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舅舅48歲生日。
老屋里擺了兩桌菜,親戚們散了,就剩我和舅舅。
他坐在桌前,蛋糕沒拆,倒了杯酒,盯著窗外發呆。
我正想去勸他吃口東西,門突然響了。
開門一看,一個金發少年站在冷風里,手里捧著個舊木盒,臉凍得通紅。
他用生硬的中文問:“請問,這里是宋林先生的家嗎?”我看舅舅的手一抖,酒全灑在桌面上。
01
我叫宋小滿,今年25歲,在省城一家廣告公司上班。
我從小跟著舅舅長大。
我媽嫁到隔壁縣,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顧不過來,就把我扔給了舅舅。
舅舅那時才20多歲,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地給我扎辮子,煮的面條坨成一團。
可他從來沒說過煩。
我考上大學那年,舅舅高興得像自己中了狀元,喝了半斤酒,醉醺醺地說:“小滿啊,舅舅這輩子沒出息,你要替舅舅爭口氣?!?/p>
我說:“舅舅你怎么沒出息了,你是最好的老師。”
他搖搖頭,沒說話。
后來我才知道,舅舅說的“沒出息”,是他這輩子沒結婚。
22年了,他就這么一個人過著。
我媽跟我說過,舅舅年輕的時候談過一個對象,姓蘇,從省城來實習的。
那姑娘長得好看,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聲音也甜,教孩子們唱歌,舅舅就是在窗外聽歌的時候喜歡上人家的。
后來那姑娘家里不同意,走了,再也沒回來。
我媽說:“你舅舅傻,為了一個承諾等了這么多年。”
我說:“什么承諾?”
我媽嘆了口氣:“我哪知道,他不肯說。反正就是傻?!?/p>
臘月二十三,我特意請了假回老家,給舅舅過生日。
到家的時候,舅舅正在廚房忙活,圍裙上沾著油點子,頭發白了不少??匆娢?,他咧嘴笑了:“小滿回來了,正好,幫舅舅剝蒜?!?/p>
我說:“舅舅,你今年48了,不是28了,別一個人瞎忙活,我請你去飯店吃。”
舅舅擺擺手:“花那個冤枉錢干啥,家里做的好吃?!?/p>
我沒拗過他,就卷起袖子幫忙。
擇菜的時候,舅舅翻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新鮮的排骨。我知道他昨天特意去鎮上買的,就為了等我回來。
心里一陣酸。
菜端上桌,剛擺好,鄰居馮政來了。
馮政是舅舅的同事,也在鎮上教書,和我們住一棟樓。他這人嘴碎,愛說閑話,我媽說他年輕的時候追過舅舅那個對象,沒追上,心里一直有根刺。
馮政一進門就嚷嚷:“老宋,過生日呢?怎么不叫我?”
舅舅笑了笑:“就咱們一家人聚聚,沒別的?!?/p>
“一家人?”馮政瞄了我一眼,“你這輩子就一個人,算什么一家人?!?/p>
這話說得難聽。我心里來氣,正要懟回去,舅舅按住我的手:“算了,大過節的?!?/p>
馮政坐下來,自己倒了杯酒,喝了口說:“老宋,不是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還等什么呢?要我說,當年那姑娘就沒想回來,就你傻?!?/p>
舅舅沒吭聲,端著酒杯,愣愣地看著窗外。
馮政又說:“你看看你,干了20多年老師,連個媳婦都沒混上。人家城里老師,哪個不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馮叔,您要是來喝酒的,咱們好說好喝。要是來添堵的,門在那邊?!?/p>
馮政臉色變了:“你個小丫頭,長輩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舅舅站起來:“馮政,你喝多了,回去吧。”
馮政哼了一聲,甩手走了。
他走后,屋里安靜下來。
舅舅坐回桌前,倒了杯酒,一口悶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他老了。
眼角的皺紋很深,鬢角的白發藏不住了,握酒杯的手也有些抖。
“舅舅。”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還在等她?”
