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是真實的，事實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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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呦呦鹿鳴黃志杰

關于“毒楊梅”，我在呦呦鹿鳴已寫了兩篇，談了詭辯話術、選擇性執法和出口內銷“雙標”。

照理說，已經談明白了。但，昨天，漳州又蕩出了一朵新波浪。

在一個收購站點，一名男子一邊拍著排隊的果農，一邊怒斥道："幫幫團啊，你可惡至極啊！你比日本人還可惡！”原視頻如下：

幫幫團是福建電視臺“第一幫幫團”欄目的簡稱，正是這個欄目，七天前揭露了收購站點普遍給楊梅違規加藥的現象。

對幫幫團的怒斥，錄成視頻后，在微博被廣為傳播，成為5月23日的網絡熱點。（微博熱搜話題里，將其命名為“。但我細細看了，這個發言者的身份是不是果農，并不確定，他只是鏡頭里拍攝了一批果農在排隊而已。）

就本質上而言，這個視頻與之前楊梅協會會長的詭辯——“懇求消費者給果農一條生路”——是一樣的，但更直接，也更狠了。

這兩種言論都是把果農推到前臺，賦予他們“受害者”的形象，訴諸同情，客觀上是道德綁架，大眾對事實本身的注意力也容易隨之轉移。

在“生路”論里，本來是受害者的消費者，成了缺乏同情心的加害者。

在“可惡”論里，本來是揭露者的記者，成了“可惡至極”加害者。

倒反天罡、顛倒是非、指白為黑，不外如是。

2011年浙江慈溪幾個部門發布“食品安全1號警示”，因為漳州龍海楊梅抽檢時發現8種農殘，對此，漳州方面農業局“盧局長”、龍海市“鄭副市長”、種植大戶“曾先生”等人的正面回應是：惡意炒作、惡意抵制。當時，他們強調，龍海楊梅是安全的。

這一次，5月20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發布的通報，在我看來也很有意思。先看原文：

情況通報

5月15日，媒體報道反映漳州市龍海區浮宮鎮、白水鎮部分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使用添加劑浸泡楊梅的問題。漳州市立即啟動應急響應，成立工作專班，第一時間組織多部門趕赴浮宮鎮、白水鎮開展聯合執法，迅速調查處置，對媒體暗訪涉及的楊梅收購點逐一核查，發現實際涉事收購點共5家，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違規添加劑，并立案調查。持續溯源，追查違法行為，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劑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對查處的問題楊梅和查扣的違規添加劑，已全部銷毀。

從5月15日開始，我市即組織開展為期45天的專項整治行動，時間段覆蓋楊梅采摘上市全周期。派出干部下沉一線駐點，覆蓋所有楊梅收購點，開展全過程監督。嚴格落實楊梅檢驗合格后銷售、承諾達標合格證、外運報備、收購商“黑名單”等制度，全面加強楊梅從收購、貯存到銷售的全過程監管，堅決杜絕問題楊梅流入市場。5月16日至5月20日12時，共檢驗楊梅639批次，全部合格。

楊梅是漳州的特色優勢農產品，是重要的民生產業。我們十分珍惜，將以此為鑒，用最嚴謹的標準、最嚴格的監管、最嚴厲的處罰、最嚴肅的問責，徹底整治楊梅違規使用添加劑問題，確保果品安全，保護消費者利益，保護果農利益，保護守法企業利益。一是加強楊梅質量管控，持續落實駐點監督監測、承諾達標合格證等制度，確保產品可追溯、安全有保障。二是堅持“零容忍”態度，始終保持高壓態勢，對違法違規行為，一律從嚴從快查處、絕不姑息。三是舉一反三開展全市食品行業大排查大整治行動，強化源頭管控，消除果蔬生鮮等重點品類安全風險，全力守護好群眾“舌尖上的安全”。四是加強普法宣傳，督促收購商、經銷商強化守法意識，做到合法誠信經營，推動形成良好行業生態。

