她正在看電視,聽到陳宇要來,整個人都激動了。

"宇宇要來?什么時候?"她抓住我的手。

"下周六。"

"那還有好幾天呢。"她喃喃自語,"我得準備準備。"

接下來幾天,奶奶明顯不一樣了。以前她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里待著。現在卻總是坐在客廳,時不時看向門口。

"奶奶,您在等什么?"糖糖問。

"等你堂爺爺來。"奶奶笑著說,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到了周六,奶奶早上六點就起來了。她讓我幫她換上最好的衣服,那件我去年給她買的深藍色外套。

"奶奶,您今天真精神。"我說。

"要讓宇宇看到我過得好。"她照著鏡子,仔細地梳頭發。

我在廚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糖醋魚、燉雞湯,都是費功夫的硬菜。何峰幫忙洗菜切菜,糖糖在旁邊打下手。

下午兩點,陳宇到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穿著一身休閑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著一個果籃,還有一箱牛奶。

"奶奶!"他一進門就喊,聲音洪亮。

"哎!宇宇來了!"奶奶從沙發上站起來,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我扶著她走過去。陳宇上前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著呢!"奶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就是想你。"

"我這不是來了嗎。"陳宇攙著奶奶坐下,"您氣色真好,比以前好多了。"

"都是小蘇照顧得好。"奶奶說。

陳宇這才看向我,笑著點頭:"姐,辛苦你了。"

"應該的。"我說,"你喝茶還是喝水?"

"茶吧。"

我去廚房倒茶,聽到客廳里奶奶和陳宇說話。奶奶問東問西,陳宇都耐心回答。聲音聽起來挺親熱的。

端茶出來,看到陳宇正在給奶奶看手機里的照片。

"這是我店里新進的貨,奶奶您看,這些工具賣得可好了。"

"好,好。"奶奶雖然看不太懂,但還是連連點頭,"你能把生意做起來,奶奶高興。"

"奶奶,其實我這次來,還有個事想跟您說。"陳宇突然話鋒一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你說。"奶奶問。

陳宇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奶奶:"那個...我想盤下隔壁的店面,擴大經營。但是資金有點緊張..."

果然。

我就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來。

奶奶愣了一下,問:"需要多少?"

"三十萬。"陳宇說,"我自己湊了二十萬,還差十萬。"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奶奶看向我:"小蘇,你看..."

"奶奶,這事您自己決定。"我不想摻和。

陳宇也看著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絲討好。

"十萬啊..."奶奶猶豫了,"我這存款..."

"奶奶,您不是有養老金嗎?"陳宇說,"這些年攢下來的,應該也有不少了吧?"

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六年,每個月四千二,是七十二個四千二。將近三十萬。

但是那些錢,我一分沒動。全在奶奶的卡里存著。

"我那錢..."奶奶看向我。

"奶奶的錢,奶奶做主。"我說,語氣比剛才冷了一些。

陳宇聽出來了,趕緊說:"姐,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著,等我把店面盤下來,生意做大了,每個月給奶奶分紅。"

"不用。"我說,"奶奶的錢,是她養老的。"

"我知道,我知道。"陳宇陪笑,"所以我說是借,不是要。等我賺了錢,連本帶利還給奶奶。"

奶奶看看我,又看看陳宇,一臉為難。

"這樣吧。"我站起來,"你們先聊著,我去廚房看看菜。"

躲進廚房,我深吸了一口氣。

何峰跟進來,小聲問:"怎么了?"

"他來借錢的。"我說。

"借多少?"

"十萬。"

何峰倒吸一口涼氣:"奶奶會借嗎?"

"不知道。"我打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但是那是奶奶的錢,她想怎么用是她的事。"

話雖這么說,心里還是堵得慌。

這些年,陳宇一次都沒來看過奶奶。現在一來,張口就要十萬。而我照顧奶奶六年,連她一分養老金都沒用過。

客廳里傳來說話聲,我豎起耳朵聽。

"...那我過幾天讓小蘇帶您去銀行取錢。"陳宇的聲音。

"好,好。"奶奶說。

我的心往下沉。

晚飯時,氣氛有些微妙。

陳宇吃得很香,不停夸我做的菜好吃。奶奶也很高興,一個勁兒給他夾菜。

"宇宇多吃點,太瘦了。"

"奶奶,我不瘦。"陳宇笑著說,"是您太心疼我了。"

糖糖小聲問我:"媽媽,堂爺爺是誰啊?"

"太奶奶的孫子。"我說。

"那他為什么從來不來看太奶奶?"孩子的問題總是最直接的。

飯桌上頓時安靜了。

陳宇尷尬地笑笑:"堂爺爺工作忙,糖糖。以后會常來的。"

"哦。"糖糖不置可否。

吃完飯,陳宇說要走。奶奶拉著他多坐會兒,他推說明天還要辦事。

送到門口,他又跟我說:"姐,那十萬的事..."

"我知道了。"我說,"過兩天我帶奶奶去辦。"

"謝謝姐。"他笑得很真誠,"等我賺了錢,一定好好報答你們。"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何峰走過來,摟住我:"別多想。"

"我沒多想。"我睜開眼,"就是覺得有點累。"

那天晚上,我給奶奶泡腳的時候,她突然說:"小蘇啊,對不起。"

"奶奶,您說什么呢。"

"那十萬塊...我想幫幫宇宇。"她聲音很輕,"他是陳家的長孫,我不能不管。"

"我明白。"我說,"那是您的錢,您想怎么用都行。"

"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她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奶奶,您開心就好。"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何峰在旁邊睡得很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想起六年前,奶奶拉著我的手說:"小蘇啊,奶奶就指望你了。"

想起這六年來,每天早起給她做飯,陪她散步,幫她洗腳。

想起去年她住院,我在醫院陪護一個月,公司都快把我開除了。

想起每次看病買藥,我自己掏錢,從來不動她的養老金。

而陳宇,三年不來,一來就要走十萬。

我告訴自己不要在意,那是奶奶的錢。

但是心里,還是堵得慌。

03

第二天是周日,我帶奶奶去銀行取錢。

銀行的人很多,取號排隊等了一個多小時。奶奶坐在椅子上,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奶奶,您累嗎?"我問。

"不累。"她說,"小蘇,你說我這錢,給宇宇是不是對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是陳家的長孫。"奶奶自言自語,"我不幫他,誰幫他?"

輪到我們了。我扶著奶奶走到柜臺前,遞上她的銀行卡和身份證。

"取多少?"柜員問。

奶奶看著我。

我說:"十萬。"

柜員點點頭,開始操作。過了一會兒,遞出一沓錢,讓奶奶簽字。

奶奶的手有點抖,簽字的時候歪歪扭扭的。

拿著錢出來,我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十萬塊,全是百元大鈔,厚厚一摞。

"小蘇,你幫我給宇宇送過去吧。"奶奶說。

"好。"

回到家,我把錢用信封裝好。何峰看到,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下午,我按照陳宇給的地址,開車去了他暫住的酒店。

敲開門,他有些意外:"姐,你怎么來了?"

"奶奶讓我把錢給你。"我把信封遞過去。

他接過,掂了掂分量,笑了:"姐,謝謝你。"

"謝奶奶吧。"我說,"還有,記得打借條。"

"啊?"他愣了一下。

"既然是借,就要有借條。"我說,"白紙黑字寫清楚,什么時候還,有沒有利息。"

陳宇的臉色變了變:"姐,這是一家人..."

"越是一家人越要說清楚。"我打斷他,"你說是借,那就按借來辦。"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找紙筆寫了借條。寫完遞給我,我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收起來。

"姐,你這是不相信我?"他的語氣有點不滿。

"不是不相信,是對大家都好。"我說,"這錢是奶奶的養老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他不說話了,臉色有些難看。

"還有事嗎?"我問。

"沒了。"

"那我走了。"

關上門,我聽到他在里面罵了一句什么,但我沒在意。

回到家,奶奶問:"給了嗎?"

"給了。"我把借條遞給她,"這是他寫的借條。"

奶奶看了看,沒說什么,把借條收進了抽屜。

接下來幾天,奶奶變得有些心不在焉。吃飯的時候,經常發呆。晚上泡腳時,也不像以前那樣跟我聊天了。

"奶奶,您哪里不舒服嗎?"我問。

"沒有。"她說,"就是想宇宇了。"

"他不是剛來過嗎?"

"我想打個電話,問問他店面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那您打吧。"

奶奶摸出手機,顫抖著按號碼。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她老了很多。

電話接通了,她的聲音立刻變得歡快:"宇宇啊,是我...店面的事怎么樣了?...好好好,你忙你的...身體要注意啊...好,再見。"

掛了電話,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宇宇說店面已經談好了,下個月就能盤下來。"她轉過身對我說,臉上帶著笑容。

"那挺好的。"我說。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種感覺在一周后得到了驗證。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上班,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請問是蘇婉嗎?"對方是個女人,聲音有些冷。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陳宇的妻子,秦麗。"

我愣了一下。陳宇結婚了?這事我還真不知道。

"你好。"我不知道她打電話干什么。

"是這樣的,我聽我老公說,他從你們家借了十萬塊?"