舅舅沒說話,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我爸當年也等過我媽,”我說,“等了三年,后來等不下去了,娶了我媽??墒蔷司?,你等了22年了?!?/p>
舅舅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說:“小滿,有些人,你答應了她,就等得起?!?/p>
“可萬一她不回來了呢?”
舅舅的手頓了一下:“那就等她不回來了再說?!?/p>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晌覜]再追問,因為舅舅眼眶紅了。
吃完飯后,我收拾碗筷。舅舅去了里屋,半天沒出來。我悄悄過去看,見他坐在床邊,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把吉他。
那吉他我見過,小時候舅舅彈過幾次,后來就再也沒拿出來過。琴弦斷了好幾根,琴面上蒙了厚厚一層灰。
舅舅用袖子擦了擦琴面,手指撥了兩下琴弦,發出幾聲悶響。
他呆呆地看了會兒那把吉他,眼淚就下來了。
我正要退出去,門突然響了。
舅舅擦了把臉,把吉他放回柜子,站起來去開門。
我比他快,跑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的冷風灌進來,一個少年站在臘月的夜色里。
他穿著件灰色羽絨服,背著個包,手里捧著一個木盒子。
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清了。
他五官很深,頭發是金色的,眼珠卻是黑色的。
少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的舅舅,用有些生硬的中文問:“請問,這里是宋林先生的家嗎?”
舅舅愣住了,看著那個少年,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宋林先生,”少年的聲音很輕,“您是宋林先生嗎?”
舅舅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干澀的聲音:“是,我是?!?/p>
少年把木盒遞過來:“我是宋剛潔,我媽是蘇羽馨?!?/p>
舅舅的手抖了一下,沒接住木盒。
木盒掉在地上,蓋子摔開了。
舅舅蹲下去,手抖著去撿。撿起來的時候,我看到盒蓋內側刻著兩個字。
“等你”。
那兩個字很小,刻得很淺,像是用指甲一點點劃出來的。
舅舅看到那兩個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趕緊蹲下去扶他:“舅舅,舅舅你怎么了?”
他沒理我,只是盯著木盒里的東西。
我也看到了。
木盒里躺著三封信,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封信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宋林親啟”。
那字跡娟秀,像是用了很大力氣寫的。
舅舅的手伸過去,在信封上摸了一下,又縮回來,像被燙著了。
少年站在門口,看著舅舅,眼圈也紅了。
“我爸說,”少年的聲音有些哽咽,“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舅舅抬起頭,看著那個少年,突然問:“你多大了?”
“22歲。”
舅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媽她……”
“走了?!?/p>
兩個字,像一把刀,砸碎了所有。
舅舅把木盒子抱在懷里,彎下了腰。他把頭埋在膝蓋間,肩膀抖得厲害。
我沒見過舅舅這樣。從小到大,他什么都是硬扛著。我媽罵他,他不吭聲;馮政笑他,他不懟回去;別人背地里說他傻,他也只是笑笑。
可這一刻,他像一座山,塌了。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少年也不說話,站在門口,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臘月的風吹進來,冷得刺骨。
“進屋吧?!蔽掖蚱瞥聊?,把少年拉進來,“外面冷?!?/p>
02
少年進來后,我把門關上。
舅舅還坐在地上,抱著木盒。我過去拉他:“舅舅,地上涼,先起來?!?/p>
舅舅這才站起來,腿有些軟,扶著墻走到沙發邊坐下。
他始終沒放開那個木盒。
我倒了杯熱水給少年:“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少年接過來:“謝謝姐姐?!?/p>
他說話的時候,發音有些奇怪,但很認真。我這才仔細打量他。
他大概一米八左右,骨架大,但偏瘦。
頭發是淺金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五官很立體,尤其是眼睛,大而深,像混血。
皮膚偏白,但沒有血色,可能是凍的。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杯子,低著頭,有些局促。
舅舅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動,想問什么,又沒問出來。
我打破沉默:“你吃飯了嗎?”
少年點點頭:“在車上吃了?!?/p>
“你從哪來的?”
