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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秋,我在村東田埂上發現那個瞎眼老頭時,他已經死了。
當時我只有十二歲,放學路上看見他蜷縮在枯草叢里,身上蓋著破麻袋,蒼蠅在他臉上爬來爬去。我蹲下身試探著碰了碰他的手,冰涼僵硬。
整整三天,沒人愿意管這件事。
村民們路過時都繞著走,有人啐一口唾沫:"晦氣!"有人壓低聲音說:"活該,誰讓他當年……"后半句話被風吹散了,我聽不清楚。
第三天傍晚,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那具尸體已經開始發臭,烏鴉落在旁邊的樹上,發出難聽的叫聲。我跑回家翻出兩床舊被子,又找了把鋤頭,在田埂邊挖了個坑。
"你瘋了?"鄰居王嬸看見我,驚叫起來,"那可是……"
"他總得入土為安吧。"我打斷她,手上的鋤頭沒停。
天黑透了我才把坑挖好。月光下,我把老頭的尸體拖進坑里,用被子裹住,再一鋤一鋤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時,我聽見身后有動靜,回頭看見父親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
"爸……"
"回家!"父親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理他,繼續填土。等到把墳堆拍實,我又撿了些石頭壓在上面。做完這一切,我的手掌全是血泡,膝蓋也跪麻了。
父親一直站在那兒看著,一句話都沒說。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開口:"你會后悔的。"
"為什么?"我不明白。
"有些事,不該管就是不該管。"父親說完這句話,加快腳步走了。
我沒想到,他說的是真的。
從那天起,我家的災禍就沒斷過。先是母親病倒,高燒半個月差點沒命。接著是房子漏雨,墻倒了一半。我考試總是差幾分,后來連學都上不成了。結婚后更邪門,妻子連續流產三次,兒子生下來體弱多病……
最詭異的是,每年清明和中元節,我都會夢見那個瞎眼老頭。他坐在田埂上,空洞的眼窩對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么,但我聽不見。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十二年。
2010年春天,我決定翻修家里的祖墳。父親去年剛去世,按規矩要合葬進祖墳。風水先生看過后搖頭:"你家祖墳風水不對,得重修。"
"怎么個不對法?"我問。
"墳向偏了,而且……"風水先生皺眉,"你家祖墳旁邊,是不是還有別的墳?"
我心里一緊:"有,三十多年前我埋的一個……一個老頭。"
風水先生的臉色變了:"那就是了。你們家的禍,都是從那個墳來的。"
"為什么?"
"這個得挖開看看才知道。"
于是我雇了人,準備在清明前把祖墳翻修一遍。挖到祖墳旁邊那座無名墳時,鋤頭碰到了硬物。我讓工人停下,自己跪在土里往下挖。
土層下面,露出一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上刻著字,被泥土糊住了,我用手一點點擦干凈。月光照在那行字上,我的手開始發抖——
"善惡終有報,天道有輪回。"
01
我叫陳知秋,今年五十四歲,是個普通的農民。
站在這座被挖開一半的墳前,我的腦子里全是這三十二年來發生的事。那些災禍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每一件都清晰得讓人心驚。
"知秋,別挖了,天都黑了。"妻子張慧蘭站在田埂上喊我。
"馬上就好!"我應了一聲,繼續清理棺材周圍的泥土。
張慧蘭今年五十一歲,跟我結婚三十年了。她原本是個溫柔的女人,但這些年家里的事把她折磨得滿頭白發。她最怕的就是我再去碰那個老頭的墳。
"你忘了你爸臨死前怎么說的?"張慧蘭走到坑邊,"他說千萬別動那個墳!"
"我記得。"我抬起頭看她,"可我也記得,爸說過,等他死了,這件事就該有個了結。"
這話是真的。父親陳大山去年去世前,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胡話。有一句我聽得很清楚:"我死了,你……你就去查查那個老頭……到底是誰……"
說完這句,父親就咽氣了。
當時我以為他是臨終前糊涂了,但現在想想,也許父親是在等這一天。他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死了才敢讓我去查。
"那也得等翻修完祖墳再說?。?張慧蘭急了,"你現在把人家墳挖開,讓你爸的墳怎么辦?"