"是奶奶借給他的。"我糾正。

"我知道。"她頓了頓,"但是我要告訴你,這錢他不是拿去擴店面的。"

我的心一緊:"那是做什么?"

"還債。"她說,"他在外面欠了賭債,十幾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他騙了你們。"秦麗的聲音很平靜,"根本沒什么盤店面的事。他拿著錢,轉身就去還債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你怎么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我可以把欠條的照片發給你。"她說,"還有,你可以去他所謂的'隔壁店面'看看,根本沒有要轉讓的事。"

掛了電話,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幾分鐘后,手機收到幾張照片。果然是欠條,還有賭場的記錄。

我請假早退,開車回家。

一進門,看到奶奶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看到我,有些意外:"怎么這么早回來?"

"奶奶,我有事要問您。"我坐到她旁邊,"陳宇跟您說,他要盤店面,您相信嗎?"

"什么意思?"奶奶愣住了。

"他沒有要盤店面。"我說,"那十萬塊,他是拿去還賭債的。"

奶奶的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我把手機遞給她,上面是秦麗發來的照片。

奶奶看著照片,手開始發抖。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她喃喃自語。

"奶奶,我現在給他打電話,讓他把錢還回來。"我拿起手機。

"不用了。"奶奶突然說,聲音很低。

"什么?"

"錢...就算了吧。"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全是淚水,"他是去還債,也算是正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奶奶,那是您的養老錢!"

"我知道。"她說,"但他是陳家的長孫。他有難處,我這個當奶奶的,怎么能不管?"

"可是他騙了您!"我的聲音大了起來。

"小蘇,別嚷。"她擦了擦眼淚,"我心里有數。"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說什么了。

我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心里空蕩蕩的。

何峰下班回來,聽說了這事,氣得想去找陳宇。

"算了。"我攔住他,"奶奶不讓。"

"那就這么算了?"他很不甘心。

"不然呢?"我苦笑,"打官司?奶奶舍得嗎?"

那天晚上,奶奶沒吃晚飯。我叫她,她說不餓。

我給她泡腳時,她突然說:"小蘇,是不是奶奶做錯了?"

"您自己覺得呢?"我問。

她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說:"我就是心疼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默默給她按摩,一下一下,很用力。

從那天起,奶奶就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開朗,整天悶悶不樂。吃飯也吃得少了,人也消瘦了不少。

我問她哪里不舒服,她說沒有,就是累。

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可能是心情不好。

"老人家要開心一點。"醫生說。

但是怎么開心得起來呢?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半個月后,陳宇又打來電話。

04

陳宇的電話是在一個周五的晚上打來的。

我剛做好晚飯,正在廚房里盛飯,手機響了。

"姐,是我。"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討好。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那個...我下周六又要路過你們那兒,還能去看看奶奶嗎?"

我冷笑:"你還有臉來?"

"姐,你別這樣。"他說,"上次的事,我也跟我老婆說了。是她多嘴,不該給你打電話。"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這個...確實是有點誤會。"他含糊其辭,"但我確實也在準備盤店面的事,真的。"

"你不用跟我解釋。"我說,"你要來就來,奶奶想見你。"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何峰端著碗走進來:"誰的電話?"

"陳宇。"我說,"下周六又要來。"

"他還敢來?"何峰皺眉。

"奶奶想見他。"我苦笑,"能怎么辦?"

吃飯時,我跟奶奶說了這事。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宇宇要來?"

"嗯,下周六。"

"好,好。"她連連點頭,臉上有了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悲哀。

十萬塊換來的,是一次探望。而我六年的照顧,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呢?

接下來幾天,奶奶又開始期待起來。她讓我給她買新衣服,說要穿得體面一點。

"奶奶,您的衣服夠多了。"我說。

"不一樣。"她堅持,"我要穿新的見宇宇。"

我拗不過她,去商場給她買了一件粉色的開衫,花了三百多。

回來給她穿上,她照著鏡子,很滿意:"小蘇,你說宇宇看到我穿這個,會不會覺得好看?"

"會的。"我說,心里卻覺得堵得慌。

周六又到了。

這次我沒有像上次那樣準備一大桌菜。就做了幾個家常菜,夠吃就行。

何峰看出我的情緒,小聲說:"別跟老人置氣。"

"我沒有。"我說,"就是不想太累了。"

下午兩點,陳宇又來了。

這次他提的東西更多,兩個果籃,一箱牛奶,還有一盒燕窩。

"奶奶,我來看您了!"他一進門就喊。

奶奶從房間里出來,穿著那件新開衫,滿臉笑容:"宇宇來了,快坐。"

"奶奶您這衣服真漂亮。"陳宇夸道。

"是小蘇給我買的。"奶奶說,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我在廚房里聽著,手里的刀切菜的動作越來越重。

吃飯的時候,陳宇說個不停。

"奶奶,跟您說個好消息。"他夾了一塊肉給奶奶,"那個店面,我已經盤下來了。月底就能開業。"

"真的?"奶奶很高興,"那太好了。"

"是啊。"陳宇說,"多虧了您的那十萬塊,不然我還真辦不成。"

我抬起頭看他,他正好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絲挑釁。

"奶奶,等我店開起來,每個月給您分紅。"他繼續說,"您就等著享福吧。"

"不用不用。"奶奶連連擺手,"你把生意做好就行。"

糖糖在旁邊小聲說:"媽媽,堂爺爺說的是真的嗎?"

"吃你的飯。"我說。

飯吃到一半,陳宇突然話鋒一轉:"奶奶,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的心一緊。

又來了。

"什么事?"奶奶問。

"是這樣的。"陳宇放下筷子,"我盤下店面后,還需要進貨、裝修,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我自己實在周轉不開..."

"你又要借錢?"我打斷他。

"姐,你別急。"他賠笑,"這次不是借,是另外一個想法。"

"說。"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想著,奶奶您每個月有四千多的養老金,在姐這里也用不了多少。不如..."他看向奶奶,"不如以后您的養老金,讓我來管?我拿去投資,賺了錢大家一起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么?"

"姐,你聽我說完。"陳宇說,"我不是要占奶奶的便宜。我是想著,奶奶的錢放在銀行,利息才多少?我拿去做生意,每個月能賺多少?這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我冷笑,"對你好吧?"

"姐,你這話就不對了。"陳宇的臉色也沉下來,"我是為奶奶著想。"

"你為奶奶著想?"我的聲音大了起來,"你三年來一次,上次來就騙走十萬,現在又來打養老金的主意,你還說是為奶奶著想?"

"小蘇!"奶奶喝止我,"別這么說話。"

"奶奶,您還護著他?"我轉向她,"他騙了您,您忘了嗎?"

"那是誤會。"奶奶說,"宇宇跟我解釋過了。"

"什么時候解釋的?"我愣住了。

"這幾天我們經常打電話。"奶奶說,"他跟我說清楚了,那錢確實是還了債,但也是為了店面。他說他這個人就是愛面子,不好意思直說。"

我看著奶奶,突然覺得很陌生。

"奶奶,您相信他的話?"

"他是我孫子,我不信他信誰?"奶奶說。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扎進我的心里。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你們聊,我吃飽了。"

"姐..."陳宇還想說什么。

我沒理他,直接進了房間。

坐在床上,我聽到外面奶奶和陳宇繼續說話。

"奶奶,您看這事..."

"宇宇啊,不是奶奶不幫你。實在是..."奶奶的聲音有些為難。

"我知道,我知道。"陳宇說,"那這樣吧,您考慮考慮。我不急,您慢慢想。"

"好。"

過了一會兒,傳來開門聲。陳宇走了。

我走出房間,看到奶奶坐在沙發上,一臉沉思。

"奶奶,您真的在考慮他的提議?"我問。

"小蘇,你覺得呢?"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覺得不行。"我說,"那是您的養老錢,不能交給他。"

"可是..."她猶豫了。

"可是什么?"

"可是宇宇說得也有道理。"她說,"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讓他拿去做生意。"

"奶奶,您忘了他上次怎么騙您的嗎?"我急了。

"那不是誤會嗎?"

"什么誤會?"我深吸一口氣,"奶奶,您清醒一點。他就是想要您的錢。"

"小蘇,你怎么能這么說宇宇?"奶奶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他是陳家的長孫,是你堂哥。"

"所以呢?"我說,"所以他就可以隨便騙您的錢?"

"你這是什么態度?"奶奶站起來,"我跟你說,這是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那一刻,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好。"我說,"那是您的錢,您愿意怎么樣就怎么樣。"

說完,我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何峰走過來抱住我:"別哭,別哭。"

"我不明白。"我哽咽著說,"我照顧她六年,難道還比不上陳宇來兩次?"