“國外?!?/p>
“從哪里?”
少年猶豫了一下:“倫敦。”
我心里算了一下。從倫敦到我們這個小縣城,飛機轉火車再轉汽車,最少要兩天。他一個20出頭的孩子,一個人跑這么遠,就為了送一個木盒。
“你媽她……”我又問,“是什么時候走的?”
“兩年前?!鄙倌甑穆曇艉艿?,“走的時候讓我來的,說等我長大,就來找你?!?/p>
“那你為什么現在才來?”
“我還在上學。我媽說,等我把書讀完了,再去找他。”少年抬起頭,看著舅舅,“我爸說,我媽走的時候,一直攥著這個盒子?!?/p>
“你爸?”舅舅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嗯?!鄙倌挈c頭,“我媽后來嫁人了,他是我繼父。我媽走之前,交代他,等我22歲,就把盒子給我,讓我來找你?!?/p>
舅舅沒說話。
少年又說:“我媽說,她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舅舅的眼淚又下來了。
他這輩子流過多少淚我不知道??晌覐膩頉]見過他這樣。他哭得沒有聲音,就只是眼淚一直流,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從沒見過一個大人這樣哭。
突然間,我好恨那個叫蘇羽馨的女人。她憑什么讓我舅舅等22年。22年啊,一個人最好的年華,她就這樣讓他等著。
可我又恨不起來。因為她死了。
舅舅終于開口了:“你媽她……走的時候,疼不疼?”
少年搖搖頭:“不疼,她是睡著走的?!?/p>
舅舅又問:“她走的時候,有沒有……”
他沒說完。
少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叫了你的名字。”
舅舅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少年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這是她走的時候,手里攥著的。繼父說她攥了一夜,怎么掰都掰不開?!?/p>
舅舅接過紙條,展開。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卷了起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宋林,用下輩子還你。”
字歪歪扭扭的,看起來是費了很大力氣寫的。
舅舅看了很久,然后把紙條疊好,放進了木盒里。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屋里很安靜,只聽到墻上的掛鐘走針的聲音。
過了好久,舅舅才問:“你叫什么來著?”
“宋剛潔。”
“宋剛潔……”舅舅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誰給你起的?”
“我媽。她說這名字是她的,最后一個字是你姓。”
舅舅愣住了。
“你知道你媽為什么要給你起這個名字嗎?”
少年搖搖頭:“她沒說過。走之前,她讓我去找你,說你一定會告訴我?!?/p>
舅舅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問少年:“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程姨給我的地址?!?/p>
“程姨?”
“程娛,我媽的好朋友。”少年說,“我媽走的時候,把她留給我的信和盒子都交給程姨。程姨說,等我22歲了,就把這些給我,讓我來找你。”
我回頭看了舅舅一眼。
他的手一直放在木盒上,緊緊抓著,像怕它消失一樣。
“舅舅,”我輕聲說,“要不先讓孩子去洗漱休息?明天再說?!?/p>
舅舅回過神來:“對,對,你先休息。小滿,幫他收拾一下客房?!?/p>
我拉著少年去了客房,鋪好床單,拿了一床干凈被子。他站在旁邊,有些手足無措。
“你帶了換洗衣服嗎?”
“帶了?!彼麖陌锓鰩准路B得整整齊齊。
“那就好。明天再說,今天先休息。”
我正要出去,少年叫住我:“姐姐?!?/p>
“我爸他……是不是等了我媽很久?”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是”,那這個孩子心里會不會有負擔。說“不是”,我又不忍心騙他。
最后我說:“你明天自己問他吧?!?/p>
少年點點頭。
我關了燈,帶上門。
回到客廳,舅舅還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個木盒。
“舅舅,去睡吧?!?/p>
他沒理我。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小滿。”他終于開口了,“你知道嗎,我等了她22年?!?/p>
“我知道。”
“我不知道她到底出什么事了。打電話不接,寫信也不回。我去省城找過她,可是她家搬走了。我打聽了好多人,都說不知道。有一年,一個朋友跟我說,她在出國了。我不信?!?/p>
我靜靜地聽著。
“又有人說,她嫁人了,過得挺好。我還不信。”
“后來呢?”