她說得有道理。按照風水先生的說法,祖墳要先修好,父親的骨灰才能入土??墒悄莻€老頭的墳就在祖墳旁邊,位置太近了,不處理掉根本沒法施工。
"慧蘭,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弄。"我說。
"你……"張慧蘭看著我,眼眶紅了,"你就是個犟脾氣!當年要不是你多管閑事,咱們家能遭這些罪?"
這話她說過無數次了。
1978年那個秋天,我十二歲,她九歲。她家就住在我家隔壁,眼睜睜看著我去埋那個老頭,回來就跟她媽說:"陳知秋以后肯定倒霉。"
后來我們還是結婚了。結婚那天,她媽拉著她哭:"你怎么就看上這個倒霉蛋了?"
張慧蘭說:"我就是看他善良。"
可這三十年,她為這份"善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三次流產,兒子陳建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前年又出了車禍,現在還躺在醫院里。她自己也是一身病,腰疼、胃疼、失眠……
"你回去吧。"我重復了一遍,"我保證,挖完這個就收工。"
張慧蘭看我一眼,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特別瘦小,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等她走遠了,我繼續挖。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棺材已經露出大半。這是一口很普通的薄皮棺材,當年我埋老頭的時候,根本沒錢買棺材,是用村里廢棄的一口舊棺材裝的。
但棺材上那行字,我確定不是我刻的。
"善惡終有報,天道有輪回。"
這八個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誰刻的?什么時候刻的?
我摸著那些字,心里發毛。
"知秋!"突然有人在田埂上喊我。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村里的老張頭。他今年七十多歲了,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
"張爺爺。"我爬出坑,"這么晚了您怎么來了?"
老張頭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口棺材看,臉色很難看。
"你真要挖開它?"他問。
"嗯。"我點頭,"風水先生說了,不處理掉這個墳,我家的禍根除不了。"
"胡說八道!"老張頭突然激動起來,"你家的禍,是你自己招來的!跟這個墳有什么關系?"
"那為什么從我埋了他之后,我家就開始倒霉?"我反問。
老張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知秋,聽我一句勸。"老張頭嘆了口氣,"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你把它挖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老頭到底是誰。"我說,"三十二年了,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是誰重要嗎?"老張頭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就是個……一個沒人要的孤老頭,餓死了沒人管,你好心埋了他,就這么簡單。"
"如果真這么簡單,為什么全村人都躲著他?"我盯著老張頭的眼睛,"為什么我爸臨死前讓我去查他是誰?為什么這棺材上會刻著這八個字?"
老張頭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八個字……"他喃喃地說,"是他自己刻的。"
"什么?"我愣住了,"他自己刻的?他不是瞎子嗎?"
"他是瞎了,但手還能動。"老張頭說,"1978年那年夏天,有人看見他坐在這個棺材旁邊,用石頭在上面刻字。那時候他還活著,已經知道自己快死了,就提前把棺材準備好了。"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一個瞎眼的老頭,知道自己快餓死了,提前準備好棺材,在上面刻下"善惡終有報,天道有輪回"……他在詛咒誰?
"張爺爺,您告訴我實話。"我深吸一口氣,"這個老頭到底是誰?他為什么會餓死在田埂上?為什么全村人都不管他?"
老張頭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突然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知秋,你真想知道?"他問。
"想。"
"那你就繼續挖吧。"老張頭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但我勸你,挖開之前,先做好心理準備。棺材里的東西,可能會讓你后悔。"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坑邊,看著那口黑色的棺材,手心全是汗。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鎮上買了撬棍和手電筒。
回來的路上碰見了村長陳福貴。他看見我手里的東西,臉色就變了。
"知秋,你還真要挖啊?"陳福貴攔住我。
"嗯。"我點頭。
"你瘋了?"陳福貴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那個老頭的墳要是挖開了,整個村都得不安生?"
"為什么?"我奇怪地問,"一個死了三十多年的老頭,能有什么影響?"
陳福貴看看四周,見沒人,才說:"那個老頭,不是普通人。"
"他是誰?"
"這個……"陳福貴猶豫了,"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村里老人都知道,那個老頭當年得罪了很多人,后來被全村趕出去,才餓死在田埂上的。你去埋他,等于是跟全村人作對。"
"我那時候才十二歲,懂什么?"我說,"我就是看他可憐。"
"可憐?"陳福貴冷笑一聲,"他要是真可憐,怎么會落到那個下場?知秋,我跟你說實話吧,你家這些年的倒霉事,是老天爺在懲罰你。誰讓你去管那種人?"