何峰拍著我的背,沒說話。

他能說什么呢?這是血緣的關系,是老一輩的觀念,是我們怎么努力都改變不了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和奶奶都沒說話。各自待在房間里,誰也不理誰。

糖糖問何峰:"爸爸,媽媽和太奶奶吵架了嗎?"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何峰說。

第二天是周日,我照常起來做早飯。奶奶也出來了,我們誰也沒有先開口。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

糖糖小心翼翼地看看我,又看看奶奶,不敢說話。

"我出去一趟。"吃完飯,奶奶突然說。

"去哪兒?"我問。

"去老姐妹那里坐坐。"

"我送您。"

"不用。"她說,"我自己去。"

看著奶奶換鞋出門,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何峰說:"要不你跟著去看看?"

"算了。"我說,"她想清靜一下。"

但是到了中午,奶奶還沒回來。

我開始擔心,給她打電話,她不接。

下午兩點,還是沒回來。

我坐不住了,出門去找。去了她常去的公園,沒有。去了幾個老人常聚的地方,也沒有。

正著急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陳宇。

"姐,奶奶在我這兒呢。"

05

我握著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么?"

"奶奶在我這兒。"陳宇說,"她打車過來的,說想跟我聊聊。"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她怎么去你那兒了?你不是昨天就走了嗎?"

"我還在這邊待兩天。"陳宇說,"奶奶說有話要跟我說,就讓司機送她過來了。"

"她現在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有點累。我們聊了會兒話,她現在在休息。"

"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去接她。"

"不用不用。"陳宇說,"我等會兒送她回去。你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奶奶跑去找陳宇,是要跟他商量養老金的事嗎?

下午五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到奶奶站在門外,陳宇扶著她。

"奶奶。"我上前想扶她。

"不用。"她躲開我的手,自己走進來,直接進了房間。

陳宇尷尬地笑笑:"姐,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們聊了什么?"

"這個..."他猶豫了一下,"奶奶跟我說,她考慮清楚了,養老金的事,她同意了。"

我的心一沉:"她同意把養老金給你管?"

"不是給我管。"陳宇連忙擺手,"是讓我幫她理財。每個月的錢,我拿去投資,賺了錢大家分。這對奶奶也好啊。"

"我不同意。"我說。

"姐,這是奶奶自己的決定。"陳宇說,"你也不能干涉吧?"

"我當然可以干涉。"我說,"奶奶年紀大了,容易被騙。"

"你這話什么意思?"陳宇的臉色變了,"我是她孫子,我會騙她?"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沒數嗎?"我冷冷地說。

"姐,你別血口噴人。"陳宇也急了,"我上次就說了,那是誤會。"

"好,就算是誤會。"我說,"那養老金的事,我也不會讓你得逞。"

"你憑什么不讓?"他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這是奶奶的錢,她想怎么用是她的自由。"

"她的自由?"我冷笑,"她是被你騙了,才會這么決定。"

"你..."

"小蘇!"奶奶的聲音從房間里傳來,"你出去!"

我愣住了。

"奶奶..."

"我說讓你出去!"奶奶走出來,指著門口,"你現在就出去!"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憤怒和失望。

"奶奶,您聽我說..."

"我不想聽。"她說,"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我轉身走出家門,關門的時候,聽到陳宇在里面說:"奶奶您別生氣,姐她也是為了您好..."

我不想再聽下去。

下樓,坐進車里,我終于忍不住大哭起來。

六年。

兩千多個日夜。

換來的,是"我不想看到你"。

在車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我才回家。

推開門,看到何峰和糖糖坐在客廳。

"媽媽!"糖糖撲過來,"你去哪兒了?"

"媽媽出去辦點事。"我抱住女兒。

"太奶奶呢?"糖糖問。

"在房間里。"何峰說,"陳宇走了,奶奶說不吃晚飯,就回房間了。"

我點點頭,去廚房做飯。

那天晚上,我和奶奶都沒有說話。我做好飯,給她盛了一碗放在她房門口,敲了敲門。

"奶奶,飯在門口,您吃一點。"

里面沒有回應。

我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走開了。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做早飯。奶奶沒有出來。

中午,她還是沒出來。

我敲門:"奶奶,吃飯了。"

"不吃。"她的聲音很低。

"奶奶,您不能不吃飯。"

"我說不吃!"

我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

何峰走過來:"算了,讓她靜靜。"

下午,我去上班。收銀的時候,心不在焉,好幾次都算錯賬。

"小蘇,你今天怎么了?"同事問。

"沒什么,就是有點累。"我勉強笑笑。

下班回家,看到奶奶的房門還是關著的。門口的飯菜沒動,還是早上放的。

我開始擔心了。

"奶奶。"我敲門,"您開開門,讓我看看您。"

里面傳來聲音:"我沒事,你別管我。"

"奶奶,您一天沒吃東西了,身體會受不了的。"

"我說我沒事!"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站在門外,眼淚又掉了下來。

"要不報警?"何峰說。

"別。"我擦掉眼淚,"她是在跟我賭氣。"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每隔一會兒就去奶奶房門口聽動靜,確定她還在里面。

第三天早上,我做好早飯,又去敲門。

"奶奶,求您了,出來吃點東西吧。"

終于,門開了一條縫。

奶奶站在門后,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給我倒杯水。"她說。

我趕緊去倒水,端給她。她接過,咕咚咕咚喝完。

"奶奶,吃點東西吧。"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關上了門。

但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坐在餐桌前。

我趕緊端上早飯。她默默吃著,我也不敢說話。

吃完飯,她回房間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我聽到她在跟陳宇說話。

"宇宇啊...嗯,我想好了...你明天來一趟吧...我要跟你辦那個事...好,明天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還是決定把養老金交給陳宇。

"奶奶..."我想說什么。

"小蘇。"她打斷我,"你不用勸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可是奶奶..."

"我說了,不用勸。"她的語氣很堅決。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第四天,又是周六。

陳宇下午就到了。這次他沒有提水果,空著手來的。

"奶奶。"他進門就往奶奶房間走。

我站在客廳,看著他們關上房門,在里面說了很久的話。

何峰在旁邊小聲說:"要不你進去聽聽?"

"算了。"我說,"反正都一樣。"

晚飯時間到了,我做了四個菜。叫他們出來吃飯。

陳宇和奶奶走出來,陳宇的臉上帶著笑容。

"姐,今天的菜真豐盛。"他說。

我沒理他。

坐下吃飯,氣氛很壓抑。糖糖也感覺到了,不敢說話。

吃到一半,奶奶突然放下筷子,看著陳宇說:"宇宇啊,奶奶想好了。"

"嗯。"陳宇點頭。

"奶奶的養老金,以后就歸你支配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何峰愣住了。糖糖不解地看著我。

陳宇也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奶奶您說什么呢,這錢還是您自己..."

"我說了算。"奶奶打斷他,聲音很堅定,"從下個月開始,我的卡就給你保管。你是陳家長孫,應該的。"

我慢慢放下碗,看著奶奶。

她的眼睛看著陳宇,滿是慈愛。但看向我的時候,卻是冷漠的。

"奶奶。"我開口,聲音很平靜,"您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她說。

"那好。"我站起來,"我知道了。"

"姐..."陳宇想說什么。

我沒理他,轉身進了房間。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

六年。我把奶奶接來,辭掉工作,照顧她的起居。每天早起給她做飯,陪她散步,幫她洗腳。她生病了,我在醫院陪護。她的藥費、營養品,我從來不讓她出錢。

而陳宇,三年來一次,兩次來都是要錢。

但最后,奶奶選擇了他。

因為他是陳家長孫。

因為血緣關系。

因為老一輩的觀念。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外面傳來說話聲,然后是開門聲。陳宇走了。

我聽到奶奶回房間的腳步聲。然后,是關門聲。

何峰走進來,坐在床邊。

"你怎么想的?"他問。

"我能怎么想?"我說,"她的錢,她自己做主。"

"那咱們以后..."

"照常。"我說,"該怎么照顧還怎么照顧。畢竟,她是我奶奶。"

"你..."何峰嘆了口氣。

"我沒事。"我睜開眼,"就是有點累了。"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做早飯。奶奶出來吃飯,我們誰也沒說話。

中午,我去上班。

晚上回來,一切如常。

只是,我和奶奶之間,像隔了一堵墻。

誰也不愿意先打破。

就這樣過了兩天。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做飯,突然接到陳宇的電話。

他的聲音很急:"姐,不好了。"

"怎么了?"

"奶奶...奶奶出事了。"

我的手一抖,鍋鏟掉在地上。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陳宇打來的連環奪命call。

手機震動的時候,我正在給糖糖準備早餐。看到是他的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姐,求你了,你快來醫院吧。"陳宇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到底怎么回事?"我問。

"奶奶...奶奶昨晚突然暈倒了。我帶她去醫院,醫生說是腦梗。現在人在重癥監護室,醫生讓家屬簽字做手術,可是...可是我不敢簽啊。"

我的心一緊:"哪個醫院?"