“后來我信了?!本司说穆曇艉茌p,“有人說她得了重病,沒過幾年就走了。我信了?!?/p>
他抬起頭,看著我:“可是小滿,我就是放不下?!?/p>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舅舅又低頭看著木盒:“這個盒子,是她走之前給我的,說等她回來拿它來換我的承諾。后來她走了,盒子也帶走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現在呢?”
“現在……”舅舅的手在木盒上摩挲著,“小滿,你說,她為什么要讓兒子來找我?”
“大概是……想讓你知道,她沒有忘記你。”
舅舅沒說話,只是看著木盒發呆。
那天晚上,舅舅房間的燈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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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舅舅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他熬了粥,蒸了包子,還炒了幾個菜,擺了一桌子。
少年醒了,洗漱后出來,看到一桌子菜,愣住了。
舅舅端了碗粥放到他面前:“多吃點?!?/p>
少年接過碗:“謝謝。”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我坐在旁邊,不停找話題,問少年國外的事。他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
吃完飯,少年提出要去鎮上走走。
舅舅說:“我陪你去?!?/p>
兩個人出了門。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高瘦,一個矮些。
舅舅走路有點跛,是前幾年在操場上扭傷的,一直沒治好。
少年走得很慢,配合著舅舅的步子。
我轉身回屋,看見客廳茶幾上放著那個木盒。
舅舅走得急,沒帶上。
我坐到沙發上,看著木盒。盒蓋內側那兩個字還在——“等你”。我伸手去碰那兩個字,刻得很深,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劃出來的。
我不知道蘇羽馨是什么時候刻的。
是她走之前?還是她回來找舅舅那一次,卻在最后關頭退縮了,在盒子上刻了這兩個字然后離開的?
我打開木盒,拿出那三封信。
最上面那封是寫給舅舅的,封面上寫著“宋林親啟”。第二封沒有字,用紅繩系著。第三封寫著“剛潔收”。
我在心里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打開信。
這是舅舅的東西,我不應該碰。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那幾封信里寫了什么。
舅舅和蘇羽馨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下午的時候,我打了程姨的電話。
程姨叫程娛,是蘇羽馨當年的好朋友,在省城一家醫院做護士。宋剛潔能找到這里,全靠她給的地址。
“程姨,”我說,“我是宋小滿,舅舅的外甥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小滿啊,你舅舅他……還好嗎?”
“不太好?!蔽艺f,“程姨,我想知道當年的事。你們一個個都不說,可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p>
程娛沉默了很久。
“小滿,有些事,你舅舅不知道對他是好的?!?/p>
“可是他現在知道了,可他不知道全部。”我急了,“那個孩子找到他了,可他爸只是一直在哭。他什么都不知道?!?/p>
程娛又沉默了好久。
“那你來吧,來省城找我。”
掛了電話后,我看到舅舅和少年回來了。
兩個人并肩走著,舅舅的手搭在少年肩上。
不知道他們聊了什么,舅舅的表情很柔軟,是我從沒見過的樣子。
舅舅看到我,喊了聲:“小滿,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吃餃子吧,剛潔說想吃餃子?!?/p>
我愣了一下。少年想吃餃子。他從來沒吃過中國的餃子,舅舅就記住了。
心里又是一陣酸。
晚上,我們三個人包餃子。舅舅手把手教少年搟皮、包餡,少年學得很認真,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但每個都擺得很整齊。
“不錯。”舅舅說,“有天賦。”
少年笑了:“好吃嗎?”
“包得好肯定好吃?!?/p>
這頓餃子是我吃過最安靜的餃子。沒人提過去的事,也沒人提未來。就只是吃,偶爾舅舅給少年夾一個,嘴里說著“多吃點”。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舅舅和少年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里放著一個老電影,舅舅看得很專注。少年看不懂字幕,也沒問,就坐在旁邊玩手機。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門口穿鞋。
“小滿,你去哪?”舅舅問。
“我去省城,有點事?!?/p>
“大晚上的去省城干啥?”