我聽了這話,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什么叫'那種人'?"我盯著陳福貴,"他到底做了什么?為什么全村人都這么恨他?"
陳福貴不說話了,眼神閃爍。
"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查。"我說,"反正今天我是一定要把那口棺材打開的。"
"你……"陳福貴急了,"你要是真打開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到時候出了事,村里沒人會幫你!"
說完,他氣沖沖地走了。
我回到家,張慧蘭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匆娢沂掷锏那斯鳎氖侄读艘幌拢路粼诘厣?。
"你真要挖?"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
"那我去醫院看建生,你自己弄吧。"張慧蘭撿起衣服,眼淚掉下來了,"反正你從來都不聽我的。"
"慧蘭……"
"別說了。"她打斷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攔不住。但我就一句話——要是這次又出了什么事,我就帶著建生回娘家,再也不回來了。"
說完,她摔門進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五味雜陳。
其實我也害怕。怕挖開棺材之后,真的會有什么可怕的東西。但我更怕的是,如果不弄清楚真相,這輩子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過去了。
父親臨死前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邊回響:"你就去查查那個老頭……到底是誰……"
我得給父親一個交代,也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下午三點,我一個人來到田埂邊。
天氣很好,陽光很暖,但我渾身發冷。我站在坑邊,看著那口棺材,手里的撬棍怎么都舉不起來。
"知秋。"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我回頭,看見是村里的老周。他今年六十多歲,跟我父親是同輩人。
"周叔。"我叫了一聲。
老周走到坑邊,看了看棺材,又看看我。
"你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老周說。
"什么話?"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挖這個墳,讓我給你帶句話。"老周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你爸留給你的。"
我接過信封,手在發抖。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是父親的字跡。
我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
"知秋,你要是真挖了那個墳,就去找村東頭的老王。他知道所有的事。但記住,知道真相之后,你可能會恨我。爸對不起你。"
我看著這幾行字,眼淚掉了下來。
"周叔,我爸是什么意思?"我問。
老周嘆了口氣:"你爸這輩子,過得很苦。有些事他不敢說,怕連累你。但他又覺得對不起你,所以留了這封信。"
"那個老頭,跟我爸有什么關系?"
"這個……"老周搖搖頭,"我不能說。你去找老王吧,他會告訴你的。"
說完,老周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封信,心亂如麻。
村東頭的老王,叫王鐵生,今年快八十歲了。他是村里最老的人,也是最沉默的人。這些年我見過他無數次,但他從來不跟我說話,看見我就躲。
我收起信,拿著撬棍往村東頭走。
老王家是村里最破的房子,墻都裂了,門框歪斜。我敲了半天門,才聽見里面有動靜。
門開了一條縫,老王探出頭,看見是我,臉色大變。
"你來干什么?"他的聲音很警惕。
"我爸讓我來找您。"我把信舉起來,"他說您知道那個老頭是誰。"
老王看著那封信,眼神復雜。他沉默了很久,才打開門。
"進來吧。"他說。
我跟著他進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一點光。老王讓我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點了根煙。
"你真想知道?"他問。
"想。"
"那我就告訴你。"老王深吸一口煙,"但你要答應我,聽完之后,不管多恨,都不能做傻事。"
"我答應。"
老王又抽了幾口煙,才開口:
"那個老頭,姓陳。"
我心里一跳。
"他叫陳懷德,是你親爺爺。"
03
老王說完這句話,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喃喃地說,"我爺爺在我爸小時候就死了,我爸說他是病死的……"
"那是騙你的。"老王彈了彈煙灰,"你爺爺沒死,是被全村人趕出去的。"
"為什么?"