"市中心醫院。"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何峰問:"怎么了?"

"奶奶腦梗,在醫院。"我放下手里的活,"我得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你送糖糖上學。"我拿起包就往外走。

開車到醫院,在ICU門口看到了陳宇。

他坐在長椅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看到我來,他猛地站起來:"姐,你來了。"

"奶奶現在怎么樣?"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需要立刻手術。"陳宇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手術同意書,你看看。"

我接過來,快速瀏覽了一遍。上面寫著手術風險、可能出現的并發癥,密密麻麻一大堆專業術語。

"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如果不手術,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但是手術也有風險,因為奶奶年紀大了..."陳宇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姐,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氣:"先讓我見見醫生。"

主治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王。他看了看我,又看看陳宇,說:"老人的情況確實不太樂觀。這個年紀做手術,風險很大。但是不做的話,隨時可能..."

"醫生,成功率有多少?"我問。

"很難說。"王醫生搖頭,"老人身體機能退化嚴重,加上又有基礎疾病。我們會盡力,但是不能保證。"

"那如果不做手術呢?"

"撐不過今晚。"王醫生的話很直接。

我的手攥緊了手術同意書。

"醫生,手術費用大概多少?"陳宇突然問。

王醫生看了他一眼:"初步估算,十萬左右。后續康復治療的話,可能還要更多。"

陳宇的臉色頓時變了。

"十萬?"他喃喃自語,"這么多..."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姐,這個手術..."陳宇看向我,"要不你來簽字吧。畢竟你照顧奶奶這么多年,你更有發言權。"

"你不是說要管奶奶的養老金嗎?"我冷冷地說,"現在奶奶要用錢了,你往哪里躲?"

"我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陳宇漲紅了臉,"我是想著,你更了解奶奶的身體情況..."

"別廢話了。"我打斷他,"你就直說,你是不是不想出這個錢?"

陳宇不說話了,低著頭。

我拿起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醫生,盡快安排手術吧。"

"好。"王醫生接過文件,"那請你們先去交費。"

交費處,我刷卡交了十萬塊的押金。

陳宇站在旁邊,看著我刷卡,一句話也沒說。

"陳宇。"我轉過身看著他。

"姐..."

"你不是說要管奶奶的養老金嗎?"我說,"奶奶的卡呢?給我。"

"這個..."陳宇猶豫了,"奶奶還沒給我..."

"她前天不是說了嗎?從這個月開始,她的養老金歸你支配。"我盯著他,"現在她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跟我說卡還沒給你?"

"真的還沒給。"陳宇急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就暈倒了。昨天我去找她,想跟她說說卡的事,結果她就暈倒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可笑。

"你昨天去找奶奶了?"

"嗯...就是想商量一下養老金的事..."

"商量什么?"我追問,"商量怎么把錢轉到你的賬戶上?"

"不是..."陳宇支支吾吾,"就是想問問,具體怎么操作..."

"然后奶奶就暈倒了?"

"對...她可能是太激動了..."

我突然明白了。

奶奶那天在飯桌上說要把養老金給陳宇支配,其實是氣話。她是在跟我賭氣,想讓我服軟。

但是陳宇卻當真了。他迫不及待地去找奶奶,想要拿到那張卡。

而奶奶可能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能收回了。在巨大的壓力下,她的身體扛不住了。

"陳宇。"我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奶奶為什么會暈倒嗎?"

"我...我不知道。"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是你逼的。"我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是你為了錢,把她逼成這樣的。"

"姐,你不能這么說...我沒有逼她..."

"你沒有?"我冷笑,"那你去找她干什么?聊家常嗎?"

陳宇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還有。"我繼續說,"那十萬塊的借條,你什么時候還?"

"這個..."他更加支吾了,"姐,你知道我現在資金緊張..."

"緊張?"我的聲音大了起來,"你不是說要盤店面嗎?不是說要做大生意嗎?現在跟我說資金緊張?"

"我...那個店面的事,確實有點變故..."

"什么變故?"

"就是...就是那個房東突然又不租了..."陳宇說得結結巴巴。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惡心。

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上次的十萬,根本不是拿去盤店面,就是去還賭債了。

現在又想騙奶奶的養老金,結果把奶奶逼到了醫院。

"陳宇。"我說,"你給我聽好了。奶奶的養老金,我不會讓你碰一分錢。"

"姐,你這話..."

"還有。"我打斷他,"那十萬塊,你一個月之內必須還給我。不然我就去法院起訴你。"

"姐,你別這樣..."陳宇的臉色變了,"我真的暫時還不上..."

"還不上?"我冷笑,"那我就去你店里要。你不是做生意嗎?店里總該有點東西能抵債吧?"

"你..."陳宇瞪著我,"你非要這么絕?"

"絕?"我看著他,"你逼死了奶奶,你跟我說我絕?"

"我沒有逼她!"陳宇突然大聲喊起來,"是她自己說要把養老金給我的!我什么都沒做!"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引來周圍人的側目。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陳宇。"我說,語氣平靜下來,"你走吧。這里不需要你了。"

"姐..."

"我說,你走。"我轉過身,"我不想再看到你。"

陳宇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最后,他低下頭,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突然覺得很累。

我坐在長椅上,閉上眼睛。

六年。

我照顧奶奶六年,把她當成自己的親人。

但最后,她卻選擇了一個只會騙錢的孫子。

而現在,那個孫子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守在ICU門外。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里,我一直坐在門外,一動不動。

何峰打來電話,我說奶奶在手術,讓他別擔心。

糖糖的老師也打來電話,說孩子放學沒人接。我說馬上派人去接,然后給何峰打電話,讓他去接孩子。

下午四點,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我立刻站起來:"醫生,手術怎么樣?"

"手術很成功。"王醫生說,"但是老人身體太虛弱了,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危險期。如果能撐過去,就沒什么大問題了。"

我的心放下了一半:"謝謝醫生。"

"另外。"王醫生猶豫了一下,"老人的身體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差。她不僅有腦梗,還有嚴重的高血壓、糖尿病,腎功能也不太好。這些病,都需要長期治療。"

"我知道了。"我說。

"還有就是。"王醫生看著我,"老人醒來之后,可能會有一些后遺癥。比如說話不清楚,或者記憶混亂。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

奶奶被推出來,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插著各種管子。心電監護儀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

我坐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奶奶。"我輕聲說,"您要挺住。"

她沒有反應,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晚上,何峰帶著糖糖來了。

"媽媽。"糖糖小聲叫我,"太奶奶會好起來嗎?"

"會的。"我摸摸女兒的頭,"太奶奶很堅強。"

"那我可以陪著太奶奶嗎?"

"不用。"我說,"你跟爸爸回家吧,明天還要上學。"

"可是..."

"聽話。"我說。

何峰看著我:"你今晚不回去?"

"我要在這里陪著奶奶。"

"那我明天一早過來換你。"

"嗯。"

送走何峰和糖糖,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夜很深,很靜。

我坐在病床邊,聽著心電監護儀的聲音,看著奶奶蒼白的臉。

突然想起六年前,我第一次去老家看她的情景。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神無助。

"小蘇...你來了..."

現在,她又躺在了病床上。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眼里有光,有期待。

現在,她閉著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我握著她的手,眼淚滴在她手背上。

"奶奶。"我哽咽著說,"對不起,我不該跟您吵架。"

"對不起,我不該讓您生氣。"

"對不起..."

07

凌晨三點,奶奶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正趴在病床邊打盹,感覺到她的手動了一下,立刻驚醒。

"奶奶?"我湊近她,"您醒了?"

她看著我,眼神有些茫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奶奶,您別急。"我按下呼叫鈴,"醫生馬上就來。"

值班護士很快過來了,檢查了一下奶奶的情況。

"老人剛做完手術,暫時說不了話是正常的。"護士說,"過幾天就好了。"

我點點頭。

護士走后,我繼續守在床邊。

奶奶一直看著我,眼睛里流下眼淚。

我幫她擦掉眼淚,輕聲說:"奶奶,您別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還是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也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天亮了,何峰來換我。

"你回去休息一下。"他說,"我在這里守著。"

"不用。"我搖頭,"我不累。"

"你一晚上沒睡,怎么不累?"何峰心疼地看著我,"回去洗個澡,睡一覺,下午再來。"

我看了看奶奶,她正閉著眼睛休息。

"好吧。"我站起來,"有什么事馬上打電話給我。"

回到家,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本以為會立刻睡著,但是腦子里卻亂糟糟的,怎么也睡不著。

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覺得像做夢一樣。

奶奶說要把養老金給陳宇。

我們吵架。

她暈倒。

手術。

現在躺在醫院里,連話都說不了。

這一切,到底是怎么變成現在這樣的?