“客戶的事,明天要交方案。”
舅舅也沒多問,說:“路上注意安全。”
我點頭,看了一眼少年,他正在看我。
“姐姐,”他說,“你明天回來嗎?”
“回來,明天下午就回來?!蔽艺f,“你好好待著,有什么需要就跟舅舅說。”
我關門走了。
在去省城的車上,我一直想,程姨會告訴我什么。
我不是想挖舅舅的傷疤。我只是覺得,舅舅等了22年,他應該知道真相。
04
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程姨在醫院后面的小飯館等我。她50多歲,頭發盤在腦后,穿著件舊羽絨服,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茶,沒怎么喝。
我坐下,點了一碗面。
程姨看著我:“你跟你舅舅不太像。”
“我像我媽?!?/p>
“你媽我見過,你舅舅年輕的時候,跟你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背桃毯攘丝诓瑁澳憔司?,是個老實人。”
我低頭吃面,沒接話。
程姨又說:“當年的事,你別怪羽馨。”
“我不怪她?!蔽艺f,“我就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p>
程姨看著我,好一會兒才開口。
事情要從23年前說起。
那年秋天,羽馨來縣城一中實習。
她21歲,剛師范畢業,分到一中教音樂課。
她長得好看,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扎著馬尾辮,跳起來馬尾一甩一甩的。她不愛說話,但愛唱歌,在琴房能練一下午。
你舅舅,那時候25歲,是體育老師。
他在一中待了好幾年,因為個子高,長得也算精神,有人給他說媳婦,他都說不急。
有一天,他路過琴房,聽到羽馨在彈吉他。
那首歌叫《送別》。
你舅舅說,他站在琴房外面,聽了一遍又一遍。等羽馨出來,他鼓起勇氣說:“你這歌唱得好聽?!?/p>
羽馨紅著臉說:“謝謝?!?/p>
就這么一句話,兩個人認識了。
后來你舅舅開始往琴房跑。每天下午,他都找借口去琴房,要么借書,要么借教具,每次去了就站在門口聽羽馨彈吉他。
羽馨也不趕他,有時候彈得不耐煩了,就招手讓他進來,讓他學。
你舅舅手笨,學了半個月才學會幾個和弦。羽馨說他沒音樂細胞,他還是樂呵呵地學。
有天下雨,你舅舅送羽馨回宿舍。兩個人撐一把傘,走了半天。
你舅舅把傘全撐到她那邊,自己淋成了落湯雞。羽馨說你傻,你舅舅說,淋雨沒事,你不能淋。
從那以后,兩個人就好了。
學校后面有條小河,河邊有一棵大柳樹。你舅舅和羽馨常去那里待著。羽馨彈吉他,你舅舅聽著,有時候說說話,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就待一待。
那年冬天特別冷,你舅舅每天早起去接羽馨,送她到教室,放學再送她回去。
羽馨說,等實習完了,就調過來。
可生活哪能按計劃走呢。
春節之后,羽馨的媽媽來了。
她媽媽姓韓,叫韓玉霞,是省城一所中學的數學老師。教書的人,愛面子,最看重的就是門當戶對。
韓玉霞來一中,看了一圈,又見了你舅舅,臉色當場就不好看了。
她拉著羽馨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赡憔司四贻p,耳朵好,全聽見了。
“你找個種地的?咱們家往上數三代都沒種過地,你找個體育老師?”
“媽,他不是種地的,他是老師。”
“體育老師?體育老師能有什么出息?你嫁給他,這輩子就完了。”
程姨說到這里,停下來喝了一口茶。
我低頭吃面,但沒感覺到味道。
“然后呢?”我問。
“羽馨跟你舅舅說,讓她回去跟家里說清楚,等一年就回來?!?/p>
“舅舅當真了?”
“他當真了。他那種人,一諾千金?!?/p>
“那羽馨呢?”