食品安全無小事，群眾利益大于天。我們對此次事件給消費者帶來的困擾深表歉意，將以實際行動堅決維護食品安全。懇請廣大群眾和媒體繼續對我市食品安全工作進行監督。熱線電話：0596-12315。

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

2026年5月20日

這個通報有意思在什么地方呢？

他們“對媒體暗訪涉及的楊梅收購點進行了核查，發現實際涉事收購點共5家”，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劑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

與此同時，他們開展了專項整治，覆蓋全市所有楊梅收購點，但是，5月16日至20日，共檢驗楊梅639批次，全部合格。

就是這么巧：當地給楊梅加藥水的的收購站站點，就只有記者暗訪的那5個，其他站點都一清二白、干干凈凈。與此同時，還沒有農殘。

來自省會的記者就是這么厲害，一出手，就把違法者一網打盡了，一個都沒給漳州的執法者留。

我以前也是調查記者，以我的工作經驗，類似這種新聞調查，主打一個隨機性，走進哪家收購站點事先恐怕連自己都不知道。因此，如今對被刑事拘留的那5人，我甚至生出了些許同情：許多人這樣干，習以為常，就因為記者隨機選到了他，他就要去坐牢了。

如果不是幫幫團記者有視頻錄像，鐵證如山，我甚至相信，他們會像2011年一樣，被當地指控為“惡意炒作、惡意抵制”。（見：）

這種情況我以前也遇到過。有一次，十多年前了，我揭露了一個黑幕，發表后反響比較大，當地政府第一反應是否認事實，說我是虛假報道，后來，中央來調查了，我拿出了事先做好的取證，環環相扣，這時，相關的那些人實在否認不了，改口，匯報說：“報道是真實的，事實是不存在的。”

這句話，堪稱經典。如果把“的”讀成“di”，更有韻味。

放在如今這份通報中，似乎也可以感覺到一樣的味道：報道中涉及的收購點確實違規加藥了（報道是真實的），但本市檢驗的楊梅，全部合格（事實是不存在的）。

整個鏈條中，只有記者是意外而來的變數。記者不來，諸事大吉，記者來了，把被記者撞上的“個別商家”割棄，其他的，還是諸事大吉。

可不是嘛，這記者太添亂了，太可惡了，可惡至極。

這個時候再看通報里后面兩段的話：“零容忍”“最嚴謹的標準、最嚴格的監管、最嚴厲的處罰、最嚴肅的問責，徹底整治……”

四個“最”一個“零”，工整板正，濃眉大眼，我只覺得刺眼。

楊梅不干凈了，漢語，也被污染了。

補充一個數字：5月22日的上海地方新聞顯示，上海果品批發市場西郊國際升級了對楊梅的排查，5月17日之后，已銷毀檢測不合格的楊梅1641公斤。

作為對比，漳州的通報中，追回的問題楊梅是540公斤。

這些年，在重要的社會事件里，我在呦呦鹿鳴常常會說一句話：“重要的不是如何開始，而是如何結束”。所有黑幕揭露都不可怕，正如身體得病被醫生發現了，發現得越早越好，診斷得越徹底越有希望；真正可怕的是掩蓋病情、拒絕治療、錯誤治療、藥不對癥，更可怕的是病人不去治病，反而把醫生暴打一頓。

就當下的反應而言，我看到了消費者的憤怒，也看到了事后的虛偽和詭辯，因此，我還不敢相信良好結局即將到來。

視頻里說幫幫團“比日本人還可惡”，那么，真正比侵華日軍更可惡的人是誰？就是我們身邊那些敗壞民眾身體健康、侵犯民眾自由、侵占民眾財產、強占并濫用公權侵蝕公共利益的那些人，是那數不盡數的國賊，而不是揭露問題的記者——只有真正關切社會、關切同胞的人，才會去揭露問題、直面問題。

食品安全是一個系統性問題，問題遠不止于楊梅。要吃上放心的食物，我們還得另想辦法。就此，我會繼續琢磨，及時匯報。

呦呦鹿鳴2026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