迷迷糊糊睡了兩個小時,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蘇婉女士嗎?"對方是個男人,聲音很公事公辦。

"我是,您哪位?"

"我是縣公安局的。"對方說,"是這樣的,陳宇在我們這里,他說你是他姐姐。"

我的心一緊:"他怎么了?"

"他昨晚參與賭博,被我們抓了。"民警說,"他現在需要交罰款,但是身上沒錢。他說讓我們聯系你..."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我說,"您是說,他在賭博?"

"對。"民警說,"我們接到舉報,在一個地下賭場抓到了他。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他需要交一萬五千塊的罰款。"

我深吸一口氣:"警官,我不會幫他交這個錢。"

"可是他說..."

"我不管他說什么。"我打斷民警的話,"他做了違法的事,就應該自己承擔后果。"

"那好吧。"民警說,"如果他交不了罰款,我們會按照程序處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久久沒有動。

陳宇。

他拿著那十萬塊,不是去盤店面,不是去投資,而是去賭博。

難怪他這么急著要奶奶的養老金。

難怪他聽到手術費要十萬的時候,臉色變得那么難看。

因為他根本就沒錢。

那十萬塊,早就在賭桌上輸光了。

我突然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為了這個孫子,把自己逼到了醫院。

而這個孫子,卻在賭博。

我拿起手機,給何峰打電話。

"奶奶怎么樣了?"

"還好。"何峰說,"剛才醫生來查房了,說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我說,"我下午就過去。"

"你先休息一下,不著急。"

"嗯。"

掛了電話,我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出現了奶奶的臉。

六年前,她拉著我的手說:"小蘇啊,奶奶就指望你了。"

前幾天,她指著門口說:"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昨天,她躺在病床上,眼睛里流著淚看著我。

這個老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真的覺得陳宇比我更值得依靠嗎?

還是說,她只是被老一輩的觀念束縛住了,不得不選擇長孫?

我不知道。

也許,等她能說話了,我會問她。

但也許,我不會問。

因為我怕聽到的答案,會讓我徹底心寒。

下午三點,我又去了醫院。

奶奶醒著,正看著窗外。

"奶奶。"我走到床邊,"您感覺怎么樣?"

她轉過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湊近去聽,她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

"宇...宇..."

我的心一沉。

她醒來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陳宇。

"陳宇在老家。"我說,"他很忙,來不了。"

奶奶的眼睛里閃過失望。

我不忍心告訴她,陳宇現在在公安局,因為賭博被抓了。

"奶奶,您好好休息。"我說,"等您身體好了,我們就回家。"

她看著我,又流下了眼淚。

我幫她擦掉眼淚,心里卻覺得堵得慌。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三十多歲,穿著很普通,手里提著一個包。

"請問,這里是陳淑蘭老人的病房嗎?"她問。

"是的。"我說,"您是?"

"我是陳宇的妻子,秦麗。"她說。

我愣了一下。

上次打電話告訴我陳宇賭博的,就是她。

"你來干什么?"我的語氣不太友好。

"我來看看老人。"秦麗走到床邊,看著奶奶,"婆婆,您還認識我嗎?"

奶奶看著她,眼神有些茫然。

"婆婆,我是秦麗,陳宇的妻子。"秦麗說,"我們結婚三年了,您見過我一次的。"

奶奶還是沒什么反應。

秦麗嘆了口氣,轉向我:"我能跟您單獨聊聊嗎?"

"好。"

我們走到走廊上。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問。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秦麗說,"關于陳宇的。"

"我知道他賭博。"我說,"你上次不是跟我說過嗎?"

"不止這些。"秦麗搖頭,"他欠的債,遠不止十萬。"

我的心一沉:"多少?"

"四十萬。"秦麗說,"其中二十萬是高利貸。"

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瘋了嗎?"

"他就是瘋了。"秦麗苦笑,"我勸過他無數次,他根本聽不進去。他說他有把握贏回來,說他就差一點運氣。"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老人?"

"我說了有用嗎?"秦麗反問,"老人護著他,我說什么都沒用。"

我沉默了。

"我這次來,就是想告訴你。"秦麗說,"陳宇不會收手的。他盯上了老人的養老金,就會想方設法拿到手。"

"老人現在這樣,他還能怎么樣?"

"他會等。"秦麗說,"等老人出院,等老人能說話,然后繼續騙。"

"我不會讓他得逞的。"我說。

"你攔不住。"秦麗搖頭,"老人心里,他是長孫。這個身份,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說話了。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還有一件事。"秦麗說,"陳宇在公安局,需要交罰款。他可能會求老人幫他..."

"他已經給我打電話了。"我打斷她,"我不會幫他。"

"那就好。"秦麗松了口氣,"我就是擔心老人心軟。"

"老人現在說不了話。"我說,"等她能說話了,我會看好的。"

"謝謝。"秦麗說,"其實我也是為了老人好。陳宇這個樣子,早晚會把老人拖垮的。"

我點點頭。

秦麗走后,我回到病房。

奶奶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我說,"剛才那個人,是陳宇的妻子。"

奶奶轉過頭看著我。

"她說,陳宇現在有些麻煩。"我說,"但是您別擔心,我會處理的。"

奶奶看著我,眼睛里又流下了眼淚。

我不知道她是在為陳宇擔心,還是在為自己后悔。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讓我覺得心痛。

這個老人,為了一個不爭氣的孫子,把自己折騰成現在這樣。

值得嗎?

我不知道。

也許在她心里,是值得的。

因為血緣。

因為傳統。

因為她那一代人的執念。

08

奶奶在醫院住了兩周。

這兩周里,陳宇一次都沒來過。

聽秦麗說,他被拘留了十五天,剛剛出來。

出來之后,他給我打過電話,想來看奶奶。

我拒絕了。

"現在不方便。"我說,"等奶奶出院了再說。"

"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陳宇在電話里說,"但是奶奶是我奶奶,我有權利來看她。"

"你有權利,但我也有權利拒絕。"我說,"奶奶現在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

"我來看她能有什么刺激?"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刺激。"我說完,掛了電話。

何峰在旁邊聽著,搖頭嘆氣:"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那怎么辦?"我說,"讓他來,繼續騙奶奶的錢?"

"可是你也不能一直攔著他。"何峰說,"奶奶早晚會問起他的。"

"到時候再說。"

奶奶的恢復情況不錯,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話了。

但是她的記憶有些混亂,經常把現在的事和過去的事搞混。

有時候她會叫我"大妞",那是我小時候的小名。

有時候她會問我:"你爸呢?他怎么不來看我?"

我只能耐心地告訴她:"爸爸不在了,奶奶。"

她就會愣住,然后流淚。

醫生說這是手術后的正常反應,過一段時間就會好。

但我知道,她不是記憶混亂。

她只是不愿意面對現實。

出院那天,我去辦手續。

總共花了十八萬多。

我把奶奶的醫保卡拿出來,能報銷一部分。

最后自己掏了十萬。

何峰心疼地說:"這下家里的存款都花光了。"

"沒事。"我說,"我多上幾個班就回來了。"

"可是..."

"別說了。"我打斷他,"奶奶的命比錢重要。"

把奶奶接回家,她看著熟悉的房間,眼睛里有了一絲光彩。

"小蘇..."她拉著我的手,聲音很輕,"謝謝你。"

"奶奶,您別這么說。"我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她想說什么,但又說不出來。

"您好好休息。"我說,"其他的事都不用想。"

那天晚上,我給奶奶泡腳的時候,她突然問:"宇宇...他怎么樣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他很好。"我說,"店里忙,來不了。"

"真的嗎?"奶奶看著我。

"真的。"我說,"您別擔心他。"

"我想...見見他。"

"等您身體好一點再說。"

奶奶不說話了,但我能看出她眼里的失望。

第二天,陳宇又打來電話。

"姐,奶奶出院了吧?"他問,"我想去看看她。"

"現在不方便。"我還是這句話。

"姐,你到底想怎么樣?"陳宇急了,"你不能不讓我見奶奶。"

"我沒有不讓你見。"我說,"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把那十萬塊還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姐,你知道我現在沒錢..."

"沒錢就別想見奶奶。"我說,"就這么簡單。"

"你..."陳宇氣得說不出話來。

"還有。"我說,"奶奶的養老金,你別再打主意了。"

"那是奶奶自己說要給我的!"

"她那是氣話。"我說,"她現在清醒了,不會再做那種決定。"

"你憑什么替她做決定?"

"我憑這六年對她的照顧。"我說,"你憑什么?憑你三年來一次,來一次要一次錢?"

"蘇婉,你別太過分!"陳宇大吼。

"過分的是你。"我說,"欠錢不還,賭博被抓,還有臉來要錢。"

"我..."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我說,"要么還錢,要么就別再來煩我們。"

說完,我掛了電話。

何峰在旁邊聽著,嘆氣:"你這樣,他要是去跟奶奶告狀怎么辦?"