程姨嘆氣:“羽馨回去后,她媽把她關起來了。手機沒收,不準出門,不準聯系任何人。她媽托人給她介紹對象,她不同意,她媽就罵她,說她不孝。”
“她媽這么狠心?”
“這個社會,有些父母,把閨女當成了自己面子的工具。”程姨說,“韓玉霞就是這樣的人。她的同事的閨女嫁了局長,她的同學的女兒去了國外,她不甘心。”
“那羽馨……”
“她扛了三個月。三個月后,韓玉霞妥協了,說如果你非要嫁那個人,可以,但你要先畢業,有工作了再說?!?/p>
“這不是松口了嗎?”
“羽馨也這么想。她以為她媽終于同意了,就放松了警惕??身n玉霞不是那種人,她表面上松口,背地里使了很多手段?!?/p>
“什么手段?”
“她給你舅舅打了一個電話?!?/p>
我愣住了:“她打了什么?”
程姨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她說,羽馨已經訂婚了,讓宋林不要再找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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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舅舅什么反應?”
程姨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電話之后,你舅舅真的沒再找過羽馨。”
“可羽馨給他寫過信啊。”
“寫了,但你舅舅沒收到。韓玉霞把這些信全截住了,一封都沒發出去?!?/p>
我的手在發抖。
“那年夏天,羽馨懷孕了?!?/p>
我被這句話震住了。
“她懷孕了?”我脫口而出,“是我舅舅的?”
程姨點頭:“她回來以后就懷孕了。她不敢告訴她媽,也不敢告訴她爸,自己扛著。”
“可那孩子……不是后來才生的嗎?”
“她是夏天懷的,那孩子是第二年春天生的。”程姨說,“羽馨生剛潔的時候,差點沒命。”
“什么意思?”
“她心臟不好,是遺傳的。醫生說不建議懷孕,可她還是生了?!?/p>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舅舅?”我急得想哭,“她懷孕了,她應該告訴我舅舅??!”
“她說不出口。”程姨的聲音很輕,“她怕你舅舅知道她為了生他的孩子差點沒命,會怪自己一輩子。”
“那她至少可以……”
“孩子?”程姨苦笑,“她更不敢說。你想想,要是你舅舅知道他有兒子,他這輩子就完了。”
“怎么就完了?有兒子不應該高興嗎?”
“高興什么?”程姨看著我,“孩子爸姓宋,孩子媽沒結婚。你舅舅在鎮上當老師,要是讓人知道他還沒結婚就有了孩子,他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了?!?/p>
我不說話了。
程姨說:“羽馨想了好幾天,最后決定,瞞下來?!?/p>
“那孩子……剛潔,后來怎么辦?”
“羽馨生完孩子,身體就垮了。孩子沒人帶,她媽不愿意管。羽馨哭了好幾天,后來她認識了一個在國外的華人,叫沈寶財,一個做小生意的,比她大十幾歲。”
“她嫁給他了?”
“嫁了。沈寶財答應帶孩子出國,羽馨也跟他去了。”
“那后來呢?”
“后來他們在國外安了家。沈寶財對剛潔還行,提供吃穿,送他上學。羽馨身體越來越差,沒熬過幾年?!?/p>
“她是什么時候走的?”
“兩年前。走的時候,她把盒子交給了沈寶財,讓他等剛潔長大了,把盒子給他,讓他回國找你舅舅。”
程姨看著我說:“小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會怪她,怪她狠心,怪她瞞了這么多年。”
我沒說話。
“可你要是羽馨,你會怎么做?”程姨問,“你會告訴你愛的男人,你為了生他的孩子差點沒命?還是告訴他,你嫁給了別人?”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程姨說:“羽馨這輩子,就做對了一件事?!?/p>
“什么事?”