老王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打開,從里面翻出一個發黃的筆記本。
"這是我當年記的。"老王把筆記本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日期:1958年10月15日。
"那一年鬧饑荒,村里餓死了很多人。"老王說,"你爺爺當時是村里的保管員,負責管糧倉。"
我繼續往下看。
筆記本上記錄得很詳細:
"10月15日,陳懷德擅自打開糧倉,把最后的兩百斤糧食分給了村里快餓死的幾戶人家。"
"10月16日,公社來人檢查,發現糧倉空了,要追究責任。陳懷德說糧食被老鼠吃了。"
"10月17日,公社不信,派人來查。村里人都說糧食確實被老鼠吃了,但公社的人不相信,說要把陳懷德抓走。"
"10月18日,村長陳福根(現任村長陳福貴的父親)跟公社的人說,糧食不是被老鼠吃的,是陳懷德偷偷賣了,自己吃獨食。"
"10月19日,公社的人來抓陳懷德。陳懷德說糧食是他分給大家的,讓大家作證。但沒人敢說話。"
"10月20日,陳懷德被抓走了。走之前,他對著全村人說:'總有一天,你們會后悔的。'"
我看到這里,手開始發抖。
"后來呢?"我問。
"后來公社的人要給他定罪,說他是破壞集體財產,要判刑。"老王說,"但陳福根跟公社的人說,只要把陳懷德趕出村,不讓他回來,就算了結了。公社的人同意了。"
"所以我爺爺就被趕出村了?"
"對。"老王點點頭,"他走的時候,你爸才五歲。你奶奶受不了打擊,沒過兩年就病死了。你爸跟著陳福根長大,改姓了陳福根的'福'字輩,叫陳大山。"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我爺爺后來去哪兒了?"
"不知道。"老王說,"這一走就是二十年。直到1978年,有人在村外看見一個瞎眼老頭,說是陳懷德回來了。"
"他為什么瞎了?"
"聽說是在外面要飯,被人打瞎的。"老王嘆氣,"他回來之后,想進村,但村長不讓。陳福根已經死了,他兒子陳福貴接任村長,更不想讓陳懷德回來。"
"為什么?"
"因為怕。"老王說,"陳福根當年誣陷陳懷德,害得他被趕出村。如果陳懷德回來了,萬一說出真相,陳家就完了。"
我明白了。
"所以陳福貴就讓人把我爺爺趕走?"
"不只是趕走。"老王的聲音有點顫抖,"是不讓他進村,不讓任何人給他吃的。你爺爺在村外等了一個月,天天喊著要見你爸,但你爸不敢去。"
"我爸知道他是我爺爺?"
"知道。"老王點頭,"但你爸當時已經有了你,還有你媽,他怕認了陳懷德,會被陳福貴找麻煩,丟了工作,一家人都活不下去。所以他就裝作不認識。"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后來呢?"
"后來你爺爺就餓死在田埂上了。"老王說,"死之前,他還在喊你爸的名字。但你爸沒去。"
我捂著臉,肩膀抖個不停。
"是你埋了他。"老王說,"那年你才十二歲,什么都不懂,只是覺得他可憐。但全村人都知道那是誰,所以都恨你。覺得你是在打他們的臉。"
"所以我家才會一直倒霉?"
"不是。"老王搖頭,"你家倒霉,是因為你爸心里有鬼。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爺爺。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但又不敢承認,所以一直活在愧疚里。這種愧疚,影響了你們全家。"
我明白了。
父親這輩子,都在為當年的懦弱贖罪。他不敢認爺爺,所以用一輩子的倒霉來懲罰自己。
"王爺爺,那棺材上的字……"
"是你爺爺刻的。"老王說,"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去找了口廢棄的棺材,在上面刻了那八個字。他在詛咒全村人,說總有一天,善惡會有報應。"
我站起來,渾身發抖。
"我要去挖開那口棺材。"
"你挖吧。"老王說,"你爺爺在里面放了東西,等著有人發現。"
"什么東西?"
"我不知道。"老王搖頭,"但我知道,那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句話。"
我跑出老王家,直奔田埂。
天快黑了,夕陽把田野染成血紅色。我跳進坑里,拿起撬棍,對準棺材蓋就撬。
"咔嚓"一聲,棺材蓋松動了。
我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掀——
棺材蓋翻開,里面露出一具枯骨。
骨頭已經發黑了,散發著霉味。但最顯眼的,是骨架胸口位置,壓著一個布包。
我顫抖著手,拿起布包。
布已經爛了,一碰就碎。里面掉出一本小冊子,還有一張發黃的紙。
我先打開那張紙。
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大山,我知道你不敢認我。我不怪你。但我要你記住,當年那兩百斤糧食,我是分給了王鐵生家、李老三家、還有你們家。你媽和你,就是吃那糧食活下來的。我沒做錯。是他們錯了。等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死了。替我告訴全村人:善惡終有報,天道有輪回。"
我看完這封信,跪在坑里,失聲痛哭。
原來,我和父親活下來,靠的是爺爺"偷"的糧食。
原來,爺爺從來沒有做錯。
原來,這三十二年的倒霉,都是因為我們欠了爺爺一條命。
04
我哭了很久,直到聽見有人喊我。
"知秋!你在干什么?"