"他去不了。"我說,"他現在連這個城市都不敢來。"

"為什么?"

"因為他欠高利貸。"我說,"債主就在這個城市。他要是敢來,第一個找他的不是我們,是那些要債的。"

何峰愣住了。

"秦麗告訴我的。"我說,"陳宇現在躲在老家,不敢出來。"

"那他以后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也不想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了一些。

奶奶在家養病,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顧她。

她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話也說得越來越流利了。

但是她還是經常提起陳宇。

"小蘇,給宇宇打個電話吧。"她說,"我想聽聽他的聲音。"

我總是用各種理由推脫。

"他店里忙。"

"他在外地談生意。"

"他說過幾天來看您。"

奶奶雖然不說什么,但我能看出她的失落。

有一天晚上,我給她泡腳的時候,她突然說:"小蘇,是不是宇宇出什么事了?"

我的手一抖。

"奶奶,您別想太多。"

"你騙不了我。"她說,"我雖然老了,但不糊涂。"

我沉默了。

"他是不是..."奶奶的聲音顫抖,"是不是又賭博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悲傷。

"奶奶..."

"你告訴我實話。"她說,"我受得住。"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隱瞞。

"是的。"我說,"他被拘留了十五天,前幾天才出來。"

奶奶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

"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語,"我就知道..."

"奶奶,您別難過。"我說,"這不是您的錯。"

"是我的錯。"她說,"是我從小就太慣著他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蘇。"奶奶睜開眼睛看著我,"那十萬塊,他是不是拿去賭博了?"

我點點頭。

她又閉上了眼睛,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對不起你。"她說,"我不該那樣對你。"

"奶奶..."

"那天我說要把養老金給他,我是氣糊涂了。"她說,"我就是想逼你服軟,想讓你知道,我才是做主的。"

"我知道。"我說。

"可是我沒想到,他會那么快就來找我要錢。"奶奶說,"他一來,我才意識到,我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了。"

"所以您才..."

"所以我才暈倒了。"她說,"我當時心里亂得很,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握住她的手。

"奶奶,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她說,"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您不欠我的。"我說,"您是我奶奶,照顧您是我應該做的。"

"傻孩子。"奶奶摸著我的頭,"你比宇宇強太多了。"

"奶奶..."

"我現在明白了。"她說,"血緣關系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誰真心對你好。"

"您現在明白就好。"我說。

"小蘇。"奶奶拉著我的手,"奶奶有句話要跟你說。"

"您說。"

"我的養老金,以后你來管。"她說,"我不會再給宇宇了。"

"奶奶,您不用..."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知道你這些年花了不少錢。我的藥費、營養品,還有這次住院,都是你墊的。"

"那是我應該的。"

"可是我不能白花你的錢。"奶奶說,"我的養老金,以后都給你。算是我給你的補償。"

"奶奶,我真的不需要。"我說,"您留著自己用。"

"我用不了多少。"她說,"你拿著,給糖糖存著,將來上大學用。"

我看著奶奶,眼淚掉了下來。

"謝謝奶奶。"

"傻孩子,哭什么。"奶奶幫我擦眼淚,"是奶奶要謝謝你。"

那天晚上,我和奶奶聊了很久。

她跟我說起她年輕時的事,說起我父親小時候的事,說起她這一生的遺憾。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教好宇宇。"她說,"他爸媽死得早,我又太寵他,把他慣壞了。"

"那不是您的錯。"我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是啊。"奶奶嘆氣,"所以我現在也要為我的選擇負責。"

"什么意思?"

"宇宇以后的事,我不管了。"她說,"他要是再來找我要錢,你幫我攔著。"

"好。"我說。

"小蘇。"奶奶看著我,"我知道你心里對我有怨氣。"

"我沒有..."

"有的。"她說,"那天我讓你出去,說不想看到你,我知道那話傷了你的心。"

我不說話了。

"我跟你道歉。"奶奶說,"那是我說的最后悔的一句話。"

"奶奶,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她說,"但是我希望,從今天開始,我們能重新開始。"

"好。"我握著她的手,"我們重新開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

這是很久以來,我第一次睡得這么踏實。

09

平靜的日子只維持了一周。

一周后的晚上,我剛做好晚飯,門鈴突然響了。

打開門,陳宇站在門外。

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眼睛里布滿血絲。

"姐。"他叫我,聲音很低。

"你怎么來了?"我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我來看奶奶。"他說。

"我不是說了,沒還錢之前,不要來嗎?"

"姐,你讓我進去吧。"陳宇說,"我真的很想見奶奶。"

"想見她,就把錢還了。"

"我現在真的沒錢。"陳宇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姐,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讓我見奶奶一面。"

我看著他,心軟了一下。

"進來吧。"我讓開身。

陳宇走進來,直奔奶奶的房間。

"奶奶!"他沖進去,撲通一聲跪在床邊,"奶奶,我來看您了。"

奶奶正靠在床上看電視,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

"宇宇?"

"是我,奶奶。"陳宇握著奶奶的手,"您還好嗎?"

"我...我挺好的。"奶奶說,"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您。"陳宇說,"我聽說您住院了,可著急了。"

"現在知道著急了?"我站在門口,冷冷地說,"住院的時候怎么不見你來?"

"姐,我..."陳宇回過頭看我,"我當時被拘留了,來不了。"

"哦,對。"我說,"因為賭博被拘留了。"

"宇宇..."奶奶看著他,"你真的又賭了?"

陳宇低下頭,不說話。

"你怎么就不長記性呢?"奶奶的眼淚掉下來,"我不是說過嗎,不要再賭了。"

"奶奶,我錯了。"陳宇說,"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每次都說知道錯了。"奶奶說,"可是你每次都再犯。"

"這次我是真的知道錯了。"陳宇抬起頭,"奶奶,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

"什么意思?"

"我欠了高利貸,他們天天來要債。"陳宇說,"我躲在老家都不敢出門。"

"欠了多少?"奶奶問。

"二十萬。"陳宇說,"他們說,如果我再不還錢,就要砍我的手。"

奶奶的臉色變了。

"奶奶,您幫幫我吧。"陳宇哭著說,"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哪有錢幫你?"奶奶說,"你上次不是拿走了十萬嗎?"

"那十萬還債都不夠。"陳宇說,"奶奶,您不是還有養老金嗎?您幫我還了債,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你的養老金,我已經給小蘇管了。"奶奶說。

陳宇愣住了,轉頭看向我。

"姐,奶奶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說,"奶奶的卡在我這里,她的錢由我來管。"

"憑什么?"陳宇站起來,"那是奶奶的錢,你憑什么管?"

"憑奶奶自愿給我。"我說,"你有意見?"

"奶奶..."陳宇跪回去,"您不能這樣對我。我是您的親孫子。"

"正因為你是我的親孫子,我才要這樣做。"奶奶說,"我不能再慣著你了。"

"奶奶..."

"宇宇,你走吧。"奶奶說,"我幫不了你。"

"奶奶,您不能見死不救啊。"陳宇哭著說,"他們真的會砍我的手的。"

"那也是你自己造的孽。"奶奶閉上眼睛,"你走吧,我累了。"

"奶奶..."

"走!"奶奶突然大聲說,"我不想看到你!"

陳宇愣住了。

這句話,奶奶之前對我說過。

現在,她對他說了。

"好。"陳宇站起來,擦掉眼淚,"我走。"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奶奶,您會后悔的。"

"我不會后悔。"奶奶說,"你好自為之吧。"

陳宇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我走進房間,看到奶奶正在流淚。

"奶奶..."

"小蘇,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她問。

"不是。"我說,"您做得對。"

"可是他說,高利貸要砍他的手..."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我說,"您幫不了他一輩子。"

"我知道。"奶奶說,"但是我心里還是難受。"

"我明白。"我說,"但是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奶奶不說話了,只是默默流淚。

我陪著她坐了很久,直到她情緒穩定了,我才去做晚飯。

但那天晚上,我們都吃不下飯。

奶奶一直心不在焉,我也總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生。

果然,半夜兩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們驚醒。

"開門!開門!"陳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披上外套去開門,看到陳宇滿身酒氣地站在門外。

"你喝酒了?"我皺眉。

"讓我進去。"陳宇推開我,沖進屋里,"奶奶!奶奶!"

"你干什么?"我追進去。

陳宇已經沖進奶奶的房間,打開了燈。

奶奶被驚醒,嚇得坐了起來。

"宇宇?"

"奶奶,您把錢給我。"陳宇說,"不然我就死給您看。"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我的心一緊:"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陳宇舉著刀,"我就要錢。"

"宇宇,你放下刀。"奶奶說,"有話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陳宇說,"您要么給我錢,要么我現在就死在這里。"

"你..."奶奶嚇得臉色蒼白。

"陳宇,你冷靜一點。"我說,"你這樣是犯法的。"

"我都要死了,還管什么犯法?"陳宇說,"奶奶,您就給我二十萬,我還了債,以后再也不賭了。"

"我沒有錢。"奶奶說。

"您有。"陳宇說,"您的養老金,這些年攢了不少了吧?"

