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上海交響樂團即將迎來的成立150周年大慶的序幕,2026亞太巡演在春意盎然的3月拉開。墨爾本-悉尼-奧克蘭-新加坡,三國四地五場演出。藝術是精神呵護出來的極品,悠然才能自得,才能分享。與上一趟140周年世界巡演不同,我?guī)狭烁盏男心摇⒏嗟漠嫻P、更寬的凝視,上路。
交響樂團,無疑是出行規(guī)模較龐大的藝術團體。此次,首站告捷,到站站告捷。每場音樂會剛結束,媒體報道就紛至沓來。以下敘述,來自我作為一名上海交響樂團小提琴演奏員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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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新民晚報2026年5月24日A16版
聲有性格,廳如聯姻
對觀眾來說,可能他們并不知道一場演出的成功,音樂廳與演奏員/音樂家有著怎樣的關系?演奏盡管也是視覺藝術,但它核心還是純粹的聲音藝術。每個音樂廳如同每個人,有著獨有的性格與氣韻。過臺,就是演奏員/音樂家利用最短的時間去了解和把握它。演出的成功就是一次成功的聯姻。耳朵,在這場聯姻中擔任了最重要的角色。它把接收到的信息傳遞給手,手又反饋給耳朵。這樣的互動是維系演出成功的命脈。
這次我們去的4個音樂廳,有3個坐落在河畔或海灣。它們如碧水藍天中的珍珠。墨爾本哈默音樂廳偏干,有種干鍋炒干豆的頂撞。如何讓距離產生美而不亂?百年老團的默契就在這最靠臺面與深入臺里的演奏員們手里、心里、耳朵里得到充分體現;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太潤,潤到仿佛置身澡堂的霧氣中,似乎是個很不適合交響樂的舞臺。需要控制好手上力度,抓住聲部間的關系。潤,也可以變成黏合劑。我們不能被AI取代,因為交響樂是每個演奏員用自己小小的CPU組成樂隊這個大CPU而做的智能微調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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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周圍
溫度濕度都剛剛好的,非悉尼歌劇院音樂廳莫屬。終于去到我夢寐以求的地方,興奮得我哪怕時間極其局促,也要把它的里外速寫進我的畫本。我喜歡以這種方式去認識,與之產生更深的連接。它的建筑美自不必說,被一抹瀚海輕輕托起,似帆似船似貝。表面的光潔不容遺落一粒鳥糞,成群結隊的鴿子海鷗只得與人為伴,拾級而息。石質的粗壯敦實,拱形結構的簡約流暢,我覺得這座近70年的建筑毫無疑問地能再站個1000年。我們的工作,讓我們比普通游客能更深入體驗它并非虛有其表。它擁有歌劇廳、戲劇廳、小劇場等七個廳,其中音樂廳最大。我們在臺上享受耳朵收獲的干凈清晰又不失秀美豐盈,也享受舞臺用椅不會太軟失去莊嚴,也不會太硬失去好感。坐凳下方有一個搖柄,可以分別調節(jié)前后椅腿的高度。看不到機關,但能想到的地方都能調。讓短腿兒但喜歡坐姿抬高一些、背有足夠活動空間的我不勝歡喜。它是我見過音樂廳里實用性最高且經久耐用的椅子。舞臺上一片經典黑與觀眾席一片深沉紅相映成趣。通壁的木質水波紋讓聲未動、韻已遠。這趟所行墨爾本和悉尼舞臺上的同款椅子,不知是不是澳大利亞主要音樂廳的標配?如同高端酒店都會打造自己獨特的香水味,構成重要的標識,不知我們的演奏在不同音樂廳是否也鳴響出了屬于我們自己的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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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克蘭市政音樂廳
奧克蘭市政廳,不在風景之畔,不在蜚聲之列,只看一眼那最粗壯如鐵柱的百年管風琴,錯落林立地環(huán)抱整個舞臺的雄渾氣勢,就足夠震撼。它的深藏不露還體現在它的音效上。所有樂器都如沐春風般真切清溫。連身處舞臺最里的銅管也如同被鍍上了一雙金色的翅膀,飛入觀眾身邊,零距離邂逅。建筑是凝固的音樂,音樂是流動的建筑。欣賞音樂廳,就是欣賞一個國家的音樂形象。我們在里面演出,形成了“你在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看你”的有趣關系。
廚房、良宵與薪火
西方古典交響樂,是從“科學”大樹上長出的“藝術”枝干上開的“花”。依附于音高(音頻/音律)、節(jié)奏、速度等嚴格規(guī)范具體的工具,讓人腦思維情緒游走的抽象空間被看見、聽見。表面上它是人類特有的精神給養(yǎng),實際上它還是會作用到我們的胃。我個人認為:我們的精神家園跟我們的胃是同根同源,才是人類特有的“通感”的意義所在。