我抬起頭,看見張慧蘭站在坑邊,臉色蒼白。她手里還拎著飯盒,應該是從醫院回來路過這里。
"慧蘭……"我的聲音啞了。
"你真把棺材打開了?"張慧蘭看著坑里的枯骨,身體搖晃了一下,"你……你瘋了?"
"慧蘭,他是我爺爺。"我說。
"什么?"
我把那封信遞給她。她接過去,借著暮光看完,手抖得厲害。
"這……這怎么可能……"張慧蘭喃喃地說,"你爸從來沒說過……"
"因為他不敢說。"我爬出坑,坐在田埂上,"他一輩子都在逃避。"
張慧蘭沉默了。
"那現在怎么辦?"她問。
"我要給爺爺重新安葬。"我說,"還要讓全村人知道真相。"
"你瘋了?"張慧蘭急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你這是在跟全村人作對!"
"他們欠爺爺一個公道。"
"可是你爸已經死了!"張慧蘭哭了,"你爸這輩子都在替你爺爺贖罪,他已經還清了。你還要怎么樣?"
"我爸還清了嗎?"我看著她,"他一輩子活在愧疚里,臨死前都不敢說出真相,這叫還清?"
張慧蘭說不出話了。
"我要讓爺爺入祖墳。"我說,"讓他跟奶奶,跟爸爸葬在一起。他應該得到這個待遇。"
"村里人不會同意的!"
"那就讓他們不同意。"我站起來,"我已經倒霉了三十二年,還能更倒霉嗎?"
說完,我轉身往家走。
張慧蘭在后面喊我,但我沒回頭。
回到家,已經天黑了。我打開燈,坐在桌前,仔細看那本小冊子。
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是用草紙訂的。上面記錄了1958年那場饑荒的詳細情況:
"10月1日,村里已經三天沒糧食了。保管員陳懷德找到村長陳福根,說糧倉里還有最后兩百斤糧食,能不能先分給快餓死的幾戶人家。陳福根說不行,這是公家的糧食,動不得。"
"10月5日,王鐵生家的小兒子餓死了。李老三家的老母親也餓死了。陳懷德再去找陳福根,陳福根還是不同意。"
"10月10日,陳懷德的妻子(我奶奶)病了,五歲的兒子(我爸)餓得走不動路。陳懷德跪在陳福根面前,求他開倉放糧。陳福根說:'你要是敢動糧倉,我就告你。'"
"10月15日凌晨,陳懷德打開糧倉,把兩百斤糧食分成三份,一份給了王鐵生家,一份給了李老三家,一份留給自己家。天亮后,他去找陳福根自首,說糧食是他擅自分的,愿意承擔責任。"
"10月16日,公社來人檢查。陳福根告訴公社的人,陳懷德是偷糧食自己吃了,還賣了一部分換錢。公社的人要抓陳懷德。陳懷德說自己沒賣糧食,是分給了三戶人家,讓他們作證。"
"10月17日,公社的人去問王鐵生、李老三,還有陳懷德自己。三家人都不敢承認收了糧食,怕被連累。王鐵生說沒收過糧食。李老三也說沒收過。陳懷德的妻子被陳福根威脅,也說沒收過。"
"10月19日,陳懷德被認定為監守自盜,要判刑。陳福根跟公社的人說情,說只要把陳懷德趕出村,永遠不許回來,就不追究了。公社同意了。"
"10月20日,陳懷德被趕出村。走之前,他對著全村人說:'我沒做錯。是你們錯了??傆幸惶?你們會后悔的。'"
我看完這本冊子,渾身冰涼。
原來,當年有三戶人家收了糧食,但都不敢承認。其中一戶,就是我家。
我爸吃了爺爺"偷"的糧食,活了下來,卻不敢承認。
"咣當"一聲,門被推開了。
我抬起頭,看見父親的堂弟陳大海站在門口。他今年六十歲,是村里陳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知秋,聽說你把那個老頭的墳挖了?"陳大海的臉色很難看。
"對。"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陳大海走進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是你爺爺!你怎么能……"
"正因為是我爺爺,我才要挖!"我打斷他,"三叔,你知道當年的事嗎?"