"那些錢我都給小蘇了。"

"那就讓她把錢還給您。"陳宇說,"奶奶,您不能看著我去死。"

奶奶看向我,眼里全是為難。

"奶奶,您別怕。"我說,"他不敢亂來的。"

"我不敢?"陳宇冷笑,"那你看看我敢不敢。"

說著,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宇宇!"奶奶尖叫起來。

"奶奶,您答不答應?"陳宇問。

"我..."奶奶看著我,又看著陳宇,"我..."

"你答應他,我就報警。"我說,"讓警察來處理。"

"你敢!"陳宇瞪著我,"你要是敢報警,我現在就死。"

"你以為我不敢?"我掏出手機。

"你試試。"陳宇說,手上用力,刀尖已經陷進了皮膚,滲出一絲血。

"別!"奶奶喊,"小蘇,你別報警。"

"奶奶..."

"求你了。"奶奶哭著說,"不管怎么樣,他也是我的孫子。"

我看著奶奶,心里一陣悲涼。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護著他。

"好。"我說,"我不報警。"

"那您答應給我錢?"陳宇看向奶奶。

"我..."奶奶猶豫著。

"您快說啊。"陳宇急了,手上又用力了一些。

"好,我答應。"奶奶終于說出口。

陳宇松了口氣,放下了刀。

"奶奶,您說話算話啊。"

"算話。"奶奶說,"但是我現在拿不出二十萬。"

"那您有多少?"

"十萬。"奶奶看向我,"小蘇,把我的卡給他。"

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小蘇。"奶奶說,"給他吧。"

"奶奶,您真的要這樣做?"我問。

"我沒有選擇。"奶奶說,眼淚掉下來,"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房間。

從包里拿出奶奶的卡和密碼紙條,走回來,遞給陳宇。

"拿去。"我說,"這是最后一次了。"

陳宇接過卡,笑了:"謝謝姐,謝謝奶奶。"

"你走吧。"我說,"以后別再來了。"

"我會來的。"陳宇說,"等我還了債,我一定來看奶奶。"

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我轉身看向奶奶,她正捂著臉哭。

"奶奶..."

"小蘇,對不起。"她說,"我又讓你失望了。"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我沒有失望。"我說,"我只是心疼您。"

"我也心疼我自己。"奶奶說,"我怎么就生了這么個孫子。"

我抱住她,讓她靠在我肩上。

"別哭了,奶奶。"我說,"一切都會過去的。"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永遠都不會過去。

10

陳宇拿走卡的第二天,我就去銀行辦了掛失。

"您好,這張卡我要掛失。"我把奶奶的身份證和我的授權委托書遞給柜員。

"好的,請稍等。"柜員操作了一會兒,抬起頭說,"這張卡昨晚十一點已經被取空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取了多少?"

"十三萬四千二。"柜員說,"全部取完了。"

我閉上眼睛。

奶奶這些年的養老金,加上我偷偷存進去的錢,一共就這么多。

現在,全被陳宇拿走了。

"還能掛失嗎?"我問。

"可以。"柜員說,"但是賬戶里已經沒錢了。"

"掛失吧。"我說,"省得他再用這張卡干別的事。"

辦完手續,我開車回家。

路上,手機響了,是秦麗。

"蘇婉,陳宇昨晚是不是去你家了?"她的聲音很急。

"是。"我說,"他拿走了奶奶的卡,取走了所有錢。"

"我就知道。"秦麗說,"他昨晚半夜回來,拿著一張銀行卡就出去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不知道。"秦麗說,"他說他要去還債,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我的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的意思是,他失蹤了?"

"對。"秦麗說,"我打他電話不接,發信息也不回。"

"會不會是去還債了?"

"不可能。"秦麗說,"欠高利貸的那些人,我都認識。我打電話問了,他們說沒見到陳宇。"

"那他會去哪?"

"我懷疑..."秦麗的聲音顫抖,"他拿著錢,又去賭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你說什么?"

"陳宇就是這樣。"秦麗說,"他每次拿到錢,第一件事不是還債,而是想著去賭,想著靠賭博把債還清。"

"他瘋了嗎?"

"他早就瘋了。"秦麗說,"我跟他過了三年,就沒見他清醒過。"

掛了電話,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回到家,奶奶正坐在客廳里,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奶奶。"我走過去,"吃早飯了嗎?"

"不餓。"她說。

"您得吃點東西。"我說,"身體要緊。"

"小蘇。"奶奶轉過頭看著我,"宇宇會不會出事?"

"不會的。"我說,雖然心里也沒底。

"我昨晚做了個夢。"奶奶說,"夢見他被人追,跑著跑著就不見了。"

"那只是夢。"我說,"別想太多。"

"可是我心里總是不安。"奶奶說,"小蘇,你幫我給他打個電話好嗎?"

"好。"

我撥通陳宇的號碼,但一直沒人接。

試了幾次,還是一樣。

"他可能在忙。"我說,"過會兒再打。"

奶奶點點頭,但眼里的擔憂更深了。

接下來的三天,陳宇都沒有消息。

秦麗也在到處找他,但毫無音訊。

奶奶越來越焦慮,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小蘇,你說宇宇會不會..."她不敢說下去。

"不會的。"我安慰她,"他肯定好好的。"

但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請問是蘇婉女士嗎?"

"我是。"

"我們是市公安局的。"對方說,"陳宇在我們這里,請您來一趟。"

我的心一緊:"他怎么了?"

"他參與賭博,在賭場被我們抓獲。"警察說,"他說他家人的聯系方式,只有你的。"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奶奶問:"是宇宇嗎?"

"是。"我說,"他在公安局。"

"怎么又進去了?"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他怎么就不長記性呢?"

"奶奶,您別急。"我說,"我去看看情況。"

"我也去。"

"您身體不好,還是在家休息吧。"

"不行。"奶奶堅持,"我要去看看他。"

沒辦法,我只好帶著奶奶一起去。

在公安局,我們見到了陳宇。

他坐在審訊室里,臉色慘白,眼神呆滯。

"宇宇..."奶奶隔著玻璃喊他。

陳宇抬起頭,看到奶奶,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奶奶,我對不起您。"

"你怎么又..."奶奶哭著問,"你不是說要去還債嗎?"

"我..."陳宇低下頭,"我拿著錢,想著再賭一把,贏了就能把所有債都還清了。"

"所以你又輸光了?"我問。

陳宇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陳宇。"我說,"你真是無可救藥了。"

"我知道。"他說,"我也恨我自己。"

"你恨自己有什么用?"我說,"你看看奶奶,她為了你,把自己折騰成什么樣了?"

陳宇看向奶奶,眼淚流得更兇了。

"奶奶,我對不起您。"

"你對不起的不只是我。"奶奶說,"你對不起你自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陳宇說,"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你現在怎么辦?"奶奶問。

"我要被拘留一個月。"陳宇說,"還要交兩萬塊的罰款。"

"那錢呢?"

"都輸光了。"

奶奶閉上眼睛,身體晃了一下。

我趕緊扶住她:"奶奶,您沒事吧?"

"我沒事。"奶奶說,但臉色很難看。

"蘇婉女士。"警察走過來,"陳宇的情況就是這樣。他這次參與的賭博金額比較大,要拘留一個月,罰款兩萬。"

"我知道了。"我說。

"那個罰款..."警察說,"如果交不出來,要延長拘留時間。"

"我不會幫他交的。"我說。

"姐..."陳宇急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后果。"我說,"別指望別人給你擦屁股。"

"可是..."

"沒什么可是。"我打斷他,"你已經拿走了奶奶所有的錢。你還想要什么?"

陳宇不說話了。

"小蘇..."奶奶突然說,"要不...你還是幫他交了吧。"

"奶奶!"我不敢相信,"您還要幫他?"

"他已經夠慘了。"奶奶說,"我不能看著他在里面多待一個月。"

"奶奶,您這是在害他。"我說,"您越是幫他,他越是不知悔改。"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這次我不會聽您的。"

說完,我扶著奶奶轉身就走。

"姐!奶奶!"陳宇在后面喊,"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我沒有回頭。

走出公安局,奶奶突然站住了。

"小蘇,你真的不幫他嗎?"

"不幫。"我說,"該是他承擔的,他必須承擔。"

"可是他是我孫子..."

"正因為他是您孫子,您才更應該讓他長記性。"我說,"奶奶,您已經幫他夠多了。"

奶奶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你說得對。"

"奶奶?"

"我不該再護著他了。"奶奶說,"這些年,我護著他,慣著他,把他慣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奶奶..."