悉尼歌劇院音樂廳里,31歲的作曲家梁皓一用一堆乒乒乓乓的打擊樂開啟了《中國廚房》的熱鬧,用聲音帶來的想象給外國人烹飪了一道道中國菜的味覺佳肴。有多少人會聽進到“胃”我們不得而知,但至少打開了他們慷慨的胸懷。澳洲最權威、歷史最悠久的古典音樂與表演藝術雜志《Limelight》給出了滿滿5星的好評。它有多稀罕?首席馬駿一曾在澳洲幾大交響樂團任職,有近30年在澳工作生活的經歷。他說所在樂團也只得過2次5星,大多在4到4.5星徘徊。這來之不易的5星,還有大提琴家王健的功勞。他的柴可夫斯基《洛可可主題變奏曲》,連炫技都遮擋不了典雅高貴;他的《如歌的行板》,溫暖到每個人的心肺。他把那場音樂會帶入了另一個深度。把音樂會帶入另一個廣度的,是所有演奏員在指揮棒的調度下,用深情的浪花卷動拉赫瑪尼諾夫《第二交響樂》的潮汐,不斷翻涌、拍打在音樂廳的壁礁上,載著觀眾在俄羅斯浪漫主義澎湃激情里乘風破浪。音樂會末,由劉天華原創(chuàng)的二胡曲、后由上海作曲家黃貽鈞改編而成的《良宵》如一份海派小吃,很好地平衡了那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讓觀眾慢慢從這頓中外古今大餐中回過神來,用熱烈持久的掌聲回饋——那真是個“fine evening”(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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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歌劇院
這次在悉尼和新加坡分別見到了上海交響樂團兩位老首席(我們俗稱“老交響”)潘寅林老師和張振山老師。這次我們推杯換盞,回顧,相聚的親切溫暖都寫在臉上;展望,新的歷史正在并繼續(xù)被刷新。音樂人的薪火相傳具體到演奏法,大營盤里始終交融著老中青三代兵,更迭輪換。五線譜就是最好的媒介,自自然然、融融洽洽地把我們揉捏在一起。
傳承還體現在向外學習上。每個人的手機相冊里都多了好多邊走邊記錄的美景美食美照。好些演奏員用更專業(yè)的相機去更深入地觀察感受。我個人是通過比按快門慢很多的筆墨,去記錄經由身體過濾后的信息。所到博物館的亞洲藏品,常常讓我感嘆中國器物之量大之精美!感動于中國文化/藝術廣泛的傳播影響力。讓我感嘆,都不用自夸,中華傳統(tǒng)文化亞洲之最的地位屹立不倒。西方作曲技法不也是通過各種窗口得以變成現如今世界通用的音樂語言;又通過這大家都懂的語言,發(fā)出我們中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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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本博物館外綠地
同頻共振,世界一家
我在悉尼皇家植物園練太極拳,吸引來一位本地大爺。他離開前特意近前來告訴我他看了很久,說了一堆溢美之詞,重點是:我inspired他。我連連拱手抱拳。音樂間的交流也大抵如此。這趟巡演從大島國到小島國,豐富的海洋資源孕育了多彩的海洋文化,這樣的旅程幫我們理解了音樂的多元。在澳洲博物館里一塊2億年前的樹樁化石面前,我們都年輕;原住民與新住民間的和諧共生,家家都有難念的經;悉尼音樂學院里,除了琴聲,聽到的都是中文口音;澳洲街頭哪兒哪兒跑的都是中國車的身影;音樂廳里也留下了屬于我們中國音樂人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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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本圣保羅大教堂
聲音的傳播靠音頻,同頻就會共振。我的職業(yè)賦予了我這種共振,讓我結識了在美術館現場臨摹的、活到老學到老的職業(yè)畫家;拍過很多演唱會,打算當晚來聽我們音樂會的職業(yè)攝影師;在澳深造金融專業(yè)也酷愛藝術的意大利姑娘;向往到中國一游的新西蘭姑娘……音樂把我們調到同一個特殊的波段,世界變成了一個大家庭。
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悉尼)逛展的人群里,有個中國爸爸讓兩個充滿疑問和好奇的兒子不要亂摸。小的問:那是什么呀?爸爸答:藝術。無論我們是從“屋里”看“屋外”,還是從“屋外”看“屋里”,大家都是一樣的小分子。人類整體的幸福感就是建立在這精神的多樣性之上。文明通過吃、通過看、通過聽,經過身體的消化,一部分被裝進歷史,一部分上升為思想,變成再創(chuàng)造。交響樂的根系在遼闊的西方。我們在這土地上走走,在這多樣性里吸取營養(yǎng),才能把根扎進更深的獨立性上,才能在百花叢中爭奇斗艷。旭日先從新西蘭的天空升起,慢慢轉而喚醒中國的大地。無論站在地球的哪端,我們的頭頂都有一片星河璀璨。何分彼此,地球本一家。音樂就是彼此贈予最好的禮物。
編輯:錢 衛(wèi)
約稿編輯:吳南瑤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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