陳大海愣住了。
"我都知道了。"我把那封信和冊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吧。"
陳大海拿起信,看了幾眼,臉色變了。他又翻開冊子,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是誰寫的?"他問。
"我爺爺寫的。"我說,"他記錄了1958年發生的所有事。三叔,你說,我爺爺做錯了嗎?"
陳大海說不出話了。
"他為了救人,被誣陷,被趕出村,流浪二十年,最后瞎了眼,餓死在田埂上。"我的聲音在發抖,"而那些被他救的人,包括我爸,都不敢承認。這公平嗎?"
"知秋……"陳大海嘆氣,"你不懂那個年代。那時候如果承認了,全家都得死。"
"所以就可以讓我爺爺一個人去死?"
"可他已經死了!"陳大海急了,"事情都過去五十多年了,你現在把它翻出來有什么用?"
"我要給爺爺正名。"我說,"我要讓全村人知道,他不是小偷,是救命恩人。"
"你瘋了?"陳大海站起來,"你要是敢這么做,陳家不會放過你的!"
"陳家?"我冷笑,"陳家欠我爺爺的,該還了。"
"你……"陳大海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最后摔門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封信,心里很平靜。
從明天開始,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給爺爺重新安葬,讓他入祖墳。
第二,找到當年的見證人,讓他們說出真相。
第三,讓全村人知道,善惡終有報,天道有輪回。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村里的木匠,定做了一口新棺材。
木匠姓李,六十多歲,是當年李老三的兒子。他看見我,臉色就不太好。
"陳知秋,你要做棺材?"他問。
"對,給我爺爺。"我說。
"你爺爺不是早就死了嗎?"
"他死了三十二年,但一直沒有像樣的棺材。"我看著他,"李師傅,你爸當年吃過我爺爺的糧食吧?"
李木匠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爺爺留了記錄。"我把那本冊子拿出來,"你看看。"
李木匠接過冊子,翻了幾頁,手開始抖。
"這……這都是真的?"他問。
"你爸臨死前有沒有說過?"
李木匠沉默了很久,才點點頭。
"說過。"他的聲音很低,"我爸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陳懷德。當年陳懷德給了我家十斤糧食,我奶奶才沒餓死。但后來公社的人來問,我爸不敢承認,還說沒收過糧食。"
"那現在呢?"我問,"你愿意說出真相嗎?"
李木匠看著我,眼神復雜。
"知秋,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他說,"但這事太大了。你要是說出去,整個村都得翻天。"
"該翻就翻。"我說,"我爺爺冤枉了五十多年,總得有人給他正名。"
李木匠嘆了口氣。
"棺材我給你做。"他說,"但別的事,我幫不了你。我也有老婆孩子,得罪了村里人,以后沒法活。"
"不強求。"我說,"棺材做好了叫我。"
走出木匠鋪,我又去找了王鐵生。
老王家里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見我,似乎早就料到了。
"你來了。"老王說。
"王爺爺,我想請您幫個忙。"我說,"我要給爺爺重新安葬,讓他入祖墳。到時候,能不能請您來作證,說出當年的真相?"
老王沉默了。
"知秋,我知道你的心情。"他說,"但你想過沒有,如果說出真相,會有什么后果?"