"從今天開始,他的事,我不管了。"奶奶說,"他要在里面待一個月還是兩個月,我都不管了。"

"奶奶,您能想通,我很高興。"

"我其實早就該想通了。"奶奶說,"是我太固執,太看重那些老規矩了。"

"別說了,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奶奶一直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但這是必須經歷的。

晚上,我給她泡腳的時候,她突然說:"小蘇,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奶奶,您別這么說。"

"不,我要說。"她說,"這些年,我傷了你的心。"

"過去的事就算了。"

"不能算。"奶奶說,"我要跟你道歉。"

"奶奶..."

"你照顧我六年,我卻選擇了一個只會要錢的孫子。"奶奶說,"我對不起你。"

"我沒有怪您。"我說。

"你心里有。"奶奶說,"我看得出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蘇。"奶奶拉著我的手,"奶奶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有你。"

"奶奶..."我的眼淚掉下來。

"最錯的事,就是差點把你推開。"她說,"好在,我及時醒悟了。"

"您醒悟了就好。"

"從今天開始。"奶奶說,"我只認你這一個孫女。宇宇的事,我不管了。"

"奶奶,您別這么說。血緣關系是割不斷的。"

"血緣關系割不斷,但是感情可以。"奶奶說,"他做的事,已經傷透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

"小蘇,你以后還會照顧我嗎?"奶奶突然問。

"當然會。"我說,"您是我奶奶。"

"就算我曾經傷過你的心?"

"那都過去了。"我說,"我不會放在心上。"

"傻孩子。"奶奶摸著我的頭,"奶奶這輩子,有你真好。"

那天晚上,我和奶奶聊了很多。

她跟我說,她小時候的夢想,是當一個老師。

但是因為家里窮,沒讀多少書就嫁人了。

后來丈夫早逝,她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

她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把我父親培養成人。

"你爸是個好人。"她說,"可惜走得太早了。"

"是啊。"我說,"我都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了。"

"他長得像你。"奶奶說,"看到你,就像看到他年輕時的樣子。"

"奶奶,您想爸爸了吧?"

"想。"奶奶說,"每天都想。"

"那您就把我當成爸爸吧。"我說,"我會像爸爸一樣照顧您的。"

"傻孩子。"奶奶的眼淚又掉下來,"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那天晚上,我們都睡得很晚。

但是第二天早上,奶奶起得很早。

"小蘇,起來了嗎?"她在門外叫我。

"起來了,奶奶。"我打開門,"您怎么起這么早?"

"我睡不著。"她說,"今天天氣好,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啊。"

吃過早飯,我推著輪椅,帶奶奶去了公園。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公園里有很多老人在鍛煉,有的打太極,有的跳舞。

"小蘇,你說我以后能不能也跳舞?"奶奶突然問。

"當然能。"我說,"等您身體再好一點就可以了。"

"那太好了。"奶奶笑了,"我還想學學廣場舞呢。"

看著她的笑容,我的心里暖暖的。

這個老人,終于又找回了生活的樂趣。

11

三年后。

夏天的傍晚,我下班回家,遠遠就聽到音樂聲。

走進小區,看到一群老人在跳廣場舞。

中間那個穿著紅色上衣,扭得最歡的,是奶奶。

"太奶奶!"糖糖從旁邊跑過來,"您看我媽媽來了!"

奶奶轉過頭,看到我,笑著招手:"小蘇,你回來啦!"

我走過去,看著她紅光滿面的樣子,心里滿是欣慰。

"奶奶,您慢點,別累著。"

"不累不累。"奶奶說,"跳舞可舒服了。"

音樂停了,老人們散了。

我推著輪椅跟奶奶回家。

"媽媽,今天老師夸我了。"糖糖在旁邊蹦蹦跳跳地說,"說我作文寫得好。"

"是嗎?"我摸摸女兒的頭,"回家給媽媽看看。"

"好!"

回到家,何峰已經做好了晚飯。

"奶奶,小蘇,開飯了。"他招呼我們。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說說笑笑地吃飯。

糖糖講著學校里的趣事,奶奶聽得哈哈大笑。

"太奶奶,您明天還跳舞嗎?"糖糖問。

"跳啊。"奶奶說,"明天周六,你跟我一起去。"

"好呀!"糖糖高興地說。

吃完飯,我照例給奶奶泡腳。

"小蘇啊。"奶奶說,"我這三年,過得真舒坦。"

"您開心就好。"我說。

"都是托你的福。"她說,"要不是你,我哪有現在的日子。"

"奶奶,您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話。"奶奶說,"這三年,我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

"是陪伴。"她說,"是真心。"

我點點頭。

"對了。"奶奶突然說,"今天秦麗給我打電話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這三年,我們和陳宇再也沒有聯系。

他從拘留所出來后,因為還不上高利貸,被迫賣掉了店面。

后來聽說他去了外地,在工地打工。

秦麗跟他離婚了,帶著孩子改嫁了。

"她說什么?"我問。

"她說,宇宇在工地出了事。"奶奶說,"摔斷了腿,現在在醫院。"

我的心一緊:"嚴重嗎?"

"挺嚴重的。"奶奶說,"可能會落下殘疾。"

"那他現在..."

"他讓秦麗給我打電話,想讓我給他點錢。"奶奶說。

我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沒給。"奶奶說,"我跟秦麗說,我的錢都在你手里,我管不了。"

"奶奶..."

"你別勸我。"奶奶打斷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是我這次真的下定決心了。"

"我沒想勸您。"我說,"我就是想說,您做得對。"

"真的?"奶奶有些意外。

"真的。"我說,"他這些年沒有改,以后也不會改。您幫他,只是在害他。"

"我也是這么想的。"奶奶說,"但是說實話,我心里還是有點難受。"

"這是正常的。"我說,"畢竟他是您的孫子。"

"是啊。"奶奶嘆了口氣,"但是有些人,你幫不了。"

我不說話了,繼續給她按摩。

"小蘇。"奶奶突然說,"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

"過去的事就別想了。"

"不,我要說。"她說,"我想跟你說說我的心里話。"

"您說。"

"我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差點失去了你。"奶奶說,"那段時間,我被老觀念束縛住了,覺得長孫就是最重要的。"

"奶奶..."

"但是后來我才明白,最重要的不是血緣,不是輩分。"她說,"而是誰真心對你好。"

"我一直知道您心里有我。"我說。

"你知道,但你也受傷了。"奶奶說,"那天我讓你出去,說不想看到你,我看到你眼里的淚水。那一刻,我的心也碎了。"

"都過去了,奶奶。"

"過去了,但我不能忘。"她說,"我要記住那個教訓,記住我差點犯下的錯誤。"

"您現在不是醒悟了嗎?"

"醒悟了,但還是要記住。"奶奶說,"這樣才能提醒自己,什么才是最珍貴的。"

我握著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奶奶,謝謝您。"

"傻孩子,該說謝謝的是我。"她說,"謝謝你六年前把我接來,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謝謝你沒有因為我的糊涂而放棄我。"

"我不會放棄您的。"我說,"您是我的奶奶。"

"我知道。"奶奶拍著我的手,"所以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有你。"

那天晚上,我們又聊了很久。

奶奶跟我說起她這些年的感悟,說起她對生活的理解。

"小蘇啊,人活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她問。

"是什么?"

"是活明白。"她說,"活明白了,就不會在乎那些虛的東西了。"

"比如說?"

"比如說面子,比如說別人的眼光,比如說那些老規矩。"奶奶說,"這些東西,都不如內心的平靜重要。"

"您現在內心平靜嗎?"

"平靜。"她說,"這三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平靜的三年。"

"那就好。"

"小蘇。"奶奶突然說,"你說,我還能活多久?"

"奶奶,您別說這種話。"我說,"您身體好著呢,還能活很久。"

"我不是害怕。"她說,"我就是想,要是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當然會。"我說,眼淚掉了下來。

"別哭。"奶奶幫我擦眼淚,"人都有這一天的。"

"我知道,但我還是會難過。"

"難過一陣子就好了。"她說,"人生還要繼續。"

"嗯。"

"小蘇,我走了之后,你不要傷心太久。"奶奶說,"好好過日子,好好照顧何峰和糖糖。"

"我會的。"

"還有。"她說,"如果宇宇來找你,你也不用管他。"

"奶奶..."

"我是認真的。"奶奶說,"他這輩子是不會有出息了。你要是心軟幫他,只會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

"那就好。"奶奶說,"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著奶奶,直到她睡著。

看著她安詳的睡顏,我在心里默默祈禱。

希望她能一直這樣平靜,一直這樣幸福。

希望我們能一起走很遠很遠的路。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歲月靜好。

我輕輕關上門,心里滿是感恩。

感恩這六年的陪伴。

感恩奶奶最終的醒悟。

感恩我們還能在一起,還能繼續走下去。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

有些人,注定要自己學會放手。

但有些人,值得你一輩子去守護。

奶奶就是這樣的人。

她曾經迷失過,但最終找回了自己。

她曾經傷害過我,但最終真心懺悔。

她是個不完美的老人,但她是我的奶奶。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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