“她留下了那孩子?!?/p>
程姨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吧,你舅舅還在等你?!?/p>
我在小飯館坐了很久。
面涼了,我沒吃完。
我想起舅舅昨天晚上抱著木盒哭的樣子。想起他彈那把吉他時的表情。想起他看著窗外發呆的樣子。
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回不來的人。
現在,那個人把自己的兒子送到了他面前。
我不知道舅舅知道真相后會怎樣。
但我知道,他一定會接受那個孩子。
因為他是一個等著兌現承諾的人。
06
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推開家門,看到舅舅坐在沙發上,少年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在看一個紀錄片。
舅舅看到我回來,招呼道:“小滿回來了,飯在鍋里熱著?!?/p>
我應了一聲,去廚房盛了碗飯,端到客廳吃。
“姐姐,你下午去哪了?”少年問我。
“去省城見個朋友。”
“男的還是女的?”
少年愣了一下,說:“隨便問問?!?/p>
舅舅笑了:“你這孩子,惦記姐姐呢?”
我吃完飯,收拾了碗筷。
“舅舅,我有話跟你說?!?/p>
舅舅看了我一眼,臉色變了。
“我跟你去陽臺說吧。”
我跟著他走到陽臺上。這邊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村子的燈光。
“舅舅,我昨天晚上去省城了。”
舅舅靠在欄桿上:“我知道。”
“我見了程姨?!?/p>
他的手抖了一下:“她跟你說什么了?”
“說了。”我看著舅舅,“所有的事。”
舅舅低下頭。
“你……知道了?”
“知道了?!?/p>
“那孩子……”
“是你的?!?/p>
我繼續說:“程姨說,羽馨當年回去后,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本來想找你的,可是她媽攔著,把信全截住了。后來她不告訴你是怕你擔心?!?/p>
“后來她生下了孩子,身體就垮了。為了有人養孩子,她嫁給了別人。那個人把孩子帶到了國外。她走的時候,把盒子交給了那個人,讓他等孩子長大了,把盒子給你,讓孩子來找你?!?/p>
舅舅靠在欄桿上。
“舅舅,”我說,“你怪她嗎?”
“不怪?!本司说穆曇艉茌p,“我知道她的性子,她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p>
“那你……”
“小滿,你知道嗎?”舅舅看著遠方,“我等了她22年。我只想知道,她有沒有想過我?!?/p>
我說:“她想過。她走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p>
“什么字?”
舅舅的眼淚下來了。
他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我說:“夠了?!?/p>
“什么夠了?”
“夠了。”他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就夠了?!?/p>
我看著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舅舅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把我忘了。她是不是嫁得好,過得幸福。只要她過得好,我就不怪她?!?/p>
“現在我知道了?!本司诉肿煨α耍駛€孩子,“她心里有我。她給我生了個兒子。”
我別過頭去,不敢看他的臉。
我怕自己哭出來。
“小滿,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謝你幫我去打聽?!本司苏f,“你知道舅舅嘴笨,說不出來??删司苏娴?,不怪她。”
“舅舅,你說得對,她心里有你。”
舅舅笑了。
那天晚上,舅舅喝了很多酒。
他一個人悶聲不響地喝酒,少年坐在旁邊陪著他。我勸不住,任他喝。
喝到一半,舅舅突然開口:“剛潔。”
少年應道:“爸,我在這兒?!?/p>
“我跟你媽的事,你都知道了?”
“程姨都告訴我了。”
“那就好?!本司擞趾攘艘豢诰疲澳阒绬?,你媽是個好女人?!?/p>
少年沒說話。
“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顆小虎牙,特別好看?!本司苏f,“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這姑娘不能錯過?!?/p>
“后來真的錯過了?!本司苏f,“不過沒關系,她又把你送回來了。”
舅舅握著酒瓶,看向我,“小滿,舅舅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大事,就是教了幾十年的書?!?/p>
“夠了?!蔽艺f,“舅舅,你做得夠多了?!?/p>
舅舅搖搖頭:“不夠。我還想對你媽好一點。對剛潔好一點。”
我看著舅舅的臉。他真的很老了。鬢角的白發很多,眼角都耷拉下來。
從25歲開始等,等到48歲,終于等到了答案。
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說不清。
可我知道,舅舅終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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