"我想過。"
"村里人會恨你,會孤立你,你以后的日子會很難過。"
"我不怕。"
老王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情緒。
"你跟你爺爺一樣,都是犟脾氣。"他說,"也好,有些事確實該有個了結。我答應你,到時候我會去。"
"謝謝您。"我深深鞠了一躬。
"但我有個條件。"老王說,"我說完真相,不管結果怎么樣,你都得答應我,不能再追究了。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
"好。"我答應了。
離開老王家,我又去了一趟鎮上,買了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四個字:"陳懷德墓"。
回來的路上,我接到了張慧蘭的電話。
"知秋,建生醒了。"她的聲音在哭,"醫生說他醒了,而且各項指標都在好轉。"
我愣住了。
兒子陳建兩年前出了車禍,一直昏迷不醒。醫生說希望很小,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這兩年我和張慧蘭幾乎放棄了希望。
"真的?"我不敢相信。
"真的!"張慧蘭哭著說,"醫生說是奇跡。知秋,你說是不是……是不是你爺爺保佑咱們?"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是。"我說,"一定是。"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野,心里突然很平靜。
也許,這就是"善惡終有報,天道有輪回"的意思。
爺爺用一生的冤屈,在等一個公道。而我,終于要給他這個公道了。
三天后,新棺材做好了。我雇了幾個人,把爺爺的遺骨從舊棺材里移到新棺材里,準備下葬。
那天,幾乎全村人都來了。他們站在田埂上,遠遠地看著,沒人說話。
我請來了風水先生,在祖墳旁邊選了個位置,挖了新坑。按照規矩,爺爺應該葬在祖墳的第一排,因為他是這一輩里最年長的。
"陳知秋!"突然有人喊我。
我回頭,看見村長陳福貴帶著一群人走過來。
"你要把那個老頭葬進祖墳?"陳福貴的臉色鐵青。
"他不是'那個老頭',他是我爺爺。"我說,"他叫陳懷德。"
"我不管他叫什么!"陳福貴指著我,"他不配葬進陳家祖墳!"
"為什么不配?"我盯著他,"因為你爺爺當年誣陷了他?"
陳福貴的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拿出那本冊子,"這是我爺爺留下的記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1958年,我爺爺為了救人開倉放糧,你爺爺陳福根為了推卸責任,誣陷我爺爺是監守自盜。"
"一派胡言!"陳福貴吼道。
"那我們讓見證人來說。"我看向人群,"王鐵生,李老三的兒子李木匠,還有我爸,當年都收過我爺爺的糧食。王爺爺,您說,是不是?"
人群里,老王站了出來。
"是。"他的聲音很平靜,"1958年10月15日,陳懷德給了我家十斤糧食。我老娘和我小兒子,都是吃那糧食活下來的。"
人群里一片嘩然。
"李木匠,你說呢?"我看向李木匠。
李木匠猶豫了一下,也站了出來。
"我爸臨死前說過,當年確實收了陳懷德的糧食。"他說,"我爸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陳懷德。"
陳福貴的臉色蒼白。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樣?"他強撐著說,"他擅自動用公家糧食,就是犯法!"
"他是為了救人!"我吼道,"如果不是他,這村里要餓死多少人?"
"可他違反了規定!"
"那你爺爺誣陷他,就不是違反規定?"我一步步逼近陳福貴,"我爺爺為了救人,被趕出村,流浪二十年,瞎了眼,最后餓死在田埂上。這公平嗎?"
陳福貴說不出話了。
"今天,我就是要給我爺爺正名。"我轉身對著所有人,"我爺爺陳懷德,不是小偷,是救命恩人!"
人群里沉默了。
"知秋說得對。"老王突然開口,"當年的事,是我們錯了。我們欠陳懷德一個公道。"
"對,我爸臨死前也說過,對不起陳懷德。"李木匠也說。
漸漸地,人群里有人開始點頭,有人開始哭。
"我爸也說過,當年如果不是陳懷德,我們家都得餓死……"
"我奶奶臨死前一直念叨陳懷德的名字……"
陳福貴看著這一切,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他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所有人說:
"今天,我要把我爺爺葬進祖墳。從今以后,他就是陳家的一員。誰要是不服,現在就站出來。"
沒人說話。
"好。"我轉身,對抬棺材的人說,"下葬。"
棺材緩緩放進坑里。我跪在坑邊,燒紙磕頭。
"爺爺,您受苦了。"我哭著說,"從今天起,您就安心吧。"
紙錢在風中飛舞,煙霧繚繞。我突然聽見身后有人在哭,回頭看,是張慧蘭。
"知秋,我看見你爺爺了。"她哭著說,"他在笑。"
我愣住了,再回頭看,煙霧中似乎真的有個模糊的身影,在對我點頭。
我閉上眼,淚水滾滾而下。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陳先生,您兒子的情況出現了意外……"護士的聲音很急。
我的心一緊:"什么意外?"